傳習錄集評 · 卷下

梁啓超 《傳習錄集評》
九川錄 正德乙亥,九川初見先生於龍江。先生與甘泉先生論「格物」之說,甘泉持舊說。先生曰:「是求之於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舊說之是。先生又論「盡心」一章,九川一聞卻遂無疑。後家居,復以「格物」遺質。先生答云:「但能實地用功,久當自釋。」山間乃自錄《大學》舊本讀之,覺朱子「格物」之說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為物,物字未明。己卯歸自京師,再見先生於洪都。先生兵務倥傯,乘隙講授,首問:「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體驗得『明明德』工夫只是『誠意』。自『明明德於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誠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後又體驗,覺得意之誠偽必先知覺乃可,以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為證,豁然若無疑,卻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來吾心之靈何有不知意之善惡?只是物慾蔽了。須格去物慾,始能如顏子未嘗不知耳。又自疑工夫顛倒,與『誠意』不成片段。後問希顏。希顏曰:『先生謂格物致知是誠意工夫,極好。』九川曰:如何是誠意工夫?二希顏令再思體看。九川終不悟,請問。」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舉顏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與身、心、意、知是一件?」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視、聽、言、動?心欲視、聽、言、動,無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無心則無身,無身則無心。但指其充塞處言之謂之身,指其主宰處言之謂之心,指心之發動處謂之意,指意之靈明處謂之知,指意之涉著處謂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懸空的,必著事物,故欲誠意,則隨意所在某事而格之,去其人慾而歸於天理,則良知之在此事者,無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誠意的工夫。」九川乃釋然破數年之疑。又問:「甘泉近亦信用《大學》古本,謂『格物』猶言『造道』,又謂窮如窮其巢穴之窮,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隨處體認天理,似與先生之說漸同。」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轉得來。當時與說『親民』字不須改,他亦不信今論『格物」亦近,但不須換物字作理字,只還他一物字便是。」後有人問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誠無物。』程子曰:『物來順應。』又如『物各付物,胸中無物』之類,皆古人常用字也。」他日先生亦云然。 注釋 施云:只此一語,便見人心萬和皆備,可了格物致知之義,此甘泉學見其大處。 孫云:見九川真實用功處。 孫云:格物是誠意工夫,所以不必補傳。 孫云:原作兩事不得。 施云:甘泉格物之解,已可掃時說之蒙蔽,顧舍物言理,猶似見理精而物粗,理與物殊分為兩,惟還之以物,則形色即是天性,始無內外之殊,任他是一片光明境界,知致而大學之道一以貫之矣。 譯文 正德乙亥年,九川在龍江第一次見到先生。當時先生正和甘泉先生討論「格物」的學說,甘泉先生堅持舊說。先生說:「這是在心外探求了。」甘泉先生說:「如果認為探求事物的理是外求,那是把心看小了。」九川十分贊同舊說。先生又談到「盡心」的章節,九川聽後,對先生的「格物」學說就沒有懷疑了。後來在家閒居,九川又向先生請教「格物」的學說。先生說:「只要你能踏實用功,久之自然就明白了。」山中居住期間自己抄錄了《大學》的舊本閱讀,覺得朱子「格物」的學說並不正確,但也懷疑先生把意的所在之處當作物的觀點,對於物這個字還不明白。正德己卯年,九川從京師回來,在洪都再次見到先生。當時先生軍務繁忙,只能抽空給我講課。首先問我:「近年來用功如何?」九川說:「近年來,我體會到『明明德』的工夫只是『誠意』。從『明明德於天下』一步步追根溯源,到『誠意』上就推不下去了。『誠意』之前怎麼會有『格致』的工夫呢?經過體驗,覺得意是否真誠必須先有知覺才行,顏子的『有不善未嘗知之,知之未嘗復行』可以為證。於是我豁然開朗,確信無疑,但又多了一個『格物』的工夫。又想憑著我心的靈明,怎麼會不知道意的善惡呢?是因為受到物慾的蒙蔽,必須格除物慾,才能像顏子那樣善惡盡知。我又懷疑是工夫用反了,導致『格物』和『誠意』聯繫不起來。後來問希顏,希顏說:『先生認為格物致知是誠意的工夫,說得好極了。』九川又問:『為什麼是誠意的工夫?』希顏讓我再仔細考慮體察。但是我始終沒有體會出來,特此向先生請教。」先生說:「可惜啊!這本來是一句話就可以說清楚的,惟濬你所舉的顏子事例就是了。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事就行了。」九川疑惑:「物在心外,怎麼能和身、心、意、知是一件事呢?」先生說:「耳、目、口、鼻、四肢都是身體的一部分,沒有心怎麼能視、聽、言、動呢?心要視、聽、言、動,沒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行。所以沒有心就沒有身體,沒有身體也就沒有心。但就充塞空間而言稱為身,就主宰作用而言稱為心,心的發動就是意,意的靈明就是知,意所涉及的就是物,都只是一回事。意不能憑空存在,必須附著事物,所以要想『誠意』,就要隨著意所涉及的事物去格,摒除人慾而恢復天理。那麼,良知在這件事上就不會受到蒙蔽,就可以『致知』了。這就是『誠意』的工夫。」九川於是釋然明白了數年的疑問。九川又問:「甘泉先生近年來也相信《大學》舊版本,認為『格物』如同『造道』,認為窮就是窮其巢穴的窮,要親自到巢穴里去。所以,『格物』也就是隨處體察天理,這似乎同先生的學說漸漸一直了。」先生說:「甘泉肯用功,所以他能轉變過來。當時我對他說『親民』不用改,他也不相信。現在他所講的『格物』與我的觀點也接近了,只是不用把物字改成理字,仍然用物字就行了。」後來有人問九川:「現在為什麼不懷疑物字?」九川說:「《中庸》說『不誠無物』,程子說『物來順應』,又比如『物各付物』及『胸中無物』等古人常用的字。」後來先生也說是這樣。 九川問:「近年因厭泛濫之學,每要靜坐,求屏息念慮,非惟不能,愈覺擾擾,如何?」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曰:「當自有無念時否?」先生曰:「實無無念時。」曰:「如此卻如何言靜?」曰:「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即是念,何分動靜。」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曰:「無欲故靜,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其本體也;戒懼之念,是活潑潑地,此是天機不息處,所謂『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一息便是死,非本體之念即是私念。」 注釋 施云:識得此不息之理即是魂游魄降還是活的,不識此不息之理,即目視耳聽亦是死的。 孫云:以槁木死灰為定者,與此正星淵耳。 陶云:純粹精也。 譯文 九川問:「近幾年因為討厭流行的學說,每每要靜坐,探求摒棄雜念思慮的時候,不但不能,反而更加感到煩擾,為什麼呢?」先生說:「念頭怎麼能打消?只是應該讓它純正。」九川說:「是否也應當存在沒有念頭的時候呢?」先生說:「確實沒有沒有念頭的時候。」九川說:「這樣,卻怎麼能說是靜呢?」先生說:「靜未嘗不動,動未嘗不靜。戒謹恐懼就是念頭,怎麼分動靜呢。」九川說:「周子為什麼說『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先生說:「沒有私慾所以靜,這是『靜亦定,動亦定』的定字,主是指主體。戒慎恐懼的念頭是活潑的,這是天機永不停息的地方,所謂『天道是深遠永恆的』,一停止就是死,不是本體的念頭就是私念。」 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色在前,如常聞、見,恐不是專一。」曰:「如何欲不聞、見?除是槁木死灰、耳聾目盲則可。只是雖聞、見而不流去便是。」曰:「昔有人靜坐,其子隔壁讀書,不知其勤惰。程子稱其甚敬。何如?」曰:「伊川恐亦是譏他。」 注釋 施云:以不見聞為收心,見聞心即馳矣,豈有如是之學問?故知君子戒慎恐懼時,天地萬物俱昭然森列。 譯文 九川又問:「用功收心時,有聲、色在面前,還像平常那樣聞、見,恐怕就不是專一了。」先生說:「怎麼能不聞、不見?除非是在槁木死灰、耳聾目盲的人才可以。只是雖然去聞、去見而不隨著一同去就可以了。」九川說:「從前有人靜坐,他的兒子在隔壁讀書,不知道兒子是勤勞還是懶惰。程子說他非常敬。怎麼樣呢?」先生說:「伊川先生恐怕是在譏笑他。」 又問:「靜坐用功,頗覺此心收斂;遇事又斷了,旋起個念頭去事上省察,事過又尋舊功,還覺有內外,打不作一片。」先生曰:「此『格物』之說未透。心何嘗有內外?即如惟濬今在此講論,又豈有一心在內照管?這聽講說時專敬,即是那靜坐時心。工夫一貫,何須更起念頭?人須在事上磨鍊做工夫乃有益:若只好靜,遇事便亂,終無長進。那靜時工夫亦差似收斂,而實放溺也。」後在洪都,復與於中、國裳論內外之說,渠皆雲物自有內外,但要內外並著工夫,不可有間耳,以質先生。曰:「工夫不離本體,本體原無內外,只為後來做工夫的分了內外,失其本體了,如今正要講明工夫不要有內外,乃是本體工夫。」是日俱有省。 注釋 施云:此是聖賢實體實驗工夫,方知先生格致之說非是拋卻事物,只是要把人馳逐於外者挽而歸之於內耳,合內外之道,方是能誠,方是能窮物之始終。 劉云:何須更起念頭,是聖學入微真消息,他日卻曰實無無念時,只是要正念,如講論便起不得在內照管的念,則講論時不知又可起得個事親的否? 孫云:心無內外,故須在事上磨鍊。 陶云:初看似要翻前文「循理是善,動氣是惡」二語,細思竟不消再加一語,蓋循理動自,自亦必知其是非也。 又云:所謂懸空著想也。 譯文 九川又問:「靜坐用功,覺得心神頗有收斂,遇事又斷了,馬上起一個念頭到事情上省察,事情過後又去尋找以前的工夫,仍然覺得有內外之別,無法打成一片。」先生說:「這是對『格物』的學說還沒有透徹理解。心怎能分成內外呢?就像惟濬你現在在這裡講論,又哪裡有一個心在裡面照管?聽講說時的專敬,就是靜坐時的心。工夫是一以貫之的,何必再起一個念頭?人一定要在具體事情上磨鍊做工夫才是有益,如果只是好靜,遇到事情就慌亂,終究還是沒有長進。那靜時的工夫似乎是在收斂,實際上是放縱沉溺。」後來在洪都,又和於中、國裳討論內外的學說,兩個人都說事物原本就有內外之分,但要內外一起用工夫,不能有間隔。九川就這件事向先生請教。先生說:「工夫不能離開本體,本體原本不分內外,只因為後來做工夫的人分了內外,也就失去了本體。現在正要講明白工夫不要分內外,才是本體的工夫。」這一天大家都有所省悟。 又問:「陸子之學何如?」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後,還是象山,只還粗些。」九川曰:「看他論學,篇篇說出骨髓,句句似針膏肓,卻不見他粗。」先生曰:「然。他心上用過工夫,與揣摹依仿、求之文義自不同,但細看有粗處。用功久,當見之。」 譯文 九川又問:「陸子的學說怎麼樣?」先生說:「濂溪先生、明道先生之後,就數象山先生了,只是粗糙一些。」九川說:「看他探討學問,篇篇都能講出精華,句句都像針砭膏肓,卻看不出他粗糙的地方。」先生說:「是的。在心上下過工夫,與揣摩模仿、追求字義自然不同,但細看就能發現有粗糙的地方。用功久了,應當就能發現。」 庚辰往虔州再見先生,問:「近來工夫雖若稍知頭腦,然難尋個穩當快樂處。」先生曰:「爾卻去心上尋個天理,此正所謂理障。此間有個訣竅。」曰:「請問如何?」曰:「只是致知。」曰:「如何致知。」曰:「爾那一點良知,是爾自家底準則。爾意念著處,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瞞他一些不得。爾只不要欺他,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裡何等穩當快樂;此便是『格物』的真訣,『致知』的實功。若不靠著這些真機,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體貼出來如此分明,初猶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細看,無些小欠闕。」 注釋 施云:大易言聖人窮理盡性,曰「樂天知命」,是即先生致此良知穩當快樂之說也,心即是理,何消於心上再尋。 劉云:先生每以念字與意字合說,恐念與意終有別。 孫云:穩當快樂只在自家一點良知上尋討。 梁云:不欺良知一語,王學之精蘊盡於是矣。 譯文 庚辰年,九川到虔州再見先生,問道:「近來的工夫雖然稍微能知道些關鍵,但很難找到一個穩當快樂的地方。」先生說:「你卻到心上尋求天理,這就是所謂的理障。這之間有個訣竅。」九川說:「請問是什麼?」先生說:「只是致知。」九川說:「怎樣致知。」先生說:「你哪一點良知,是你自己的準則。你的意念到的地方,對的就知道是對的,錯的就知道是錯的,無法隱瞞一點。你只要不欺騙自己的良知,切實按照它去做,善就可以存養,惡就可以除去,是多麼的穩當快樂。這就是『格物』的真訣竅,『致知』的實工夫。如果不靠著這些真正的關鍵,怎麼去格物?我也在近年來才體會得這樣詳細分明,剛開始還懷疑只依靠良知恐怕還不夠,仔細體察後,發現沒有一點缺陷。」 在虔與於中、謙之同侍。先生曰:「人胸中各有個聖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因顧於中曰:「爾胸中原是聖人。」於中起不敢當。先生曰:「此是爾自家有的,如何要推?」於中又曰:「不敢。」先生曰:「眾人皆有之,況在於中,卻何故謙起來?謙亦不得。」於中乃笑受。又論:「良知在人,隨你如何不能泯滅,雖盜賊亦自知不當為盜,喚他作賊,他還忸怩。」於中曰:「只是物慾遮蔽,良心在內,自不會失,如雲自蔽日,日何嘗失了。」先生曰:「於中如此聰明,他人見不及此。」 注釋 陶云:即人心本是天淵之意。 陶云:所以多疑。 譯文 在虔州時,九川與於中、謙之一同陪著先生。先生說:「每人心中都有個聖人,只因自信心不夠,自己把聖人埋沒了。」先生於是看著於中說:「你胸中原本有聖人。」於中站起身說不敢當。先生說:「這是你自己有的,怎麼還推辭呢?」於中又說:「不敢。」先生說:「大家都有,何況於中,卻為何謙讓起來?這也是謙讓不得的。」於中於是笑著接受了。又討論「良知在人心中,不管怎樣也泯滅不了,即使是盜賊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去偷盜,喊他是賊,他也會不好意思。」於中說:「這只是物慾蒙蔽了,良心在內心中,自然不會喪失。就像烏雲自然遮蔽太陽,太陽又何曾失去了呢?」先生說:「於中這樣聰明,別人的見識達不到這樣的境界。」 先生曰:「這些子看得透徹,隨他千言萬語是非誠偽,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說『心印』相似,真是個試金石、指南針。」 譯文 先生說:「把良知看得透徹,不管千言萬語,是非真假,一看就明白。符合的就對,不符合的就不對,這就如同佛教所說的『心印』一樣,真的是試金石、指南針。」 先生曰:「人若知這良知訣竅,隨他多少邪思枉念,這裡一覺,都自消融,真箇是靈丹一粒、點鐵成金。」 注釋 施云:一覺必致知者始能。 譯文 先生說:「人如果知道這良知的訣竅,不管有多少邪念私心,這裡一旦覺察,都自然會消除。真像一粒靈丹,可以點鐵成金。」 崇一曰:「先生『致知』之旨發盡精蘊,看來這裡再去不得。」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工夫愈久,愈覺不同,此難口說。」 注釋 施曰:惟用功不自己,方謂之致,孔子到從心不踰矩,亦不過是致此知。 劉曰:此是獨體正當處,被先生一口打並出,到這裡說恁良不良知不知。 梁曰:可見王學不專有頓教。 施云:所謂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 譯文 崇一說:「先生把致良知的宗旨闡述得淋漓盡致,看來在這個問題上想再進一步是不可能了。」先生說:「怎麼能輕易這樣說!再用半年功看看會怎樣?又用一年功看看會怎樣?下工夫的時間越長,越能覺得不同。這很難用語言表達出來。」 先生問:「九川於『致知』之說體驗如何?」九川曰:「自覺不同:往時操持常不得個恰好處,此乃是恰好處。」先生曰:「可知是體來與聽講不同。我初與講時,知爾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這個要妙再體到深處,日見不同,是無窮盡的。」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個千古聖傳之秘,見到這裡,『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譯文 先生問:「九川對於『致知』學說,有什麼體驗?」九川說:「感覺和以前不一樣了。從前操持時常常不能恰好,現在可以恰到好處。」先生說:「可知是體會到的與聽講到的不一樣。我當初給你講的時候,知道你只是糊裡糊塗,沒有體會到滋味。只是這個要義奧妙,再體會到深處,每天都有不同的見識,是沒有窮盡的。」先生又說:「這『致知』兩個字,真的是千古聖人傳承的秘訣,能夠懂到這裡,就能『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 九川問曰:「伊川說到體用一原、顯微無間處,門人已說是泄天機。先生『致知』之說,莫亦泄天機太甚否?」先生曰:「聖人已指以示人,只為後人掩匿,我發明耳,何故說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覺來甚不打緊一般,然與不用實功人說,亦甚輕忽可惜,彼此無益;與實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甚沛然得力。」 譯文 九川問:「伊川先生說道體用一源、顯微無間的時候,門人已經說他是泄露天機。先生的『致知』學說,不也是泄露天機太厲害了嗎?」先生說:「聖人早已經將致知學說指示給了後人,只是因為後人掩蓋了,我不過將它重新指明,怎麼能說是泄露呢?這是人人本來就有的,感覺似乎並不緊要,然而與不用實在工夫的人說,他們也十分輕視可惜,對彼此都沒有益處。與實在用功但不得要領的人講,他們會感到大有益處。」 又曰:「知來本無知,覺來本無覺,然不知則遂淪埋。」 注釋 鏘案:學案說此條連上崇一條而有「此難口說」四字。 譯文 先生又說:「認知本來沒有認知,明覺本來沒有明覺,然而如果不能認知,就淪為埋葬之地了。」 先生曰:「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後又戒九川云:「與朋友論學,須委曲謙下,寬以居之。」 注釋 孫云:閱歷語。 譯文 先生說:「大凡是朋友,應該少一些指摘批評抨擊,多一些開導鼓勵勸勉,才是對的。」後來又告誡九川說:「與朋友談論學問,應該委婉謙虛,寬容待人。」 九川臥病虔州。先生云:「病物亦難格,覺得如何?」對曰:「工夫甚難。」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工夫。」 注釋 施云:此便是活人高手。 陶云:病時工夫理當謹疾,其死生則聽之命,「常快活」又作意了,此三字非先生言也。 譯文 九川在虔州臥病。先生說:「病物也很難格除,你覺得怎麼樣?」九川回答說:「這工夫的確很難。」先生說:「常常保持快活,就是工夫。」 九川問:「自省念慮,或涉邪妄,或預料理天下事,思到極處,井井有味,便繾綣難屏,覺得早則易覺遲則難,用力克治,愈覺扞格,惟稍遷念他事,則隨兩忘。如此廓清,亦似無害。」先生曰:「何須如此,只要在良知上著工夫。」九川曰:「正謂那一時不知。」先生曰:「我這裡自有工夫,何緣得他來?只為爾工夫斷了,便蔽其知。既斷了,則繼續舊功便是,何必如此?」九川曰:「直是難鏖,雖知丟他不去。」先生曰:「須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義所生者』勝得容易,便是大賢。」 注釋 施云:便是求之於外了。 施云:惟勝私方可言勇,非用功安能勝私。 譯文 九川問:「自我反省思慮,有時涉及邪妄,有時又去思考治理天下的事,想到極致處,就覺得津津有味,流連難以捨棄,發覺得早還容易克治,發覺得晚就很難克治,用力去克治,越發覺得矛盾,只有稍微去想些別的事情,才能忘掉。這樣清除思慮,好像也沒有什麼害處。」先生說:「何必如此,只要在良知上下工夫就可以了。」九川說:「正是說那一時不知道良知。」先生說:「我這裡自然有工夫,為何會有那種情況?只因為你的工夫斷了,就掩蔽了良知。既然已經中斷了,那麼延續舊的工夫就可以了,何必如此?」九川說:「真是艱難的戰役,雖然知道了,就是驅除不掉。」先生說:「這必須要靠勇氣。用功久了,自然就有勇氣。因此說『是集義所生者』。如果能輕易戰勝,就是大賢人了。」 九川問:「此工夫卻於心上體驗明白,只解書不通。」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書自然融會。若心上不通,只要書上文義通,卻自生意見。」 注釋 孫云:五經皆我註腳。 譯文 九川問:「這種工夫卻在心中能體驗明白,只是解釋書義時無法清楚。」先生說:「只要在心中清楚。內心明白了,書義自然能夠融會貫通。如果心中不清楚,只追求書上文義的清楚,就會自行產生意見。」 有一屬官,因久聽講先生之學,曰:「此學甚好,只是簿書訟獄繁難,不得為學。」先生聞之,曰:「我何嘗教爾離了簿書訟獄懸空去講學?爾既有官司之事,便從官司的事上為學,才是真格物。如問一詞訟,不可因其應對無狀,起個怒心;不可因他言語圓轉,生個喜心;不可惡其囑託,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請求,屈意從之;不可因自己事務煩冗,隨意苟且斷之;不可因旁人譖毀羅織,隨人意思處之。這許多意思皆私,只爾自知,須精細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這便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若離了事物為學,卻是著空。」 注釋 施云:讀此方知簿書論獄亦是證聖詣賢之所,貪暴非僻之念又何從生?大學釋本末,而舉使民無訟之言,意更可想,做官而直到使民無訟,便是成己成物田地,又安往而非學哉。 孫云:六個不可,正見格物實學。 譯文 有一位下屬官員長期聽先生講學,說:「這學說非常好,只是平日簿書訟獄事務繁雜困難,沒有辦法學習。」先生聽說了,說:「我何曾教你離開簿書訟獄憑空去講求學習?你既然有官司事務,就從官司事務上學習,這才是真正的格物。例如審理一案件,不能因人應對無理,起了怒心;不能因人言辭圓滑,起了喜心;不能厭惡他的囑託,加倍懲罰;不能因人請求,就勉強答應他;不能因自己事務繁雜冗多,就隨意斷案;不能因旁人詆毀羅織罪名,就隨著他們的意思斷案。這些情況都是私慾的表現,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須精細地省察克治,惟恐心中有一點偏倚,錯判是非,這就是格物致知。簿書訟獄的事務之間,都是實在學問。如果離開具體事物學習,卻是落空了。」 虔州將歸,有詩別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曰:「若未來講此學,不知說『好惡從之』從個甚麼?」敷英在座曰:「誠然。嘗讀先生《大學古本序》,不知所說何事。及來聽講許時,乃稍知大意。」 譯文 九川將要從虔州回去的時候,寫詩向先生告別道:「良知何事系多聞,妙合當時已種根,好惡從之為聖學,將迎無處是乾元。」先生說:「你如果沒有來這裡學習,就不知道說好惡從之是從的個什麼?」敷英當時在座,說道:「沒錯。我曾經讀先生的《大學古本序》,不知道所講的是什麼事。等到來聽講一段時間之後,才稍微知道了大概意思。」 於中、國裳輩同侍食,先生曰:「凡飲食只是要養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積在肚裡,便成痞了,加何長得肌膚?後世學者博聞多識,留滯胸中,皆傷食之病也。」 注釋 施云:此為物博而不知約者下一針。 譯文 於中、國裳等人一同侍奉進食,先生說:「凡是飲食,只是要存養我們的身體,吃了就要消化,如果僅僅是積蓄在肚子裡,就成了腫塊,如何能存養肌體呢?後世的學者博聞多智,知識都滯留在胸中,就都是傷食的毛病。」 先生日:「聖人亦是『學知』,眾人亦是『生知』。」問曰:「何如?」曰:「這良知人人皆有,聖人只是保全無些障蔽,兢兢業業,舋舋翼翼,自然不息,便也是學,只是生的分數多,所以謂之『生知、安行』;眾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體之知自難泯息,雖問學克冶,也只憑他,只是學的分數多,所以謂之『學知、利行』。」 注釋 孫云:聖人之不息便是學,眾人之難泯便是生。 譯文 先生說:「聖人也是『學而知之』,普通人也是『生而知之』。」九川問道:「為什麼呢?」先生說:「良知是人人都有的,聖人只是保全良知而不蒙蔽它,兢兢業業,勤勤懇懇,自然不會停息,這也是學習,只是生的成分多,所以說是『生知安行』。普通人從小時候開始,也都完整具有良知,只是遮蔽很多,然而本體的良知卻難以自行泯滅,雖然問學克治,也只是依靠良知,只是學的成分多,所以說是『學知利行』。」 黃直錄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之說,隨時格物以致其知,則知是一節之知,非全體之知也,何以到得『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地位?」先生曰:「人心是天、淵。心之本體,無所不該,原是一個天,只為私慾障礙,則天之本體失了。心之理無窮盡,原是一個淵,只為私慾窒塞,則淵之本體失了。如今念念致良知,將此障礙窒塞一齊去盡,則本體已復,便是天、淵了。」乃指天以示之曰:「比如面前見天,是昭昭之天,四外見天,也只是昭昭之天。只為許多房子牆壁遮蔽,便不見天之全體,若撤去房子牆壁,總是一個天矣。不可道跟前天是昭昭之天,外面又不是昭昭之天也。於此便見一節之知即全體之知,全體之知即一節之知,總是一個本體。」 注釋 湘本無「黃以方」三字。 陶云:如此有主腦。 施云:如曾閔之孝、張許之忠,不過致此忠孝一節之知,然即此忠孝一節,便是徹天徹地、貫古貫今,忠孝之全體固是如此,舍此安得復有天淵,可見一節之知不可通於全體者,俱是零星補綴無源之知,即所謂一節者原未致耳。 譯文 黃以方問:「先生格致的學說,隨時格物來實現良知,那麼知就是一部分的知,而不是全體的知了,怎麼能到達『廣闊如天,深邃如淵』的地步呢?」先生說:「人心就是天和淵。心的本體,無所不能,原本就是天,只因被私慾障礙,天的本體失去了。心中天理沒有窮盡,原本就是淵,只因被私慾阻塞,淵的本體失去了。如今念念不忘致良知,將這些障礙阻塞一併驅除,那麼本體恢復之後,就是天、淵了。」於是指著天開示道:「比如面前看到的天,是明亮的天,四下看到的天,也還是明亮的天。只因為有許多房屋牆壁遮蔽著,就看不到天的全體,如果撤去這些房屋牆壁,還是這一個天。不能說面前的天是明亮的天,外面就不是明亮的天。從這裡就能知道,部分的良知就是全體的良知,全體的良知就是部分的良知,本體總是一個。」 先生曰:「聖賢非無功業氣節,但其循著這天理則便是道,不可以事功氣節名矣。」 注釋 孫云:事功氣節是道中件數。 譯文 先生說:「聖賢不是沒有功績氣節,但他們遵循這天理,那麼就是道,不是以事功氣節聞名的。」 「『發憤忘食』是聖人之志如此,真無有已時。『樂以忘憂』是聖人之道如此,真無有戚時。恐不必雲得不得也。」 注釋 施云:聖人天行健,只是一個憤,一念不如此,便不快,即是樂。 譯文 「『發憤忘食』,這是聖人的志向,真的沒有停止的時候。『樂以忘憂』,這是聖人的道行,真的沒有憂戚的時候。恐怕不必說得到不得到。」 先生曰:「我輩致知,只是各隨分限所及。今日良知見在如此,只隨今日所知擴充到底,明日良知又有開悟,便從明日所知擴充到底,如此方是精一工夫。與人論學,亦須隨人分限所及。如樹有這些萌芽,則把這些水去灌溉,萌芽再長,便又加水,自拱把以至合抱,灌溉之功皆是隨其分限所及。若些小萌芽,有一桶水在,盡要傾上,便浸壞他了。」 注釋 孫云:於己於人於物,總只是各隨分限所及,強爭一毫不得。 劉云:此是先生漸教,頓不廢漸。 梁云:此亦漸教。 譯文 先生說:「我們這些人致知,只是各自隨著自己的天分限制盡力。今天的良知明白到這個程度,只跟著今天所知的擴充到底,明天早上良知又有所開悟,就從明天所知的擴充到底,像這樣才是精一的工夫。與人論學,也必須隨著別人的天分限制所能達到的地方進行。例如樹木有這些萌芽,只用這些水去灌溉,萌芽繼續生長,就繼續加水,從拱把粗細到合抱粗細,灌溉的工夫都是隨著樹芽的天分限制所能達到的地方進行的,如果只是這麼小的樹芽,有一桶水在,全都澆上去,就會泡壞它了。」 問知行合一。先生曰:「此須識我立言宗旨。今人學問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不善的念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 注釋 施云:一念發動便是行,所以君子貴慎獨。 孫云:慎獨君子,自不以知行作兩件。 劉云:如此說知行合一,真是絲絲見血,先生之學真切乃爾,後人何曾會得。 梁曰:蕺山云:「如此說知行合一,真是絲絲見血,」啟超案:《大學》所謂「其嚴乎」,蓋謂此也。 譯文 黃以方向先生請教知行合一的問題。先生說:「這就一定要知道我立言的宗旨。現在世人的學問,只因為把知行分作兩件事,因此,有一念頭萌動,雖然是不善的,然而還未曾實踐,就不去禁止。我現在講一個『知行合一』,正是要讓人明白一念萌生,就是行動了,如果萌生了不善的念頭,就要把這不善的念克治了,一定要徹徹底底不讓那不善的一念潛伏在心中,這是我學問最高的宗旨。」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個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個天理。聖人本體明白,故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不是本體明後,卻於天下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來也。天下事物,如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不勝其煩,聖人須是本體明了,亦何緣能盡知得。但不必知的,聖人自不消求知,其所當知的,聖人自能問人,如『子入太廟,每事問』之類。先儒謂『雖知亦問,敬謹之至』,此說不可通。聖人於禮樂名物不必盡知,然他知得一個天理,便自有許多節文度數出來,不知能問,亦即是天理節文所在。」 注釋 施云:道無窮盡,聖人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此便是對功無息處,若雲本體明後,於事物都便知得、便做得。自一明之後,聖人再無工夫矣,然所云誠則明者何?蓋明此天理也,念念明此去盡工夫,安有息時,若一念不盡,便不得言誠。 施云:過當此子便是惡,此可識危微之辨,戒慎恐懼又何容時已哉。 譯文 「聖人無所不知,只是知道天理,無所不能,只是能為天理。聖人的本體明白,因此事事都知道天理的所在,就去窮盡天理。不是本體明白之後,就對天下的事物都能知道、就能做好了。天下事物,像是名物度數、草木鳥獸之類,數不勝數,聖人一定要明白本體,也有什麼機緣能都盡知道呢。但不必知道的,聖人自然不會去求知,應當知道的,聖人自然能向他人詢問。像『孔子進太廟,事事請教』之類。先儒說的『雖然知道也要問,是恭敬謹慎的極致』,這種說法不通。聖人對於禮樂名物不必全都知道,然而他知道一個天理,也就自然有很多規矩法則引申出來,不知道的能夠去問,這也是天理規則所在之處。」 問:「先生嘗謂善、惡只是一物。善、惡兩端,如冰、炭相反,如何謂只一物?」先生曰:「至善者,心之本體。本體上才過當些子,便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卻又有一個惡來相對也。故善、惡只是一物。」直因聞先生之說,則知程子所謂「善固性也,惡亦不可不謂之性」,又曰「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於本性上過與不及之間耳,」其說皆無可疑。 注釋 陶云:總是在此處體認,一貫又如一念之動一也,而理欲判焉。 施云:無念不善,無念及惡,便識知能合一解。 譯文 黃以方問:「先生曾經說善惡只是一物,善惡的兩端,就像冰和炭一樣相反,怎麼說只是一物呢?」先生說:「至善的是心的本體。本體上稍有些過當,就是惡了,不是有一個善,就又有一個惡來相對。因此善惡只是一物。」黃以方聽了先生所說的話,就明白了程子所謂的「善固然是本性,惡也不能不稱之為本性」,又說過「善惡都是天理。被稱為惡的,本來不是惡,但只是本性上有些過當或者不及之間而已,」對這些說法都不再有疑問。 先生嘗謂:「人但得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聖人。」直初聞之,覺甚易,後體驗得來,此個工夫著實是難。如一念雖知好善、惡惡,然不知不覺,又夾雜去了。才有夾雜,便不是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的心。善能實實的好,是無一念不善矣;惡能實實的惡,是無念及惡矣。如何不是聖人?故聖人之學,只是一誠而已。 注釋 孫云:聖人之學,一誠而已,有夾雜便不得誠。 譯文 先生曾說過:「人只要能喜歡善意像喜好美麗的顏色一樣,厭惡惡意像厭惡惡臭一樣,就是聖人。」黃以方開始聽說這種說法,覺得非常容易,後來仔細體會才明白,這種工夫實在很難。例如念頭雖然能知道喜歡善意、厭惡惡意,然而不知不覺又摻雜進去了。剛一夾雜,就不是喜歡善意像喜好美麗的顏色一樣,厭惡惡意像厭惡惡臭一樣的心。如果能實實在在地喜歡善意,這就是沒有一念不善。如果能實實在在地厭惡惡意,這就是沒有一念為惡。怎麼不是聖人?因此聖人的學說,只是一個誠字而已。 問「修道說」言「率性之謂道」屬聖人分上事、「修道之謂教」屬賢人分上事。先生曰:「眾人亦率性也,但率性在聖人分上較多,故『率性之謂道』屬聖人事;聖人亦修道也,但修道在賢人分上多,故『修道之謂教』屬賢人事。」又曰:「《中庸》一書,大抵皆是說修道的事,故後面凡說君子、說顏淵、說子路,皆是能修道的;說小人、說賢知、愚不肖、說庶民,皆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言舜、文、周公、仲尼,至誠至聖之類,則又聖人之自能修道者也。」 注釋 施云:凡聖人立言,俱是修道之事,不獨《中庸》一書。 譯文 黃以方就「修道說」中所講的「率性之謂道」屬於聖人分內的事、「修道之謂教」屬於賢人分內的事向先生請教。先生說:「平常人也能做到率性,但是率性在聖人分內比較多,因此『率性之謂道』是屬於聖人的事;聖人也修道,只是修道在賢人分內比較多,因此『修道之謂教』是屬於賢人的事。」先生又說:「《中庸》這本書,大體上都是說修道的事。因此後面凡是講君子,講顏淵,講子路,都是能修道的;講小人,講賢者智者,講愚者不肖者,講庶民,都是不能修道的;其他講舜、文王、周公、孔子等等之類至誠至聖的人,則又是聖人中自然能修道的人。」 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蕩胸中思慮,空空靜靜,與釋氏之靜只一般,兩下皆不用,此時何所分別?」先生曰:「動、靜只是一個。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只是存天理,即是如今應事接物的心,如今應事接物的心,亦是循此天理,便是那三更時分空空靜靜的心。故動、靜只是一個,分別不得。知得動、靜合一,釋氏毫釐差處亦自莫掩矣。」 注釋 施云:知動靜合一方能動靜皆有事,君子自強不息,只是動靜無間而已。 劉云:天理二字,是儒門得分家當,釋氏空之雖靜,時也,做不得主。 譯文 黃以方問:「儒者到三更時分,掃清心中思慮,空蕩安靜,與佛教的靜是一樣的,兩者都不發揮作用,這時怎樣區別它們呢?」先生說:「動靜是一件事。那三更時分,空蕩安靜的,只是存養天理,也就是現在應事接物的心。現在應事接物的心,也是遵循這個天理,就是那三更時分空蕩安靜的心。因此動靜是一件事,不能分開。明白了動靜合一,佛教的細微差別也就掩蓋不了了。」 門人在座,有動止甚矜持者。先生曰:「人若矜持太過,終是有弊。」曰:「矜持太過,如何有弊?」曰:「人豈有許多精神,若專在容貌上用功,則於中心照管不及者多矣。」有太直率者,先生曰:「如今講此學,卻外面全不檢束,又分心與事為二矣。」 注釋 施云:聖人惟敬以直內,發之於外者,自成威儀,而不見其矜持,見其從容,而不見其直率,二公之弊,皆由內養之未足,然與其不簡束也,寧矜持而已。 譯文 在座的門人中,有人舉止過於矜持。先生說:「人如果矜持太過,終歸是有弊病。」黃以方問:「矜持太過,為什麼有弊病?」先生說:「人哪有這麼多的精神,如果專門在容貌上用功,就會經常照顧不到內心。」有人過於直率。先生說:「現在講求良知的學問,如果在外貌上全不檢點,又是把心與事分成兩件了。」 門人作文送友行,問先生曰:「作文字不免費思,作了後又一二日常記在懷。」曰:「文字思索亦無害,但作了常記在懷,則為文所累,心中有一物矣,此則未可也。」又作詩送人。先生看詩畢,謂曰:「凡作文字要隨我分限所及;若說得太過了,亦非修辭立誠矣。」 譯文 門人寫文章為朋友送行,問先生說:「寫文章不免花費心思,寫成之後又在一兩天之內常常掛記在心。」先生說:「寫文章思索也沒有害處,但寫完了還常記在心裡,就會被文章所牽累,心中有一物了,這樣就不對了。」又寫詩送人。先生看完詩之後,說道:「凡是寫作文字要隨著自己的天分限制所能達到的地方來,如果說得太過,也就不是修辭立誠了。」 「文公『格物』之說,只是少頭腦。如所謂『察之於念慮之微』,此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為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作一例看,是無輕重也。」 注釋 劉云:文公功臣。 譯文 「文公『格物』的學說,只是缺少關鍵之處。比如所謂的『察之於念慮之微』,這一句不該與『求之文字之中,驗之於事為之著,索之講論之際』混為一件事來看,這是不分輕重了。」 問「有所忿懥」一條。先生曰:「忿懥幾件,人心怎能無得,只是不可『有』耳。凡人忿懥,著了一分意思,便怒得過當,非廓然大公之體了。故有所忿懥,便不得其正也。如今於凡忿懥等件,只是個物來順應,不要著一分意思,便心體廓然大公,得其本體之正了。且如出外見人相鬥,其不是的,我心亦怒,然雖怒,卻此心廓然,不曾動些子氣。如今怒人,亦得如此,方才是正。」 譯文 黃以方向先生請教「有所忿懥」一條。先生說:「憤怒等幾件情緒,人心中怎麼會沒有呢,只是不『應該有』罷了。人在憤怒時,多一份意思就會過於憤怒,不是廓然大公的本體了。因此有所憤怒,就不能保持中正。現在對於憤怒等情緒,只是做到物來順應,不要有一分刻意,心體才能廓然大公,才能得到本體的中正。就像外出看到別人相鬥,對於錯誤的一方,我心中也感到憤怒,然而雖然憤怒,卻心中廓然,不曾動氣。現在對別人發怒時,也應該如此,方才是中正。」 先生嘗言:「佛氏不著相,其實著了相,吾儒著相,其實不著相。」請問。曰:「佛怕父子累,卻逃了父子,怕君臣累,卻逃了君臣,怕夫婦累,卻逃了夫婦,都是為個君臣、父子、夫婦著了相,便須逃避。如吾儒有個父子,還他以仁,有個君臣,還他以義,有個夫婦,還他以別,何曾著父子、君臣、夫婦的相?」 注釋 施云:逃去君臣父子者,一閉目冥心便清淨自在,還他以仁義有別者,差一此子不得,庸德庸言對人,所以常見未能。 劉云:先生於佛氏,一言而內外夾攻,更無剩義。 孫云:不著相是著相,著相是不著相,不著相,凡事皆然,三綱其大者耳。 陶云:怕字,便已著相矣。 譯文 先生曾經說:「佛教不執著於相,其實是執著於相,我們儒家執著於相,其實並不執著於相。」就這句話向先生請教。先生說:「佛教害怕父子關係牽累,就逃避父子關係,害怕君臣關係牽累,就逃避君臣關係,害怕夫婦關係牽累,就逃避夫婦關係,都是執著於君臣、父子、夫婦的相,就一定要逃避。像我們儒家有父子關係,就給它仁愛,有君臣關係,就給它信義,有夫婦關係,就給它區別,何曾執著於父子、君臣、夫婦的相呢?」 黃修易錄 黃勉叔問:「心無惡念時,此心空空蕩蕩的,不知亦須存個善念否?」先生曰:「既去惡念,便是善念,便復心之本體矣。譬如日光被雲來遮蔽,雲去光已復矣。若惡念既去,又要存個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燈。」 注釋 施云:所謂去惡念者,不是就惡去惡也,人心本善,只是本體不固,後惡念得以乘之,只是常操存此善念,惡自不得入。 陶云:不須著個善念耳,其謹戒恐懼之不可息,則前條已示。 譯文 黃修易問:「心中沒有惡念時,心中空空蕩蕩的,不知道是否也需要存養一個善念?」先生說:「既然驅除了惡念,就是善念,就恢復了心的本體了。如同日光被雲遮住,雲走之後陽光就會重現。如果惡念已經除掉,又要存養善念,就是在日光之中添上一盞燈。」 問:「近來用功,亦頗覺妄念不生,但腔子裡黑窣窣的,不知如何打得光明?」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裡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濁水,才貯在缸里,初然雖定,也只是昏濁的;須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盡去,復得清來。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入,黑窣窣自能光明也。今便要責效,卻是助長,不成工夫。」 譯文 黃修易問:「最近用功,也覺得妄念不再產生,但心中漆黑一片,不知怎樣才能光明?」先生說:「剛開始下手用功,心裡怎麼就能得到光明呢?就像奔流的濁水,剛剛倒進缸里,開始雖然已經靜止不動,也只是渾濁的。需要等到靜止沉澱久了,自然渣滓全都不見,重新變清。你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養久了,黑暗自然能光明了。現在你想馬上要出效果,卻是揠苗助長,不是真正的用功。」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卻是有根本的學問,日長進一日,愈久愈覺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尋討,卻是無根本的學問。方其壯時,雖暫能外面修飾,不見有過,老則精神衰邁,終須放倒。譬如無根之樹,移栽水邊,雖暫時鮮好,終久要憔悴。」 譯文 先生說:「我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是有根本的學問,一天比一天進步,時間越久越覺得精明。世上儒者教人在各種事物上去尋求討教,卻是沒有根本的學問。在他年輕力壯時,雖然能暫時從外修飾,看不到過錯,老了之後就精神衰邁,最終一定會傾倒下去。就像無根的樹木,移植栽種到水邊,雖然暫時鮮活美好,終久會變得憔悴。」 問「志於道」一章。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數句工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於道』是念念要去擇地鳩材,經營成個區宅;『據德』卻是經畫已成,有可據矣;『依仁』卻是常常住在區宅內,更不離去;『遊藝』卻是加些畫采,美此區宅。藝者義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皆所以調習此心,使之熟於道也。苟不志道而遊藝,卻如無狀小子,不先去置造區宅,只管要去買畫掛做門面,不知將掛在何處?」 注釋 陶云:何嘗不讀書耶。又云:有主腦如此。又云:此言務博之弊。 陶又總評云:如此說道德仁義方成一片,方是合為一事。 譯文 黃修易向先生請教「志於道」這一章。先生說:「只『志於道』一句,就包括下面很多句的工夫,自然不能停留。例如建蓋這間房子,『志於道』是念念不忘要去選地挑材,經營成房子。『據德』卻是房屋已經建成,可以居住了。『依仁』卻是常常住在房子內,不再離去。『遊藝』卻是增加裝飾,美化房子。藝就是義,是天理適宜的地方。例如誦詩、讀書、彈琴、習射之類,都是為了調節本心,使它能夠在道上熟悉。如果不明白道就去遊藝,就像是一個行為失檢的小子,不先去置辦房子,只管要買畫來裝飾門面,不知道要掛在哪裡?」 問:「讀書所以調攝此心,不可缺的。但讀之之時,一種科目意思牽引而來,不知何以免此?」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雖做舉業,不為心累,雖有累,亦易覺克之而已。且如讀書時,良知知得有強記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誇多鬥靡之心不是,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終日與聖賢印對,是個純乎天理之心。任他讀書,亦只是調攝此心而已,何累之有?」曰:「雖蒙開示,奈資質庸下,實難免累。竊聞窮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為聲利牽纏,甘心為此,徒自苦耳。欲屏棄之,又制於親,不能捨去,奈何?」先生曰:「此事歸辭於親者多矣,其實只是無志。志立得時,良知千事萬事只是一事。讀書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於得失耳!」因嘆曰:「此學不明,不知此處擔擱了幾多英雄漢!」 注釋 施云:立志者自知之,非可以言語解。 施云:又舉天理二字,如此方是真讀書,亦便是真格物處,朱子以讀書為格物窮理之要,與先生語不無差別。 鏘案:千事萬事句上,集要本、湘本俱無良知二字。 譯文 黃修易問:「讀書是為了調節心,不能缺少。但讀書的時候,一種科舉成名的念頭又被牽引出來,不知道怎麼能避免這樣?」先生說:「只要良知真實確切,即使科舉榮華,也不會牽累內心,即使有所牽累,也容易覺察克除它而已。就像讀書時,良知明白強記的心不對,就立即克除掉它,有急功近利的心不對,就立即克除掉它,有誇耀奢靡的心不對,就立即克除掉它。像這樣也只是終日與聖賢相對印證,就是一顆純粹天理的心。任憑如何讀書,也只是調節心而已,怎麼會有牽累呢?」黃修易說:「雖然得蒙先生開解教導,奈何我資質平庸低下,實在難以免除牽累;我曾聽說窮困通達有天命註定,非常聰明的人,恐怕不屑於此,不肖的人,又被聲名利祿牽累,甘心為科舉讀書,只是自己感到苦惱。想要摒棄這個念頭,又被親人的看法牽制,不能克除掉,怎麼辦呢?」先生說:「在這件事上歸咎於親人的人多了,其實只是沒有志向。志向確立之後,良知之下千事萬事都只是同一件事。讀書寫文章,怎能牽累人呢?人自己在得失之中牽累自己而已。」先生因此有感嘆道:「這學說不昌明,不知在這裡耽擱了多少英雄好漢!」 問:「『生之謂性』,告子亦說得是,孟子如何非之?」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認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這也是指氣說。」又曰:「凡人信口說、任意行,皆說此是依我心性出來,此是所謂生之謂性,然卻恐有過差。若曉得頭腦,依吾良知上說出來、行將去,便自是停當。然良知亦只是這口說、這身行,岩能外得氣,別有個去行去說?故曰:『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亦性也,性亦氣也,但須認得頭腦是當。」 注釋 施云:即此言性,日用言動間稍不敬慎便有乖真性,所以學問之道在求其放心,如朱子言性是任其放而不知求也。 孫云:依吾良知便自停當,故須先認頭腦。 譯文 黃修易問:「『生之謂性』,告子也說得很對啊,孟子為什麼說他不對?」先生說:「固然是性,但告子的認知偏離了,不知道問題的重點;如果知道重點的話,像這樣說也對。孟子也說:『形色是天性。』這也是針對氣說的。」先生又說:「凡是人信口說話隨意行事,都說這是從我心中的本性出來,這就是所謂的生之謂性,然而這會有很多過失差錯。如果知道重點,從我良知上說出來、做出來,就自然正確。然而良知也只是憑口說、憑身體力行,怎能從外獲得氣,另外有個去做去說的呢?因此說:『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氣也是性,性也是氣,但必須恰當地知道重點。」 又曰:「諸君工夫,最不可『助長』。上智絕少,學者無超入聖人之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自是工夫節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工夫了,今卻不濟,便要矯強做出一個沒破綻的模樣,這便是『助長』,連前些子工夫都壞了。此非小過。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來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樣子出來。諸君只要常常懷個『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之心,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毀謗,不管人榮辱,任他工夫有進有退,我只是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處,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動。」又曰:「人若著實用功隨人毀謗,隨人欺慢,處處得益,處處是進德之資;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終被累倒。」 注釋 施云:矯強做出沒破綻,亦是有志向上的,只是好名之心未除,今且任其蹶跌,連樣子也不做,人心陷溺一至於此,悲夫。 孫云:助長之害入人隱微,故須遁世無悶,不管非笑毀謗,且借非筆毀謗為進德之資,方不被他累倒。 梁云:此等語,學者讀之可以自壯。 譯文 先生又說:「各位的工夫,最不能『揠苗助長』。聰明絕頂的人非常少,學者沒有超脫進入聖人境界的道理。一起一伏,一進一退,自然是工夫的順序。不能因為我前天下了工夫,今天不濟,就要勉強裝出一副沒有破綻的樣子來,這就是『揠苗助長』,連前段時間的工夫都損壞了。這不是小的過錯。譬如走路的人摔了一跤,爬起來就繼續走,不要欺騙別人裝出一副沒有摔倒的樣子出來。各位只要經常懷有『遁世無悶,不見是而無悶』的內心,依照良知耐心用功,不管別人的非議嘲笑,不管別人的詆毀誹謗,不管別人的榮辱得失,任憑工夫有進有退,我只堅持致良知的念頭良久不息,久久之後自然有得力的地方,一切外事也都能不再干擾我。」先生又說:「人如果踏實用功,任憑別人詆毀誹謗,任憑別人欺負輕慢,就處處得益,處處是品德進步的資本;如果不用功,只是入魔,最終會被牽累倒下。」 先生一日出遊禹穴,顧田間禾曰:「能幾何時,又如此長了!」范兆期在旁曰:「此只是有根。學問能自植根,亦不患無長。」先生曰:「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賊蔽塞,不得發生耳。」 注釋 施云:此理獲上治民、悅親、信友,莫不皆然。孟子「治人不治」一章,即是此旨。 譯文 先生有一天到禹穴出遊,環顧田間的禾苗說:「才過了多長時間,就又這麼高了!」范兆期在旁邊說:「這只是因為有根。學問如果能自己種下根,也就不用擔心不進步了。」先生說:「人們誰沒有根呢,良知就是天種下的靈識之根,自然生生不息;但只是被私慾牽累,將這根殘害蒙蔽,不能生髮出來而已。」 一友常易動氣責人,先生警之曰:「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舜能化得象的傲,其機括只是不見象的不是。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惡,就見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同感化得他?」是友感悔。曰:「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凡責辯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 注釋 孫去:知責人為一件大己私,不惟不暇,便不敢。 譯文 一位朋友常常容易生氣責怪旁人,先生警示他說:「學習一定要反省自己。如果只是責怪別人,只看到別人的不對,看不到自己的錯誤。如果能反省自己,才能看到自己有許多不足之處,哪還有時間責怪別人呢?舜之所以能感化象的傲慢,關鍵在於不去看象的錯誤。如果舜只是要糾正他的奸惡,就會看到象的錯誤。像是傲慢的人,一定不肯服氣,又怎麼能感化他呢?」這位朋友感慨悔悟。先生說:「你今後只不要去議論別人的對錯,要責怪別人的時候,就將它當作一個大的自己的私慾克除掉才可以。」 先生曰:「凡朋友問難,縱有淺近粗疏,或露才揚己,皆是病發。當因其病而藥之可也,不可便懷鄙薄之心,非君子與人為善之心矣。」 注釋 孫云:是誨人不倦之意。 譯文 先生說:「凡是朋友提問責難,縱使有淺顯粗鄙的看法,或者想要表現才幹弘揚自己,都是病發。應當因病用藥才可以,不能懷有鄙視看輕的心,這不是君子與人為善的心。」 問:「《易》,朱子主卜筮,程《傳》主理,何如?」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於卜筮者乎?只為後世將卜筮專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藝。不知今之師友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皆是卜筮。卜筮者,不過求決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問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問天,謂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偽耳。」 注釋 施云:凡言皆滯於一隅,惟《易》則神變不可方物,聖人作《易》無他,只是憂世覺民,揲數莖之著,以告人其顯者也,神明其德者,卜筮不在蓍莖矣。 孫云:《洪範》蓍稽疑謀及卜筮,義自非淺,故卜筮是理。 譯文 黃修易問:「在解釋《易經》上,朱子主要從卜筮的角度出發,程子主要從天理的角度出發,怎麼樣呢?」先生說:「卜筮是天理,天理也是卜筮。天下的理哪有比卜筮還大的呢?只因為後世將卜筮專注在了占卦上看,所以卜筮像是微末工藝一般。不知道現在的師友之間問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之類,都是卜筮。卜筮不過是求問解惑,讓心神妙清明而已。《易經》是向天請教,人有疑問而且不自信,因此用《易經》來向天請教,這就是所謂的人心還有所偏頗,只有天不容虛假。」 黃省曾錄 黃勉之問:「『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要如此否?」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須是識得個頭腦方可。義即是良知,曉得良知是個頭腦,方無執著。且如受人饋送,也有今日當受的、他日不當受的;也有今日不當受的,他日當受的。你若執著了今日當受的便一切受去,執著了今日不當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適莫,便不是良知的本體,如何喚得做義?」 注釋 施云:孟子曰「思則得之」,思恁的得恁的,所云思者,無邪之謂也,得者,得吾心之理即得天下古今聖賢所已言之理也,所云不思者,未嘗不思,只是思有邪耳,能慎思則學問之能事畢矣。 譯文 黃勉之問:「『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事事都要如此嗎?」先生說:「固然事事要如此,也必須要先知道一個重點才可以。義就是良知,知道良知是個重點,才沒有執著。就像接受別人的饋贈,有今天應當接受、他日不該接受的,也有今天不該接受、他日應該接受的。你如果執著於今天應該接受的就接受所有的饋贈,執著於今天不該接受的就所有饋贈都不接受,這就是『適』和『莫』,就不是良知的本體了,怎麼能叫做義呢?」 問:「『思無邪』一言,如何便蓋得三百篇之義?」先生曰:「豈特三百篇?六經只此一言便可該貫,以至窮古今天下聖賢的話,『思無邪』一言也可該貫。此外更有何說?此是一了百當的工夫。」 注釋 孫云:無邪則誠矣,誠之外復何事,故一了百當。 譯文 黃勉之問:「『思無邪』一言,怎麼就能涵蓋三百篇的涵義呢?」先生說:「何止《詩經》的三百篇?六經只要這一句話,就可以貫通,以至於窮盡古今天下聖賢的話都可以用『思無邪』一句話來貫通代表。此外更有什麼說法呢?這是一了百當的工夫。」 問道心人心。先生曰:「『率性之謂道』,便是道心。但著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無聲無臭,故曰惟微。依著人心行去,便有許多不安穩處,故曰惟危。」 注釋 孫云:道心著不得一毫人的意思,故須精而一之。 譯文 黃勉之向先生請教道心和人心。先生說:「『率性之謂道』,就是道心。只要增添了一些人的意思在,就是人心。道心本來是無聲無味的,因此稱為『惟微』。依照人心去做,就有許多不安穩的地方,因此稱為『惟危』。」 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的人與之語上尚且不進,況不與之語,可乎?」先生曰:「不是聖人終不與語,聖人的心憂不得人人都做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與他說性、說命,他也不省得,也須漫漫琢磨他起來。」 注釋 孫云:強為語之只失言耳。 譯文 黃勉之問:「『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愚鈍的人給他講解上等高深的學問,他尚且無法進步,何況不給他們講解呢,這樣可以嗎?」先生說:「不是聖人始終不給他講解,聖人心中擔憂恨不得人人都成為聖人;只是人的資質不同,進行教導不可以不依次序,中等程度以下的人,就是給他講解天性和天命,他也無法理解,也一定要慢慢地開導他。」 一友問:「讀書不記得如何?」先生曰:「只要曉得,如何要記得?要曉得已是落第二義了,只要明得自家本體。若徒要記得,便不曉得。若徒要曉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體。」 注釋 施云:看到此,方知世間未嘗有一讀書人。 孫云:明得自家本體,便不只曉得自己。 陶云:看行字如此認真,其由心中本止憂一行字耳。 譯文 一位朋友問:「讀書記不住怎麼辦?」先生說:「只要理解就夠了,為什麼要記得?要理解已經是落在次要的地位了,只要使自己本體心中明朗清楚就夠了。如果只是要記得,就無法理解。如果只是要理解,就無法使自己本體心中明朗清楚。」 問:「『逝者如斯』是說自家心性活潑潑地否?」先生曰:「然。須要時時用致良知的工夫,方才活潑潑地,方才與他川水一般。若須臾間斷,便與天地不相似。此是學問極至處,聖人也只如此。」 注釋 孫云:無須臾間斷,便是至誠無息。 譯文 黃勉之問:「『逝者如斯』這是說自己心性生動活潑嗎?」先生說:「是的。一定要時時刻刻下致良知的工夫,才能生動活潑,才能與那河流中水一樣。如果有片刻間斷,就與天地不一樣了。這是學問極致的地方,聖人也只是如此而已。」 問「志士仁人」章。先生曰:「只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來太重,不問當死不當死,定要宛轉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卻丟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為。若違了天理,便與禽獸無異,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過做了千百年的禽獸。學者要於此等處看得明白,比干、龍逢只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注釋 施云:此語大是警省人。 孫云:人禽不遠,只爭此天理之存不存耳。 陶云:只記得終日必死意,則死字不能奪吾天理二字矣,此是潯霍真眼光。 譯文 黃勉之向先生請教《論語》「志士仁人」那一章。先生說:「只是因為世上的人都把身體性命看得太重,不管是否該死,一定要輾轉委曲求全,這樣把天理都丟棄了。忍心殘害天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呢。如果違背了天理,就與禽獸沒有區別,就苟且偷生在世上千百年,也不過是做了千百年的禽獸而已。學者要在這些地方看得明白,比干、龍逢只因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成就他們的仁。」 問:「叔孫武叔毀仲尼,大聖人如何猶不免於毀謗?」先生曰:「毀謗自外來的,雖聖人如同免得?人只貴於自修,若自己實實落落是個聖賢,縱然人都毀他,也說他不著。卻若浮雲掩日,如何損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個象恭色莊、不堅不介的,縱然沒一個人說他的惡慝,終須一日發露。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毀譽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爾。」 譯文 黃勉之問:「叔孫武叔誹謗孔子,大聖人為什麼也不能免於被誹謗呢?」先生說:「誹謗是從身外來的,即使是聖人如何能避免得了?人貴在自我修養,如果自己實實在在是個聖賢,縱然其他人都誹謗他,也不能對他有所損害。就像浮雲遮蔽太陽,怎麼能損害太陽的光明呢。如果自己是個相貌顏色恭謹端莊、內在卻既不堅定,也不耿介的人,縱然沒有一個人誹謗他,他的惡意終究會有一天生髮出來。所以孟子說『有求全之毀,有不虞之譽。』毀譽在外的,怎能避免呢,只要自我修養就夠了。」 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先生曰:「汝若以厭外物之心去求之靜,是反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汝若不厭外物,復於靜處涵養,卻好。」 注釋 孫云:只一厭字,便成驕惰。 譯文 劉君亮要在山中靜坐修行。先生說:「你如果用厭棄外物的心去追求安靜,這就反而養成一個驕惰之氣了。你如果不厭棄外物,又在安靜中存養,那是很好的。」 王汝中、省曾侍坐。先生握扇命曰:「你們用扇。」省曾起對曰:「不敢。」先生曰:「聖人之學不是這等捆縛苦楚的,不是妝做道學的模樣。」汝中曰:「觀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略見。」先生曰:「然。以此章觀之,聖人何等寬洪包含氣象。且為師者問志於群弟子,三子皆整頓以對,至於曾點,飄飄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來,何等狂態。及至言志,又不對師之問目,都是狂言。設在伊川,或斥罵起來了。聖人乃復稱許他,何等氣象。聖人教人,不是個束縛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從狂處成就他,狷者便從狷處成就地,人之才氣如何同得。」 譯文 王汝中、省曾服侍先生坐著。先生拿著扇子,說道:「你們用扇。」省曾站起來說道:「不敢。」先生說:「聖人之學不是這樣拘束痛苦的,不是裝成道學的樣子。」王汝中說:「看『仲尼與曾點言志』一章可以略見這個觀點。」先生說:「對。從這章來看,聖人多麼寬容包含氣象。老師向各位弟子詢問他們的志向,三個人都莊重認真地回答,只有曾點飄飄然不把其他三人看在眼中,自己去鼓瑟,多麼狂傲的姿態。等到談論志向的時候,又不針對老師的提問回答,都是些狂言亂語。如果是伊川先生,早就責罵他了。聖人卻又稱讚他,這是什麼樣的氣象。聖人教人,不是把人都拘束成一個樣子,對狂傲的人就從狂傲的地方成就他,對獨善的人就從獨善的地方成就他,人的才能氣質怎能一樣呢。」 先生語陸元靜曰:「元靜少年亦要解五經,志亦好博。但聖人教人,只怕人不簡易,他說的皆是簡易之規。以今人好博之心觀之,卻似聖人教人差了。」 譯文 先生對陸元靜說:「元靜少年時期就想要註解五經,志氣也是喜好博學的。然而聖人教導人,只擔心人不能簡易,他教導的都是簡易的規則。用現在人喜好博學的心來看,卻像是聖人教導人教導得不對了。」 先生曰:「孔子無不知而作,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此是聖學真血脈路。」 譯文 先生說:「孔子從不無知而作為,顏子有不對的地方都未曾不知道,這是聖學真正的精血脈絡之路。」 錢德洪錄 何廷仁、黃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先生顧而言曰:「汝輩學問不得長進,只是未立志。」侯璧起而對曰:「珙亦願立志。」先生曰:「難說不立,未是必為聖人之志耳。」對曰:「願立必為聖人之志。」先生曰:「你真有必為聖人之志,良知上更無不盡,良知上留得些子別念掛帶,便非必為聖人之志矣。」洪初聞時心若未服,聽說到此不覺悚汗。 譯文 何廷仁、黃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奉先生坐著。先生環顧大家,說道:「你們的學問沒有長進,只是因為沒有立志。」侯璧站起來說:「我也願意立志。」先生說:「很難說你不立志,但這不是一定成為聖人的志。」侯璧回答說:「願意立一定成為聖人的志向。」先生說:「你要是真的有成為聖人的志向,在良知上就不會不盡。良知上留得一些其他的掛念,就一定不是成為聖人的志向了。」侯璧剛聽說的時候心中好像並不服氣,聽到這裡,不覺流下汗來。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 譯文 先生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出了天和地,化作了鬼和帝,都是從它們當中出來的,真是沒有任何事物能和它們相比。人如果能把它們完全恢復,一點虧欠都沒有,自然不知不覺就手舞足蹈,不知道天地之間還有什麼樂趣可以取代。」 一友靜坐有見,馳問先生。答曰:「吾昔居滁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一時窺見光景,頗收近效。久之漸有喜靜厭動、流入枯槁之病,或務為玄解妙覺動人聽聞。故邇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明白,隨你去靜處體悟也好,隨你去事上磨練也好,良知本體原是無動無靜的,此便是學問頭腦。我這個話頭,自滁州到今,亦較過幾番,只是『致良知』三字無病。醫經折肱,方能察人病理。」 注釋 施云:靜處體悟,原不曾離卻事物之理,事上磨鍊,亦捨不得虛靈之覺。 譯文 一位朋友在靜坐中有所見解感悟,就跑來請教先生。先生回答說:「我從前住在滁州的時候,看到各位學生多注重知識見解,口耳說聽中的異同,沒有多大的收穫,因此教他們靜坐。他們很快就領悟到了一些東西,短時間內效果很好。久而久之逐漸有喜靜厭動、流於枯槁的毛病,有的人只追求玄妙感覺的解讀,藉此聳人聽聞。因此近來只說『致良知』,良知清楚明白,那麼隨你去靜處體會感悟也好,或者去事上磨練行動也好,良知的本體原本是無動無靜的,這就是學問的關鍵之處。我這個問題,從滁州到這裡,也反覆比較過幾次,只是『致良知』三個字沒有毛病。這就好比醫生要親自經歷骨折,才能明察病人的情況。」 一友問:「工夫欲得此知時時接續,一切應感處反覺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覺不見了。如何則可?」先生曰:「此只認良知未真,尚有內外之間。我這裡工夫不由人急心,認得良知頭腦是當,去樸實用功,自會透徹。到此便是內外兩忘,又何心事不合一。」 譯文 一位朋友問:「工夫想讓良知時時不斷,但在應付事物時卻又感到照顧不及,如果到事情上去周旋,又覺得良知不見了。應該怎麼辦呢?」先生說:「這只是對良知的認知不真切,還有內外的區別。我這裡的工夫不能急於求成,看清良知的關鍵,踏實用功,自然能夠體會透徹。到這種程度就是內外兩忘,又怎麼會心與事不合一呢。」 又曰:「工夫不是透得這個真機,如何得他充實光輝?若能透得時,不由你聰明知解接得來。須胸中渣滓渾化,不使有毫髮沾滯始得。」 譯文 先生又說:「工夫不能透徹把握這個真諦,如何能讓它充實光明呢?如果能透徹把握的時候,不是靠著你的聰明解讀知識就能得到的。一定要融化心中的渣滓,不讓它們有一點的玷污阻礙才行。」 先生曰:「『天命之謂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即是教。」問:「如何道即是教?」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還他是,非的還他非,是非只依著他,更無有不是處,這良知還是你的明師。」 譯文 先生說:「『天命之謂性』,命就是性。『率性之謂道』,性就是道。『修道之謂教』,道就是教。」錢德洪問:「為什麼道就是教?」先生說:「道就是良知。良知原本是完完全全,是的就給他個是,非的就給他個非,是非只根據良知來,也就沒有其他不對的地方了,這良知也是你的明師。」 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慎恐懼』是說工夫否?」先生曰:「此處須信得本體原是不睹不聞的,亦原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加得些子。見得真時,便謂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工夫亦得。」 注釋 劉云:此非玄語。《中庸》「使天下之人齊明盛服以承祭祀」,又是誰使他?只為今人解《中庸》鬼神二字是物化之鬼神,所以信先生語不及而巧者,又於播弄神通,入玄妙觀去。 譯文 錢德洪問:「『不睹不聞』,是說本體,『戒慎恐懼』是說工夫嗎?」先生說:「這裡必須堅信本體原來是不睹不聞的,也原本是戒慎恐懼的,戒慎恐懼不曾在不睹不聞上增加一點東西。如果認知得真切了,就算說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工夫,也是對的。」 問:「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晝知夜的。」又問:「人睡熟時,良知亦不知了。」曰:「不知何以一叫便應?」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時。」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來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無睹聞,眾竅俱翕,此即良知收斂凝一時。天地既開、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聞,眾竅俱辟,此即良知妙用發生時。可見人心與天地一體。故上下與天地同流。今人不會宴息,夜來不是昏睡,即是妄思魘寐。」曰:「睡時工夫如何用。」先生曰:「知晝即知夜矣。日間良知是順應無滯的,夜間良知即是收斂凝一的,有夢即先兆。」 注釋 施云:夫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如「不知晝,安知夜」,此理之必然者,說到此處,日用間尚容有一不慊心之事哉。 陶云:其動也直,其動也幦,此良知之晝也,故在夜則自然專且翕也。 陶評:可見世人之夢都是不該有的。 譯文 錢德洪請教「通乎晝夜之道而知」這句話。先生說:「良知本來是知道晝夜的。」錢德洪又問:「人睡熟時,良知也就不知道了。」先生說:「不知道怎麼會一叫就答應?」錢德洪說:「良知既然常常知道,怎麼會有睡熟的時候。」先生說:「夜晚休息也是自然常理。夜晚天地一片朦朧,事物的形狀顏色都消失了,人的眼睛耳朵也沒什麼可看可聽的了,器官都停止了活動,這就是良知收斂凝聚時的情形。白天到來,萬物復甦,眼睛耳朵也有可看可聽的了,所有的器官都開始工作,這就是良知發揮奇妙作用的時刻。由此可見,人心與天地是一個整體,所以孟子說『上下與天地同流』。現在的人不會休息,到了晚上不是昏睡就是胡思亂想做噩夢。」錢德洪說:「睡覺時怎麼用功呢。」先生說:「知道白天怎麼用功,也就知道晚上怎麼用功了。白天良知是暢通無阻的,夜晚良知是收斂凝聚的,有夢就是先兆。」 又曰:「良知在夜氣發的方是本體,以其無物慾之雜也。學者要使事物紛擾之時,常如夜氣一般,就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注釋 梁云:所謂清明在躬,志氣如神也。 譯文 先生又說:「良知在夜氣中生髮的是本體,因為它沒有摻雜物慾。求學的人要在事物紛擾糾纏的時候,常常像夜氣一樣,就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仙家說到虛,聖人豈能虛上加得一毫實?佛氏說到無,聖人豈能無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說虛從養生上來,佛氏說無從出離生死苦海上來,卻於本體上加卻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虛無的本色了,便於本體有障礙。聖人只是還他良知的本色,更不著些子意在。良知之虛便是天之太虛,良知之無便是太虛之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虛無形中發用流行,未嘗作得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其良知之發用,天地萬物俱在我良知的發用流行中,何嘗又有一物起於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礙?」 注釋 施云:仙佛聖人之異,不在虛無,只爭在公私,蓋仙佛從養生出離生死起念,聖人從萬物一體起念,所以仙佛只成得自己一個仙佛,聖人則能盡人盡物,贊天地,此公私之辨、大小之分也。 孫云:聖人之虛,以其虛虛天下之實,聖人之無,以其無無天下之有,二氏則虛無而已。 劉云:是辯三教異同大頭腦處,可見惟吾儒方擔得虛無二字起,二氏不與也。 陶云:三家極處,此先生所謂只爭毫釐處也。 施云:所謂順其天則者,不易言,如前條所云「事事知個天理所在,便去盡個天理」,便是。 譯文 先生說:「道家講究虛,聖人怎能在虛上增加一點實?佛教說到無,聖人怎能在無上增加一點有?但道家說虛是從養生上來的,佛教說無是從脫離生死苦海上來的,在本體上添加這些意思,就不是虛、無的本色了,就妨礙了本體。聖人只是還給良知本色,而不添加其他意思。良知的虛就是天的太虛,良知的無就是太虛的無形,日月風雷山川民物,凡是有相貌形狀顏色的東西,都是在太虛無形當中生髮流行的,從未成為天的障礙。聖人只是順應良知的生髮作用,天地萬物都在良知的生髮作用與流行當中,何曾又有事物在良知之外興起成為障礙呢?」 或問:「釋氏亦務養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先生曰:「吾儒養心未嘗離卻事物,只順其天則自然就是工夫。釋氏卻要盡絕事物,把心看做幻相,漸入虛寂去了;與世間若無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注釋 劉云:世間豈有離事之心,佛氏一差故百差,今謂佛氏心不差而事差,便是調停之說、亂道之言。 譯文 有人問:「佛教也追求養心,然而卻不能用來治理天下,為什麼呢?」先生說:「我們儒家養心沒有離開事物,只順應天理法則自然,就是工夫。佛教卻要絕滅拋棄事物,將心看成幻相,漸漸進入虛妄寂靜,與世間似乎沒有一點關係,所以不能治理天下。」 或問「異端」。先生曰:「與愚夫、愚婦同的,是謂同德;與愚夫、愚婦異的,是謂異端。」 注釋 孫云:異端不止二氏,二氏其顯著者耳。 譯文 有人向先生請教關於異端的問題。先生說:「與愚夫愚婦相同的,這就叫做同德;與愚夫愚婦不同的,這就叫做異端。」 先生曰:「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為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阻撓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孟子『集義』工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潑潑地,此便是浩然之氣。」 譯文 先生說:「孟子的不動心和告子的不動心,區別只在毫釐之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用功,孟子就直接從心的原本不動處用功。心的本體原本是不動的,只因為行為不符合義就動了。孟子不論心的動與不動,只說『集義』,所行沒有不符合義的,這心自然就不會動了。如果告子只要這心不動,就是抓住這心,把他生生不息的根源反而阻撓住了,這不但徒勞沒有益處,反而又損害了它。孟子『集義』的工夫,自然將心存養得充盈飽滿,沒有一點缺憾,自然縱橫自在,生氣勃勃,這就是浩然正氣。」 又曰:「告子病源,從性無善無不善上見來。性無善無不善,雖如此說,亦無大差。但告子執定看了,便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內,有善有惡又在物感上看,便有個物在外:卻做兩邊看了,便會差。無善無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時,只此一句便盡了,更無有內外之間。告子見一個性在內,見一個物在外,便見他於性有未透徹處。」 譯文 先生又說:「告子的病根,是從性無善無不善上來的。性無善無不善,雖然這樣說,也沒有什麼大的差錯。但告子固執地認知,就有個無善無不善的性在心中,有善有惡又在事物感覺上認知,就有個事物在心外,就把它們分成兩邊看了,就會有問題。無善無不善,性原本是這樣,領悟到境界時,只要這一句話就說盡了,沒有內外的分別。告子看見一個性在心中,看見一個物在心外,就能看出他對性還沒有透徹領悟。」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 注釋 施云:看此益可解格物之義,格者是格萬物一無之理,夫子所謂一貫者,不過如此,莫把格物工夫粗看了。 陶云:天下無心外之物意,惟此條說得醒極,又須知惟聖人之心極誠無妄,方當得天理萬物之主。又云:與人分作二體。又云:看作一體,如吾心之所知,便是耳目之知,不必耳目另有知也。真到家語。如耳目手足,若無心以主之,自失其聰明動物之職,反為殺身之具,豈可以為耳目手足。又云:無因天時乘地利之人,則無天地之功用否塞,而清寧覆冒之化不彰矣。又云:此語又須通看,砒鴆豺梟與人中蟊賊,則又吾一體中血脈偶有不仁之處,重則如癰疽,輕則如疥癬,雖為人害,不得謂非一體也。 譯文 朱本思問:「人有清淨的靈覺才有良知。像草木瓦石這些,也有良知嗎?」先生說:「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草木瓦石沒有人的良知,就不能稱之為草木瓦石了。難道只有草木瓦石是這樣嗎,天地沒有人的良知,也就不是天地了。天地萬物與人原本是一體,它最精妙的開竅處是人心的一點靈覺清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本都是一體的。因此五穀禽獸之類都可以養人,藥石之類都可以治療疾病,只因為它們的氣是相同德,因此能夠相通。」 先生游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注釋 施云:夫子曰「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於此可會所謂不在心處者,即此百物生生之理耳。 譯文 先生遊覽南鎮,一位朋友指著岩石中的花樹問道:「天下沒有心外的事物,像這棵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與我的心又有什麼關係呢?」先生說:「你沒看到這花時,這花與你的心同歸於寂靜;你來看到這花時,這花的顏色一下就顯現明白起來,就知道這花不在你的心外了。」 問:「大人與物同體,如何《大學》又說個厚薄?」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體,把手足捍頭目,豈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獸與草木同是愛的,把草木去養禽獸,心又忍得。人與禽獸同是愛的,宰禽獸以養親與供祭祀、燕賓客,心又忍得。至親與路人同是愛的,如簞食豆羹,得則生,不得則死,不能兩全,寧救至親,不救路人,心又忍得。這是道理合該如此。及至吾身與至親,更不得分別彼此厚薄。蓋以仁民愛物皆從此出,此處可忍,更無所不忍矣。《大學》所謂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條理,不可逾越,此便謂之義。順這個條理,便謂之禮;知此條理,便謂之智;終始是這條理,便謂之信。」 注釋 施云:墨氏之仁,只是個無條理。 劉云:既是自然的條理,則不如此便是勉然的,更何條理,所以佛氏一切胡亂,只得粉碎虛空歸之儱侗。 施云:夫子語顯淵為仁曰「克己復禮,天下歸仁」,只在視、聽、言動上用功,此理可會。 譯文 錢德洪問:「大人與事物同是一個整體,為什麼《大學》卻要分個厚薄呢?」先生說:「只是因為道理本來就有厚薄的區別。比如人身是一個整體,用手腳保護頭和眼睛,難道是要故意輕視手腳嗎?這是理當如此。我們對禽獸與草木都是愛的,用草木去存養禽獸,又怎麼忍心呢。我們對人與禽獸都是愛的,宰殺禽獸來奉養親人,供於祭祀,宴請賓客,又怎麼忍心呢。我們對至親之人與路人都是愛的,如果只有一籃飯一碗湯,得到就生,得不到就死,不能兩全,寧願去救至親之人而不去救路人,又怎麼忍心呢。這是道理本該如此。至於對自己和親人,更不會分個厚此薄彼。因為仁民愛物都是從這裡生髮出來的,這裡能夠忍,也就能無所不忍了。《大學》所謂的厚薄,是良知上自然而然的條理,不能逾越,這就稱之為義。遵循這個條理,就稱之為禮。明白這個條理,就稱之為智。始終堅持這個條理,就稱之為信。」 又曰:「目無體,以萬物之色為體;耳無體,以萬物之聲為體;鼻無體,以萬物之臭為體:口無體,以萬物之味為體;心無體,以天地萬物感之是非為體。」 注釋 陶云:此方是花不在心外正旨,上意終疑也。 譯文 先生又說:「眼睛沒有本體,以萬物的顏色為本體;耳朵沒有本體,以萬物的聲音為本體;鼻子沒有本體,以萬物的氣味為本體;嘴巴沒有本體,以萬物的味道為本體;心沒有本體,以天地萬物感到的是非為本體。」 問:「夭壽不貳。」先生曰:「學問工夫,於一切聲利、嗜好俱能脫落殆盡,尚有一種生死念頭毫髮掛帶,便於全體有未融釋處。人於生死念頭,本從生身命根上帶來,故不易去;若於此處見得破、透得過,此心全體方是流行無礙,方是盡性至命之學。」 譯文 錢德洪向先生請教「夭壽不貳」。先生說:「學問工夫,在一切名利嗜好上,都能完全擺脫,仍舊有一種生死念頭牽掛著分毫,就不能與整個本體全部融合開釋。人的生死念頭,原本是從生命根源上帶來的,因此不容易驅除。如果在這裡能看破識透,這心的全體才是暢通無礙,才是盡性知命的學問。」 一友問:「欲於靜坐時,將好名、好色、好貨等根,逐一搜尋,掃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瘡否?」先生正色曰:「這是我醫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過了十數年,亦還用得著。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壞我的力子!」是友愧謝。少間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門稍知意思者為此說以誤汝。」在坐者皆悚然。 譯文 一位朋友問:「想在靜坐時,把好名、好色、好財等病根,逐一找出來,清除乾淨,恐怕這是割肉補瘡吧?」先生正色說:「這是我治病救人的藥方,真的能驅除人的病根,有再大本事的人過了十幾年之後,也還用得著。你要是不用,就放起來,不要糟蹋了我的藥方!」這位朋友十分慚愧地道歉。過了一會兒,先生說:「我想這也不是你的問題,一定是我這些稍懂意思的學生們這樣說來誤導你。」在座的人都悚然。 一友問工夫不切。先生曰:「學問工夫,我已曾一句道盡,如何今日轉說轉遠,都不著根!」對曰:「致良知蓋聞教矣,然亦須講明。」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講明?良知本是明白,實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語言上轉說轉糊塗。」曰:「正求講明致之之功。」先生曰:「此亦須你自家求,我亦無別法可道。昔有禪師,人來問法,只把麈尾提起。一日,其徒將其麈尾藏過,試他如何說法。禪師尋麈尾不見,又只空手提起。我這個良知就是設法的麈尾,舍了這個,有何可提得?」少間,又一友請問工夫切要。先生旁顧曰:「我麈尾安在?」一時在坐者皆躍然。 譯文 一位朋友向先生請教工夫不真切的問題。先生說:「學問工夫,我已經用一句話說完了,怎麼現在還是越說越遠,抓不住根源呢!」朋友回答說:「致良知的教誨聽過了,然而還需要明白講解。」先生說:「既然知道致良知,又有什麼可以講解明白的呢?良知本來明明白白,踏實用功就行了。不肯用功,只在語言文字上說,就愈發糊塗。」朋友說:「正是要請您講明致良知的工夫。」先生說:「這也必須是你自己去尋求,我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講解。從前有位禪師,有人來問法,他只把拂塵提起來。一天,他的徒弟把他的拂塵藏起來,試試他怎樣講法。禪師找不到拂塵,就只空手做個提拂塵的姿勢。我這個良知就是講解佛法的拂塵,除了這個,還有什麼可提的呢?」過了一會兒,又有一位朋友請教做工夫的要領。先生向旁邊看了看說:「我的拂塵在哪?」一時在座的人都笑了起來。 或問「至誠前知」。先生曰:「誠是實理,只是一個良知。實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動處就是幾。誠神幾,曰聖人。聖人不貴前知,禍福之來,雖聖人有所不免,聖人只是知幾,遇變而通耳。良知無前後,只知得見在的幾,便是一了百了。若有個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避利害的意。邵子必於前知,終是利害心未盡處。」 譯文 有人請教「至誠前知」。先生說:「誠是實在的道理,只是一個良知。實在道理奇妙作用流行起來就是神,它的萌動處就是幾。具備誠、神、幾的就是聖人。聖人並不貴在能夠先知,禍福的發生,即使是聖人也無法免除,聖人只是明白事物發展的規律,遇到變化能夠隨機應變而已。良知不分前後,只要明白規律,就是一了百了。如果有先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趨利避害的心意。邵子一定要追求先知,終究是利害私心沒有完全驅除。」 先生曰:「無知無不知,本體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嘗有心照物,而自無物不照,無照無不照,原是日的本體。良知本無知,今卻要有知,本無不知,今卻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 注釋 施云:無知原是如此。 譯文 先生說:「無知無不知,本體原來就是這樣的。譬如太陽從未有心去照耀萬物,而自然沒有事物不在它的照耀之下,無照無不照,原本就是太陽的本體。良知本來無知,現在卻要有知,本來無不知,現在卻懷疑有不知,這只是不夠相信罷了。」 先生曰:「『惟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舊看何等玄妙,今看來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聰,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聖人只是一能之爾,能處正是良知。眾人不能,只是個不致知。何等明白簡易!」 注釋 施云:能盡學問思辨篤行之功,便人人皆聖人。 譯文 先生說:「『惟天下至聖,為能聰明睿知』,從前看這句話多麼玄妙,現在看來,原本是人人自己有的。耳朵原本就聰聞,眼睛原本就明視,心思原本就睿智,聖人只是具備了一種才能而已,能處於有才能的地方就是良知。眾人沒有這種才能,只是因為不能致良知。多麼明白簡易!」 問:「孔子所謂遠慮,周公夜以繼日,與將迎不同何如?」先生曰:「遠慮不是茫茫蕩蕩去思慮,只是要存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無有終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萬慮,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隨事應去,良知便粗了。若只著在事上茫茫蕩蕩去思,教做遠慮,便不免有毀譽、得喪、人慾,攙入其中,就是將迎了。周公終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見得時其氣象與將迎自別。」 注釋 劉云:又攝在天理二字內,天理即良知,是先生前後打合指訣。又曰:良知愈思愈精明,蓋言天理愈精明也,思即是天理之柄,說不得個思良知,凡言思不必言良知,言良知不必言思,人心中容不得許多名目。 譯文 錢德洪問:「孔子所謂的遠慮,周公的夜以繼日,與將迎有什麼不同?」先生說:「遠慮不是空空蕩蕩去思考,只是要存養天理。天理在人心,從古至今,沒有始終。天理是良知,萬千思考,只是要致良知。良知越思考越精明,如果不精細思考,隨便依事應付,良知就粗糙了。如果只在具體事物上空空蕩蕩去思考,教人遠慮,就不免會有毀譽、得失、私慾摻雜進去,就是將迎了。周公整夜思考,只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明白了這一點,他的氣象就與將迎自然區別開了。」 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作效驗說,如何?」先生曰:「聖賢只是為己之學,重功不重效驗。仁者以萬物為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體,則天下皆歸於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意。天下皆與,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無怨於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譯文 錢德洪問:「『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朱子認為是效驗,怎麼樣呢?」先生說:「聖賢只是為自己的學問,重視工夫而不是效驗。仁以萬物為本體,不能融為一體的,只是自己的私慾沒有忘記。如果能恢復仁的本體,那麼天下就都歸順於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闥的意思。天下都歸於仁,他們的仁也在其中。就像『在邦無怨,在家無怨』,也只是自己不怨,就像『不怨天,不尤人』的意思。然而家邦都沒有怨恨,我自然也在其中,但重點並不在這裡。」 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朱子云『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何如?」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實非兩事,巧亦只在用力處,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馬箭,一能遠箭,他射得到俱謂之力,中處俱可謂之巧;但步不能馬,馬不能遠,各有所長,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處。孔子則三者皆長。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極,清只到得伯夷而極,任只到得伊尹而極,何曾加得些子?若謂『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則其力反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之義,若識得『聖、知』本體是何物,便自瞭然。」 譯文 錢德洪問:「孟子『巧力、聖智』的說法,朱子說『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怎麼樣呢?」先生說:「這三個人固然有力,也有巧。巧和力並不是兩件事,巧也只在用力的地方,有力而沒有巧,也只是徒勞費力。這三個人就好比射箭,一個能步射,一個能騎射,一個能遠射,他們能射到靶子都稱為力,能射中靶子都可以稱為巧。但步射的不能騎射,騎射的不能遠射,各有長處,這就是才力區別有不同的地方。孔子就兼有他們三人的長處。然而孔子的和最多只能達到柳下惠的極致,清只能達到伯夷的極致,任只能達到伊尹的極致,不能再增添半點了。如果說『三子力有餘而巧不足』,那麼他們的力反而超過孔子了。『巧、力』只是發明『聖、知』的含義,如果明白『聖、知』的本體是什麼,就自然了解。」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違』,天即良知也。『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即天也。」 注釋 劉云:大徹大悟,蒙又先生一轉語曰先生言致良知以格物,便是先天而天弗違,先生言格物以致其良知,便是後天而奉天時。 譯文 先生說:「『先天而天弗違』,天就是良知。『後天而奉天時』,良知就是天。」 「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又曰:「是非兩字是個大規矩,巧處乃存乎其人。」 注釋 孫云:好惡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孔聖人整頓天下萬世,亦只藉此。 劉云:蒙嘗謂只有個知善知惡之心,便別無個好善惡噁心,正如此說。 譯文 「良知只是個辨別是非的心,是非只是喜歡厭惡,明白喜歡厭惡就能完全明白是非,只要明白是非就能明白所有萬物變化。」先生又說:「是非兩個字是大規矩,具體細處則因人而異。」 「聖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賢人如浮雲天日,愚人如陰霾天日,雖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則一。雖昏黑夜裡,亦影影見得黑白,就是日之餘光未盡處。困學工夫,亦只從這點明處精察去耳。」 注釋 施云:可見天下無不用功之聖賢。 譯文 「聖人的良知,就像青天上的太陽,賢人就像浮雲天空中的太陽,愚人就像陰霾天空中的太陽,雖然有昏聵明亮的不同,它們能辨別黑白的地方是相同的。即使是昏暗的黑夜裡,也能隱約看到亮處,那就是太陽的餘光沒有完全消失的地方。困境中學習工夫,也只能從這點光明的地方去精確體察。」 問:「知譬日,欲譬雲,雲雖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氣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先生曰:「喜、怒、哀、懼、愛、惡、欲,謂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認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著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雖雲霧四塞,太虛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滅處。不可以雲能蔽日,教天不要生雲。七情順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目,不可分別善惡,但不可有所著。七情有著,俱謂之欲,俱為良知之蔽。然才有著時,良知亦自會覺,覺即蔽去,復其體矣。此處能勘得破,方是簡易透徹工夫。」 注釋 劉云:人生一時離不得七情,七情即良知之魄,若謂良知在七情之外,則七情又從何處來。 譯文 錢德洪問:「良知可比為太陽,私慾可比為浮雲,雲雖然能遮蔽太陽,但也是天氣中本來應有的,私慾也莫非是人心中本來應有的嗎?」先生說:「喜怒哀懼愛惡欲,叫做七情,這七種都是人心中本來應有的,但要把良知認得清楚明白。比如日光,也不能只照一個地方,只要有一點明亮,能都是日光所在處。即使雲霧四處阻塞,天空中只要還能辨認出顏色形象,就是日光沒有消融的地方。不能因為浮雲能夠蔽日,就讓天不要生出浮雲來。七情順其自然地生髮流行,這都是良知的運用,不能分出善惡來,但也不能執著。七情執著了,就稱為私慾,都是良知的蒙蔽。然而剛剛有所執著的時候,良知也會自己覺察,覺察就去掉這蒙蔽,回復它的本體。這個地方如果能看破,才是簡單徹底的工夫。」 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工夫?」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工夫,但有淺深難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親,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實落盡孝而已,學知、利行者只是時時省覺,務要依此良知盡孝而已。至於困知、勉行者,蔽錮已深,雖要依此良知去孝,又為私慾所阻,是以不能,必須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盡其孝。聖人雖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工夫。困知、勉行的卻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譯文 錢德洪問:「聖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怎麼有工夫呢?」先生說:「知行二字,就是工夫,只是有深淺難易的區別而已。良知原本是精明的,例如要孝敬父母,生知安行的只是依照良知落實盡孝而已,學知利行的只是時刻醒覺自己一定要按照良知盡孝而已,至於困知勉行的人,遮蔽禁錮已經很深,即使要依照良知去孝順,又被私慾阻礙,因此不能盡孝道,一定要加上百倍於旁人的工夫,才能依照良知來盡孝。聖人雖然是生知安行,然而他們心裡也不敢自以為是,願意做困知勉行的工夫。困知勉行的人卻去想著做生知安行的事,怎麼能行呢?」 問:「樂是心之本體,不知遇大故,於哀哭時,此樂還在否?」先生曰:「須是大哭一番了方樂,不哭便不樂矣;雖哭,此心安處即是樂也。本體未嘗有動。」 注釋 孫云:當哀不哀,哀不中節,此心抱疚,便不樂。 陶云:貫串至於如此。 陶評:可見孔顏樂字,即在安此疏水簞瓢,亦可見其充滿。 譯文 錢德洪問:「樂是心的本體,不知道遇到大的變故,哀哭的時候,這個樂還在嗎?」先生說:「一定要大哭一場之後才能快樂,不哭就不快樂了。即使哭,心中得到安慰就是樂,本體未曾變動。」 問:「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贊《易》,何以各自看理不同?」先生曰:「聖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於良知同,便各為說,何害?且如一園竹,只要同此枝節,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節節,都要高下大小一樣,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輩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異處。汝輩若不肯用功,連筍也不曾抽得,何處去論枝節?」 注釋 孫云:聖人無死格,正是造化妙手。 譯文 錢德洪問:「良知只有一個,文王作卦辭,周公寫爻辭,孔子讚揚《易經》,為什麼他們各自的看法不同?」先生說:「聖人怎能拘泥於死板條文呢,只要從大的方面都出自同一個良知,即使各自為說又有什麼妨害呢?就像一院竹子,只要枝節相同,就是大同了,如果拘泥於枝枝節節都要高低大小一模一樣,那就不是自然造化的奇妙了。你們只要去培養良知,良知相同了,就不妨有其他區別。你們如果不肯用功,就像連筍都長不出來,到哪裡去談論枝節呢?」 鄉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柴鳴治入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間大慈的父。」鳴治愕然請問。先生曰:「舜常自以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為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時,又不過復得此心原慈的本體。所以後世稱舜是個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個慈父。」 注釋 孫云:確論。又云:至誠感人,令他自人自認。 施云:天下人只是一個自反。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無不各安其性,那得有相爭相鬥之事,先生此論,即是孟子「君子存心」一章「舜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意思。 譯文 鄉人有父子打官司,向先生請教。侍從想要阻攔他們,先生聽了他們訴說,勸解的話還沒說完,這父子就相擁著痛哭而去。柴鳴治進來問道:「先生說了什麼,能讓他們這麼快就感悟後悔了?」先生說:「我說舜是世間最不孝的兒子,瞽瞍是世間最慈祥的父親。」柴鳴治很驚愕,向先生請教。先生說:「舜常常認為自己大不孝,所以能做到孝順;瞽瞍常常認為自己最慈祥,因此不能做到慈祥。瞽瞍記得舜是我從小養大的,現在為什麼不讓我愉悅,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經被後妻改變,還認為自己很慈祥,所以越發不能慈祥。舜只想著父親在我小時候怎樣愛我,現在不愛,只是因為我不能盡孝,每天想著自己不能盡孝的地方,所以就更孝順。等到瞽瞍高興的時候,只不過是回復了他心中原本慈祥的本體。所以後世說舜是古今大孝的兒子,瞽瞍也就成了慈父。」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來問,未嘗先有知識以應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兩端,與之一剖決,鄙夫之心便已瞭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來天則,雖聖人聰明,如何可與增減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與之一剖決,便已竭盡無餘了。若夫子與鄙夫言時,留得些子知識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體即有二了。」 譯文 先生說:「有農夫來請教孔子,孔子並沒有知識來應答他,心中空空如也。孔子只是從農夫自己知道的是非兩邊,為他一分析,農夫心中就明白了。農夫自己知道的是非,就是他本來的天理規則,即使聖人再聰明,如何能為他增減一分一毫?他只是不自信,孔子給他一解釋,就已經十分清楚了。如果孔子與農夫說話時,給他灌輸一些知識,就不能開悟他的良知,道和體就分成兩個了。」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奸』,本注說象已進於義,不至大為奸惡。舜徵庸後,象猶日以殺舜為事,何大奸惡如之!舜只是自進於乂,以乂薰烝,不去正地奸惡。凡文過掩慝,此是惡人常態;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惡性。舜初時致得象要殺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過處。經過來,乃知工夫只在自己,不去責人,所以致得『克諧』;此是舜動心忍性、增益不能處。古人言語,俱是自家經歷過來,所以說得親切,遺之後世,曲當人情。若非自家經過,如何得他許多苦心處。」 譯文 先生說:「『烝烝乂,不格奸』,本注中說象已經上進到義,不至於做大奸大惡的事。舜被徵召後,象仍舊每天想著要殺舜,還有什麼大奸大惡的事和這一樣呢!舜只是提高自我克治,以自我克治去感化象,而不是直接糾正他的奸惡。凡是過分掩蓋,這是惡人的常態,如果去指摘他的對錯,反而刺激他的惡性。舜開始時使得象要殺自己,也是希望象變好的心太急,這就是舜過錯的地方。有了這件事,舜才知道工夫只在自己,不去責怪旁人,所以才能『克諧』,這是舜動心忍性、提高自己不足的地方。古人的話,都是自己經歷,所以說得很親切,流傳到後世,經過變通還能適合。如果不是自己經歷過,怎能明白這些苦心呢。」 先生曰:「古樂不作久矣。今之戲子,尚與古樂意思相近。」未達,請問。先生曰:「《韶》之九成,便是舜的一本戲子。《武》之九變,便是武王的一本戲子。聖人一生實事,俱播在樂中,所以有德者聞之,便知他盡善、盡美與盡美未盡善處。若後世作樂,只是做些詞調,於民俗風化絕無關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樸還淳,取今之戲子,將妖淫詞調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曉,無意中感激他良知起來,卻於風化有益。然後古樂漸次可復矣。」曰:「洪要求元聲不可得,恐於古樂亦難復。」先生曰:「你說元聲在何處求?」對曰:「古人制管候氣,恐是求元聲之法。」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聲,卻如水底撈月,如何可得?元聲只在你心上求。」曰:「心如何求?」先生曰:「古人為治,先養得人心和平,然後作樂。比如在此歌詩,你的心氣和平,聽者自然悅懌興起,只此便是元聲之始。《書》雲『詩言志』,志便是樂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樂的本;『聲依永,律和聲』,律只要和聲,和聲便是制律之本。何嘗求之於外?」曰:「古人制候氣法,是意何取?」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體以作樂,我的中和原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協鳳凰之音,不過去驗我的氣果和否,此是成律以後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先須定至日。然至日子時恐又不准,又何處取得准來?」 注釋 施云:必化民善俗,方右以方樂,可識樂之為用大。 譯文 先生說:「古樂已很長時間未演奏了。今天的唱戲與古樂的韻味還比較相似。」德洪不理解,於是就這句話請教於先生。先生說:「《韶》樂的九章,是虞舜時的樂曲;《武》樂的九章,是武王時的樂曲。聖人平生的事跡,都蘊含在樂曲中。因此,有德之人聽後,就能了解其中的盡善盡美和盡美不盡善之處。後世作樂,只是譜寫一些詞調,和民風教化毫無關係,豈能用來教民向善呢?如今要求民風返璞歸真,把今天的戲曲拿來,刪除樂曲中所有的妖淫詞調,只保留忠臣、孝子的故事,使愚昧的平民百姓都容易理解,在無知覺中激發他們的良知,如此,對移風易俗會有所幫助,同時,古樂也就逐漸恢複本來面貌了。」德洪說:「我連元聲(基準音)都找不到,要恢復古樂,只怕十分困難。」先生說:「你認為元聲該到哪裡去尋找?」德洪答道:「古人製造律管來候氣,這也許是尋求元聲的辦法。」先生說:「若要從葭灰黍粒中尋找元聲,猶如水底撈月,豈能找到?元聲只能從心上找。」德洪問:「在心上如何找呢?」先生說:「古人管理天下,首先把人培養得心平氣和,而後才作樂。例如在這裡吟詩,你心平氣和地,聽的人自然會感到愉悅滿意,這就是元聲的起始處。《尚書·堯典》中說:『詩言志』,志就是樂之根本;『歌永言』,歌就是作樂之根本;『聲依永,律和聲』,音律只要與聲音和諧一致,聲音和諧就是制定音律之根本。所以,怎能到心外去尋找呢?」又問:「古人以律管候氣的辦法,又是以什麼為依據?」先生說:「古人當具備中和的心體後才作樂。人的中和本來與天地之氣相應,候天地之氣,與鳳凰的鳴叫相諧和,只不過是來驗證人的氣是否真的中和。這是製成音律之後的事。並不是非要以此為依據才能製成音律。如今通過律管來候氣,必須確定在冬至這天,但是,當到了冬至子時,只恐又不準確,又到哪裡去找標準呢?」 先生曰:「學問也要點化,但不如自家解化者,自一了百當。不然,亦點化許多不得。」 注釋 孫云:能解化的人,亦要借人點化。 譯文 先生說:「學問也要經過別人的開導點化,但不及自己所省悟理解的那樣能一了百當。否則,開導點化也沒有多大用處。」 「孔子氣魄極大,凡帝王事業,無不一一理會,也只從那心上來。譬如大樹有多少枝葉,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養工夫,故自然能如此,非是從枝葉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學者學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學那氣魄,卻倒做了。」 譯文 「孔子的氣魄宏偉,只要是帝王的事業,他都能從心上一一加以體會。例如一棵大樹,無論有多少枝葉,也只是從根本上用培養的工夫,因此枝繁葉茂,並不是從枝葉上用功去培養根本。求學的人向孔子學習,若不在心上用功,只匆匆忙忙地學那氣魄,只是將工夫做顛倒了。」 「人有過,多於過上用功,就是補甑,其流必歸於文過。」 注釋 劉云:直須向前一步。 鏘案:集要本、湘本合為一節。 譯文 「當人犯了錯誤時,若多多在錯誤上用工夫,就好像修補破舊的甑(瓦罐),必定有文過飾非的毛病。」 「今人於吃飯時,雖無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寧,只緣此心忙慣了,所以收攝不住。」 注釋 施云:所以雲「定而後而靜」。 孫云:果然。 譯文 「現在,有些人在吃飯時,即使無事,他的心也常常忙亂而不安定,只因此心忙慣了,所以收攝不住。」 「琴、瑟、簡編,學者不可無,蓋有業以居之,心就不放。」 譯文 「琴瑟與書籍,求學的人不能或缺,由於常有事可做,心就不會放縱。」 先生嘆曰:「世間知學的人,只有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與人同。」崇一曰:「這病痛只是個好高不能忘己爾。」 譯文 先生感嘆說:「世間知學的人,只要這些毛病不能糾正,就不為『善與人同』了。」崇一接著說:「所謂的毛病,也就是因為好高騖遠而不能捨己從人。」 問:「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卻有過、不及?」先生曰:「知得過、不及處,就是中和。」 注釋 劉云:良知無過不及,知得過不及的是良知。 譯文 錢德洪問:「良知本來是中和的,如何會有過與不及呢?」先生說:「清楚了過與不及,就是中和。」 「『所惡於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 譯文 「『所惡於上』,就是良知,『毋以使下』,就是致知。」 先生曰:「蘇秦、張儀之智,也是聖人之資。後世事業文章,許多豪傑名家,只是學得儀、秦故智。儀、秦學術善揣摸人情,無一些不中人肯綮,故其說不能窮。儀、秦亦是窺見得良知妙用處,但用之於不善爾。」 注釋 施云:子貢一出,而亂齊、存魯、亡吳、霸越,大類儀秦之智,其所以異於儀秦者,只是胸中所持者正,不似儀秦專為富貴利達耳。後之學儀秦者,全是此念。 譯文 先生說:「張儀、蘇秦的謀略,也是聖人的資質。後代的諸多事業文章,諸多的豪傑名家,只是學到了張儀、蘇秦使用過的方法。張儀、蘇秦的學問很會揣摸人情,沒有哪一點不是切中要害的,因此他們的學說不能窮盡。張儀、蘇秦已窺到了良知的妙用處,但沒有把它用在點子上。」 或問未發已發。先生曰:「只緣後儒將未發已發分說了。只得劈頭說個無未發已發,使人自思得之。若說有個已發未發,聽者依舊落在後儒見解。若真見得無未發已發,說個有未發已發,原不妨。原有個未發已發在。」問曰:「未發未嘗不和。已發未嘗不中。譬如鐘聲,未扣不可謂無,即扣不可謂有。畢竟有個扣與不扣,何如?」先生曰:「未扣時原是驚天動地。即扣時也只是寂天默地。」 注釋 施云:靜不落空,動不逐物,只是一理為主。譬之月明時,其魄如是,晦時其魄亦如是。此可了解於已發未發之說。 譯文 有人就未發已發的問題請教於先生。先生說:「只因後世儒者將未發已發分開來講了,所以我只有直接說一個沒有未發已發,讓世人自己思考而有所得。若說有一個已發未發,聽講的人依然回到後儒的見解上。若能真正認識到沒有未發已發,即使講有未發已發也沒事。本來就存在未發已發。」有人問:「未發並非不和,已發也並非不中。例如鐘聲,沒敲不能說無,敲了也不能說有。但是,它到底有敲和不敲的分別,是這樣的嗎?」先生說:「沒敲時原本就是驚天動地的,敲了之後也只是寂靜無聲。」 問:「古人論性,各有異同,何者乃為定論?」先生曰:「性無定體,論亦無定體,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之,只是這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若執定一邊,便不是了。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惡的。譬如眼,有喜時的眼,有怒時的眼,直視就是看的眼,微視就是覷的眼。總而言之,只是這個眼。若見得怒時眼,就說未嘗有喜的眼,見得喜時眼,就說未嘗有覷的眼,皆是執定,就知是錯。孟子說性,直從源頭上說來,亦是說個大概如此。荀子性惡之說,是從流弊上說來,也未可盡說他不是,只是見得未精耳。眾人則失了心之本體。」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徹,荀子從流弊說性,工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費力了。」先生曰:「然。」 注釋 施云:學問一究到源頭,種種分歧自合下消融,所以惟孟子之言性善為定論。 譯文 錢德洪問:「古人談論人性,各有異同,到底誰家可作為至論呢?」先生說:「性無固定的體,論亦無固定的體。有就本體而言的,有就作用而言的,有就源頭而言的,有就流弊而言的。總之說的只是這個性。唯看法有深淺罷了。若偏執一方,就是錯誤的了。性的本體原本無善無不善;性的作用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性的流弊原本就是有的一定為善,有的一定為惡的。例如人的眼睛,有喜悅時的眼,有憤怒時的眼,直視時就是正面看的眼,偷看時就是窺視的眼。總之,只是這個眼睛。若看到憤怒時的眼,就說從未有喜悅時的眼;看到正面看的眼,就說從未有窺視的眼。這都是犯了偏執一方的過錯。孟子談性,他是直接從源頭上講的,也是說大約如此。荀子主張性惡,他是從流弊上說的,也不能說完全錯誤,只是認識的還不夠精密。然而,平常人則是喪失了心的本體。」錢德洪問:「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求人在源頭上用功使性明淨清澈;荀子從流弊上說性,僅在末流上用功救正,如此就耗費精力了。」先生說:「正是這樣。」 先生曰:「用功到精處,愈著不得言語,說理愈難。若著意在精微上,全體工夫反蔽泥了。」 譯文 先生說:「用功到了微妙的地方,愈發不能用言語來表達,說理也愈難。若在微妙處過分在意,整體的工夫反會受到蒙蔽、妨礙了。」 「楊慈湖不為無見,又著在無聲無息上見了。」 譯文 「楊慈湖並不是沒有見解,他只是執著在無聲無息方面理解認識問題。」 「人一日間,古今世界都經過一番,只是人不見耳。夜氣清明時,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然平懷,就是羲皇世界;平旦時,神清氣朗,雍雍穆穆,就是堯、舜世界;日中以前,禮儀交會,氣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後,神氣漸昏,往來雜擾,就是春秋、戰國世界;漸漸昏夜,萬物寢息,景象寂寥,就是人消物盡世界。學者信得良知過,不為氣所亂,便常做個羲皇已上人。」 注釋 施云:世界古今亦由人心所造,使心學常明,富強功利之習不中於人心,又安有戰國世界。 孫云:一元亦一日是所積也,古今世界原無隔礙,所以天下歸羲皇上人只在人做。 譯文 「人在一天時間內,把今古世界都重新經歷了一遍,只是人自己沒有感覺到罷了。當夜氣清明時,人無視無聽、無思無作、淡泊恬靜,這就是羲皇的世界。清早,人神清氣爽,莊嚴肅穆,這就是堯舜的世界。中午之前,人們禮儀交往,氣象井然,這就是三代的世界。中午之後,人的神氣漸昏,往來雜擾,這就是春秋戰國的世界。逐漸天黑,萬物安息,景象寂寥,這就是人消物滅的世界。求學的人若能充分信任良知,不被氣所擾亂,便能經常做一個羲皇時代的人。」 薛尚謙、鄒謙之、馬子萃、王汝止待坐。因嘆先生自征寧藩以來,天下謗議益眾。請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業勢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眾。有言先生之學日明故為宋儒爭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後,同志信從者日眾,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處,諸君俱未道及耳。」諸友請問。先生曰:「我在南都已前,尚有些子鄉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著些覆藏。我今才做得個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說我行不掩言也罷。」尚謙出曰:「信得此過,方是聖人的真血脈。」 注釋 施云:此非先生不能自道。 劉云:讀此方知先生晚年真面目,我輩如何容易打過關棙子也,然向後正大有向事在。 梁曰:此見先生學日進而真面目與人以共見吾輩當學者在此。 譯文 薛侃、鄒守益、馬子莘、王汝止侍奉先生在座,大家慨嘆先生自征討寧藩以來,天下非議詆欺先生的人與日俱增。先生讓各位說說其中的原因。有的講先生的功業權勢日益顯赫,因而天下嫉妒的人越來越多;有的講先生的學說影響力越來越大,因而替宋儒爭地位的人也就越來越多;有的說自正德九年後,尊崇先生的人越來越多,因而天下排擠阻撓的人也越來越賣力。先生說:「各位所言,相信很有可能存在,但就我的感覺,各位還沒有談及。」各位都詢問於先生。先生說:「我在南京以前,尚有一些言行不符的表現。如今,我確信良知的真是真非,隨手拈來,再也不用隱藏著。現在我終於有了一個『狂者』的胸襟。即便全天下人都講我言行不符也毫無關係。」薛侃站出來說:「有這份自信心,才是聖人的真血脈啊!」 先生鍛煉人處,一言之下,感人最深。一日,王汝止出遊歸,先生問曰:「游何見?」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你看滿街人是聖人,滿街人至看你是聖人在。」又一日,董蘿石出遊而歸,見先生曰:「今日見一異事。」先生曰:「何異?」對曰:「見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為異?」蓋汝止圭角未融,蘿石恍見有悟,故問同答異,皆反其言而進之。洪與黃正之、張叔謙、汝中丙戌會試歸,為先生道途中講學,有信有不信。先生曰:「你們拿一個聖人去與人講學,人見聖人來,都怕走了,如何講得行!須做得個愚夫、愚婦,方可與人講學。」洪又言今日要見人品高下最易。先生曰:「何以見之?」對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須是無目人。」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見?」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終年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懼。 注釋 施云:聖人與愚夫愚婦同具此心此理,聖人未嘗於愚夫愚婦之上加得些子,只爭這同具之理能盡與不能盡耳,故孟子曰「人皆可以為堯舜」,開口便說聖人,還是見聖人與夫婦有二,識見尚有未融。 施云:聖賢必務為泰山之可仰,便是立異,孔孟當時無一知己,正是平地之無可見,當時只知仰泰山,不知仰平地故耳。 譯文 先生教育指點人時,一句話就能感人肺腑。有一天,王汝止外出回來。先生問他:「在外面看到了什麼?」王汝止答道:「我看到滿街的人都是聖人。」先生說:「你看到滿街人都是聖人,他們看你也是聖人。」又一天,董蘿石外出回來。他對先生說:「今天看到一件稀奇事。」先生說:「什麼稀奇事?」他答道:「我看到滿街人都是聖人。」先生說:「這件事太平凡了,有什麼值得驚奇的。」因為王汝止畢露鋒芒,董蘿石恍然省悟。因此,問題相同答案各異,先生都是就他們的話而啟發他們。錢德洪、黃正之、張叔謙、王汝中於丙戌在參加會試的歸途中,紛紛講授先生的學說,有的人相信,有的人懷疑。先生說:「你們扛著一個聖人去給別人講學,人們看見聖人來了,都給嚇跑了,怎麼能講得好呢?唯有做一個愚夫笨婦才能給別人講學。」錢德洪又談到,如今極容易看出人品的高低。先生說:「怎麼見得?」錢德洪答道:「先生如同泰山在面前,若不知道敬仰,就是沒有眼珠的人。」先生說:「泰山不及平地廣闊,在平地上又能看到什麼?」先生這一句話,剔除了錢德洪終年好高騖遠的弊病,在座的諸位無不有所警懼。 癸末春,鄒謙之來越問學,居數日,先生送別於浮峰。是夕與希淵諸友移舟宿延壽寺,秉燭夜坐,先生慨悵不已,曰:「江濤煙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一友問曰:「先生何念謙之之深也?」先生曰:「曾子所謂『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若謙之者良近之矣。」 譯文 癸未春季,鄒謙之來到浙江問學。幾天之後,先生到浮峰送行。這天晚上與希淵等幾位朋友乘船到延壽寺留宿,大家秉燭夜坐,先生無限感慨。他說道:「江水奔騰,煙柳飄飛,謙之頃刻間就在百里之外了。」有位朋友問:「先生為何對謙之如此思念?」先生說:「曾子曾說過『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犯而不校』,這樣的人,和謙之十分相像啊!」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征思田,將命行時,德洪與汝中論學。汝中舉先生教言曰:「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話頭,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亦是無善、無惡的知,物亦是無善、無惡的物矣。若說意有善、惡,畢竟心體還有善、惡在。」德洪曰:「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是無善、無惡的。但人有習心,意念上見有善惡在,格、致、誠、正、修,此正是復那性體工夫,若原無善惡,工夫亦不消說矣。」是夕侍坐天泉橋,各舉請正。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裡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原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工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工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裡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裡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跟前便有失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既而曰:「已後與朋友講學,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依我這話頭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工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工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當,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工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注釋 梁云:所謂四有句四無句之教也,後此王學流派紛爭,皆導源於此,讀龍溪念庵泰州蕺山諸案,當知其概。 施云:朱子云行道而有得於心,舍行何以能得,舍事為何以見本體。 譯文 丁亥年九月,先生被朝廷起用,第二次討伐思恩(今廣西武鳴縣北)和田州(今廣西田陽縣北)。即將啟程時,錢德洪和王汝中探討學問。汝中據引先生的話說:「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德洪說:「你認為這幾句話怎樣?」汝中說:「這句話大概還沒有說完全。若說心體是無善無惡的,那麼,意也是無善無惡的意,知也是無善無惡的知,物也是無善無惡的物。若認為意有善惡,在心體上終究還有善惡存在。」德洪說:「心體是天命之性,原本是無善無惡的。但是,人有受到沾染的心,在意念上就有善惡。格物、致知、誠心、正意、修身,其正是要恢復那性體的工夫。若意本無善惡,那麼,工夫也就不消再說了。」這天夜晚,德洪和汝中在天泉橋陪先生坐,各人談了自己的見解,特向先生請教。先生說:「如今,我將要遠征,正想給你們來說破這一點。兩位的見解,恰好可以互為補充,不可偏執一方。我開導人的技巧,原本有兩種。資質特高的人,讓他直接從本源上體悟。人心原本是晶瑩無滯的,原本是一個未發之中。資質特高的人,只要稍悟本體,也就是工夫了。他人和自我、內和外一切都透徹了。另外一種人,資質較差,心不免受到沾染,本體遭蒙蔽,因此就教導他從意念上實實在在為善除惡,待工夫純熟後,污穢徹底蕩滌,本體也就明淨了。汝中的見解,是我用來開導資質特高的人;德洪的見解,是我用來教導資質較差的人使用的方法。兩位若互為補充借用,那麼,資質居中的人都可被導入坦途。若兩位各執一詞,在你們面前就會有人不能步入正軌,就不能窮盡道體。」先生接著說:「今後和朋友講學,千萬不可拋棄我的宗旨。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只要根據我的話因人施教,自然不會出問題。這原本是上下貫通的工夫。資質特高的人,世上很難發現。對本體工夫一悟全透,就是顏回、程顥這樣的人也不敢妄自尊大,豈敢隨便指望他人?人有受到污染的心,若不教導他在良知上切實用為善除惡的工夫,只去懸空思索一個本體,所有事都不切實加以處理,這只不過是修養成了一個虛空靜寂的壞毛病。這個毛病不是小事情,所以,我不能不提前向你們講清楚。」這一天,錢德洪和王汝中都有所得。 錢德洪序 先生初歸越時,朋友蹤跡尚寥落,既後四方來游者日進。癸未年已後,環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諸剎,每當一室,常合食者數十人,夜無臥處,更相就席,歌聲徹昏旦。南鎮、禹穴、陽明洞諸山遠近寺剎,徒足所到,無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臨講座,前後左右環坐而聽者,常不下數百人,送往迎來,月無虛日。至有在侍更歲,不能遍記其姓名者。每臨別,先生常嘆曰:「君等雖別,不出在天地間,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諸生每聽講出門,未嘗不跳躍稱快。嘗聞之同門先輩曰:「南都以前,朋友從游者雖眾。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雖講學日久,孚信漸博,要亦先生之學日進,感召之機,神變無方,亦自有不同也。」 譯文 先生初回浙江紹興時,來拜訪的朋友尚不多。後來,四方來問學的人與日俱增。癸未年,在先生周圍居住的人更多。例如在天妃、光相等寺廟中,每間屋子經常是幾十人在一塊吃飯,夜晚沒地方睡覺,大家輪流著就寢,歌聲通宵達旦。在南鎮、禹穴、陽明洞等山中的寺廟裡,人能到達的地方,都有求學的人居住。先生每次講學,前後左右的聽眾,經常不少於幾百人。一個月中沒有哪一天不迎來送往。甚至於有人在這裡聽講達一年之多,先生也不能完全記清他們的姓名。每當告別時,先生常感嘆說:「雖然你們與我分別了,也不會超出天地之間。若我們有著共同的志向,我也可以忘掉你們的容貌了。」學生每次聽講出門時,無不歡呼雀躍。曾聽同門長輩說:「在南京之前,問學的朋友雖不少,但沒有像在浙江紹興這樣多。其中固然因為先生講學的時間久,獲得的信任也就多,但關鍵是先生的學問與日精進,感召學生的機會和開導學生的技巧,自然各有不同。」 黃以方錄 黃以方問:「『博學於文』為隨事學存此天理,然則謂『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其說似不相合。」先生曰:「《詩》《書》六藝皆是天理之發見,文字都包在其中,考之《詩》《書》六藝,皆所以學存此天理也,不特發見於事為者方為文耳。『餘力學文』,亦只『博學於文』中事。」或問「學而不思」二句。曰:「此亦有為而言,其實思即學也。學有所疑,便須思之。『思而不學』者,蓋有此等人,只懸空去思,要想出一個道理,卻不在身心上宜實用其力,以學存此天理。思與學作兩事做,故有『罔』與『殆』之病。其實思只是思其所學,原非兩事也。」 注釋 施云:聖賢一生了不得一個學字,動靜語默無往非學,若一息不思,便昏昧放逸,何以為學,先生此語大足省發人。 譯文 黃以方問:「先生主張『博學於文是依事去學存此天理,然而,孔子講的『行有餘力,則以學文』,與先生的見解好像不一致。」先生說:「《詩》《書》等六經均是天理的顯現,文字都包含在其中了。對《詩》《書》等六經進行研究,均是為了學會存此天理,文並非僅表現在事上。有多餘的精力去學文,也是包含在『博學於文』中間了。」有人就「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請教先生。先生說:「這句話也是有針對性而說的。其實,所學的思就是學,學習有了疑問,就要去思考。『學而不思』大有人在,他們只是漫無邊際地思考,希望思索出一個道理來,而並非在身心上著實用功以存此天理。把思和學當兩件事來做,就有了『罔』和『殆』的弊端。其實,思也僅是思他所學的,並非兩回事。」 先生曰:「先儒解『格物』為『格天下之物」,天下之物如何格得?且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今如何去格?縱格得草木來,如何反來誠得自家意?我解『格』作『正』字義,『物』作『事』字義。《大學》之所謂『身』,即耳、目、口、鼻、四肢是也。欲修身便是要目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這個身,身上如何用得工夫?心者身之主宰,目雖視而所以視者心也,耳雖聽而所以聽者心也,口與四肢雖言、動。而所以言、動者心也,故欲修身在於體當自家心體,常令廓然大公,無有些子不正處。主宰一正,則發竅於目,自無非禮之視;發竅於耳,自無非禮之聽;發竅於口與四肢,自無非禮之言、動;此便是修身在正其心。然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如今要正心,本體上何處用得功?必就心之發動處才可著力也。心之發動不能無不善,故須就此處著力,便是在誠意。如一念發在好善上,便實實落落去好善,一念發在惡惡上,便實實落落去惡惡,意之所發,既無不誠,則其本體如何有不正的?故欲正其心在誠意。工夫到誠意,始有著落處。然誠意之本,又在於致知也。所謂人雖不知而己所獨知者,此正是吾心良知處。然知得善,卻不依這個良知便不去做,則這個良知便遮蔽了,是不能致知也。吾心良知既不得擴充到底,則善雖知好,不能著實好了,惡雖知惡,不能著實惡了,如何得意誠?故致知者,意誠之本也。然亦不是懸空的致知,致知在實事上格。如意在於為善,便就這件事上去為,意在於去惡,便就這件事上去不為;去惡固是格不正以歸於正,為善則不善正了,亦是格不正以歸於正也。如此,則吾心良知無私慾蔽了,得以致其極,而意之所發,好善、去惡,無有不誠矣。誠意工夫實下手處在格物也。若如此格物,人人便做得,人皆可以為堯、舜,正在此也。」 注釋 劉云:良知只是獨知時,然餘干主謹獨,先生言致辭,手勢大不同,先生是出藍之見。 譯文 先生說:「程、朱主張格物就是格盡天下的事物。天下事物如何能格盡?比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如今你如何去格?草木即便能格,又怎樣讓它來『誠』自我的意呢?我認為『格』就是『正』,『物』就是『事』。《大學》中所謂的身,就是指人的耳、目、口、鼻及四肢。若想修身,就要做到:眼非禮勿視,耳非禮勿聽,口非禮勿言,四肢非禮勿動。要修養這個身,工夫怎麼能用在身上呢?心是身的主宰。眼睛雖然能看,但讓眼睛能看到的是心;耳朵雖然能聽,但讓耳朵能聽到的是心;口與四肢雖然能言能動,但讓口與四肢能言能動的是心。所以,要修身,就需到自己心體上去領悟,常葆心體的廓然大公,沒有絲毫不中正之處。身的主宰中正了,表現在眼睛上,就會不合於禮的不看;表現在耳朵上,就會不合於禮的不聽;表現在口和四肢上,就會不合於禮的不言不行。這就是《大學》中的『修身在於正心』。但是,至善是心的本體,心的本體如何會有不善?現在要正心,豈能在本體上用功呢?因此,就必須在心的發動處用功。心的發動,不可能無不善,所以,必須在此處用力,這就是在誠意。若一念發動在好善上,就切實地去好善;一念發動在憎惡上,就切實地去憎惡。意所產生處既然無不誠,那麼,本體如何會有不正的?所以,要正心就在於誠意。工夫在誠意上方有落實處。但是,誠意的根本表現在致知上。『人雖不知而己所獨知』這句話,就正是我心的良知所在。然而,如果知道善,但不遵從這個良知去做,知道不善,但不遵從這個良知不去做,那麼,這個良知被蒙蔽了,就不能致知了。我心的良知既然不能完全擴充,即便知道好善,也不能切實去鍾愛,即便知道憎惡,也不能切實地憎恨,又怎能使意誠呢?所以,致知是誠意的根本所在。但是,並非無依靠的致知,它要在實事上格。例如,意在行善上,就在這件事上做,意在除惡上,就在這件事上不去做。除惡,固然是格去不正以歸於正。從善,就是不善的得到糾正了,也是格去不正以歸於正。如此,我心的良知就不被私慾蒙蔽,可以到達極限,而意的產生,好善除惡,沒有不誠的了。格物就是誠意工夫切實的下手處。格物若能如此,則人人都可為。《孟子》上所謂的『人皆可以為堯舜』,其正是這個原因。」 先生曰:「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方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這裡意思,卻要說與諸公知道。」 注釋 施云:朱子解格物曰在即物而窮其理,又曰欲其極處無不到,其所謂物理者,原是性命身心之理,非泛濫無窮之理也,所謂極處無不到,指理之極至而言,即是至善,是直說非橫說也,後之學者均失朱子本意,便落支離。 譯文 先生說:「世人總認為對格物的闡釋要以朱熹的觀點為標準,他們又何嘗切實運用了朱熹的觀點?我確實真正地引用過。早些年時,我和一位姓錢的朋友探討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現在怎麼會有這樣大的力量?我指著亭前的竹子,讓他去格。錢友自早到晚去窮格竹子的道理,費神傷力,第三天時,竟過度勞累臥床不起。當時,我認為他精力不足,自己去窮格,從早到晚仍不理解竹子的理,到了第七天,與錢友一樣而臥床不起。於是我們共同慨嘆,聖賢是做不成的,主要是沒有聖賢如許大的力量去格物。等到我在貴州龍場呆了三年,深有體會,此時才明白天下之物本無什麼可格的,格物的工夫只能在自身心上做。我堅信人人都可做聖人,於是就有了一種責任感。此番道理,應該讓各位知曉。」 門人有言邵端峰論童子不能格物,只教以灑掃、應對之說。先生曰:「灑掃、應對就是一件物。童子良知只到此便教去灑掃、應對,就是致他這一點良知了。又如童子知畏先生長者,此亦是他良知處。故雖嬉戲中見了先生長者,便去作揖恭敬,是他能格物以致敬師長之良知了。童子自有童子的格物致知。」又曰:「我這裡言格物,自童子以至聖人,皆是此等工夫。但聖人格物,便更熟得些子,不消費力。如此格物,雖賣柴人亦是做得,雖公卿大夫以至天子,皆是如此做。」 注釋 施云:愚以人之學問,只恐終身不能如童子之格物,如先生說童子見長者,便去作揖恭敬,何等真誠,人能存此心而充之便是至誠,故孟子曰「不失其赤子之心」,今之學者虛假失真,只患有愧於赤子。 譯文 弟子中有人說,邵端峰主張小孩子不能格物,只能教導他們灑掃應對。先生說:「灑掃應對本身就是一個物,由於小孩的良知只能到這個程度,所以教他灑掃應對,也就是致他的這一點良知了。又例如,小孩敬畏師長,這也是他的良知所在,因此,即使在嬉鬧時看到了先生長者,他照樣會作揖以表恭敬,這就是他能格物以致他尊敬師長的良知了。小孩子自然有他們的格物致知。」先生接著說:「我這裡所謂的格物,自小孩子到大聖人,都是這樣的工夫。但是,聖人格物就更為純熟一些,毫不費力。如此格物,即使是賣柴的人也能做到,自公卿大夫到皇上,也都能這樣做。」 或疑知行不合一,以「知之匪艱」二句為問。先生曰:「良知自知,原是容易的;只是不能致那良知,便是『知之匪艱,行之惟艱』。」 譯文 有人感覺知行不能合一,向先生請教「知之匪艱」。先生說:「良知自然能知,本來很簡單。只因不能致這個良知,因而就有了『知之匪艱,行之惟艱』的說法。」 門人問曰:「知、行如何得合一?且如《中庸》言『博學之』,又說個『篤行之』,分明知、行是兩件。」先生曰:「博學只是事事學存此天理,篤行只是學之不已之意。」又問:「《易》『學以聚之』,又言『仁以行之』,此是如何?」先生曰:「也是如此。事事去學存此天理,則此心更無放失時,故曰:『學以聚之。』然常常學存此天理,更無私慾間斷,此即是此心不息處,故曰『仁以行之』。」又問:「孔子言『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行卻是兩個了。」先生曰:「說『及之』,已是行了,但不能常常行,已為私慾間斷,便是『仁不能守』。」又問:「心即理之說,程子云『在物為理』,如何謂心即理?」先生曰:「在物為理,在字上當添一心字。此心在物則為理,如此心在事父則為孝,在事君則為忠之類。」先生因謂之曰:「諸君要識得我立言宗旨。我如今說個心即理是如何,只為世人分心與理為二,故便有許多病痛。如五霸攘夷狄,尊周室,都是一個私心,便不當理,人卻說他做得當理,只心有未純,往往悅慕其所為,要來外面做得好看,卻與心全不相干。分心與理為二,其流至於霸道之偽而不自知。故我說個心即理,要使知心理是一個。便來心上做工夫,不去襲義於外,便是王道之真。此我立言宗旨。」又問:「聖賢言語許多,如何卻要打做一個?」曰:「我不是要打做一個,如曰『夫道一而已矣』,又曰『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皆是一個,如何二得?」 注釋 施云:學字是一個籠統字樣,問思辨行皆學也,審切明篤皆所以成其博也,君子無息非學、無息非行,若以學偏屬知,便是騖於口中耳見聞以為博,此正是俗學大病,且要博得完才去行,何時是知之日,又何日是行行之日,其說大不可通。 施云:性即心所具之理,晦翁亦有是言,知先生與晦翁固同一宗旨也,第先生釋得暢快耳。 施云:五霸還是向善一邊去做,後世有說好說話、借好題目做出大奸大惡事來,總是瞞心昧己,便無所不至,所謂人心惟危者此也。 譯文 有弟子問:「知行如何能合一?例如,《中庸》上講『博學之』,又講一個『篤行之』,分明是把知行當兩件事看。」先生說:「博學僅是每件事學會存此天理,篤行僅是指學而不輟的意思。」弟子又問:「《易傳》中不僅說『學以聚之』,又說『仁以行之』,這是怎麼回事?」先生說:「也是這樣。若每件事都去學會存此天理,則此心就沒有放縱的時候,因此說『學以聚之』。然而,經常去學存此天理,又無任何私慾使它間斷,這就是此心的生生不息,因此說『仁以行之』。」又問:「《論語》中孔子曾說:『知及之,仁不能守之』,知與行不就成為兩件事了?」先生說:「說『及之』,就已經是行了。但不能常行不止,被私慾阻隔了,也就是『仁不能守』。」弟子又問:「先生主張心就是理,程頤認為『在物為理』,怎麼說心就是理呢?」先生說:「『在物為理』,『在』字前面應添加一個『心』字。這心在物上就是理。例如,這個心在侍父上就是孝,在事君上就是忠,等等。」先生因而對他說:「各位要知道我立論的宗旨,我現在說心就是理,其用意是什麼呢?只因世人將心和理一分為二,所以就會出現許多弊端。比如五霸攻擊夷狄,尊崇周王室,都是為了一個私心,因此就不合乎理,但人們說他們做得十分合理。這只是世人的心不夠明淨,對他們的行為往往羨慕,並且只求外表漂亮,與心毫無關係。把心和理分開為二,它的結局是,自己已陷入霸道虛偽還沒覺察到。所以我認為心就是理。要讓人們明白心和理只是一個,僅在心上做工夫,而不到心外去尋求,這才是王道的真諦,亦是我立論的宗旨。」弟子問:「聖人的言論不計其數,但反而說它只有一個,這是為什麼?」先生說:「並非我堅決把它說成一個,《孟子》上也說『夫道,一而已矣』,《中庸》中也說『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天地聖人都是一個,如何能分開為二呢?」 「心不是一塊血肉,凡知覺處便是心;如耳目之知視聽,手足之知痛癢,此知覺便是心也。」 譯文 「心並不是只指一塊血肉,只要是有知覺處就是心。如耳目知道聽與看,手腳知道痛與癢。這個知覺就是心。」 以方問曰:「先生之說『格物』,凡《中庸》之『慎獨』及『集義』『博約』等說,皆為『格物』之事。」先生曰:「非也,格物即慎獨,即戒懼;至於『集義』『博約』,工夫只一般,不是以那數件都做『格物』底事。」 譯文 黃以方問:「先生的格物觀點,是不是把《中庸》中『慎獨』、《孟子》中『集義』、《論語》中『博約』等主張,一一看成格物了呢?」先生說:「不是的。格物就是慎獨、戒懼。至於集義和博約,僅是普通的工夫,不能說它是格物的事情。」 以方問「德性」一條。先生曰:「『道問學』即所以『尊德性』也。晦翁言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是分『尊德性、道問學』作兩件,且如今講習討論下許多工夫,無非只是存此心,不失其德性而已。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如此,則不知今之所以講習討論者,更學何事!」問「致廣大」二句。曰:「『盡精微』即所以『致廣大』也,『道中庸』所以『極高明』也。蓋心之本體自是廣大底,人不能『盡精微』,則便為私慾所蔽,有不勝其小者矣。故能細微曲折,無所不盡,則私意不足以蔽之,自無許多障礙遮隔處,如何廣大不致?」又問:「精微還是念慮之精微,事理之精微?」曰:「念慮之精微,即事理之精微也。」 譯文 黃以方就「尊德性」請教先生。先生說:「『道問學』就是為了『尊德性』。朱熹認為:『子靜以尊德性誨人,某教人豈不是道問學處多了些子』,他的看法就把『尊德性』與『道問學』當兩件事看了。現在我們講習討論,下了不少工夫,只不過是要存養此心,使它不喪失德性罷了。尊德性豈能是空洞地尊,而不再去問學了呢?問學豈能是空洞地去問,而與德性再無任何關係呢?若真是如此,我們今天的講習討論,就不知道究竟學的是什麼東西?」又向先生請教「致廣大而盡精微,極高明而道中庸」這句話。先生說:「『盡精微』即為了『致廣大』,『道中庸』即為了『極高明』。因為心的本體原本廣大,人若不能『盡精微』,就會受私慾的蒙蔽,在細小處就戰勝不了私慾。因此能在細微曲折的地方窮盡精微,私意就不能蒙蔽心的本體,自然不會有障礙和隔斷,心體又怎能不致達廣大呢?」又問:「精微究竟是指念慮的精微,還是指事理的精微?」先生說:「念慮的精微就是事理的精微。」 先生曰:「今之論性者,紛紛異同,皆是說性,非見性也。見性者無異同之可言矣。」 譯文 先生說:「現在探討人性的人,都爭論著異同。他們全在說性,而並非去見性。見性的人根本無異同可言。」 問:「聲、色、貨、利,恐良知亦不能無。」先生曰:「固然。但初學用功,卻須掃除蕩滌,勿使留積,則適然來遇,始不為累,自然順而應之。良知只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能致得良知精精明明,毫髮無蔽,則聲、色、貨、利之交,無非天則流行矣。」 注釋 孫云:在聲色貨利上用功,方能不邇不殖。 譯文 黃以方問:「關於聲色貨利,只怕良知也不能沒有這些東西。」先生說:「當然啦!但是,就初學用功時而言,千萬要蕩滌乾淨,不使聲色貨利絲毫留存心中。那麼,偶爾碰到聲色貨利,才不會成為負擔,自然會去依循良知並對它做出反應。良知僅在聲色貨利上用功。若能使所致的良知精精明明,毫無一絲蒙蔽,那麼,即便與聲色貨利交往,無不是天理的作用。」 先生曰:「吾與諸公講『致知』『格物』,日日是此,講一二十年俱是如此。諸君聽吾言,實去用功,見吾講一番,自覺長進一番;否則只作一場話說,雖聽之亦何用。」 譯文 先生說:「我向各位講習致知格物,每天如此。講十年二十年,也是如此。各位聽講後,實實在在地去用功,聽我再講一遍,自我感覺會有一定的進步。不然,只當作一場演說,即便聽了又有何益?」 先生曰:「人之本體,常常是寂然不動的,常常是感而遂通的。『未應不是先,已應不是後。』」 譯文 先生說:「人之本體,經常是寂然不動的,經常是有了感想然後就通達的。『沒有感應不是在前,已有感不是落後』。」 一友舉佛家以手指顯出,問曰:「眾曾見否?」眾曰:「見之。」復以手指入袖。問曰:「眾還見否?」眾曰:「不見。」佛說還未見性。此義未明。先生曰:「手指有見有不見。爾之見性,常在人之心神。只在有睹有聞上馳騖。不在不睹不聞上著實用功。蓋不睹不聞,是良知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學者時時刻刻常睹其所不睹,常聞其所不聞,工夫方有個實落處。久久成熟後,則不須著力,不待防檢,而真性自不息亦。豈以在外者之聞見為累哉?」 注釋 施云:在不睹不聞上用功,吾儒與佛教相同,只是佛教無致知格物之功,所以流於虛寂。 譯文 有位朋友舉出一個例子說,一位禪師伸出手指問:「你們看見了沒有?」大家都說:「看見了。」禪師又把手指插入袖中,又問:「你們還能看見嗎?」大家都說:「看不見。」禪師於是說眾人還未見性。這位朋友不理解禪師的意思。先生說:「手指有看得見與看不見時,但是,你能看見的性則永遠存在。人的心神只在能見能聞上馳騁,而不在不見不聞上切實用功。然而,不見不聞是良知的本體,戒慎恐懼是致良知的工夫。學者唯有時時去看他看不見、聽他聽不到的本體,工夫方有一個著落的地方。時間一長,當工夫純熟後,就不用費力了,不用提防檢點,人的真性也就自然生生不息了。它又豈能被外在的見聞所負累呢?」 問:「先儒謂『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同一活潑潑地。」先生曰:「亦是。天地間活潑潑地,無非此理,便是吾良知的流行不息,『致良知』便是『必有事』的工夫。此理非惟不可離,實亦不得而離也。無往而非道,無往而非工夫。」 譯文 有人問:「為什麼先儒認為『鳶飛魚躍』和『必有事焉』,都是充滿生機的?」先生說:「也有道理。天地間充滿生機的,都是這個理,也就是我良知的流行不止。致良知就是『必有事』的工夫。這個理不僅不能離,實際也不可能離開。無往而不是道,也就是無往而不是工夫。」 先生曰:「諸公在此,務要立個必為聖人之心,時時刻刻須是一棒一條痕,一摑一掌血,方能聽吾說話,句句得力。若茫茫蕩蕩度日,譬如一塊死肉,打也不知得痛癢,恐終不濟事,回家只尋得舊時伎倆而已,豈不惜哉?」 譯文 先生說:「各位在此處,一定要確立一個必做聖人的心。每時每刻要有如一棒留一條痕跡,一掌摑出一個血印,才能在聽我講學時,感到句句鏗鏘有力。若渾渾噩噩地度日,仿佛一塊死肉,打它也不知痛癢,只怕最終於事無補。回家後還是以前的老套路,豈不讓人可惜?」 問:「近來妄念也覺少,亦覺不曾著想定要如何用功,不知此是工夫否?」先生曰:「汝且去著實用功,便多這些著想也不妨,久久自會妥帖;若才下得些功,便說效驗,何足為恃!」 注釋 施云:除卻用工,便希聖希賢,無此學問。 譯文 有弟子問:「最近感覺到妄念減少了,也不曾想一定要如何用功,但不知這是不是工夫?」先生說:「你只要去實實在在用功,就是有這些想法也無關緊要,時間一久,自然會妥當的。如果剛開始用了一點工夫就要說效果,如此怎能靠得住?」 一友自嘆:「私意萌時,分明自心知得,只是不能使他即去。」先生曰:「你萌時,這一知處便是你的命根,當下即去消磨,便是立命工夫。」 注釋 孫云:當下消磨,便是立命。 譯文 有位朋友獨自嘆息:「內心萌生了私意,自己分明知曉,只是不能讓它馬上剔除。」先生說:「你萌生了私意,這一知就是你的命根子,當時即將剔除,它就是立命的工夫。」 「夫子說『性相近』,即孟子說『性善』,不可專在氣質上說。若說氣質,如剛與柔對,如何相近得?惟性善則同耳。人生初時,善原是同的,但剛的習於善則為剛善,習於惡則為剛惡。柔的習於善則為柔善,習於惡則為柔惡,便日相遠了。」 注釋 劉曰:此是先生道性善處。 譯文 「孔子主張的『性相近』,也就是孟子的『性善』,不能僅從氣質上說性。若從氣質上說,剛和柔相對,豈能相近?唯性善是相同的。人剛出生時,善原本是相同的。然而,氣質剛的人受善的影響就成為剛善,受惡的影響就成為剛惡。同理,氣質柔的人受善的影響就成為柔善,受惡的影響就成為柔惡。這樣,性的分離就會越來越遠了。」 先生嘗語學者曰:「心體上著不得一念留滯,就如眼著不得些子塵沙,些子能得幾多,滿眼便昏天黑地了。」又曰:「這一念不但是私念,便好的念頭亦著不得些子,如眼中放些金玉屑,眼亦開不得了。」 注釋 陶云:會得此旨時,雖終日是勞擾心體,亦無一點留滯,不會時,雖致虛守寂,亦多了致守二字為留滯。 孫云:一念留滯,便乖順應。 譯文 先生曾經這樣對修習的人說:「在心體上不能遺留一個念頭,有如眼中不能吹進一丁點灰塵。一丁點能有多少呢?它能使人滿眼天昏地暗了。」先生又說:「這個念頭不僅是指私念,即便美好的念頭也不能有一點。如眼中放入一些金玉屑,眼睛也不能睜開。」 問:「人心與物同體,如吾身原是血氣流通的,所以謂之同體。若於人便異體了,禽、獸、草、木益遠矣。而何謂之同體?」先生曰:「你只在感應之几上看,豈但禽、獸、草、木,雖天、地也與我同體的,鬼、神也與我同體的。」請問。先生曰:「你看這個天、地中間,甚麼是天、地的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甚麼教做心?」對曰:「只是一個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又問:「天、地、鬼、神、萬物,千古見在,何沒了我的靈明,便俱無了?」曰:「今看死的人,他這些精靈游散了,他的天、地、鬼、神、萬物尚在何處?」 注釋 施云:可見人一呼一吸與天地鬼神相通,一念非理,便是得罪天地鬼神了,戒慎恐懼之功,何時可已?曾子曰「任重而道遠」,窺見得心體大段,如是故能慎獨。 譯文 有人問:「人心與物同體。例如,我的身體原本血氣暢通。所以稱同體。如果我和別人,就為異體了,與禽獸草木就差得更遠了。但是,為何又稱為同體呢?」先生說:「你只要在感應的徵兆上看,豈止禽獸草木,即便天地也是與我同體的,鬼神也是與我同體的。」請問這番話當如何理解。先生說:「你看看在這個天地的中間,什麼東西是天地的心?」答說:「曾聽說人是天地的心。」先生說:「人又把什麼東西稱為心?」答說:「唯一個靈明。」先生說:「由此可知,充盈天地之間的,唯有這個靈明。人只是為了形體,從而把自己與其他一切隔離開了。我的靈明就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它的高大?地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視它的深厚?鬼神若沒有我的靈明,誰去分辨它的吉凶福禍?天地鬼神萬物,若離開了我的靈明,也就不存在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若離開了天地鬼神萬物,也就不存在我的靈明了。如此這些,都是一氣貫通的,豈能把它們隔離開來?」又問:「天地鬼神萬物是亘古不變的,為何認為沒有我的靈明它們就不存在了?」先生說:「如今,看那些死去的人,他們的靈魂都游散了,他們的天地鬼神萬物又在何處?」 先生起行征思、田,德洪與汝中追送嚴灘,汝中舉佛家實相幻相之說。先生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汝中曰:「有心俱是實,無心俱是幻,是本體上說工夫。無心俱是實,有心俱是幻,是工夫上說本體。」先生然其言。洪於是時尚未了達,數年用功,始信本體、工夫合一。但先生是時因問偶談,若吾儒指點人處,不必藉此立言耳。 譯文 先生啟程去征討思恩、田州,錢德洪和王汝中把先生送到嚴灘(今浙江桐廬縣西)。汝中就佛教的實相和幻相的問題請教於先生。先生說:「有心均為實,無心均為幻。無心均為實,有心均為幻。」王汝中說:「有心均為實,無心均為幻,是從本體上來說工夫;無心均為實,有心均為幻,是從工夫上來說本體。」汝中的見解先生表示贊同。當時,錢德洪還不甚明白,經過數年用功,他才相信本體工夫為一體。然而,這種觀點是先生依據王汝中的問題偶然論及的。若我們開導別人,不一定非要引用它。 嘗見先生送二三耆宿出門,退坐於中軒,若有憂色。德洪趨進請問。先生曰:「頃與諸老論及此學,真員鑿方枘。此道坦如道路,世儒往往自加荒塞,終身陷荊棘之場而不悔,吾不知其何說也?」德洪退謂朋友曰:「先生誨人,不擇衰朽,仁人憫物之心也。」 譯文 曾經有一次,先生送兩三位老人出門,回來坐在走廊上,似乎面帶愁容。德洪走上前去詢問情況。先生說:「方才和幾位老人談及我的良知學說,真有如圓鑿方枘一般,彼此間格格不入。這條道平坦得如同大路,世上儒者常常是自己讓它荒蕪阻塞了,他們終生陷入荊棘叢中還不知悔改,我真不知該講些什麼?」德洪回頭對朋友們說:「先生教誨他人,無論衰老年邁,的確是仁人憫物的心啊!」 先生曰:「人生大病,只是一傲字。為子而傲必不孝,為臣而傲必不忠,為父而傲必不慈,為友而傲必不信。故象與丹朱俱不孝,亦只一傲字,便結果了此生。諸君常要體此。人心本是天然之理,精精明明,無纖介染著,只是一無我而已。胸中切不可有,有即傲也。古先聖人許多好處,也只是無我而已,無我自能謙。謙者眾善之基,傲者眾惡之魁。」 注釋 施云:人只是一個有,便無念要有,美名必欲自己收,美事必欲自己集,美利必欲自己取,究竟無所不至,故曰眾惡之魁,然欲去傲非克己不可,故曾子想個若無若虛,必曰昔者吾友。 譯文 先生說:「就是是人生最大的毛病,一個『傲』字。身為子女的傲慢,必然不孝順;身為人臣的傲慢,必然不忠誠;身為父母的傲慢,必然不慈愛;身為朋友的傲慢,必然不守信。因此,象與丹朱都沒出息,也只因傲慢而了結了自己的一生。各位要經常領會這一點。人心原本就是天然的理,精明純淨,沒有纖毫污染,只是有一個『無我』罷了。胸中千萬不可『有我』,『有我』就是傲慢。古代聖賢的諸多優點,也只是『無我』罷了。『無我』自然會謙謹。謙謹是一切善的基礎,傲慢是一切惡的源泉。」 又曰:「此道至簡至易的,亦至精至微的。孔子曰『其如示諸掌乎』,且人於掌何日不見,及至問他掌中多少文理,卻便不知。即如我良知二字,一講便明,誰不知得?若欲的見良知,卻誰能見得?」問曰:「此知恐是無方體的,最難捉摸。」先生曰:「良知即是《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此知如何捉摸得?見得透時便是聖人。」 譯文 先生又說:「這個道是十分簡單易行的,也是十分精細微妙的。孔子說『其如示諸掌乎』。人的手掌,哪一天不見呢?但是,當問他手掌上有多少條紋理,他就不知道了。即如同我說的『良知』二字,一講就能明白,誰不知道呢?若要他真正理解良知,誰又能理解呢?」因而有人問:「這個良知只怕是無方位、無形體,所以令人難以捉摸。」先生說:「良知也就是《易經》,『其為道也屢遷,變動不居,周流六虛,上下無常,剛柔相易,不可為典要,惟變所適』。這個良知豈能捉摸得到?把良知理解透徹了,也就成為聖人了。」 問:「孔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是聖人果以相助望門弟子否?」先生曰:「亦是實話。此道本無窮盡,問難愈多,則精微愈顯。聖人之言本自周遍,但有問難的人胸中窒礙,聖人被他一難,發揮得愈加精神。若顏子聞一知十,胸中瞭然,如何得問難?故聖人亦寂然不動,無所發揮,故曰非助。」 譯文 有人問:「孔子曾說:『回也,非助我者也。』聖人是真的希望他的弟子幫助他嗎?」先生說:「這也是實話。這個道原本無窮盡,問得越多,精微處就越能顯現。聖人的言論,原本很周全,發問的人胸中堆積疑慮,聖人被他一問,也就發揮得更加暢快神妙。如顏回那樣聞一知十,胸中什麼都知曉,如何能發問呢?因此聖人只好寂然不動,無任何發揮,因此說『非助』。」 鄒謙之嘗語德洪曰:「舒國裳曾持一張紙,請先生寫『拱把之桐梓』一章。先生懸筆為書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顧而笑曰:『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來,豈誠不知身之所以當養?還須誦此以求警。』一時在侍諸友皆惕然。」 譯文 鄒謙之曾對錢德洪這樣說:「舒國裳曾經拿一張紙請先生書寫《孟子》中『拱把之桐梓』那一章。先生提筆寫到『至於身而不知所以養之者』,回過頭笑著說:『國裳讀書中過狀元,他豈是真的不知應該養身嗎?但是他仍是要背誦這一章來警醒自己。』一時,在座的諸位朋友無不感到敬畏。」 錢德洪跋 嘉靖戊子冬,德洪與王汝中奔師喪至廣信,訃告同門,約三年收錄遺言。後同門各以所記遺。洪擇其於問正者,合所私錄,得若干條。居吳時,將與《文錄》並刻矣。適以憂去,未遂。當是時也,四方講學日眾,師門宗旨既明,若無事於贅刻者,故不復縈念。去年,同門曾子才漢得洪手抄,復傍為采輯,名曰《遺言》,以刻行於荊。洪讀之,覺當時採錄未精,乃為刪其重複、削去蕪蔓,存其三分之一,名曰《傳習續錄》,復刻於寧國之水西精舍。今年夏,洪來游蘄,沈君思畏曰:「師門之教久行於四方,而獨未及於蘄。蘄之士得讀《遺言》若親炙夫子之教,指見良知,若重睹日月之光。惟恐傳習之不博,而未以重複之為繁也,請裒其所逸者增刻之。若何?」洪曰:「然。」師門致知格物之旨,開示來學,學者躬修默悟,不敢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故吾師終日言是而不憚其煩,學者終日聽是而不厭其數。蓋指示專一,則體悟日精,幾迎於言前,神發於言外,感遇之誠也。今吾師之沒未及三紀,而格言微旨漸覺淪晦,豈非吾黨身踐之不力,多言有以病之耶?學者之趨不一,師門之教不宣也。乃復取逸稿,采其語之不背者,得一卷。其餘影響不真,與《文錄》既載者,皆削之。並易中卷為問答語,以付黃梅尹張君增刻之。庶幾讀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實體得,則無疑於是錄矣。嘉靖丙辰夏四月,門人錢德洪拜書於蘄之崇正書院。 譯文 明嘉靖戊子冬,我和王汝中因為先生的喪事到達廣信,在給同門師友的訃告中,我們商定三年內收錄先生的遺言。這之後,學友們陸續寄來了各自所作的記錄。我挑選了其中比較優秀的,加上我自己的記錄,共若干條。在吳時,我打算把這些記錄和《文錄》共同刻印,但正逢我因守喪離職,未能遂願。當時,天下講學的與日俱增,先生的學問宗旨天下既然已共曉,好像無必要再作刻印,因此我對這件事也就不再牽掛了。去年,學友曾才漢獲得了我的手抄本,又四處收輯了一些,取名《遺言》,在荊州刊刻發表。我閱讀《遺言》,甚感採錄的不夠精確,因而刪削了其中重複繁雜的,保留了《遺言》的三分之一,並取名《傳習續錄》,在安徽寧國的水西精舍刊刻出版。今夏,我來到湖北蘄春,沈思畏對我說:「先生的學說早已天下傳播,但是這裡還未流傳到。蘄春的學者讀到《遺言》,有如親自聆聽先生的教誨,指見良知,有如重見日月的光輝。唯擔憂收錄的不廣博,並不因其中的重複而感到累贅。請您把散失的部分收集起來刊刻出版,如何?」我答道:「當然可以。」先生致知格物的主張,開導點化了學習的人,學習的人親自修習,默默領悟,不敢單在知識上體會而唯求通過切實理解而有所心得。所以,先生整天不厭其煩地講說致知格物,弟子們整天也不厭其煩地聽講。因為指示專一,領悟就會更加精細。先生還沒說到,弟子已知要講什麼了,言外之意,早已心領神會,充分體現了教學雙方的誠心。如今先生逝世還沒有三紀,可他老人家的格言和宗旨逐漸暗淡了,這難道不是我們這些弟子身體力行的不夠,憑口空說太多造成的後果嗎?弟子的目標不同,先生的學說就得不到光大。於是,我又收集了一些未刊刻的記錄,採用其中不違背先生主張的,編成一卷。其餘真偽難辨的和《文錄》已刊刻過的,全刪掉了。我將中卷改成問答的形式,交付黃梅縣令張先生增刻發行。希望讀者朋友不是從文義的解釋上來閱讀這本書,而要注重切身體會方能有所收益。那麼就不會對這本書存疑了。嘉靖丙辰年夏四月,弟子錢德洪謹跋於蘄春崇正書院。 王陽明先生《傳習錄·卷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