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習錄集評 · 卷中

梁啓超 《傳習錄集評》
錢德洪序 德洪曰:昔南元善刻《傳習錄》于越,凡二冊。下冊摘錄先師手書,凡八篇。其答徐成之二書,吾師自謂「天下是朱非陸,論定既久,一旦反之為難,二書姑為調停兩可之說使人自思得之」。故元善錄為下冊之首者,意亦以是歟?今朱、陸之辨明於天下久矣,洪刻先師文錄,置二書於外集者,示未全也,故今不復錄。其餘指知、行之本體,莫詳於答人論學與答周道通、陸清伯、歐陽崇一四書;而謂格物為學者用力日可見之地,莫詳於答羅整庵一書。平生冒天下之非詆,推陷萬死,一生遑遑然不忘講學,惟恐吾人不聞斯道,流於功利、機智以日墮於夷狄、禽獸而不覺。其一體同物之心,終身,至於斃而後已,此孔、孟以來賢聖苦心,雖門人子弟未足以慰其情也。是情也,莫詳於答聶文蔚之第一書。此皆仍元善所錄之舊,而揭「必有事焉」即「致良知」工夫,明白簡切,使人言下即得入手,此又莫詳於答文蔚之第二書,故增錄之。元善當時洶洶,乃能以身明此道,卒至遭奸被斥,油油然惟以此生得聞斯學為慶,而絕無有纖芥憤郁不平之氣。斯錄之刻,人見其有功於同志甚大,而不知其處時之甚艱也。今所去取,裁之時義則然,非忍有所加損於其間也。 譯文 錢德洪說:從前南元善在浙江紹興刻印《傳習錄》,一共兩冊。下冊摘錄了先生的親筆書信,一共八篇。其中答覆徐成之的兩封書信,先生自認為是「天下都贊同朱子,反對陸子,論點確定已久了,一旦想要推翻這個論點十分困難,這兩封書信姑且可以作為調解兩種學說的探討,便於大家自行思考得到結論」。因此南元善將它們收錄在下冊的開始,用意難道不也非常好嗎?現在世人關於朱陸之爭的看法明朗已久,我刻錄先生的文集時,把這兩封信編在外集當中,用來表示其還不夠完善,因此現在不再收錄。關於其他指出知行本體的觀點,沒有比答人論學、答周道通、答陸清伯、答歐陽崇一四封書信更詳盡的了;而講解格物應該是學者平日用功之處的觀點,則沒有比答羅整庵的書信更詳盡的。先生平生甘冒天下的非難詆毀,陷入死地絕境,一生恐懼不安仍舊不忘講學,唯恐我們這些弟子不懂得聖學大道,流於功利虛識以至於日漸與夷狄、禽獸淪於同類而不自知。先生追求與天地事物一體的心,終身爭辯論學,死而後已,這種孔孟以來聖賢的苦心,即使是先生的門人子弟也不足以勸慰他的豪情。表現這種情懷,沒有比答聶文蔚的第一封書信更詳盡的了。以上這些都是南元善刻錄的舊信,然而揭示「必有事焉」就是「致良知」工夫,明白簡切,讓人聽了就能找到入手之處,能做到這些的,又沒有比答聶文蔚的第二封書信更翔實的,因此也將它增錄進來。南元善當時處於危亂之中,仍能以自身授明先生的學道,最後遭到小人陷害被排斥,但仍然認為今生接觸到了先生的學說是值得慶賀的事,而從沒有一點憤郁不平的想法。他刻印《傳習錄》,世人都能看到這件事對於同習此學的人功勞很大,而不知道南元善當時處境的艱難。如今對他刻錄內容的取捨,是依據當下需要的文義而行,絕非是對南元善的《傳習錄》妄加損譽。 答顧東橋書 來書云:近時學者務外遺內,博而寡要,故先生特倡「誠意」一義,針砭膏肓,誠大惠也。 吾子洞見時弊如此矣,亦將何以救之乎?然則鄙人之心,吾子固已一句道盡,復何言哉!復同言哉!若「誠意」之說,自是聖門教人用功第一義,但近世學者乃作第二義看,故稍與提掇緊要出來,非鄙人所能特倡也。 譯文 來信寫道:如今學者只專務外物,忽視內修,雖知識廣博,卻難得要領,因此先生特別倡議「誠意」,針砭已入膏肓的求學的人,真是有極大的價值。 你如此洞察時事弊端,又打算怎樣去救治呢?然而我的心思,你已經一句話說盡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呢!我還有什麼對你說的呢!「誠意」的說法,原本就是聖人教人用功時首要的事,但近世學者卻把它當作其次的意思來看,因此我略將其中關鍵提出,並不是我自己獨立倡議的。 來書云:但恐立說太高,用功太捷,後生師傅,影響謬誤,未免墜於佛氏明心,見性,定慧,頓悟之機,無怪聞者見疑。 區區格致誠正之說,是就學者本心、日用事為間,體究踐履,實地用功,是多少次第、多少積累在,正與空虛頓悟之說相反。聞者本無求為聖人之志,又未嘗講究其詳,遂以見疑,亦無足怪。若吾子之高明,自當一語之下便瞭然矣。乃亦謂立說太高,用功太捷,何邪? 注釋 施云:如此方見《大學》字字皆實際學問。空談名理俱是無當。 譯文 來信寫道:只擔心立論過高,用功過快,後學門生成為人師,產生錯誤,未免就成了佛教明心見性、定慧頓悟的機鋒,難怪聽聞您的學說的人會產生懷疑。 我的格物、致知、誠意、正身的觀點,是就學者的本心和從其日常做事之中,體察研究、實踐履行,在實地上用功而言的,這其中有多少順序、多少積累在,正好與空虛頓悟的觀點相反。聽聞我的學說的人本來並沒有成為聖人的志向,又沒有講求研究學說當中的細節,因此產生懷疑,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像你這樣高明的人,自然應當一語之後就明白了解。你卻也說立論過高、用功過快這樣的話,為什麼呢? 來書云:所喻知行並進,不宜分別前後,即《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之功,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如知食乃食,知湯乃飲,知衣乃服,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 既雲「交養互發,內外本末,一以貫之」,則知行並進之說,無復可疑矣。又雲「工夫次第不能無先後之差」,無乃自相矛盾已乎?知食乃食等說,此尤明白易見,但吾子為近聞障蔽自不察耳。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邪?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岐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岐之險夷者邪?知湯乃飲,知衣乃服,以此例之,皆無可疑。若如吾子之喻,是乃所謂不見是物,而先有是事者矣。吾子又謂「此亦毫釐倏忽之間,非謂截然有等今日知之,而明日乃行也」,是亦察之尚有未精。然就如吾子之說,則知行之為合一併進,亦自斷無可疑矣。 注釋 施云:先生知行合一之說,大意只是要人躬行。人若不去躬行,即講究得道理十分明白,終是饞口空咽,望程遙度,學者辨之。 譯文 來信寫道:所謂的知行並進,不應該區分先後,也就是《中庸》中推尊德性和以道貫穿問學的工夫,是互相存養發生,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然而工夫的順序,不能沒有先後的差別。比如知道食物才去吃,知道湯水才去飲,知道衣服才去穿,知道道路才去走,沒有沒見到這件東西、先有這件事的情況。這也是毫釐剎那的差別,並不是說要等到今天知道了,明天才去實行。 既然說到「互相存養發生,內外本末,一以貫之之道」,那麼知行並進的學說,再沒有什麼可以疑惑的了。又說到「工夫的順序不能沒有先後的差別」,不就自相矛盾了嗎?知道食物才去吃之類的說法,就尤其明白簡易,只是你被近來的觀點蒙蔽而無法自己察覺而已。人一定是先有想要吃的心,然後知道食物。想吃的心就是意,就是實行的開始。食物的美味與否一定是在入口之後才能知道,哪裡有還未入口自己就先知道了食物味道的好壞的人呢?一定先有想要行走的心,然後知道路,想要行走的心就是意,就是行走的開始。道路崎嶇險阻,一定等到親自經歷之後才能知道,哪裡有還未親自經歷就先知道了道路崎嶇險阻的人呢?知道湯水才去飲,知道衣服才去穿,以此類推,都沒有疑惑的地方。如果像你所說的,這就正成了所謂的沒有見到這件東西、先有這件事的情況了。你又說「這也是毫釐剎那的差別,並不是說要等到今天知道了,明天才去實行」,這也是省察得仍舊不夠精確。然而,就像你所說的那樣,知行合一併進的主張,也就自然斷不可懷疑了。 來書云: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此為學者吃緊立教,俾務躬行則可。若真謂行即是知,恐其專求本心,遂遺物理,必有暗而不達之處,抑豈聖門知行並進之成法哉?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工夫,本不可離。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功,失卻知行本體,故有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即如來書所云「知食乃食」等說可見,前已略言之矣。此雖吃緊救弊而發,然知行之體本來如是,非以己意抑揚其間,姑為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專求本心,遂遺物理」,此蓋失其本心者也。夫物理不外於吾心,外吾心而求物理,無物理矣。遺物理而求吾心,吾心又何物邪?心之體,性也,性既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邪?晦庵謂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心雖主乎一身,而實管乎天下之理。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人之一心。是其一分一合之間,而未免已啟學者心理為二之弊。此後世所以有「專求本心,遂遺物理」之患,正由不知心即理耳。夫外心以求物理,是以有暗而不達之處。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所以謂之不知義也。心一而已,以其全體惻怛而言謂之仁,以其得宜而言謂之義,以其條理而言謂之理。不可外心以求仁,不可外心以求義,獨可外心以求理乎?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吾子又何疑乎! 注釋 施云:人若真真了得知行合一之說,即如晦翁說,亦不妨。先生是合而言之以證本體,晦翁是分而言之以曉後學。言殊而理則一,在人善看耳。 譯文 來信寫道:真知就是能夠踐行,不踐行就不能稱為知,這是學者緊要的立論方法,務必親自實踐才行。如果真認為踐行就是真知,恐怕學者專心講求本心,於是遺漏了事物天理的追求,一定會有糊塗不達的地方,怎麼是聖門知行並進的成功方法呢? 知的真切確實之處,就是行,行的明晰精察之處,就是知,知與行的工夫,原本不可分離。只因為後世學者分成兩部分下工夫,遺失了知行的本體,因此才有合一併進的說法。真知就是能夠踐行,不踐行就不能稱為知。這就是像來信中「知道食物才去吃」等說法中說明的,在上文已經簡要談過了。這雖然是在危急之中為了拯救時弊而提出來的,然而知行的本體本來如此,並不是用自己的意念加以抑揚,姑且如此一說,以暫求一時的效果。「專心講求本心,於是遺漏了事物天理的追求」,這就是失去本心。事物天理不在我心之外,到心外去尋求事物天理,那麼也就沒有什麼事物天理了。遺漏了事物天理而再去講求本心,我的心又是什麼呢?心的本體是性,性就是理。因此有孝順親人的心,就有孝順的理,沒有孝順親人的心,就沒有孝順的理。有忠誠君主的心,就有忠誠的理,沒有忠誠君主的心,就沒有忠誠的理。理怎能在我心之外?朱子說:「人之所以做學問的原因,不外乎心與理而已。心雖然主宰人身,但實際被天下之理所管。理雖然散落在萬事之間,但實際不在人之一心之外。」這話中的一分一合,就未免啟示了學者心與理為兩件事的弊念。因此,後世才有「專心講求本心,於是遺漏了事物天理的追求」的災患,正是由不明白心就是理而來的。到心之外尋求事物天理,這就會有糊塗不達的地方。這就是告子說義在心外,而孟子因此評論他不懂得義的來歷。心只有一個,從總體上的懇切惻隱而言就稱之為仁,從得宜合理處而言就稱之為義,從條理有序處而言就稱之為理。不可到心外去尋求仁,不可到心外去尋求義,難道唯獨可以到心外去尋求理嗎?到心外去尋求理,這就是知與行被分而為二的原因。在我心中尋求理,這才是聖門知行合一的教導,你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來書云:所釋《大學》古本謂「致其本體之知」,此固孟子盡心之旨,朱子亦以虛靈知覺為此心之量。然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 「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此語然矣。然而推本吾子之意,則其所以為是語者,尚有未明也。朱子以盡心、知性、知天為物格、知致,以存心、養性、事天為誠意、正心、修身,以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為知至仁盡,聖人之事。若鄙人之見,則與朱子正相反矣。夫盡心、知性、知天者,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心、養性、事天者,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豈可專以盡心、知性為知,存心、養性為行乎?吾子驟聞此言,必又以為大駭矣。然其間實無可疑者,一為吾子言之。夫心之體,性也。性之原,天也。能盡其心,是能盡其性矣。《中庸》雲「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又雲「知天地之化育,質諸鬼神而無疑,知天也」,此惟聖人而後能然。故曰:此生知安行,聖人之事也。存其心者,未能盡其心者也,故須加存之之功。必存之既久,不待於存,而自無不存,然後可以進而言盡。蓋知天之知,如知州、知縣之知,知州,則一州之事皆己事也,知縣,則一縣之事皆己事也,是與天為一者也。事天則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猶與天為二也。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心也,性也,吾但存之而不敢失,養之而不敢害,如「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者也。故曰:此學知利行,賢人之事也。至於夭壽不貳,則與存其心者又有間矣。存其心者,雖未能盡其心,固己一心於為善,時有不存,則存之而已。今使之夭壽不貳,是猶以夭壽貳其心者也。猶以夭壽貳其心,是其為善之心猶未能一也。存之尚有所未可,而何盡之可云乎?今且使之不以夭壽貳其為善之心,若曰死生夭壽,皆有定命,吾但一心於為善,修吾之身以俟天命而已,是其平日尚未知有天命也。事天雖與天為二,然己真知天命之所在,但惟恭敬奉承之而已耳。若俟之雲者,則尚未能真知天命之所在,猶有所俟者也,故曰:所以立命。立者,創立之立。如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言立者,皆是昔未嘗有,而今始建立之謂。孔子所謂「不知命,無以為君子」者也。故曰:此困知勉行,學者之事也。今以盡心、知性、知天為格物、致知,使初學之士,尚未能不貳其心者,而遽責之以聖人生知安行之事,如捕風捉影,茫然莫知所措其心,幾何而不至於「率天下而路」也?今世致知、格物之弊,亦居然可見矣。吾子所謂務外遺內,博而寡要者,無乃亦是過歟?此學問最緊要處,於此而差,將無往而不差矣。此鄙人之所以冒天下之非笑,忘其身之陷於罪戮,呶呶其言,有不容己者也。 注釋 施云:不是先生好與紫陽立異,只是見到處,不妨發先儒之所未發。 譯文 來信寫道:您所釋注的《大學》舊本中說「實現本體的知」,這固然是孟子盡心的主旨,但朱子也用虛靈知覺作為人心的審度標準。然而,盡心是由於知性,致知則在於格物。 「盡心由於知性,致知在於格物」,這句話是正確的。然而探究你的意思,你贊同這些言論,是對我的講學仍有不明白的地方。朱子認為盡心、知性、知天是格物、致知,認為存心、養性、事天是誠意、正心、修身,認為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知至仁盡,聖人之事。但我的觀點,與朱子的正相反。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是聖人的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是賢人的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是求學的人之事。怎麼能只將盡心、知性認作知,存心、養性認作行呢?你初次聽聞這句話,一定會大吃一驚。但這之中確實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待我一一為你講明。心的本體是性,性的本原是天。能夠盡心,也就是能夠盡性了。《中庸》說「只有天下至誠才能盡性」,又說「知道天地的化生長育,被用鬼神之事來質問而沒有疑慮,就是知道天了」,這唯有聖人才能做到。因此說,這生知安行,是聖人之事。需要存養內心的,是沒有盡到他的內心的人,因此一定要盡到存養的工夫。一定要存養很長時間,直到不需要再存養,而自然無時不存養的時候,才可以進而說是盡心。知天的知,正如知州、知縣的知,知州,就是一州的事都是自己的事,知縣,就是一縣的事都是自己的事,就是與天合而為一。事天就如兒子侍奉父親,臣下侍奉君主,仍舊把它與天分而為二了。天賦命於我的,是內心和本性,我只應存留而不敢失去,只應修養而不敢傷害,就如同「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歸之」一樣。因此說,這是學知利行,是賢人的事。至於夭壽不貳,與存養內心的人又有差別。存養內心的人,雖然不能盡心,也已經一心為善,有時不能存養,那麼只要有意識她存養就可以了。如今讓人夭壽不貳,這還是用夭壽將內心分而為二了。仍舊用夭壽將心分而為二,這是因為為善的內心還不能專一。存養內心還有沒做到的事,怎麼能談到盡心呢?如今讓人們不要用夭壽擾亂為善之心的專一,就像是說死生夭壽都有命定在,我只要一心為善,修身等待天命就可以了,這是由於平日裡並不知道有天命的存在。事天雖然與天分而為二,然而自己確實知道天命的存在,只要恭敬奉承天命即可。像等待天命之類的說法,就是還沒有真正知道天命的所在,仍舊等待著的人。因此說,所以立命。立是創立的立,就像立德、立言、立功、立名之類。凡是說到立的,都是從前從未有過,而現在剛剛開始建立的說法。也就是孔子所說的「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因此說,這是困知勉行,是學者的事情。現在把盡心、知性、知天當作格物、致知,使得初學的人,還沒能專一他們的內心,就立刻命令他們去做聖人生知安行的事,就像捕風捉影一樣,使初學者的心茫然不知所措,怎麼能避免「率天下而路」的後果呢?當今世上致知、格物的弊端,也可以明白地看到了。你所謂的專務外物,忽視內修,雖知識廣博,卻難得要領,不也是錯誤嗎?這是求學最重要的地方,在這裡出現差錯,那麼就會無處不錯。這正是我之所以甘冒天下的非難譏笑,不顧自身陷於罪戮,喋喋不休的原因。 來書云:聞語學者,乃謂「即物窮理」之說,亦是玩物喪志。又取其「厭繁就約」、「涵養本原」數說,標示學者,指為晚年定論,此亦恐非。 朱子所謂格物雲者,在即物而窮其理也。即物窮理是就事事物物上,求其所謂定理者也。是以吾心而求理於事事物物之中,析心與理而為二矣。夫求理於事事物物者,如求孝之理於其親之謂也。求孝之理於其親,則孝之理,其果在於吾之心邪?抑果在於親之身邪?假而果在於親之身,則親沒之後,吾心遂無孝之理歟?見孺子之入井,必有惻隱之理。是惻隱之理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在於吾心之良知歟?其或不可以從之於井歟?其或可以手而援之歟?是皆所謂理也。是果在於孺子之身歟?抑果出於吾心之良知歟?以是例之,萬事萬物之理莫不皆然。是可以知析心與理為二之非矣。夫析心與理而為二,此告子義外之說,孟子之所深辟也。「務外遺內,博而寡要」,吾子既已知之矣,是果何謂而然哉?謂之玩物喪志,尚猶以為不可歟?若鄙人所謂致知、格物者,致吾心之良知於事事物物也。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矣。致吾心之良知者,致知也。事事物物皆得其理者,格物也。是合心與理而為一者也。合心與理而為一,則凡區區前之所云,與朱子晚年之論,皆可以不言而喻矣。 注釋 孫云:析心與理為二之非。 施云:燃燈也,即晦翁之說而思之,見事物之理,皆心也。窮之者猶取火於燈也,以火燃燈,燈即是火,以心照物,即物亦見心。息辯忘言,反求自得。 孫云:顧文端公雲「陽明之所謂知,即朱子之所謂物,朱子之所謂格物者,即陽明之所以致知者也,可以忘同異之辯」。 譯文 來信寫道:聽聞您對學者講過,朱子「即物窮理」的說法,也是玩物喪志。又取「厭繁就約」、「涵養本原」幾種學說,來給學者看,並認為是他晚年的定論,這恐怕並不正確。 朱子所謂格物的說法,就是在事物中窮究天理。即物窮理是在事事物物上,探究所謂的定理。這是用我的心到事事物物中去求理,將心與理分而為二了。到事事物物中求理,就如同到父母親人身上去求孝的道理一樣。到父母親人身上去求孝的道理,那麼這個孝的道理本身,終究是在我的心中,還是在父母親人的身上呢,假如是在父母親人的身上,那麼他們去世之後,我心中就難道沒有孝的道理存在了嗎?看到孩童落井,一定會有惻隱的理,這種惻隱之理究竟是在孩童身上,還是在我心中的良知上呢?或許不可以跟著他跳入井中,或許可以伸手援救他,這些都是所謂的理。這理究竟是在孩童身上?還是在我心中的良知上呢?用這些來舉例,萬事萬物的理沒有不如此的。這就可以明白將心與理分析成兩種東西的錯誤所在了。將心與理分而為二,是告子義外的主張,孟子深刻反對過的。「專務外物,忽視內修,雖知識廣博,卻難得要領」,你既然已經明白了,又為什麼這樣說?稱之為玩物喪志,還認為有什麼不正確的地方?我所說的致知格物,是將我心中的良知在事事物物之中實現。我心中的良知,也就是所說的「天理」。將我心良知的天理實現在事事物物當中,那麼事事物物都可以得到理了。實現我心中的良知,就是致知。事事物物都得到理,就是格物。這是將心與理合而為一。將心理合而為一,那麼凡是我之前講的內容,還有朱子晚年的學說,都可以不言而喻了。 來書云:人之心體,本無不明,而氣拘物蔽,鮮有不昏。非學問思辨,以明天下之理,則善惡之機,真妄之辨,不能自覺,任情恣意,其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此段大略似是而非,蓋承沿舊說之弊,不可以不辨也。夫問、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而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篤者,敦實篤厚之意。已行矣,而敦篤其行,不息其功之謂爾。蓋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思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辨。辨即學也,即行也。辨既明矣,思既慎矣,問既審矣,學既能矣,又從而不息其功焉,斯之謂篤行。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此區區心理合一之體,知行並進之功,所以異於後世之說者,正在於是。今吾子特舉學問思辨以窮天下之理,而不及篤行。是專以學問思辨為知,而謂窮理為無行也已。天下豈有不行而學者邪?豈有不行而遂可謂之窮理者邪?明道雲「只窮理便盡性至命」,故必仁極仁,而後謂之能窮仁之理。義極義,而後謂之能窮義之理。仁極仁,則盡仁之性矣。義極義,則盡義之性矣。學至於窮理至矣,而尚未措之於行,天下寧有是邪?是故知不行之不可以為學,則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矣。知不行之不可以為窮理,則知知行之合一併進,而不可以分為兩節事矣。夫萬事萬物之理,不外於吾心。而必曰窮天下之理,殆以吾心之良知為未足,而必外求於天下之廣,以裨補增益之。是猶析心與理而為二也。夫學、問、思、辨篤行之功,雖其困勉至於人一己百,而擴充之極,至於盡性知天,亦不過致吾心之良知而已。良知之外,豈復有加於毫末乎?今必曰窮天下之理,而不知反求諸其心,則凡所謂善惡之機,真妄之辨者,舍吾心之良知,亦將何所致其體察乎?吾子所謂氣拘物蔽者,拘此蔽此而已。今欲去此之蔽,不知致力於此,而欲以外求。是猶目之不明者,不務服藥調理以治其目,而徒倀倀然求明於其外。明豈可以自外而得哉?任情恣意之害,亦以不能精察天理於此心之良知而已。此誠毫釐千里之謬者,不容於不辨。吾子毋謂其論之太刻也。 注釋 鏘案:集要本問上無「學」字,別本有之。今亦從刪。 譯文 來信寫道:人的心體,原本沒有不明的,但由於被氣息外物束縛掩蔽,很少有不晦暗的。如果不通過學問思辨來明識天下之理,那麼善惡的機關,真假的辨別,就無法得之,放縱隨意地行事,這種危害無法用語言表達。 這段大體上似是而非,是沿襲了舊說的弊端,不能不加以辨識。問、思、辨、行,都是用來為學的,沒有學而不去踐行的。如果說到學習孝道,就一定要服侍奉養,親自躬行孝道,然後才是學。哪有隻憑空聽言,就可以稱之為學孝的呢?學習射箭,就一定要張弓搭箭,滿弦中靶。學習寫字,就一定要鋪紙握筆,排簡執毫。天下所有的學,沒有不去踐行就可以說是學的。那麼求學的開始,就已經是在踐行了。篤,就是敦實篤厚的意思。已經踐行,就是要敦實篤厚地踐行,持之以恆地下工夫的意思。學習不可能沒有疑問,因此就有問題。問也就是學,就是踐行。問題中不可能沒有疑問,因此就有思考。思也就是學,就是踐行。思考中不可能沒有疑問,因此就有辨別。辨也就是學,就是踐行。能夠明辨,能夠慎思,能夠審問,能夠做到學,仍然在持之以恆地下工夫,這就叫作篤行。不是說在學、問、思、辨之後才開始踐行。因此就能夠成就事情而言,稱為學。就能夠解答疑惑而言,稱為問。就能夠通曉言論而言,稱為思。就能夠精微考察而言,稱為辨。就能夠踏實做事而言,稱為行。分析這些功用,有五個方面。合起來看其中的事,就只有一件。這就是我的心理合一的本體、知行並進的工夫的觀點,與後世之說不同的地方,就在此處。現在你只舉出學、問、思、辨來窮盡天下之理,而沒有說到篤行。這是只把學、問、思、辨當作知,而窮理就沒有行了。天下怎麼能有不踐行而學習的人呢?怎麼能有不踐行就可以稱之為窮理的呢?程子說「只要窮理就是盡本性達到天命」,因此一定要仁愛到了極點,然後才稱之為能窮盡仁的天理。義氣到了極點,然後才能稱之為能窮盡義的天理。仁愛到了極點,就是窮盡了仁的本性。義氣到了極點,就是窮盡了義的本性。學已經到了窮盡天理的地步,卻還沒有實際踐行,天下有這樣的事嗎?因此知道了不去踐行不能為學,就知道了不去踐行不能窮盡天理了。知道了不去踐行不能窮盡天理,就知道了知行的合一併進,不能分成兩件事了。萬事萬物中的天理,不在我心之外。而一定要說窮盡天下之理,是認為我心中良知還不足夠,一定要向外尋求廣大天地間的事物,來彌補增益。這仍然是把心和理分析成兩件事了。學、問、思、辨篤行的工夫,雖然有資質困勉的人需要花費他人百倍的工夫,但擴充到了極致,到了盡本性知天理的地步,也不過是實現我心中的良知而已。良知之外的,難道還要再添加分毫嗎?如今一定要說窮盡天下之理,卻不知道反過來向內心尋求,那麼凡是所謂的善惡機關,真假辨別,捨棄了我心中的良知,又將怎樣體會省察呢?你所說的被氣息外物束縛掩蔽,正是被這些束縛掩蔽住了。如今想要去除這些掩蔽,不知道在這裡用功,卻想要向外尋求。這就像是眼睛看不清楚,不去服藥調理來治療他的雙眼,而徒然盲目地向身外尋求光明。光明怎麼能從外界尋得呢?放縱隨意行事的危害,也是因為不能在此心中的良知來精微考察天理而已。這正是毫釐千里的謬誤,不能不辨明。你不要認為這些議論太過苛刻了。 來書云:教人以致知、明德,而戒其即物窮理,誠使昏暗之士,深居端坐,不聞教告,遂能至於知致而德明乎?縱令靜而有覺,稍悟本性,則亦定慧無用之見。果能知古今,達事變而致用於天下國家之實否乎?其曰:「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格物如格君心之非之格。」語雖超悟,獨得不踵陳見,抑恐於道未相吻合? 區區論致知格物,正所以窮理,未嘗戒人窮理,使之深居端坐,而一無所事也。若謂即物窮理,如前所云務外而遺內者,則有所不可耳。昏暗之士,果能隨時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則雖愚必明,雖柔必強,大本立而達道行,九經之屬,可一以貫之而無遺矣,尚何患其無致用之實乎?彼頑空虛靜之徒,正惟不能隨事隨物精察此心之天理,以致其本然之良知,而遺棄倫理,寂滅虛無以為常,是以要之不可以治家國天下。孰謂聖人窮理盡性之學,而亦有是弊哉!心者,身之主也,而心之虛靈明覺,即所謂本然之良知也。其虛靈明覺之良知應感而動者,謂之意。有知而後有意,無知則無意矣。知非意之體乎?意之所用,必有其物,物即事也。如意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意用於治民,即治民為一物,意用於讀書,即讀書為一物,意用於聽訟,即聽訟為一物。凡意之所用,無有無物者,有是意即有是物,無是意即無是物矣。物非意之用乎?「格」字之義,有以「至」字訓者,如「格於文祖」,「有苗來格」,是以「至」訓者也。然「格於文祖」,必純孝誠敬,幽明之間無一不得其理,而後謂之「格」。有苗之頑,實以文德誕敷而後格,則亦兼有「正」字之義在其間,未可專以「至」字盡之也。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是則一皆「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之義,而不可以「至」字為訓矣。且《大學》「格物」之訓,又安知其不以「正」字為訓,而必以「至」字為義乎?如以「至」字為義者,必曰「窮至事物之理」,而後其說始通。是其用功之要,全在一「窮」字,用力之地,全在一「理」字也。若上去一「窮」,下去一「理」字,而直曰「致知在至物」,其可通乎?夫「窮理盡性」,聖人之成訓,見於《繫辭》者也。苟「格物」之說而果即「窮理」之義,則聖人何不直曰「致知在窮理」,而必為此轉折不完之語,以啟後世之弊邪?蓋《大學》「格物」之說,自與《繫辭》「窮理」大旨雖同,而微有分辨。「窮理」者,兼格致誠正而為功也。故言「窮理」,則格、致、誠、正之功皆在其中。言「格物」,則必兼舉致知、誠意、正心,而後其功始備而密。今偏舉「格物」而遂謂之「窮理」,此所以專以「窮理」屬知,而謂「格物」未常有行。非惟不得「格物」之旨,並「窮理」之義而失之矣。此後世之學所以析知行為先後兩截,日以支離決裂,而聖學益以殘晦者,其端實始於此。吾子蓋亦未免承沿積習,則見以為「於道未相吻合」,亦為過矣。 注釋 施云:人只把物字看作身外之物,格字看作聞見之功,故於身心意知天下國家,牽合不來,不知所謂物者,原未嘗離卻身心意知,離卻天下國家。如人一惟游其神於無何有之鄉,身不歷物,何以見能修心?不應物,何以見能正意?不觸物,何以見能誠知?不照物,何以見能致是?格物者,原合修身正心,誠意致知而言者也。究此身心意知所歷之物,原非舍天下國家而別自為物者也。使家之為物得其所焉。是謂能齊國之物得其所焉。是謂能治天下之物得其所焉。是謂能平是格物也者,誠成己成物,內聖外王之工夫。第其用力自有頭腦,不在耳目見聞上求是,則先生致良知之說耳。 譯文 來信寫道:教導人們要致知、明德,勸誡他們不要即物窮理,如果真的讓糊塗的人深居空坐,不聽教導的話,就能達到實現良知和明白德行的境界嗎?即使在靜中有所知覺,稍微體悟到本性,那也都是一些禪定智慧,沒有用處的見解。難道真的能通曉古今,徹達事變,在天下國家的實事中派上用場嗎?您說過:「知是意的本體,物是意的作用,格物就像格你心中的非的格。」這句話雖然超悟,獨特而不落俗套,但也恐怕與道並不吻合吧? 我所說的致知、格物,正是用來窮理,沒有不准人們窮理,就讓他們深居空坐,無所事事。如果解釋即物窮理為之前所說的向外追求而忽視內心存養,就並不正確了。糊塗的人,如果能夠隨時隨物精確體察心中的天理,來實現本來的良知,那麼即使愚笨也一定能明事理,即使軟弱也一定能堅強起來,也就能夠確立大本、達到道行,九經之類,也就可以一以貫之沒有遺漏的了,還擔心什麼沒有實現應用的實際嗎?那些頑固空洞、虛無寂靜的人,正是唯獨不能隨事隨物精確體察心中的天理,來實現他本來的良知,而遺棄倫理,將寂滅虛無當作平常事,因此他們不能治理家國天下。誰說聖人窮天理盡人性的學說,也有這種錯誤呢!心是身的主體,而心中的虛靈明覺就是所謂本來的良知。虛靈明覺的良知因感覺而發動的時候,就稱之為意。有知然後才有意,沒有知也就沒有意了。知難道不是意的本體嗎?意的作用,一定要有物,物也就是事。例如:意用在侍奉親人上,那麼侍奉親人就是一件事物意用在治理民眾上,那麼治理民眾就是一件事物;意用在讀書上,那麼讀書就是一件事物;意用在訴訟上,訴訟就是一件事物。凡意作用的地方,都有事物的存在,有這種意就有這種事物,沒有這種意就沒有這種事物。事物難道不是意的作用嗎?「格」的意思,有用「至」來訓詁的,比如「格於文祖」和「有苗來格」,這都是用「至」解釋的。然而「格於文祖」,一定要做到純然的孝敬,明暗之間的道理無一不通,然後才能稱之為「格」。有苗族人頑劣,應當以文德教化他們然後才能「格」,那麼也就同時具有「正」字的含義了,不能用「至」一個字解釋完全。例如「格其非心」,「大臣格君心之非」之類詞語,都是「糾正錯誤來歸於正道」的意思,而不能以「至」字來解釋。況且《大學》中關於「格物」的訓詁,又怎能知道它不以「正」字解釋,一定要只用「至」的含義呢?如果用「至」的含義,一定要主張「窮至事物之理」,然後這種解釋才說得通。這種用功的要義,全在一個「窮」字上,用力的地方,全在一個「理」字上。如果前面去掉「窮」字,後面去掉「理」字,直接說「致知在至物」,能說得通嗎?「窮理盡性」是聖人成熟的訓導,在《繫辭》中有所記載。如果「格物」的說法就是「窮理」的含義,那麼聖人為什麼不直接說「致知在窮理」,而一定要說這種轉折未盡的話,來導致後世理解的弊端呢?《大學》中的「格物」的學說,與《繫辭》中的「窮理」大體意思雖然相同,然而也有細微的差別。「窮理」是兼收並蓄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工夫。因此一說「窮理」,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工夫都在其中。說到「格物」,就一定要同時具有致知、誠意、正心,然後工夫才能完備嚴密。現在單方面地說到「格物」,就將它稱之為「窮理」,這是只把「窮理」當作認知,而認為「格物」中沒有實踐。不僅沒能得到「格物」的主旨,連「窮理」的含義都失去了。這就是後世學者之所以將認知和時間分析成前後分離的兩部分,日漸支離破碎,聖學也日益殘缺晦澀,開端實際上就是從這裡起始的。你也沒有免除沿襲舊論的弊端,認為我的觀點「與道並不吻合」,也是錯了。 來書云:謂致知之功,將如何為溫凊、如何為奉養,即是「誠意」,非別有所謂「格物」,此亦恐非。 此乃吾子自以己意揣度鄙見而為是說,非鄙人之所以告吾子者矣。若果如吾子之言,寧復有可通乎!蓋鄙人之見,則謂意欲溫凊、意欲奉養者,所謂「意」也,而未可謂之「誠意」,必實行其溫凊奉養之意,務求自慊而無自欺,然後謂之「誠意」。知如何而為溫凊之節,知如何而為奉養之宜者,所謂「知」也,而未可謂之「致知」,必致其知如何為溫凊之節者之知,而實以之溫凊,致其知如何為奉養之宜者之知,而實以之奉養,然後謂之「致知」。溫凊之事,奉養之事,所謂「物」也,而未可謂之「格物」。必其於溫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溫凊之節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於奉養之事也,一如其良知之所知當如何為奉養之宜者而為之,無一毫之不盡,然後謂之「格物」。溫凊之物格,然後知溫凊之良知始致。奉養之物格,然後知奉養之良知始致。故曰「物格而後知至」。致其知溫凊之良知,而後溫凊之意始誠。致其知奉養之良知,而後奉養之意始誠。故曰「知至而後意誠」。此區區「誠意、致知、格物」之說蓋如此,吾子更熟思之,將亦無可疑者矣。 注釋 施云:舍躬行二字,口口說個誠意正心,修身俱是假的,究竟成得個腐儒,何以能治國平天下?若能實實躬行體驗,則體立用行,未有憂治平之無術者。試看古今來,哪有個無用的聖賢?從古旋乾轉坤事業,俱是聖賢做的,當今宇宙,苦乏經濟手,只是舉世習於章句文辭,無真學問,故耳。 譯文 來信寫道:所謂致知的工夫,就是如何溫凊父母、如何奉養父母,就是誠意,此外沒有所謂的格物,這也恐怕不對吧。 這是你用自己的思想來猜測我的觀點,並不是我這樣對你講過。如果像你說的那樣,難道能講得通嗎?我的看法是,想要溫凊奉養父母,這只是意念,還不能稱之為誠意,一定要切實實踐了溫凊奉養的願望,並且務求自己對此感到愉快而不是違心,這才能叫誠意。知道如何是溫凊有節,如何是奉養得宜,這是所謂的知,而還不能稱之。一定要知道如何是溫凊有節,而以溫凊實踐,知道如何是奉養得宜的認知,而以奉養實踐,這樣以後才能稱之為致知。溫凊和奉養的事,是所謂的物,而不能稱之為格物。在溫凊的事上,一定要按照自己良知中認為的應該如何做到溫凊有節的方法來實踐,沒有一點保留。在奉養的事上,一定要按照自己良知中認為的應該如何做到奉養得宜的方法來實踐,沒有一點保留,然後才能稱之為格物。溫凊的物格了,然後溫凊的良知才算實現。奉養的物格了,然後奉養的良知才算實現。因此說「物格而後知至」,實現了溫凊的良知,然後溫凊的意念才誠摯。因此說「知至而後意誠」。我關於「誠意、致知、格物」的學說大體如此,你再好好想想,也就沒有什麼可疑惑的了。 來書云: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所謂「良知良能」,愚夫愚婦可與及者。至於節目時變之詳,毫釐千里之謬,必待學而後知。今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至於舜之不告而娶,武之不葬而興師,養志、養口,小杖、大杖,割股廬墓等事,處常處變,過與不及之間,必須討論是非,以為制事之本,然後心體無蔽,臨事無失。 道之大端易於明白,此語誠然。顧後之學者,忽其易於明白者而弗由,而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此其所以「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也。孟子云:「夫道若大路然,豈難知哉?人病不求耳。」良知良能,愚夫愚婦,與聖人同,但惟聖人能致其良知,而愚夫愚婦不能致,此聖愚之所由分也。節目時變,聖人夫豈不知,但不專以此為學。而其所謂學者,正惟致其良知,以精察此心之天理,而與後世之學不同耳。吾子未暇良知之致,而汲汲焉顧是之憂,此正求其難於明白者以為學之蔽也。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圓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吾子謂「語孝於溫凊定省,孰不知之」。然而能致其知者鮮矣。若謂粗知溫凊定省之儀節,而遂謂之能致其知,則凡知君之當仁者,皆可謂之能致其仁之知,知臣之當忠者,皆可謂之能致其忠之知,則天下孰非致知者邪?以是而言可以知致知之必在於行,而不行之不可以為致知也,明矣。知行合一之體,不益較然矣乎?夫舜之不告而娶,豈舜之前已有不告而娶者為之準則,故舜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武之不葬而興師,豈武之前已有不葬而興師者為之準則,故武得以考之何典,問諸何人,而為此邪?抑亦求諸其心一念之良知,權輕重之宜,不得已而為此邪?使舜之心而非誠於為無後,武之心而非誠於為救民,則其不告而娶,與不葬而興師,乃不孝不忠之大者,而後之人不務致其良知,以精察義理於此心感應酬酢之間,顧欲懸空討論此等變常之事,執之以為制事之本,以求臨事之無失,其亦遠矣。其餘數端,皆可類推,則古人致知之學,從可知矣。 注釋 施云:天下萬事萬變,不可勝窮。自開闢以來,聖人遞興,其製作行事,俱是開從前所未有,看來豈不甚奇甚難?不知亦只因天理之所宜然。蓋天下事時至事起,有不得不然者。聖人萬理明備,能經能權,行之無不恰當。所謂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也,其實只是順個天理之宜。然仍是易知易能。若舍本原而求之事變,聖人反為無忌憚者開便門矣。 梁云:以此與朱子即物窮理之說相校,真令人有挈領振裘之樂。 劉云:良知之說,只說得個即心即理即知即行,更無別法。 施云:精察義理,此正是學。 譯文 來信寫道:聖道大的方面容易明白,就像您所說的「良知良能」,即使愚夫愚婦也能明白。至於具體內容隨時代而變化的詳情,就有毫釐千里的差別,必須學習後才能明白。現在在季節溫凊、早晚定省上談論孝道,誰不明白?至於舜不向父母請示就娶親,武王未安葬文王就興兵,曾子贍養父親是遵從父親的意願,而曾元贍養父親就只是為了讓他活命,父親用小杖打就應該承受,用大杖打就應該逃走,割股療親,結廬守孝等事,在正常與非常時,過度與不足之間,一定要討論出是非,作為處理事情的準則,然後人心的本體才能不被蒙蔽,遇事才能沒有過失。 聖道大的方面容易明白,這句話是對的。看後來的學者,忽略容易明白的大道理不遵循,卻把那些難以明白的東西作為學問,這是孟子所說的「道在邇而求諸遠,事在易而求諸難」。孟子說:「聖道就像大陸,難道很難認知嗎?人們的問題在於不去探求而已。」在良知良能上,愚夫愚婦和聖人是相同的。但是只有聖人能致良知,愚夫愚婦卻不能,這是他們差別所在之處。具體內容隨時代而變化,聖人怎麼會不知道?只是不會專門把它當作學問罷了。聖人所謂的學問,只是致良知來精確體察心中的天理,這與後世所說的學問不同。你不花時間去致良知,卻念念不忘為這些細節問題發愁,這正是把那些難以明白的東西當成學問的弊端。良知對於隨時而變的具體內容,就像規矩尺度對於方圓長短一樣。隨時而變的細節不能事先確定,就像方圓長短的無窮無盡一樣。所以規矩一旦確定,那麼是方是圓就十分明白,天下的方圓也就沒有盡頭;尺度一旦制定,那麼是長是短就十分明白,天下的長短也就沒有盡頭。良知確實實現了,那麼細節的隨時變化就顯露無遺,天下不斷變化的具體情況就都能夠應付。毫釐千里的差異,不在我們心中良知的細微處進行認真體察,所學的東西又有什麼用呢?這是不用規矩而要確定天下的方圓,不用尺度而要確定天下的長短,在我看來這種荒謬的做法,只會是天天辛勞而無所收穫。你說「在季節溫凊、早晚定省上談論孝道,誰不明白?」但是能真正實現孝道的人卻很少。如果說粗略明白溫凊定省的禮數就算是能夠實現孝的良知,那麼,凡是知道君王應當仁愛的人,都可以說他能實現仁的良知,凡是知道臣子應當忠心的人,都可以說他能實現忠的良知。這樣,天下還有誰不能實現認知呢?因此,「致知」一定要付諸實踐,不實踐就不能算「致知」,就很清楚了。知行合一的概念,不也就更明白了嗎?至於舜不請示父母而娶妻,難道是以前已經有這樣的準則,所以舜能夠考證什麼經典,詢問什麼人,才這樣做?還是他根據心中的一點良知,權衡輕重利弊,迫不得已才這樣做?武王不安葬文王就興兵討伐,難道是以前已經有這樣的準則,所以武王能夠考證什麼經典,詢問什麼人,才這樣做?還是他根據心中的一點良知,權衡輕重利弊,迫不得已才這樣做?假如舜的心中不是真的擔心沒有後代,武王心中不是真的要救民於水火之中,那麼,不請示父母而娶妻和不安葬先王而興兵討伐,就是最大的不孝和不忠。後世的人不努力實現他們的良知,不在處理事物時精確體察天理,只想憑空研究這些非常的事情,把它作為待人處事的原則,以求得處事時沒有過失,這也離正確太遠了。其餘幾件,都可以根據上面的來類推,那麼古人致良知的學說,就可以知道了。 來書云:謂《大學》「格物」之說,專求本心,猶可牽合。至於六經、四書所載「多見多聞」,「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好問好察」,是皆明白求於事為之際、資於論說之間者,用功節目固不容紊矣。 「格物」之義,前已詳悉,牽合之疑,想已不俟復解矣。至於「多聞多見」,乃孔子因子張之務外好高,徒欲以多聞多見為學,而不能求諸其心以闕疑殆,此其言行所以不免於尤悔,而所謂見聞者,適以資其務外好高而已。蓋所以救子張多聞多見之病,而非以是教之為學也。夫子嘗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無是也。」是猶孟子「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之義也。此言正所以明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耳。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諸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矣,故曰「知之次也」。夫以見聞之知為次,則所謂知之上者果安所指乎?是可以窺聖門致知用力之地矣。夫子謂子貢曰:「賜也,汝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以貫之。」使誠在於「多學而識」,則夫子胡乃謬為是說,以欺子貢者邪?「一以貫之」,非致其良知而何?《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以畜其德為心,則凡多識前言往行者,孰非畜德之事,此正知行合一之功矣。「好古敏求」者,好古人之學,而敏求此心之理耳。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非若後世廣記博誦古人之言詞,以為好古,而汲汲然惟以求功名利達之具於其外者也。「博學審問」,前言已盡。「溫故知新」,朱子亦以「溫故」屬之「尊德性」矣。德性豈可以外求哉?惟夫「知新」必由於「溫故」,而「溫故」乃所以「知新」,則亦可以驗知行之非兩節矣。「博學而詳說之者,將以反說約也。」若無「反約」之雲,則「博學詳說」者,果何事邪?舜之「好問好察」,惟以用中而致其精一於道心耳。道心者,良知之謂也。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於事為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分知行為兩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 注釋 施云:聞見豈可廢得?只是不可逐於聞見。先生此言亦為逐外忘內者,發學者毋以辭害意。 譯文 來信寫道:您認為《大學》中「格物」的意思是專門探求本心,還能勉強理解。至於《六經》《四書》中記載的「多聞多見」、「前言往行」、「好古敏求」、「博學審問」、「溫故知新」、「博學詳說」、「好問好察」,這些都很明顯是在做事和辯論的過程中探求的,下工夫的名目次序是不能亂的。 「格物」的含義,前面已經詳細解釋,關於你覺得牽強的疑問,想來已經不需要我再解釋。至於說「多聞多見」,乃是孔子因為子張致力於外物,好高鶩遠,以為只有多聞多見才是學問,不能反求內心而存疑,這樣的言行不免帶來悔恨。而子張所謂的「見聞」正好主張了他好高鶩遠向外探求的毛病。所以,孔子的話是為了糾正子張的毛病,而不是教導子張把多聞多見當作學問。孔子曾說:「大概有一種人,並不知道什麼,卻憑空亂說,我不是這種人。」這句話和孟子所說的「是非之心人皆有之」的意思相同。這說明人的德性良知不是從見聞中來的。至於孔子說「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門探求見聞的細節,這已經是其次的事了,所以孔子說「知之次也」。以見聞方面的知識為次要學問,那麼首要的學問指的是什麼呢?從這裡可以看出聖學致知用功的地方。孔子對子貢說:「賜啊,你認為我是多學多識的人嗎?不是的,我的學問是由一個忠恕之道貫穿著的。」如果良知真的在於多聞多見,那麼孔子為什麼要說這種謬論來欺騙子貢呢?一以貫之,不是致良知又是什麼?《周易》說:「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如果目的在於積累存養德性,那麼更多地了解聖人的言行,難道不是積累存養德性的事嗎?這正是知行合一的工夫。所謂「好古敏求」,是喜愛古人的學問,勤奮地探求心中的天理,心就是天理,學就是學習這個本心,求就是探求這個本心。孟子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不像後世的人,廣泛背誦古人的詞句,認為這就是好古,卻又念念不忘追求名利等外在的東西。「博學審問」,前面已經說過。「溫故知新」,朱子也認為「溫故」屬於尊德性的範疇。德性難道可以在心外探求嗎?知新必須通過溫故,溫故才能知新,這也可以證明知行不是兩件事。至於「博學而詳說之」,是為了重新返回到簡單的表達中來,如果不是為了「以反說約」,那麼「博學強說」到底是為了什麼呢?舜好問好察,就是中正平和,使得他的心精純至極達到天理的境界。道心就是良知。君子的學問,什麼時候離開過實踐,拋棄過辨析呢?但是實踐和辨析都要遵循知行合一的工夫,這正是為了實現本心中的良知,而不是像世人那樣只把誇誇其談當作認識,把認識和實踐分成兩件事,從而產生用功的名目有先有後的觀點。 來書云:楊墨之為仁義,鄉愿之亂忠信,堯、舜、子之之禪讓,湯、武、楚項之放伐,周公、莽、操之攝輔,漫無印證,又焉適從?且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未嘗考識,使國家欲興明堂,建辟雍,制歷律,草封禪,又將何所致其用乎?故釋說語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此則可謂定論矣。 所喻楊、墨、鄉愿、堯、舜、子之、湯、武、楚項、周公、莽、操之辨,與前舜、武之論,大略可以類推,古今事變之疑,前於良知之說,已有規矩尺度之喻,當亦無俟多贅矣。至於明堂、辟雍諸事,似尚未容於無言者。然其說甚長,姑就吾子之言而取正焉,則吾子之惑將亦可少釋矣。夫明堂辟雍之制,始見於呂氏之「月令」,漢儒之訓疏。六經、四書之中,未嘗詳及也。豈呂氏、漢儒之知,乃賢於三代之賢聖乎?齊宣之時,明堂尚有未毀,則幽、厲之世,周之明堂皆無恙也。堯、舜茅茨土階,明堂之制未必備,而不害其為治。幽、厲之明堂,固猶文武成康之舊,而無救於其亂,何邪?豈非「以不忍人之心,而行不忍人之政」,則雖茅茨土階,固亦明堂也。以幽、厲之心,而行幽、厲之政,則雖明堂,亦暴政所自出之地邪?武帝肇講於漢,而武后盛作於唐,其治亂何如邪?天子之學曰辟雍,諸侯之學曰泮宮,皆象地形而為之名耳。然三代之學,其要皆所以明人倫,非以辟不辟、泮不泮為重輕也。孔子云:「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制禮作樂,必具中和之德,聲為律而身為度者,然後可以語此。若夫器數之末,樂工之事,祝史之守。故曾子曰:「君子所貴乎道者三,籩豆之事,則有司存也。」堯「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其重在於「敬授人時」也。舜「在璇璣玉衡」,其重在於「以齊七政」也。是皆汲汲然以仁民之心而行其養民之政,治歷明時之本,固在於此也。羲和歷數之學,皋、契未必能之也,禹、稷未必能之也,堯、舜之知而不偏物,雖堯、舜亦未必能之也。然至於今循羲和之法而世修之,雖曲知小慧之人,星術淺陋之士,亦能推步占侯而無所忒。則是後世曲知小慧之人,反賢於禹、稷、堯、舜者邪?「封禪」之說,尤為不經,是乃後世佞人諛士,所以求媚於其上,倡為夸侈,以盪君心而靡國費,蓋欺天罔人無恥之大者,君子之所不道,司馬相如之所以見譏於天下後世也。吾子乃以是為儒者所宜學,殆亦未之思邪?夫聖人之所以為聖者,以其生而知之也。而釋《論語》者曰:「『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夫禮樂名物之類,果有關於作聖之功也,而聖人亦必待學而後能知焉,則是聖人亦不可以謂之「生知」矣。謂聖人為「生知」者,專指義理而言,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禮樂名物之類無關於作聖之功矣。聖人之所以謂之「生知」者,專指義理而不以禮樂名物之類,則是「學而知之」者,亦惟當學知此義理而已,「困而知之」者,亦惟當困知此義理而已。今學者之學聖人,於聖人之所能知者,未能「學而知之」,而顧汲汲焉求知聖人之所不能知者以為學,無乃失其所以希聖之才歟?凡此皆就吾子之所惑者而稍為之分釋,未及乎拔本塞源之論也。夫拔本塞源之論不明於天下,則天下之學聖人者,將日繁日難,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猶自以為聖人之學。吾之說雖或暫明於一時,終將凍解於西而冰堅於東,霧釋於前而雲滃於後,呶呶焉危困以死,而卒無救於天下之分毫也已。夫聖人之心,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其視天下之人,無外內遠近。凡有血氣,皆其昆弟赤子之親,莫不欲安全而教養之,以遂其萬物一體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異於聖人也,特其間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慾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人各有心,至有視其父、子、兄、弟如仇讎者。聖人有憂之,是以推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復其心體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則堯、舜、禹之相授受,所謂「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其節目,則舜之命契,所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唐虞三代之世,教者惟以此為教,而學者惟以此為學。當是之時,人無異見,家無異習,安此者謂之聖,勉此者謂之賢,而背此者,雖其啟明如朱,亦謂之不肖。下至閭井、田野、農、工、商、賈之賤,莫不皆有是學,而惟以成其德行為務。何者?無有聞見之雜,記誦之煩,辭章之靡濫,功利之馳逐,而但使之孝其親,弟其長,信其朋友,以復其心體之同然。是蓋性分之所固有,而非有假於外者,則人亦孰不能之乎?學校之中,惟以成德為事。而才能之異,或有長於禮樂,長於政教,長於水土播植者,則就其成德,而因使益精其能於學校之中。迨夫舉德而任,則使之終身居其職而不易。用之者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視才之稱否,而不以崇卑為輕重,勞逸為美惡。效用者亦惟知同心一德,以共安天下之民,苟當其能,則終身處於煩劇而不以為勞,安於卑瑣而不以為賤。當是之時,天下之人熙熙皞皞,皆相視如一家之親。其才質之下者,則安其農、工、商、賈之分,各勤其業,以相生相養,而無有乎希高慕外之心。其才能之異,若皋、夔、稷、契者,則出而各效其能。若一家之務,或營其衣食,或通其有無,或備其器用,集謀併力,以求遂其仰事俯育之願,惟恐當其事者之或怠而重己之累也。故稷勤其稼,而不恥其不知教,視契之善教,即己之善教也。夔司其樂,而不恥於不明禮,視夷之通禮,即己之通禮也。蓋其心學純明,而有以全其萬物一體之仁,故其精神流貫,志氣通達,而無有乎人己之分,物我之間。譬之一人之身,目視,耳聽,手持,足行,以濟一身之用,目不恥其無聰,而耳之所涉,目必營焉,足不恥其無執,而手之所探,足必前焉。蓋其元氣充周,血脈條暢,是以癢疴呼吸,感觸神應,有不言而喻之妙。此聖人之學所以至易至簡,易知易從,學易能而才易成者,正以大端惟在復心體之同然,而知識技能非所與論也。三代之衰,王道熄而霸術焻。孔、孟既沒,聖學晦而邪說橫。教者不復以此為教,而學者不復以此為學,霸者之徒,竊取先王之近似者,假之於外以內濟其私己之欲,天下靡然而宗之,聖人之道遂以蕪塞。相仿相效,日求所以富強之說,傾詐之謀,攻伐之計,一切欺天罔人,苟一時之得,以獵取聲利之術,若管、商、蘇、張之屬者,至不可名數。既其久也,鬥爭劫奪,不勝其禍,斯人淪於禽獸、夷狄,而霸術亦有所不能行矣。世之儒者慨然悲傷,搜獵先聖王之典章法制,而掇拾修補於煨燼之餘,蓋其為心良亦欲以挽回先王之道。聖學既遠,霸術之傳,積漬已深,雖在賢知,皆不免於習染,其所以講明修飾,以求宣暢光復於世者,僅可以增霸者之藩籬,而聖學之門牆,遂不復可睹。於是乎有訓詁之學,而傳之以為名;有記誦之學,而言之以為博;有辭章之學,而侈之以為麗。若是者,紛紛籍籍,群起角立於天下,又不知其幾家,萬徑千蹊,莫知所適。世之學者如入百戲之場,歡謔跳踉、騁奇鬥巧、獻笑爭妍者,四面而競出,前瞻後盼,應接不遑,而耳目眩瞀,精神恍惑,日夜遨遊淹息其間,如病狂喪心之人,莫自知其家業之所歸。時君世主亦皆昏迷顛倒於其說,而終身從事於無用之虛文,莫自知其所謂。間有覺其空疏謬妄,支離牽滯,而卓然自奮,欲以見諸行事之實者,極其所抵,亦不過為富強功利、五霸之事業而止。聖人之學,日遠日晦,而功利之習愈趨愈下,其間雖嘗瞽惑於佛、老,而佛、老之說卒亦未能有勝其功利之心。雖又嘗折衷於群懦,而群儒之論終亦未能有以破其功利之見。蓋至於今,功利之毒淪浹於人之心髓,而習以成性也,幾千年矣。相矜以智,相軋以勢,相爭以利,相高以技能,相取以聲譽。其出而仕也,理錢穀者。則欲兼夫兵刑,典禮樂者又欲與於銓軸,處郡縣則思藩臬之高,居台諫則望宰執之要。故不能其事則不得以兼其官,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記誦之廣,適以長其傲也。知識之多,適以行其惡也。聞見之博,適以肆其辯也。辭章之富,適以飾其偽也。是以皋、夔、稷、契所不能兼之事,而今之初學小生皆欲通其說,究其術。其稱名僭號,未嘗不曰吾欲以共成天下之務,而其誠心實意之所在,以為不如是則無以濟其私而滿其欲也。嗚呼,以若是之積染,以若是之心志,而又講之以若是之學術,宜其聞吾聖人之教,而視之以為贅疣枘鑿,則其以良知為未足,而謂聖人之學為無所用,亦其勢有所必至矣!嗚呼,士生斯世,而尚何以求聖人之學乎!尚何以論聖人之學乎!士生斯世,而欲以為學者,不亦勞苦而繁難乎!不亦拘滯而險艱乎!嗚呼,可悲也已!所幸天理之在人心,終有所不可泯,而良知之明,萬古一日,則其聞吾拔本塞源之論,必有惻然而悲,戚然而痛,憤然而起,沛然若決江河,而有所不可御者矣。非夫豪傑之士,無所待而興起者,吾誰與望乎? 注釋 施云:亘古亘今,乃有許大識見,許大議論。世道之升降,學術之是非,悉闡於是書,直可謂考諸三王而不謬,俟後聖而不惑者也,非真有致知之學。上下古今,無不洞朗於胸中,安能道此。 鏘案:「豈非」二字,或作「若能」,從集要本改正。 施云:義理是禮樂名物之本,譬如天地百物之生,即禮樂名物也。而生生之理,即是義理,故其生無方。聖人惟知得理義,得夫製作之本,故時至事起,能作禮樂名物。後之學者究心於禮樂名物,不但博而不該,是為逐末而忘本。先生此言,亦為學禮樂名物者,當得其本。非謂禮樂名物便可廢也。 孫云:拔本塞源之論,以宇宙為一家,天地為一身,真令人惻然悲戚。然痛憤然起,是集中一篇大文字,亦是世間一篇有數文字。 施云:聖人只是以天地萬物為心,便何官不可做,何事不能做。堯舜諸公所以能平未平之天下,今人惟知為己故,只務擇官,不務任事,所以並不能享己治己。平之天下,古今治亂,只由一念。公私危微精一,開千古之道統者,所以即擅千古之治統。 鏘案:「焻」字,字書所無,各本皆然。集要作「昌」,疑亦未安。 施云:富強功利四字,貽禍最烈,至今日望一富強功利之臣,不啻如伊周何也。蓋救世之經濟,與自私自利之作用自不同科。如真有仁義之心,以行王道,將齊桓之尊周與文王何異?使懷自私自利之心,外假夫仁義,即湯武之放伐與操莽又何異?若今日之為人臣者,果真能捐去私心,為身家者為國家。國之貧弱,必有所濟,此便是盡仁盡義之學。奚諱言富強功利哉,惟人懷自私自利之心,高談仁義,以濟其私學間事,功終大壞不可收拾耳。有救世之思者,宜何從焉? 施云:仕習之非,全歸學問之謬。至天王聖明,以嚴法峻刑繩之,俗學禍人且自禍矣。哀哉! 施云:假借名義以欺天下者,其設心真險於穿窬。 施總評云:此書前悉知行合一之論,廣譬博說,旁引曲喻,不啻開雲見日。後拔本塞源之論,闡明古今學術升降之因,真是將五臟八寶悉傾以示人,讀之即昏愚亦恍然有覺。此是先生萬物一體之心,不憚詳言以啟後學也。當詳玩毋忽。 譯文 來信寫道:楊朱、墨子的義與仁,鄉愿的忠信,堯、舜、子之的禪讓,商湯、武王、項羽的放逐與殺戮,周公、王莽、曹操的攝政,這些事繁瑣而無從考證,又該聽誰的呢?況且對於古今事變、禮樂名物沒有考察識別,假如國家要造明堂、建學校、制定立法樂律、進行封禪大典,又怎麼能發揮作用呢?所以《論語》中說的「生而知之」,就是義和理。比如禮樂名物、古今事變這些事,也要等學習之後才能驗證其是否可行。這句話可以說是公理了。 你所說的楊朱、墨子、鄉愿、堯、舜、子之、商湯、武王、項羽、周公、王莽、曹操等人的區別,同前面說到的舜和武王的事類似。至於對古今事變的疑問,前面在談論良知時,已經用規矩尺度的比喻解釋過,這裡也無需再多說了。造明堂、建學校等事,似乎還不能不講。但是這些事說來話長,姑且根據你信中的話討論一下,這樣你的疑惑可能會減少一些。明堂、學校的制度,最早見於《呂氏春秋》中的《月令》和漢代儒生的注釋中,《六經》《四書》中沒有詳細記載。難道呂不韋、漢代儒生的見識超過三代的聖賢嗎?齊宣王時,明堂有的還沒有被毀掉,那麼幽王、厲王的時代,周朝的明堂應該都完好無損。堯舜時期住茅草屋,壘土台階,明堂的制度未必完善,但這並不影響他們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幽王、厲王時期的明堂和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時的一樣,但這並不能幫他們救回天下大亂的情勢,為什麼呢?這難道不正說明,用仁愛之心推行仁政,那麼茅草屋和土台階也可以起到明堂的作用。以幽王、厲王的心來行幽王、厲王的暴政,那麼即使是明堂不也成了施行暴政的地方嗎?漢武帝曾經與大臣討論建設明堂,武則天毀掉乾元殿修建明堂,他們治理天下的情況又如何呢?天子建的學校做辟雍,諸侯建的學校叫作泮宮,都是根據地形來命名的。然而三代時的學校,是以昌明倫理綱常為目的的,不是以它的樣子像不像璧環、是否建在泮水之畔為重。孔子說:「人如果沒有仁愛之心,有禮又能怎麼樣呢?人如果沒有仁愛之心,有樂又能怎麼樣呢?」製作禮樂,必須具備中和的品德,只有聲音可以作為音律,身高可以作為尺度的人,才能做這樣的工作。至於禮樂器具的細節與技巧,則是樂工和祝史們的職責。所以曾子說:「君子重視的道有三個方面,至於行禮過程中的具體事項,則由有關官員負責安排。」堯「命令羲和遵從天道,觀測推算日月星辰的運行」,重點在於「恭敬地授予百姓農時」。舜「觀測北斗七星的運行」,重點則在於「安排好七種政事」。這都是念念不忘以仁愛之心推行養育百姓的仁政。制定曆法、明白時令的根本就在於此。羲和在曆法和數學方面的才能,皋陶和契未必能有,大禹和后稷也未必能有。堯、舜的智慧不能通曉萬物,即便堯、舜也未必具有這些才能。可是現在,按照羲和的方法,加上世世代代的修正積累,即使一知半解略有智慧的人、淺薄的術士,也能正確推算節氣、占卜天象。難道是後世一知半解略有智慧的人,反而比大禹、后稷、堯、舜還要賢明嗎?「封禪」的說法尤其荒誕無理,這是後世的阿諛奉承之徒為了在皇帝面前討好獻媚,慫恿鼓吹,迷惑君心,浪費國力,可以稱之為欺天惑人,是最無恥的行為,君子是不屑於言說的,這也正是司馬相如受到後世天下人嘲笑的原因。你卻認為這些是儒生們應該認真學習的,大概是沒有仔細思考吧!聖人之所以是聖人,是由於他們生而知之。然而詮釋《論語》的人說:「『生而知之』者,義理耳。若夫禮樂名物,古今事變,亦必待學而後有以驗其行事之實。」如果禮樂名物之類是成為聖人的工夫,聖人也必須學習然後才能通曉,那麼聖人就不能稱為「生而知之」了。說聖人「生而知之」,是專指義理而言的,不包括禮樂名物之類,因此禮樂名物之類的事物與成為聖人的工夫無關。那麼,學而知之的人也只是應該學習通曉義理而已,困而知之的人也只是應該努力學習通曉義理而已。如今學者學習聖人,對聖人能通曉的義理不去學習掌握,卻念念不忘探求聖人所不知道的東西,並且把它們當作學問,這不是迷失了成為聖人的方向嗎?以上這些就是針對你的困惑稍加分析解釋,還不是從根本上澄清問題的論述。正本清源的學說一天不昌明於天下,那麼,天下學習聖人的人,就會日漸覺得繁瑣艱難,甚至於淪為夷狄禽獸之類,卻還自以為學的是聖人的學問。即使我的思想暫時昌明於天下,也還是剛解開西邊的凍,東邊又結上了堅冰;撥開前面的霧,後面又湧起雲。我就是憑著死志喋喋不休地進行宣講,也絲毫不能拯救天下。聖人的心與天地萬物為一體,他看待天下的人,沒有遠近內外之別,凡是有生命的都是兄弟兒女,都要教養他們,使他們安全,以實現他與天地萬物一體的信念。天下人的心,最初同聖人的心並沒有區別,只是後來夾雜了私心,被物慾蒙蔽,天下為公的大心變成了為自己的小心,通達的心變得阻塞了,人人各有私心,甚至有人把父子兄弟看成仇人。聖人對此非常擔憂,所以推廣他天地萬物為一體的仁愛來教育天下人,使人人都能克制私慾,清除蒙蔽,恢復他們與聖人相同的心。聖人教化的主要精神,就是堯、舜、禹一脈相承的「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而聖人教化的具體細節內容,就是舜讓契教化天下的「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五個方面而已。唐堯、虞舜和夏、商、周的時代,老師只教這些,學生也只學這些。那時,人人沒有不同的觀點,家家沒有不同的習慣,能自然實踐這些內容就是聖人,通過努力做到的就是賢人,違背於此的人,即使像朱一樣聰明,也屬於不肖之徒。就是在田間市井從事農工商貿的普通人,也都學習這些內容,把成就自己的品德當作第一要務,為什麼呢?當時沒有亂七八糟的見聞,沒有背誦的繁瑣,沒有數不勝數的詩詞文章,更沒有追逐名利,只是讓他們孝順雙親,尊敬兄長,對朋友忠信,恢復人心本體所共有的良知。這是人性中本來就有的,而不是從外面借求來的,哪個人不能做到呢?在學校里,也主要是培養人的品德。人的才能各有不同,有的擅長禮樂,有的擅長政治教化,有的擅長水利農事,就要根據他們的德性,因材施教,使他們的才幹在學校里進一步提高,根據各人的德性讓他們終身擔任某一職務。用人的人只知同心同德,共同努力使得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只看被任用的人才能是否稱職,而不以身份高低分出輕重,不以職業不同分出好壞。被任用的人也只知同心同德,共同努力使得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如果所在的崗位適合自己,就是一生都從事繁重的工作也不認為辛苦,一生從事低下瑣碎的工作也不認為卑賤。當時,天下所有的人都高高興興,親如一家,那些才能低下的人,則安於農工商貿的職業本分,兢兢業業,互相為對方提供生活必需的事物,卻沒有攀比、羨慕的想法。那些才能像皋陶、夔、后稷、契一樣卓越的人,則出世做官來發揮他們的才能。整個天下的事就像一個家庭的事務,有人負責衣服、食物方面的勞作,有人經商互通有無,有人製造器具,大家群策群力,來實現贍養父母、教導子女的心愿,都只怕自己承擔的事務做不好,因而盡心盡責。所以后稷在農業勞動上勤勞,而不以自己不知教化為恥辱,他把契的善於教化看作與自己的善於教化相同。夔負責禮樂,而不以自己不明白禮儀為恥辱,把伯夷的通曉禮儀看作與自己的通曉禮儀相同。因為他們心地純明,具有完全實現天地萬物為一體的仁愛,所以她們的精神心氣流暢貫通,沒有彼此的區別和人物的差別。就像一個人的身體,眼看、耳聽、手持、足行,都是為滿足自己身體的需要。眼睛不會因為自己不能聽而感到恥辱,耳朵聽到聲音的時候,眼睛一定會去看。腳不以不能拿東西為恥辱,手向前伸出去拿東西時,腳一定會向前邁進。這由於人體元氣充沛周行,血脈暢通,所以癢痛呼吸都能被感覺到,並且做出神奇的反應,有不言而喻的妙處。聖人的學問之所以最簡單也最明白,容易通曉,容易實踐,容易學成,正是因為它主要在於恢復人心本體所共有的天理,而對於具體的知識和技能並不加以論述。夏、商、周三代以後,王道衰退,霸道興盛。孔子、孟子去世之後,聖學晦暗,邪說橫行,教的人不再教聖學,學的人也不再學聖學。講霸道的人,偷偷用與先王相似的東西,藉助外在的知識技能來滿足自己的私慾,世人都紛紛尊崇他們,聖人之道就荒蕪阻塞了。世人互相效仿,天天探求能夠富國強兵的學說、傾軋欺瞞的計謀、征伐興兵的策略,以及一切瞞天過海,有可能得逞一時並獲取功利的手段,像管仲、商鞅、蘇秦、張儀這樣的人,多得不計其數。長此以往,互相爭鬥搶奪,禍害無窮,這些人淪為夷狄禽獸,連各種霸道之術也不能推行了。於是,世上的儒者感嘆悲戚,搜尋過去聖王的典章制度,從秦始皇焚書餘下的灰燼里拾掇修補,其目的也確實是為了恢復先王的聖道。然而,聖學距今已經太久遠了,霸術流傳造成的影響很深,即使是賢明睿智的人也免不了受到污染。他們對聖學進行宣揚修飾,並且希望聖學發揚光大,實際上這只能增加霸術的影響力,至於聖學的蹤影卻再也見不到了。於是,產生了解釋古書字義的訓詁學,以傳頌授課來求得虛名,產生了記誦聖言的學問,用滿口聖言來裝作博學,產生了作詩填詞的學問,鋪排誇張追求文采。這種人吵嚷喧囂,在世上群起爭鬥,又不知道有多少家!他們流派眾多,使人們無所適從。天下的學者好像進入了民間百戲的表演場,只見歡呼跳躍、爭奇鬥巧、獻媚取悅的戲子從四面同時湧出,令人前顧後盼、應接不暇,以至於眼花耳聾、精神恍惚,日日夜夜在裡面沉溺游弋,就像心智狂躁失常的人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裡。當時的君王們也沉迷傾倒於這類學問,終生從事無用的虛文,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偶爾,有人認識到這些學說空洞荒誕、雜亂不通,於是發奮努力,想以實際行動干點實事,他們所能做到的也不過是像春秋五霸那樣富國強兵,建功立業,追逐功名的霸業而已。聖學離我們一天比一天遠,一天比一天昏暗不明,追逐功利的風氣卻一天比一天興盛。這中間雖然有人被佛教、道教的學說迷惑,然而佛教、道教的學說到底也無法戰勝世人追逐名利的心。雖然有人又試圖用群儒的學說來調和折中,但是群儒的觀點最終也戰勝不了人們對功利的看法。到了今天,追求功利的流毒侵蝕人們的靈魂,積習成性,已有數千年。人們在知識上互相誇耀,在權勢上互相傾軋,在利益上互相爭奪,在技能上互相攀比,在名聲上互相競爭。那些做官的,管理錢糧的還想兼管軍事和司法,掌管禮樂的又想參與吏部的事務,在郡縣做官的則想到省里當主管人事、財政和司法的大官,位居監察要職的則窺伺著宰相的位子。本來應該是沒有某個方面的才能,就不能做某個方面的官,不通曉某個方面的理論,就不能獲得相應的榮譽,可實際的情況卻是:記憶廣泛,正好助長他們的傲慢;知識豐富,正好使他們能夠作惡;見聞廣博,正好使他們肆意詭辯;文采富麗,正好掩飾他們的虛偽。所以,皋陶、夔、后稷、契都不能兼做的事,現在初學的孩童都想通曉那些理論、探究那些方法。他們打出的名義幌子,何嘗不是說想要完成天下人共同的事業,但他們的真實想法卻是,不採取這樣的手段就無法滿足他們的私慾。唉!以這樣的積習影響,以這樣的心思,又講求這樣的學問技能,當他們聽到我說的聖人的教誨時,當然就將它看作累贅和迂腐的學說了。那麼他們把良知當成短處,把聖人的學說當成是無用的東西,這也是形勢所至的啊!唉,士人生活在這樣時代的人,怎麼可能尋求聖學呢?怎麼可能談論聖學呢?生活在這樣的時代,想成為術學的人不也太艱難辛苦了嗎?不也太困難險峻了嗎?唉,可悲呀!萬幸的是天理自在人心,終究不可泯滅,良知的光明萬年如一日。那麼他們聽了我的正本清源的觀點,有識之士一定會悲傷痛苦,憤然而起,就像江河決堤的洪水一樣無法阻擋。如果沒有英雄豪傑不期而至,我還能寄希望於誰呢? 答周道通書 吳、曾兩生至,備道道通懇切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謂篤信好學者矣。憂病中會,不能與兩生細論,然兩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見輒覺有進,在區區誠不能無負於兩生之遠來,在兩生則亦庶幾無負其遠來之意矣。臨別以此冊致道通意,請書數語。荒憒無可言者,輒以道通來書中所問數節,略下轉語奉酬。草草殊不詳細,兩生當亦自能口悉也。 來書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來於先生誨言,時時體驗,愈益明白。然於朋友不能一時相離。若得朋友講習,則此志才精健闊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講,便覺微弱,遇事便會困,亦時會忘。乃今無朋友相講之日,還只靜坐,或看書,或游衍經行,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養此志,頗覺意思和適。然終不如朋友講聚,精神流動,生意更多也。離群索居之人,當更有何法以處之? 此段足驗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無間斷,到得純熟後,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為學,緊要大頭腦,只是「立志」。所謂「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嘗病於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癢,自家須會知得,自家須會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癢,自家須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謂之「方便法門」,須是自家調停斟酌,他人總難與力,亦更無別法可設也。 注釋 施云:學人大病,此一語盡之。人苟立志真切,講時如此,不講時亦如此,所以顏子之足發偏在私處。 譯文 吳、曾兩位學生到我這裡,詳細說明了道通你懇切向道的意願,我深感欣慰和想念。像你這樣,可以說真是篤信好學的人了。我正在憂病當中,不能與兩位學生詳談,但他們也是有志向、肯用功的人,每次見面總能發覺他們有了進步,對我來說,實在不能辜負他們的遠道而來,對他們來說,也就不會辜負遠道而來的意願了。臨走時,用這封書信來表達對你的想念,要我寫幾句話。我此時昏聵糊塗,不知該說些什麼,就只好將道通你來信中問到的幾個問題,稍微解釋奉上。草草數語,並不詳細,兩位學生應當也能親口向你轉達。 來信寫道:平常的工夫只是立志,近來對先生的教誨時時加以體察驗證,更加明白了。但是我無法離開朋友,如果有朋友與我互相研討,我的志向才能專注健全、廣闊宏大,才會生機勃勃。如果有三五天不和朋友們互相討論,就會覺得志向微弱,遇到事時就會產生困惑,甚至有時會忘掉志向。在目前沒有朋友互相探討的日子裡,我就靜坐沉思,或者看看書,或者隨便遊玩散步。舉手投足間都不忘培養這個心志,深深感到自己的內心平和舒適,但終究不如和朋友一起研討那樣精神振奮,更有生氣。離群索居的人,應當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來保持志向呢? 這段話充分驗證了道通你平時用功的收穫。立志的工夫大概就是如此,只要你不間斷,等到工夫純熟後,感覺自然就不同了。一般來說,我們做學問最重要的就是「立志」。所謂「困忘」的毛病,也僅僅是志向還不真實確切。好色之徒,從來沒有困惑遺忘的毛病,就是因為喜好美色的慾念非常真切。自己的痛癢自己應當知道,自己應當會撓癢按摩。既然知道自己痛癢,也就不得不撓癢按摩,佛教稱之為「方便法門」。一定要自己考慮調整,別人終究幫不上忙,也更沒有別的辦法。 來書云:上蔡常問天下何思何慮。伊川云:「有此理,只是發得太早。」在學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須識得「何思何慮」底氣象,一併看為是。若不識得這氣象,便有正與助長之病。若認得「何思何慮」,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墮於「無」也。須是不滯於「有」,不墮於「無」。然乎否也? 所論亦相去不遠矣,只是契悟未盡。上蔡之問,與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與孔子《繫辭》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故曰:「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雲「殊途」,雲「百慮」,則豈謂無思無慮邪?心之本體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個,更有何可思慮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動,原自感而遂通,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來體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故明道云:「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何思何慮」正是工夫。在聖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學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卻是把作效驗看了,所以有「發得太早」之說。既而雲「卻好用功」,則已自覺其前言之有未盡矣。濂溪主靜之論亦是此意。今道通之言,雖已不為無見,然亦未免尚有兩事也。 注釋 施云:人只是認天理不真,渺渺茫茫,稍著意便成助,稍不著意便成忘,精神迄無安頓處。先生心之本體即是天理,一語提醒,極直截痛快,心外無理,存心之外更無窮理工夫也。若雲,有個天理藏在胸中,便是心與天理為二,所思慮只是一個天理者。心內不著一毫閒思妄想,謹微防危存之而已。任他千感萬應,本體一毫不走,作人惟此心常存而不放,即觀花聽鳥莫非天機,搬柴運草莫非實際,不必執著思慮天理,何嘗不在自然也。說得勉然也,說得只視功候之生熟耳。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言盡學問之大綱領。 譯文 來信寫道:上蔡常常問天下思考些什麼又憂慮些什麼。伊川先生說:「有這些道理,只是生髮得太早了。」從學者的工夫來說,就固然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而也必須明白「何思何慮」的氣象,綜合起來考慮才對。如果不明白這種氣象,就會有正相助長的毛病。如果明白「何思何慮」,然而忘卻了「必有事焉」的工夫,恐怕就又落入「無」的境地。必須應該不被「有」所牽累,又不墮落入「無」。這樣對嗎? 所說的這些也相差不多了,只是還沒有領悟透徹。上蔡的問題,與伊川先生的回答,也只是上蔡和伊川先生的意思。這和孔子《繫辭》中的原意稍有差別。《繫辭》說「何思何慮」,是說所思所慮只是一個天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思慮,並不是說無思無慮。因此說:「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天下何思何慮。」說「殊途」,說「百慮」,這難道是無思無慮嗎?心的本體就是天理,天理只有一個,還有什麼別的可思慮的呢?天理原本寧靜寂然,原本感應貫通。學者下工夫,即使千思萬慮,他的目標也只是恢復天理原來的本體和功用,而不是憑著自己的私心去安排思索出來。所以明道說:「君子做學問,應該是心胸寬廣而公正無私,有事發生則順其自然。」如果憑著私心去安排思索,就是為私慾而使用智慧。「何思何慮」正是為學的工夫,對聖人來說這是自然而然的,對學者來說就要勉力去做到。伊川先生卻把這些看作是工夫的結果,所以他說「發得太早」,接著又說「這正是應該下的工夫」,他已經感覺到前面講的還不全面。濂溪主張靜守的觀點也是這種意思。你的看法,雖然已經有所見識,但仍然還存在時而落入有、時而落入無的境地。 來書云:凡學者才曉得做工夫,便要識認得聖人氣象。蓋認得聖人氣象,把做準的,乃就實地做工夫去,才不會差,才是作聖工夫。未知是否? 先認聖人氣象,昔人嘗有是言矣,然亦欠有頭腦。聖人氣象自是聖人的,我從何處識認?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體認,如以無星之稱而權輕重,未開之鏡而照妍媸,真所謂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聖人氣象何由認得?自己良知原與聖人一般,若體認得自己良知明白,即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矣。程子嘗云:「覷著堯學他行事,無他許多聰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動容周旋中禮?」又云:「心通於道,然後能辨是非。」今且說通於道在何處?聰明睿智從何處出來? 注釋 陶云:如此精到落實。 劉云:如此方與不思善惡之說迥異。 施云:聖人亦只是盡得自己心性,何曾有一個聖人在摹仿而學之?所以生安困勉,用力不同,同歸於聖,君子亦惟自盡其人道而已。 譯文 來信寫道:大凡學者剛剛明白做工夫,就要認識聖人氣象。大概認識了聖人氣象,把聖人氣象當作標準,去腳踏實地地下工夫,才不會出錯,這才是成為聖人的工夫。不知道正確與否? 先認識聖人氣象,從前的人也有這樣說的,然而這也是缺少了要領。聖人氣象自然是聖人的,我們從哪裡認識呢?如果不從自己良知上真切認識,就像用沒有準星的秤來衡量輕重,用沒有開光的鏡來對照美醜,真就是所說的「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聖人氣象怎樣才能認識到呢?自己的良知原本和聖人的一樣,如果將自己的良知認識明白了,那麼聖人氣象不在聖人,而在我們身上了。程子曾經說:「看著堯學他做事,沒有他那些聰明睿智,又怎麼能像他那樣舉動容辭都符合禮儀呢?」又說:「心與天道相通,然後才能辨明是非。」如今你且說說在哪裡與天道相通?聰明睿智又是從哪裡來的? 來書云:事上磨鍊,一日之內,不管有事無事,只一意培養本原。若遇事來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覺,安可謂無事?但因事凝心一會,大段覺得事理當如此,只如無事處之,盡吾心而已。然乃有處得善與未善,何也?又或事來得多,須要次第與處,每因才力不足,輒為所困,雖極力扶起而精神已覺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如何? 所說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為學,終身只為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論有事無事,只是做得這一件,所謂「必有事焉」者也。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尚為兩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來,但盡吾心之良知以應之,所謂「忠恕違道不遠」矣。凡處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頓失次之患者,皆是牽於毀譽得喪,不能實致其良知耳。若能實致其良知,然後見得平日所謂善者未必是善,所謂未善者,卻恐正是牽於毀譽得喪,自賊其良知者也。 注釋 施云:「毀譽得喪」四字,此是學人萬劫中帶來業障,最難拔除。若能拔去此大病根,只此有事舉動,自然必慊於心,安有善?未善即少有節目之差,只爭工夫之生熟,不可以善不善言,或事頭來得多,其中有個緩急重輕次第。因其次第行之,安得有困頓。若此等想頭,俱是計功算效,不是純然有事之心。 陶云:眼光。 譯文 來信寫道:存養要在事上磨鍊,一天之內,不管有事沒事,只要一心培養本體。如果遇到事情有了感觸,或者自己有了感觸,心裡既然有了感覺,怎麼能說無事呢?但是根據情況仔細考慮一會兒,大體覺得事理應當如此,只是當作沒什麼事一樣對待,盡我的本心罷了。然而仍然會有處理得盡善和未盡善的區別,為什麼呢?又有時事情來得多,需要按順序處理,常常因才力不足,就被事情所困擾,即使極力堅持也感覺精神已經疲憊衰弱。遇到這些情況未免要退下來反省自己,寧肯不做完事,也不能不存養本心。這樣對嗎? 所說的工夫,對於道通你這樣的人來說,也就是這樣用了,然而未免還有些出入。凡人求學,終身只做這一件事。從小到老,從早到晚,不論有事無事,只做這一件,就是所謂的「必有事焉」。如果說「寧肯不做完事,也不能不存養本心」,卻仍然是兩件事了。「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來臨,只要盡到我心中的良知來回應它,就是所謂的「忠恕違道不遠」了。凡是事物處理得有盡善有未盡善,以及有困擾失序的問題的,都是因為在意毀譽得失,而不能確實地實現良知。如果能夠確實實現良知,然後看到平日裡所謂善的未必是善,所謂不善的,恐怕正是因為在意毀譽得失,自己毀掉了良知呢! 來書云:致知之說,春間再承誨益,已頗知用力,覺得比舊尤為簡易。但鄙心則謂與初學言之,還須帶「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處。本來「致知」、「格物」一併下,但在初學未知下手用功,還說與「格物」,方曉得「致知」云云。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則是「致知」工夫亦未嘗知也。近有一書,與友人論此,頗悉,今往一通,細觀之,當自見矣。 注釋 施云:瞭然。 譯文 來信寫道:致知的學問,春天裡再次得到先生的教誨不勝受益,已經很清楚應該怎樣用功,覺得比從前更加簡易。但是我心中認為對初學者講說的時候,還一定要加上「格物」的意思,讓他們明白下工夫的地方。本來「致知」和「格物」應該是一起用功的,但對於初學者來說,不知道怎樣下手用功,還是先講「格物」,才明白「致知」,等等。 「格物」是「致知」的工夫,知道「致知」就是已經知道「格物」。如果不知道「格物」,就是連「致知」的工夫也不曾知道。近來有一封書信,與朋友談論這件事,非常詳細,現在給你寄去,仔細看看,應當自然能夠明白。 來書云:今之為朱陸之辨者尚未已,每對朋友言正學不明已久,且不須枉費心力,為朱陸爭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點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來,決意要知此學,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陸雖不辨,彼自能覺得。又嘗見朋友中,見有人議先生之言者,輒為動氣。昔在朱陸二先生所以遺後世紛紛之議者,亦見二先生工夫有未純熟,分明亦有動氣之病。若明道則無此矣。觀其與吳涉禮論介甫之學,云:「為我盡達諸介甫,不有益於他,必有益於我也。」氣象何等從容!嘗見先生與人書中,亦引此言,願朋友皆如此,如何? 此節議論得極是極是,願道通遍以告於同志,各自且論自己是非,莫論朱陸是非也。以言語謗人,其謗淺。若自己不能身體實踐,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謗也,其謗深矣。凡今天下之論議我者,苟能取以為善,皆是砥礪切磋我也,則在我無非警惕修省進德之地矣。昔人謂攻吾之短者是吾師,師又可惡乎? 注釋 施云:講筵上只好論先儒是非者,必不能見自己是非者也。若有志問自己是非,自有不暇處。 譯文 來信寫道:如今為朱陸爭辯的還大有人在,常常對朋友們說聖學不昌明已經很久了,並不需要枉費心力來為朱陸的學說爭論是非,只憑著先生「立志」兩個字來指點人。如果這個人真能辨別這個志向,決心要學習聖學,已經大體上明白了。朱陸的是非雖然不能辨明,他自己也能感覺出來。又經常看到朋友當中,有人看到旁人非議先生的言論的,就非常生氣。過去,朱陸兩位先生遺留後世眾多爭議,這說明兩位先生的工夫有不夠純熟的地方,明顯有動氣的弊病。像明道先生就沒有這樣的問題。看他與吳涉禮談論王介甫的學問時,說:「請把我的觀點全部告知介甫,即使對他沒有益處,也一定對我有益處。」何等從容的氣度!曾經看到先生給別人的書信中,也引用這句話,希望朋友都做到這樣,是這樣嗎? 這段話講得非常非常對,希望道通你能夠告訴所有的同志,每個人只議論自己的是非,不要去議論朱陸的是非。用語言來誹謗他人,這種誹謗很膚淺。如果自己不能親身實踐,而只是隨便聽聽說說,嘮嘮叨叨度日,這是用行動誹謗,這種誹謗就深重了。凡是現在天下討論非議我的,如果能從中得到好處,那也都是在和我磨礪切磋,對我來說也無非是警惕反省、增進品德的機會。從前的人說「攻擊我的缺點的人是我的老師」,老師難道是值得厭惡的人嗎? 來書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何故不容說,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說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無氣質之雜矣。」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曉,每看書至此,輒為一惑,請問。 「生之謂性」,「生」字即是「氣」字,猶言「氣即是性」也。氣即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即已落在一邊,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從本原上說。然性善之端,須在氣上始見得,若無氣亦無可見矣。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即是氣。程子謂「論性不論氣,不備;論氣不論性,不明」。亦是為學者各認一邊,只得如此說。若見得自性明白時,氣即是性,性即是氣,原無性氣之可分也。 注釋 施云:人若除了氣,便是殭屍了,何以見性?第就此氣之動處,有個當與不當,當則便是真性,動不得其當,便是氣質。夫辨性莫精於孟子,其言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其功只在集義,是氣之得其當也。又曰「夜氣其端在好惡相近」,亦氣之幾與當也。人只把氣看的是靈的,不要看的是蠢的。理氣便是合一。 劉云:先生之見,已到八九分,但云性即是氣,氣即是性,則合更有商量在。 施云:心原無妄,有妄便覺,覺則非妄。 譯文 來信寫道:有人引用程子「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性,便已不是性」。為什麼不能說?為什麼不是性?朱晦庵回答道:「不能說,是因為沒有性可言;不是性,是已經不可能沒有氣質摻雜在裡面了。」兩位先生的話,都沒能明白,每次讀書到這裡,都有這個疑惑,向先生請教。 「生之謂性」,「生」字就是「氣」字,也就是說「氣即是性」。氣就是性,「人生而靜,以上不容說」,才說「氣即是性」,就已經偏到一邊,不是人性的本原了。孟子的「性善論」,是從性的本原上說。然而性善的端倪,一定要在氣上才能開始見得,如果沒有氣也就無法看到了。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就是氣。程子說的「論性不論氣,不全面;論氣不論性,不明朗」,這也是因為做學問的人只看到一方面,只能這樣解釋。如果能看明白自己的人性的話,氣就是性,性就是氣,原本沒有性和氣的區別。 答陸原靜書 來書云:下手工夫,覺此心無時寧靜,妄心固動也,照心亦動也;心既恆動,則無刻暫停也。 是有意於求寧靜,是以愈不寧靜耳。夫妄心則動也,照心非動也。恆照則恆動恆靜,天地之所以恆久而不已也。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息,有刻暫停則息矣,非至誠無息之學矣。 譯文 來信寫道:下手做工夫的時候,覺得心中沒有一刻平靜,妄心固然在活動,照心也在活動;心既然是一直在活動的,也就沒有片刻的休憩了。 這是有意去追求平靜,因此越來越無法得到平靜了。妄心是活動的,照心不是活動的。永遠明澈,也就永遠活動又永遠平靜,天地萬物就因此恆久不息。照心固然是明澈,妄心也是明澈。它們無法被分為兩件事物,生命事物也就不停息,有一瞬間的停止也就滅亡了,也就不是至誠永不停止的學問了。 來書云:良知亦有起處,云云。 此或聽之未審。良知者,心之本體,即前所謂恆照者也。心之本體,無起無不起。雖妄念之發,而良知未嘗不在,但人不知存,則有時而或放耳。雖昏塞之極,而良知未嘗不明,但人不知察,則有時而或蔽耳。雖有時而或放,其體實未嘗不在也,存之而已耳。雖有時而或蔽,其體實未嘗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謂良知亦有起處,則是有時而不在也,非其本體之謂矣。 注釋 施云:即孟子所謂「夜氣雖牿亡,未嘗不萌動,能察而存之」,便是得養則長耳。是妙於醒發人心處。 譯文 來信寫道:良知也有發端的地方,等等。 這或許是聽得不夠明白。良知是心的本體,也就是上面所說的恆照。心的本體,沒有發端或者不發端。即使妄念產生,良知也並不曾不存在,然而人們不知道要存養良知,因此有時會失去它。即使昏聵閉塞到了極點,而良知並不曾不明朗,然而人們不知道要精察它,因此有時會被蒙蔽。即使有時失去了良知,它的本體實際上並不曾不存在,只要存養它就可以了。即使有時良知被蒙蔽,它的本體實際上並不曾不明朗,只要精察它就可以了。如果說良知也有發端的地方,就是認為良知有時並不存在,也就不是良知本體的說法了。 來書云:前日精一之論,即作聖之功否?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氣言。理者,氣之條理;氣者,理之運用。無條理則不能運用,無運用則亦無以見其所謂條理者矣。精則精,精則明,精則一,精則神,精則誠。一則精,一則明,一則神,一則誠,原非有二事也。但後世儒者之說與養生之說各滯於一偏,是以不相為用。前日「精一」之論,雖為原靜愛養精神而發,然而作聖之功,實亦不外是矣。 注釋 鏘案:各本落一行,今據湘本補。 施云:天地萬物生生不已,只是一氣,理即是氣中至當不易之則。如視、聽言動,皆氣也,非禮勿視、聽、言動即理也。離卻了理,便是邪氣,氣得其理,便是清明在躬,志氣如神。顏之克己為仁,孟之集義養氣,俱是此道。與養生之說不同。 譯文 來信寫道:前些天先生說的精一的論點,就是做聖人的工夫嗎? 「精一」的「精」是從理上來說的,「精神」的「精」是從氣上來說的。理,是氣的條理;氣,是理的運用。沒有條理也就不能運用,沒有運用也就無法看到所謂的條理了。精就可以精細,可以明朗,可以專一,可以神聖,可以誠心。一就可以精細,可以明朗,可以專一,可以神聖,可以誠心,原本沒有兩件事。但後世儒者的學說和道家養生的學說各自偏於一端,因此無法互相應用促進。前些天「精一」的論點,雖然是針對原靜你喜歡存養精神而講的,不過做聖人的工夫,實際上也不過是這些罷了。 來書云:元神、元氣、元精必各有寄藏發生之處,又有真陰之精、真陽之氣,云云。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謂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謂之氣,以其凝聚而言謂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陰之精即真陽之氣之母,真陽之氣即真陰之精之父,陰根陽,陽根陰,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說明,則凡若此類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則如來書所云三關七返九還之屬,尚有無窮可疑者也。 注釋 施云:須是內外通徹一片光明境界,方能了此。否則終是口頭禪。 譯文 來信寫道:元神、元氣、元精一定各自有寄藏發端的地方,又有真陰之精、真陽之氣,等等。 良知只有一個,就它的妙用來說可以稱之為神,就它的流行來說可以稱之為氣,就它的凝聚來說可以稱之為精,怎能從形象、方所上來探求呢?真陰之精就是真陽之氣的母,真陽之氣就是真陰之精的父,陰生陽,陽生陰,也沒有分別。如果我的良知學說明朗了,那麼凡是類似的問題都可以不言而喻。否則,就像你信中所說的三關七返九還之類,也還有無窮的疑問。 又來書云:良知,心之本體,即所謂性善也,未發之中也,寂然不動之體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於學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屬心之體,則良知是矣。今驗之於心,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實未有也,豈良知復超然於體用之外乎? 性無不善,故知無不良。良知即是未發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之本體,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於物慾,故須學以去其昏蔽。然於良知之本體,初不能有加損於毫末也。知無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盡去而存之未純耳。體即良知之體,用即良知之用,寧復有超然於體用之外者乎? 注釋 施云:學即是格物。 譯文 來信寫道:良知是心的本體,也就是所謂的性善,未發之中,寂然不動的本體,廓然大公,為什麼常人都不能做到,一定要等著學習呢?中和,寂靜,大公,既然都屬於心的本體,就是良知了。現在在心中驗證,知沒有不良的,但中和、寂靜、大公確實都沒有,難道良知又能超然於體用之外了嗎? 本性沒有不善的,所以知沒有不良的。良知就是未發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動的本體,人人都具有的。但是不能避免被物慾遮蔽晦暗,因此一定要通過學習來摒除這種昏聵蒙蔽。然而對於良知的本體,最初不會有絲毫的損害。知沒有不良的,而中和、寂靜、大公沒有完全的,是因為昏聵蒙蔽沒有被完全摒除,良知的存養還不純粹而已。本體是良知的本體,作用是良知的作用,又還有什麼超然於體用之外的呢? 來書云:周子曰「主靜」,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體」,是靜定也,決非不睹不聞、無思無為之謂,必常知常存常主於理之謂也。夫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是動也、已發也,何以謂之靜?何以謂之本體?豈是靜定也,又有以貫乎心之動靜者邪? 理無動者也。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即不睹不聞、無思無為之謂也。不睹不聞、無思無為,非槁木死灰之謂也。睹聞思為一於理,而未嘗有所睹聞思為,即是動而未嘗動也。所謂「動亦定,靜亦定」,體用一原者也。 注釋 施云:常主於理,理在何處?夫人心只此一點虛靈,為天然自具之理,能致此良知以常存此虛靈之體,此便是常主於理。若不能常知常存,而求常主於理,是不能有事而先役其心於正助也。此便是逐物喪心,紛擾已甚,安得言靜?故曰: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大學》雲「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此之謂也。若雲有以貫乎心之動靜,是有二心矣,豈是主靜之學? 施云:此一段問駁,正是後人一大疑關,當細心體認。 譯文 來信寫道:周子說「主靜」,程子說「動亦定,靜亦定」,先生說「定者心之本體」,這些靜和定,絕不是不看不聽、不想不做,一定要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常知常存、常主於理,明明是動、是已發,怎麼能說是靜呢?怎麼能說是本體呢?難道這個靜定了下來,又貫穿於心的動靜之中嗎? 天理是不動的。常知常存、常主於理,就是不看不聽、不想不做。不看不聽、不想不做,不是槁木死灰。看、聽、想在理中合為一體,而還沒有看、聽、想、做,就是動而又未曾動。所謂的「動亦定,靜亦定」,就是本體和作用是一致的意思。 來書云:此心未發之體,其在已發之前乎?其在已發之中而為之主乎?其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乎?今謂心之動靜者,其主有事無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從欲而言乎?若以循理為靜,從欲為動,則於所謂「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靜,靜極而動」者,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為動,無事而寂然為靜、則於所謂「動而無動,靜而無靜」者不可通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先,靜而生動、是至誠有息也,聖人有復也,又不可矣。若謂未發在已發之中,則不知未發已發俱當主靜乎?抑未發為靜而已發為動乎?抑未發已發俱無動無靜乎?俱有動有靜乎?幸教。 未發之中即良知也,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者也。有事無事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有事無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動靜,而良知無分於寂然感通也。動靜者,所遇之時,心之本體固無分於動靜也。理無動者也,動即為欲。循理則雖酬酢萬變而未嘗動也,從欲則雖槁心一念而未嘗靜也。「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動,然而寂然者未嘗有增也。無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靜,然而感通者未嘗有減也。「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何疑乎?無前後內外而渾然一體,則至誠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發在已發之中而已發之中未嘗別有未發者在,已發在未發之中而未發之中未嘗別有已發者存,是未嘗無動靜而不可以動靜分者也。凡觀古人言語,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滯於文義,則「靡有孑遺」者,是周果無遺民也。周子「靜極而動」之說,苟不善觀,亦未免有病。蓋其意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說來。太極生生之理,妙用無息,而常體不易。太極之生生,即陰陽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無息者而謂之動,謂之陽之生,非謂動而後生陽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體不易者而謂之靜,謂之陰之生,非謂靜而後生陰也。若果靜而後生陰,動而後生陽,則是陰陽動靜,截然各自為一物矣。陰陽一氣也,一氣屈伸而為陰陽。動靜一理也,一理隱顯而為動靜。春夏可以為陽為動,而未嘗無陰與靜也。秋冬可以為陰為靜,而未嘗無陽與動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謂之陽、謂之動也。春夏此常體,秋冬此常體,皆可謂之陰、謂之靜也。自元、會、運、世、歲、月、日、時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謂動靜無端、陰陽無始,在知道者默而識之,非可以言語窮也。若只牽文泥句,比擬仿像,則所謂心從法華轉,非是轉法華矣。 注釋 施云:自先儒有主靜之教,動靜二字遂紛紜辨析而未有已。不知自兩儀分而萬類生,有知有覺,無時非動。人得氣之最靈,安有不動之候,即冥目澄思亦動也。何曾有靜字以為之對?惟是其所為動者,一率其性之本然,即千變萬化應物不窮,胸中何曾有一毫攖擾不寧?所謂動而未嘗非靜也,人惟徇欲背性,動失其常,即矯為鎮靜此心,只覺紛擾震盪,求靜而反動矣。周子曰「主靜」,程子曰「動亦定,靜亦定」,非欲揉動而為靜也,惟欲動者各安其則率其性之本然也。無時非動,無時非靜,又安有內外前後,有事無事之可分?致知者自得之。 譯文 來信寫道:人心「未發」的本體,是在「已發」之前,還是在「已發」之中並且主導著「已發」?或者是「未發」、「已發」不分先後內外而渾然一體?現在所說的心的動和靜,是以有事無事來說,還是從寂靜不動、感應相通來說?或者是就遵循天理、服從欲望來說呢?如果認為遵循天理是靜止、服從私慾為運動,那麼所謂的「動中有靜,靜中有動」、「動極而靜,靜極而動」就說不通了。如果以有事感應為運動、無事寂靜為靜止,那麼所謂的「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就講不通了。如果說「未發」在「已發」之前,靜產生動,那麼至誠就有息了,聖人就要向德回復,這就不對了。如果說「未發」在「已發」之中,那麼不知道「未發」、「已發」都主宰靜,還是「未發」是靜、「已發」是動?或者是「未發」和「已發」都是無動無靜、有動有靜呢?請您指教。 「未發之中」就是良知,沒有前後、內外的差別,渾然一體。有事無事可以用動靜來說,而良知不能分為有事無事。寂靜感應可以用動靜來說,而良知不能分為寂靜感應。動與靜是根據時間而變化的,心的本體原本不分運動或靜止。天理是固定靜止的,動就是私慾。遵循天理則千變萬化也不曾動,服從私慾即使心中只有一念產生也不是靜。「動中有靜,靜中有動」,這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有事感應相通固然可以說是動,但是寂靜不動的良知並沒有增加什麼。無事寂靜不動固然可以說是靜,但是感應相通的良知並沒有減少什麼。「動而無動,靜而無靜」,又有什麼可懷疑的呢?良知沒有前後內外的差別而渾然一體,那麼對「至誠有息」的懷疑就不用解釋了。「未發」在「已發」之中,但「已發」之中未曾另有「未發」存在,「已發」在「未發」之中,但「未發」之中未曾另有「已發」存在,這裡未曾沒有動靜,只是不能用動靜來區別而已。凡是看古人說的話,在於用心體察從而明白其主旨。如果一定要拘泥於文字,那麼「靡有孑遺」這句話就該解釋為周朝果真沒有遺民了。周子「靜極而動」的學說,如果不能很好地體察,未免會出錯,這是由於他的意思是從「太極動而生陽,靜而生陰」上來說的。太極運動變化的道理,妙用無窮,但其本體是永恆不變的。太極的運動變化就是陰陽的運動變化,在其運動變化中,就其妙用無窮來說就是動,就是陽的產生,而不是運動後才產生陽;在其運動變化中,就其本體永恆不變來說就是靜,就是陰的產生,而不是靜止後才產生陰。如果真的是靜止後才產生陰、運動後才產生陽,那麼陰陽動靜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事物了。陰陽是同一種氣,氣的伸縮產生陰陽,動靜是一個理,理的隱藏表現就是動靜。春夏可以說是陽、是動,但未曾沒有陰和靜。秋冬可以說是陰、是靜,但未曾沒有陽和動。春夏秋冬變化不止,都是陽、是動,春夏秋冬的本體永恆不變,都是陰、是靜。從元、會、運、世、歲、月、日、時一直到刻、秒、忽、微,都是這樣。所謂「動靜沒有開端,陰陽沒有起始」,對於明白天道的人來說,可以默默體會,卻不能完全用語言表達。如果只是拘泥於文字,比擬模仿,那就是所謂的「《法華》支配著心轉,而不是心支配著《法華》轉了」。 來書云:嘗試於心,喜、怒、憂、懼之感發也,雖動氣之極,而吾心良知一覺,即罔然消阻,或遏於初,或制於中,或悔於後。然則良知常若居優閒無事之地而為之主,於喜、怒、憂、懼若不與焉者,何歟? 知此,則知未發之中,寂然不動之體,而有發而中節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謂「良知常若居於優閒無事之地」,語尚有病。蓋良知雖不滯於喜怒憂懼,而喜怒憂懼亦不外於良知也。 注釋 施云:是真做工夫人,才說得此語。 譯文 來信寫道:曾經在心中嘗試過,喜怒憂懼的感情產生,即使極度動氣,只要我心中的良知一旦發掘,就會慢慢消失,有時在動氣的開端就能遏止,有時在中途可以制止,有時在事後才能悔悟。這樣的話,那麼良知常常好像在悠閒無事的地方主宰著,與喜怒憂懼似乎沒有什麼關係,這是怎麼回事? 明白了這個,就能明白未發之中,寂然不動的本體,擁有發而中節的平和,感而遂通的精妙。然而所說的「良知常常好像在悠閒無事的地方」,這句話還有問題。良知雖然不在喜怒憂懼中滯留,但喜怒憂懼也不在良知之外。 來書云:夫子昨以良知為照心。竊謂良知,心之本體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懼之心也,猶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懼為良知,何歟? 能戒慎恐懼者,是良知也。 譯文 來信寫道:先生昨天將良知講解為照心。我認為良知是心的本體,照心是人所用的工夫,是戒慎恐懼的心,就像是思想。但先生卻把戒慎恐懼當作良知,為什麼呢? 能讓人戒慎恐懼的,就是良知。 來書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動也。」豈以其循理而謂之靜歟?「妄心亦照也。」豈以其良知未常不在於其中,未常不明於其中,而視、聽、言動之不過則者皆天理歟?且既曰妄心,則在妄心可謂之照,而在照心則謂之妄矣。妄與息何異?今假妄之照,以續至誠之無息,竊所未明,幸再啟蒙。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也,有所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為照,以照為妄也。照心為明,妄心為妄,是猶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則猶二也,二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二,不二則不息矣。 注釋 劉云:照心固照,妄心亦照,二語先生自為註疏已明,讀者幸無作玄會未病服藥之說,大是可思。 譯文 來信寫道:先生又說「照心非動也」。難道是因為它遵循天理就稱它為靜嗎?「妄心亦照也。」難道是因為良知未曾不在妄心中、未曾不在妄心中明朗,而視、聽、言動能夠不逾越原則的都是天理嗎?既然說是妄心,那麼在妄心而言就可以稱之為照,而在照心就可以稱之為妄了。妄與息有什麼不同?現在如果借妄心的照與去接續誠無息,我就不能明白了,請先生再指點一二。 「照心非動」,是因為它生髮於本體自然的明覺,而未曾有所活動,有所活動就是妄了。「妄心亦照」,是因為本體自然的明覺,未曾不在它之中,只是有所活動而已,不活動就是照了。無妄無照,並不是把妄心當作照心,把照心當作妄心。照心是明,妄心是妄,這就仍然是有妄有照了。有妄有照,就仍舊是兩件事物,良知也就停息了。無妄無照則是沒有把心分而為二,這樣良知就不會停息了。 來書云:養生以清心寡欲為要。夫清心寡欲,作聖之功畢矣。然寡慾則心自清,清心非捨棄人事而獨居求靜之謂也。蓋欲使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耳。今欲為此之功,而隨人慾生而克之,則病根常在,未免滅於東而生於西。若欲刊剝洗盪於眾欲未萌之先,則又無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猶引犬上堂而逐之也,愈不可矣。 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此作聖之功也。必欲此心純乎天理而無一毫人慾之私,非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不能也。防於未萌之先而克於方萌之際,此正《中庸》「戒慎恐懼」、《大學》「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無別功矣。夫謂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累,而非克治洗盪之為患也。今曰「養生以清心寡欲為要」,只養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潛伏於中,宜其有滅於東而生於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注釋 施云:克伐怨欲不行,可以為難矣。難處正在此濟。 施云:人慾原不與天理為對,只是常存敬畏,人慾自無從萌動。此是正本清源之法。 譯文 來信寫道:養生最關鍵的是清心寡欲。清心寡欲,是做聖人工夫的大全。然而寡慾了,心就能自然清明,清心並不是要捨棄人事而隱居獨處來追求寧靜。是要讓此心純然天理,沒有一點私慾。現在要做這種工夫,隨著私慾的生髮來克除它,但病根仍舊常在,未免東邊的克除掉了西邊的又生髮出來。如果想在各種私慾萌發之前就把它們清除乾淨,又不知從何處下手,反而使自己的心不清明。況且,在私慾產生前四處搜尋並清除它,就好像是把狗帶進屋裡再趕它出去,就更加不行了。 一定要使此心純然天理而沒有一點私慾,這才是做聖人的工夫。一定要使此心純乎天理而沒有一點私慾,非要在私慾還沒萌發之前就防範,將它克除在即將萌發的時候才行。在私慾還沒萌發之前就防範,將它克除在即將萌發的時候,這正是《中庸》中「戒慎恐懼」,《大學》中「致知格物」的工夫。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工夫。所謂東邊的克除掉了而西邊的又生髮出來,把狗帶進屋裡再趕它出去,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造成的結果,而不是克治盪除本身的問題。現在說「養生最關鍵的是清心寡欲」,就養生這兩個字,就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根源。有這個根源潛伏在其中,就會產生東邊的克除掉了而西邊的又生髮出來,把狗帶進屋裡再趕它出去的問題。 來書云:佛氏於「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與吾儒「隨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於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惟有寐方醒之時耳,斯正孟子「夜氣」之說。但於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際,思慮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當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時否乎?今澄欲求寧靜,愈不寧靜,慾念無生,則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滅,後念不生,良知獨顯,而與造物者游乎? 「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吾聖門所謂良知。今既認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說矣。「隨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亦是常存他本來面目耳,體段工夫大略相似,但佛氏有個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惡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靜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時用致知之功,則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說「夜氣」,亦只是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個良心萌動處,使他從此培養將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說「夜氣」。卻是得兔後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將復失之矣。欲求寧靜,慾念無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寧靜。良知只是一個良知,而善惡自辨,更有何善何惡可思!良知之體本自寧靜,今卻又添一個求寧靜,本自生生,今卻又添一個欲無生,非獨聖門致知之功不如此,雖佛氏之學亦未如此將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徹頭徹尾,無始無終,即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今卻欲前念易滅,而後念不生,是佛氏所謂斷滅種性、入於槁木死灰之謂矣。 注釋 施云:此段尤明快。 施云:佛氏之不思善不思惡,猶吾儒之勿正勿助也。然佛氏在空諸所有,吾儒在純,其有事一念之相,去所爭幾希耳。 譯文 來信寫道:佛教在「不思善、不思惡中認識本來面目」,與我們儒家「根據事物具體情況來研究事理」的工夫不同。我們儒家在不思善、不思惡的時候下致知的工夫,就已經涉及思善了。要向不思善惡而心中的良知處於清靜自在的狀態,只有睡覺剛醒時可以,這正是孟子的「夜氣」論。但這個時間不能維持太久,瞬息之間思慮就產生了。不知道用功時間長的人,能否經常像睡覺剛醒,思慮未生時那樣呢?現在我想摒棄私慾求得寧靜,卻越發靜不下來;想使雜念不生,雜念卻更多。怎樣才能使心中前念易滅、後念不生,良知獨自顯現並與大道相合呢? 「不思善、不思惡中認識本來面目。」這是佛教給那些不識本來面目的人設下的方便途徑。本來面目就是聖學所謂的良知。現在既然能夠認清良知,就不需要這樣說了。「根據事物的具體情況去研究事理」,是致知的工夫,就是佛教的「常惺惺」,也是常存他的本來面目而已。兩家的形式與工夫大體相似,但佛教有自私自利之心,這就有了不同。如今要不思善惡,而保持心中良知清靜自在,這就有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惡中用致知的工夫,就已經涉及思善」的問題。孟子談論「夜氣」,也只是為失去良心的人指出個良心萌動的地方,使得他能夠從此培養,如今已經明白認識良知,常用致知的工夫,也就不需要說「夜氣」了。卻就成了得到兔子後不知道要看住它,只依然去守著樹,那麼兔子就會重新丟失。欲求寧靜,寧念無生,這正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毛病,因此慾念越生,心越不寧靜。良知只有一個,他自然分辨善惡,哪裡還有什麼善惡可想?良知原本是寧靜的,現在卻又添了一個求寧靜,良知原本是充滿生機的,現在卻又添了一個不生雜念,不但聖學的致知工夫不是這樣,就連佛教也不主張這樣刻意追求。只要一心在良知上,從頭到尾,無始無終,就是前念不滅,後念不生。現在你卻想前念易滅、後念不生,這就是佛教所講的斷滅種姓、進入槁木死灰的狀態了。 來書云:佛氏又有常提念頭之說,其猶孟子所謂「必有事」,夫子所謂「致良知」之說乎?其即「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於此念頭提在之時,而事至物來,應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頭提起時少、放下時多,則工夫間斷耳。且念頭放失,多因私慾客氣之動而始,忽然驚醒而後提,其放而未提之間,心之昏雜多不自覺,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於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雖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懼克治之功,恐私慾不去。若加戒懼克治之功焉,又為「思善」之事,而於「本來面目」又未達一間也。如之何則可? 戒懼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豈有兩事邪!此節所問,前一段已自說得分曉,末後卻是自生迷惑,說得支離,反有「『本來面目』未達一間」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病,去此病自無此疑矣。 譯文 來信寫道:佛教又有常提念頭的說法,就像孟子所說的「必有事」,先生所說的「致良知」嗎?也就是「常惺惺,常記得,常知得,常存得」嗎?在提起這個念頭的時候,面對各種事物,一定會有恰當的方法去應對。但恐怕這年頭提起的時候少,而放下的時候多,那樣工夫就中斷了。況且念頭的喪失,大多是由於私慾及客氣的衝動造成的,要突然驚醒後才提起來。在放下之後提起之前,人心昏暗雜亂常常自己不能覺察,現在想讓念頭日益精明,常提不放,有什麼方法嗎?單單一個常提不放就是全部的工夫嗎?還是在常提不放之中,更應該增加反省克制的工夫呢?雖然說常提不放,然而不加上戒懼克治的工夫的話,恐怕私慾無法克除。如果加上戒懼克治的工夫,又成了「思善」的事,和「本來面目」又不一致了。應該怎麼做呢? 戒懼克治,就是常提不放的工夫,就是「必有事焉」,怎能分離開呢!這段話所問的,前一段話已經自然解說明白,最後卻自己產生了迷惑,說得支離破碎,反而出現「『本來面目』又不一致」的疑問,都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毛病,克除這個毛病,自然也就沒有這個疑問了。 來書云:質美者明得盡,渣滓便渾化。如何謂明得盡?如何而能便渾化? 良知本來自明。氣質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開明。質美者,渣滓原少,無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瑩澈,些少渣滓如湯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難曉,原靜所以致疑於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論明善之義,明則誠矣,非若後儒所謂明善之淺也。 注釋 施云:動靜只爭昏明。 譯文 來信寫道:本質美好的人,善德盡顯,缺點也都融化消失了。怎樣就是善德盡顯?怎樣能使缺點融化消失呢? 良知本來就是自然光明的。本質不美的人,身上缺點很多,遮蔽很厚,不容易顯現出光明。本質美好的人,缺點原本就少,沒有那麼多遮蔽,稍微用些致知的工夫,這些良知就自然澄澈,一點點缺點,就像熱水中漂浮的雪花,怎麼能遮蔽住呢?這本來不難懂,原靜你對此產生疑問的原因,想來是因為一個「明」字還沒有完全明白,也是還有一點心急。從前曾經和你當面談論過明善的含義,明就是誠,而不是後世儒者所說的明善那麼淺薄。 來書云:聰明睿知,果質乎?仁義禮智,果性乎?喜怒哀樂,果情乎?私慾客氣,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韓、范諸公,德業表著,皆良知中所發也,而不得謂之聞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質之美耳,則生知安行者,不愈於學知困勉者乎?愚意竊雲,謂諸公見道偏則可,謂全無聞,則恐後儒崇尚記誦訓詁之過也。然乎否乎? 性一而已。仁義禮智,性之性也;聰明睿知,性之質也;喜怒哀樂,性之情也;私慾客氣,性之蔽也:質有清濁,故情有過不及,而蔽有淺深也。私慾客氣,一病兩痛,非二物也。張、黃、諸葛及韓、范諸公,皆天質之美,自多暗合道妙,雖未可盡謂之知學,盡謂之聞道,然亦自有其學,違道不遠者也。使其聞學知道,即伊、傅、周、召矣。若文中子,則又不可謂之不知學者,其書雖多出於其徒,亦多有未是處,然其大略則亦居然可見。但今相去遼遠,無有的然憑證,不可懸斷其所至矣。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聖賢,雖常人亦無不如此,若無有物慾牽蔽,但循著良知發用流行將去,即無不是道,但在常人,多為物慾牽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數公者,天質既自清明,自少物慾為之牽蔽,則其良知之發用流行處,自然是多,自然違道不遠,學者學循此良知而已。謂之學知,只是知得專在學循良知。數公雖未知專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濫於多岐,疑迷於影響,是以或離或合而未純。若知得時,便是聖人矣。後儒嘗以數子者,尚皆是氣質用事,末免於行不著,習不察,此亦未為過論。但後儒之所謂著察者,亦是狃於聞見之狹,蔽於沿習之非,而依擬仿象於影響形跡之間,尚非聖門之所謂著察者也。則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所謂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說。若是知行本體即是良知良能,雖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謂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注釋 施云:得了頭腦,萬法一齊俱了。 施云:今宇內想望,數公經濟如祥麟瑞鳳,不可得見。使講筵內有此高談道德者,敢不捫舌避席。非數公能高於道德也,蓋數公學問雖未底於純粹,然據其所造,各有心得處,故發之文章事業,俱能擔當一世。若今之所講皆虛語,耳剿說耳,倘真能格物致知,學有真得,則修齊治平未有不時措咸宜者,數公皆吾徒矣。 譯文 來信寫道:聰明睿智真是人的稟賦嗎?仁義禮智真是人的本性嗎?喜怒哀樂真是人的情感嗎?私慾與客氣是一回事還是兩回事?古代的豪傑,像張良、仲舒、黃憲、孔明、文中、韓琦、范仲淹等人,功業卓著,這都是從他們的良知中生髮出來的,但又不能說他們都是認識聖道的人,為什麼?如果說他們天資卓異,那麼生知安行的人難道不如學知利行、困知勉行的人嗎?我認為,如果說他們對道的認識不全面,還說得過去,如果說他們完全不認識道,恐怕是後世儒者崇尚背誦訓詁而產生的偏見。這樣說對嗎? 人性只有一個,仁義禮智是人性的本質,聰明睿智是人性的稟賦,喜怒哀樂是人性的情感,私慾客氣是人性的蒙蔽。本性有清濁之分,所以感情有過分或欠缺的不同,蒙蔽也有深淺。私慾、客氣是一種毛病引發的兩種痛苦,而不是兩種事物。張良、黃憲、孔明、韓琦、范仲淹等人,都是天生資質美好,自然與道的奇妙有許多巧合的地方。雖然不能說他們完全明白聖學、通曉聖道,但他們的學問才識離聖道也並不遠。假如他們能全面通曉聖道,那他們就成了伊尹、傅說、周公、召公了。至於文中,倒也並不能說他不明白聖學,他的書雖然多出自學生之手,其中也有不少錯誤,但是他學問的輪廓還是可以看出來的。然而由於年代相隔久遠,又沒有真憑實據,所以不能憑空斷定他的學問離聖道還有多遠。良知就是道。良知自在人心中,不管是聖賢還是普通人都是如此。如果沒有物慾牽累遮蔽,單憑良知發揮運行,就都是道。但是普通人大多被物慾蒙蔽,不能遵循良知。像上面談到的幾個人,天生資質清明,遮蔽的物慾比較少,所以良知發揮運行的地方就多,自然離道就近。所謂的學,就是指學習遵循這個良知而已。所謂知學,只是明白應該專心學習遵循良知。他們幾個人雖然不知道專心在良知上用功,有的興趣廣泛,受到別的東西影響或迷惑,所以他們有時偏離道,有時符合道,沒有達到純粹的境界。然而,假如他們明白了這一點,就是聖人了。後世儒者曾經認為他們幾個全憑天資建功立業,未免是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這樣評價他們並不過分。不過,後世儒者所說的著察,也是拘泥於狹窄的見聞,受到舊有習慣的蒙蔽,模仿聖人的影響和事跡,並不是聖學所謂的著察。自己糊塗怎麼能使別人明白呢?所謂生知安行,知行兩字是從用功方面說的。至於說知行的本體,其實就是良知良能。從這個角度講,即使是困知勉行的人,也都可以說是生知安行。對知行二字更應該仔細體察。 來書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尋仲尼、顏子樂處。敢問是樂也,與七情之樂同乎、否乎?若同,則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樂矣,何必聖賢?若別有真樂,則聖賢之遇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此樂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懼,是蓋終身之憂也,惡得樂?澄平生多悶,未常見真樂之趣,今切願尋之。 樂是心之本體,雖不同於七情之樂,而亦不外於七情之樂;雖則聖賢別有真樂,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許多憂苦,自加迷棄。雖在憂苦迷棄之中,而此樂又未嘗不存,但一念開明,反身而誠,則即此而在矣。每與原靜論,無非此意,而原靜尚有「何道可得」之問,是猶未免於騎驢覓驢之蔽也。 注釋 施云:樂不是快活之謂,是胸中有一段自得處,常人與聖賢不同能樂者,蓋聖賢有得常人無得也,常則事變不能遷,無得便逐境為憂喜,故有大憂大怒大驚大懼之事,聖賢未嘗不加警惕,然其自得於己者,事變之窾會無不了當於胸中,只是臨事敬慎耳,常人毫無把柄,便惑憂懼,故仁者之不憂,智者之不惑,勇者之不懼,聖賢之能樂也,常人未免憂懼惑,安得樂?常存戒懼,正是君子求自得處。 譯文 來信寫道:從前,周茂叔常常讓伯淳尋找孔子與顏回的快樂之處。請問這種快樂,與七情中的快樂是否相同?如果相同的話,那麼普通人一旦滿足了自己的欲望就都能快樂了,何必要追當聖賢呢?如果另有真正的快樂,那聖賢遇到非常憂悶、生氣、驚訝、恐懼的事,這種快樂還存在嗎?況且君子心中常有戒懼,這是終身的憂悶,怎麼能快樂呢?我平時多煩悶,還未曾見過真正的快樂,現在非常迫切地想要尋求到它。 快樂是心的本體,雖然與七情中的快樂有所不同,但也不在七情中的快樂之外。雖然聖賢另有真正的快樂,但也是常人所共有的,只是常人擁有而並不自知,反而自己尋求許多憂悶苦難,自己迷惘放棄。即使在憂悶苦難迷惘放棄的境地中,這種快樂也未曾不存在,只要一念明朗,追求自身的誠摯就能常在心中。每次與原靜你談到,都是這個意思,而你仍然有「怎樣才能尋求到它」的疑問,這仍然未免是騎驢找驢的弊病。 來書云:《大學》以「心有好樂、忿懥、憂患,恐懼」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謂「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者,《傳習錄》中以病瘧譬之,極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則是聖人之情不生於心而生於物也,何謂耶?且事感而情應,則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時,謂之有則未形也,謂之無則病根在有無之間,何以致吾知乎?學務無情,累雖輕,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聖人致知之功,至誠無息;其良知之體,皦如明鏡,略無纖翳,妍媸之來,隨物見形,而明鏡曾無留染:所謂「情順萬事而無情」也。「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氏曾有是言,未為非也;明鏡之應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處:妍者妍,媸者媸,一過而不留,即是無所住處。病瘧之喻,既已見其精切,則此節所問可以釋然,病瘧之人,瘧雖未發,而病根自在,則亦安可以其瘧之未發而遂忘其服藥調理之功乎?若必待瘧發而後服藥調理,則既晚矣;致知之功,無間於有事、無事,而豈論於病之已發、未發邪?大抵原靜所疑,前後雖若不一,然皆起於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之為累:此恨一去,則前後所疑,自將冰消霧澤,有不待於問辨者矣。 注釋 施云:聖賢學問只是一心上進,致知之功直到至誠無息田地,正是聖人日進無疆,若一回頭,轉計功算效,便是自私自利,即有息矣,故曰學如不及猶恐有失之,全不萌一及與得之想。 梁云:我輩宜常常自審瘧根。 譯文 來信寫道:《大學》中以「心有好樂、憤怒、憂患、恐懼」為「不得其正」,而程子也說「聖人情順萬事而無情」。所謂有情,《傳習錄》中用瘧病來比喻,非常精細貼切。像程子的言論這樣,就成了聖人的情感不是產生於心而是產生於物了,為什麼這樣說呢?如果感覺到事物而產生了相應的情感,其中的是非可以辨別格除;如果沒有感受到事物,說有卻沒有顯現,說沒有病根卻在有無之間,怎麼能致知呢?學習務必要做到無情,這樣牽累雖然少了,卻又從儒家脫離進入佛教,這可以嗎? 聖人致知的工夫,就是至誠無息。聖人良知的本體,像明鏡一樣沒有一點纖塵遮蔽,美醜隨時在其中現出事物的原形,明鏡從不曾受到一點污染。這就是所謂的「情順萬事而無情」。「無所住而生其心」,佛教曾經這樣說過,並不是錯的。明鏡照出事物,美的就美,丑的就丑,一照就顯出真相,這就是生髮內心的地方。美的就美,丑的就丑,照過後什麼都不留下,這就是無所住。瘧病的比喻,你既然已經認為是精細貼切了,那麼這裡的問題就能明白了。有瘧病的人,病雖然沒有發作,但病根仍在,怎麼能因為病沒有發作就忘記吃藥調理的工夫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病發作了再吃藥調理,那就已經晚了。致知的工夫,不分有事無事,怎能在病有無發作上有所分別呢?原靜你所疑問的,大體上前後雖然不一,但都是由於自私自利刻意追求引起的。這個病根以去掉,那麼你前後疑問的事,就都自然冰消霧散,用不著再疑問辯解了。 錢德洪跋 答原靜書出,讀者皆喜澄善問、師善答,皆得聞所未聞。師曰:「原靜所問只是知解上轉,不得已與之逐節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雖千經萬典無不吻合,異端曲學一勘盡破矣,何必如此節節分解!佛家有『撲人逐塊』之喻,見塊撲人,則得人矣,見塊逐塊,於塊奚得哉?」在座諸友聞之,惕然皆有省悟。此學貴反求,非知解可人也。 譯文 先生給陸原靜的回信一經公布,讀者們都對陸原靜的善於提問和先生的善於解答非常讚賞,都說內容是聞所未聞的。先生說:「原靜這些都是在認知解釋上轉圜,不得已才為他分段講解。如果相信良知,只在良知上下工夫,即使千經萬典也沒有不吻合的,異端典學都是一看就穿,何必要像這樣一段一段地拆開解讀呢!佛教有『撲人逐塊』的比喻,看到石塊撲向人,才能咬住人,看到石塊就去追逐石塊,在石塊上能得到什麼呢?」在座的各位學友聽了,都惕然有所省悟。這種學問貴在自省自求,不是從認知解釋上可以獲得的。 答歐陽崇一 崇一來書云:師雲「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曰『多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竊意良知雖不由見聞而有,然學者之知未常不由見聞而發。滯於見聞固非,而見聞亦良知之用也。今曰「落在第二義」,恐為專以見聞為學者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似亦知行合一之功矣。如何? 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不離於見聞。孔子云:「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良知之外,別無知矣;故「致良知」是學問大頭腦,是聖人教人第一義。今雲專求之見聞之末,則是失卻頭腦,而已落在第二義矣。近時同志中,蓋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說,然其工夫尚多鶻突者,正是欠此一問。大抵學問工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若主意頭腦專以「致良知」為事,則凡多聞、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蓋日用之間見聞酬酢,雖千頭萬緒,莫非良知之發用流行,除卻見聞酬酢亦無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見聞,則語意之間未免為二。此與專求之見聞之末者雖稍不同,其為未得精一之旨則一而已。「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既雲擇,又雲識,其良知亦未嘗不行於其間:但其用意乃專在多聞多見上去擇、識,則已失卻頭腦矣。崇一於此等處見得當已分曉,今日之問,正為發明此學,於同志中極有益;但語意未瑩,則毫釐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注釋 施總評云:自私自利將迎意必,俱是急於求善之念,大賢以下亦不能免,原憲「克伐怨欲不行可以為仁」之問,即受此累,孔子告之曰仁則吾不知也,只是教他著力於難,何必計較此是仁欲,其去累也,若顏子之克復,則無是矣。 施云:學者一生舍了學問思辯篤行,何處用工夫,然用之以逐問馳見便是外義,用之以明善誠身便是實學,所以學則須博問辨思行外加個慎審明篤正,所以成其博學也,就如今四書五經,誰人不讀,若實體貼於身心間,舍此別無作聖工夫,只是借之以求富貴利達,雖終日誦讀,與性命何與。即此可瞭然先生致良知之說。 陶云:其門人之不肖病如此,則有不讀書之事。 陶云:此王學落實處,而人總不細心平心虛察其所以然也。 譯文 崇一來信寫道:先生說,「德性之良知,非由於聞見,若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則是專求之見聞之末,而已落在第二義」。我認為良知雖然不是從見聞而來,然而學者的認知,未嘗不是從見聞中生髮出來的。拘泥於見聞當中固然不對,但見聞也是良知的應用。現在說的「落在第二義」,恐怕是針對專門把見聞當作學問的人來說的。如果為了實現良知而在見聞上尋求,似乎也是知行合一的工夫了。這樣認為怎麼樣? 良知不是從見聞而來,然而見聞也無不都是良知的應用。因此良知不拘泥於見聞,也不離開見聞。孔子說:「我有知識嗎?沒有知識啊。」良知之外,沒有其他的知識了。因此「致良知」是學問最關鍵的地方,是聖人教人的第一要義。現在說專門探求見聞的末節就是失去重點,而已經落在第二位了。最近一段時間,同志們都已經莫不知有「致良知」的學說,然而工夫仍然還有很多粗糙唐突的地方,正是缺少這個疑問。大體上學問工夫一定要在最關鍵的地方把握住主意,如果把「致良知」當作最關鍵的地方,那麼凡是多聞多見莫非不是「致良知」的工夫。日常生活中見識應酬雖然頭緒繁多,但流行的都是良知的生髮作用,除了見識應酬,也就沒有良知可致,因此這兩者也只是一件事。如果說致良知要從見聞上探求,那麼言語之間不免就把良知和見聞分成兩件事了,這與專門在見聞上探求的細節稍有不同,但他們不懂得精一的主旨,則是相同的。「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既然說到擇,又說到識,可見良知已經在中間發揮作用,但是其用意還是在多聞多見上選擇、認知的,這就失去了最關鍵的環節。崇一你對這些問題認識得已經非常清楚,今天這樣的疑問正是為抒發這樣的學說,這對同志當中非常有益。只是意思表達得還不太明白,可能會出現毫釐千里的謬誤,也不能不做出精細的考察。 來書云:師雲「《繫辭》『何思何慮』,是言所思所慮只是天理,更無別思別慮耳,非謂無思無慮也。心之本體即是天理,有何可思慮得!學者用功,雖千思萬慮,只是要復他本體,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來。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學者之蔽,大率非沉空守寂則安排思索。德辛壬之歲著前一病,近又著後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發用,其與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別?恐認賊作子,惑而不知也。 「思曰睿,睿作聖。」「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思其可少乎?沉空守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為喪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靈覺處,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發用,若是良知發用之思,則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發用之思,自然明白簡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紛紜勞擾,良知亦自會分別得。蓋思之是非邪正,良知無有不自知者。所以認賊作子,正為致知之學不明,不知在良知上體認之耳。 注釋 施云:人只是一心思正,心之不息處,戒慎恐懼即思也,總無加於心體之本然,若空寂者,是於心上多一空寂之念,安排者,是於心上多一安排之念,俱失心之本然,所以未免認賊作子,先儒教人常想未發氣象,正是此意。 譯文 來信寫道:「先生所說的《繫辭》中『何思何慮』,是說所思所慮的只是天理,沒有其他的思慮,而不是無思無慮。心之本體就是天理,有什麼可思慮的呢!求學的人用功,雖然千思萬慮,都只是要恢復他的本體,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天理來。如果安排思索,就是自私用智了。」求學的人的弊病,大多不是枯守空寂,就是安排思索。我在辛巳到壬午年間犯著前一個毛病,近來又犯後一個毛病。但思索也是良知的生髮作用,它與私意安排的有什麼區別呢?恐怕自己會認賊作子,迷惑而沒有明白。 「思曰睿,睿作聖。」「心之官則思,思則得之。」怎麼能缺少思慮呢?枯守空寂,與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也是喪失良知的一個方面。良知是天理的昭明靈覺所在之處,因此良知就是天理,思慮是良知的生髮作用。如果是良知生髮作用的思慮,那麼所思考的都莫非天理了。良知生髮作用的思慮,自然明了簡潔,良知也自然可以理解。如果是私意安排的思慮,自然就是紛紜煩擾,良知也自然能夠分辨清楚。思慮的是非正邪,良知沒有不能自己明白的。所以所謂認賊作子,正是致知的學問還不明白,不知道要在良知上體察認知而已。 來書又云:師云:「為學終身只是一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若說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卻是分為兩事也。」竊意覺精力衰弱,不足以終年者,良知也。寧不了事,且加休養,致知也。如何卻為兩事?若事變之來,有事勢不容不了,而精力雖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則持志以帥氣可矣。然言動終無氣力,畢事則困憊已甚,不幾於暴其氣已乎?此其輕重緩急,良知固未嘗不知,然或迫於事勢,安能顧精力?或因於精力,安能顧事勢?如之何則可? 「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之意,且與初學如此語亦不為無益,但作兩事看了,有病痛。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則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一事。義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謂義。能致良知則心得其宜矣,故「集義」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萬變,當行則行,當止則止,當生則生,當死則死,斟酌調停,無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故「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謀其力之所不及,而強其知之所不能者,皆不得為致良知,而凡「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皆所以致其良知也。若雲「寧不了事,不可不加培養」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計較成敗利鈍而愛憎取捨於其間,是以將了事自作一事,而培養又別作一事,此便有是內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義外」,便有「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矣。所云「鼓舞支持,畢事則困憊已甚」,又雲「迫於事勢,困於精力」,皆是把作兩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學問之功,一則誠,二則偽。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誠一真切之故。《大學》言「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曾見有惡惡臭、好好色,而須鼓舞支持者乎?曾見畢事則困憊已甚者乎?曾有迫於事勢,困於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從來矣。 注釋 施云:培養正是有事,此事原是了不來的,寧不了事,又何處見培養聖賢之學,一生只是有事,成敗利鈍不必分心照管,曾子曰死而後已,安問困憊,殺身成仁,又安問迫於時勢,蓋學問原不在於天下事都做得完,只要求不愧此心,先生致良知之,只是求不愧於心。所云困憊、迫於,是求天下事盡做得完也,此可識內外本末之知。 譯文 來信又寫道:先生說:「為學終身只是一件事,不論有事無事,只是這一件。如果說寧肯不做完事,不能不存養內心,卻是分成兩件事了。」我認為,感到精力衰竭、不能做完事的,是良知。寧肯不處理完事情、也要認真存養本原的,是致知。這怎麼變成兩件事了呢?如果發生事變不能不處理,雖然精力衰微,只要稍微振作也能堅持下來,只要保持意志統帥氣力就可以了。但是言語行動終究缺少氣力,做完事情就疲憊不堪,這不是等於濫用氣力嗎?這其中的輕重緩急,良知當然明白,但是有時迫於形勢,怎麼能顧及精力呢?有時精疲力竭,怎麼能顧及形勢呢?應該怎麼做? 「寧肯不做完事,不能不存養內心」,對初學者姑且這樣說也不是沒有好處。但把處理事情和存養本原當成兩件事看就有弊端了。孟子說「必有事焉」,那麼君子做學問就是終生「集義」這一件事。義就是宜,心做到了它應當做的就是義。能致良知,心就做到了它應當做的事,所以集義也就是致良知。君子待人接物應對種種事變,該做就做,該停就停,該生就生,該死就死,斟酌考慮都是實現他們的良知,來求得自己心安理得罷了。所以「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是謀求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勉強幹自己才智不能勝任的事,都不能實現良知。但凡是「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動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的,都是為了實現他們的良知。如果說「寧肯不做完事,不能不存養內心」,這也是先有功利心,計較其中的成敗利弊後做出愛恨取捨,所以把做事與存養內心看成了兩件事,這就有了重視本原忽視做事的心態,就是為私慾用智,把義看作外在的東西,便會出現「不得於心,勿求於氣」的弊病,就不是實現良知來使自己心安理得的工夫了。你所說的「振作支持,做完後疲憊不堪」,又說,「迫於形勢,被精力所困」,都是把做事、存養本心看做兩件事,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疑問。凡是做學問的工夫,精一就是真誠,三心二意就是虛偽,這些都是因為致良知的心還缺乏真誠確切。《大學》說:「誠其意者,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哪裡見過厭惡惡臭、喜好美色需要振作支持的呢?難道曾經見過這些事做完後疲憊不堪嗎?做這些事難道曾經有迫於形勢困於精力嗎?從這些就能知道病根在什麼地方了。 來書又有云:人情機詐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為所欺,覺則自入於逆、臆。夫逆詐,即詐也,臆不信,即非信也,為人欺,又非覺也。不逆、不臆而常先覺,其惟良知瑩徹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間,背覺合詐者多矣。 不逆、不臆而先覺,此孔子因當時人專以逆詐、臆不信為心,而自陷於詐與不信,又有不逆、不臆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為人所欺詐,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專欲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後世猜忌險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不逆、不臆而為人所欺者,尚亦不失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覺者之尤為賢耳。崇一謂「其惟良知瑩徹」者,蓋已得其旨矣。然亦穎悟所及,恐未實際也。蓋良知之在人心,亘萬古、塞宇宙而不同;不慮而知,恆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恆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夫謂背覺合詐者,是雖不逆人而或未能自欺也,雖不臆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先覺之心,而未能常自覺也。常有求先覺之心,即已流於逆、臆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覺合詐之所以未免也。君子學以為己,未嘗虞人之欺己也,恆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未嘗虞人之不信己也,恆自信其良知而已。未嘗先先覺人之詐與不信也,恆務自覺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則良知無所偽而誠,誠則明矣。自信則良知無所惑而明,明則誠矣。明、誠相生,是故良知常覺、常照。常覺、常照則如明鏡之懸,而物之來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誠,則無所容其欺,荀有欺焉而覺矣。自信而明,則無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覺矣。是謂易以知險,簡以知阻,子思所謂「至誠如神,可以前知」者也。然子思謂「如神」,謂「可以前知」,猶二而言之,是蓋推言思誠者之功效,是猶為不能先覺者說也。若就至誠而言,則至誠之妙用即謂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誠則「無知而無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注釋 施云:能常自覺者,至誠之神也,專欲覺人之詐與不信者,儀秦之智也。不事逆億而為人所欺者,日用之愚夫婦也,各有本等面目,乃今人目之為愚夫婦,則圖謀進取揣摩甚工目之為儀秦,則一當事變盡屬汶暗,幾令人有不可認之面目,此因富貴利達掩蔽其覺體,故以大巧成其大迷,先生良知之教,誠是醒人良劑。 施總評云:此書首段說良知不滯見聞,所以要博學審問。二段說人心之思有是非邪正,所以要慎思明辯。三段言君子之學終身只是集義,便是篤行。之末段則明而誠矣,體貼之自得。 譯文 來信又寫道:人情詭詐多變,如果以不疑來抵禦它,常常會被欺騙,想發現他人的詭詐,自己就會事先懷疑別人是否誠信。逆詐就是欺詐,臆不信就是不誠信,被人欺騙又沒有覺察。不事先懷疑別人的欺詐和不誠實,卻又能及時發現,只有良知瑩徹的人才能做到吧。然而欺詐與誠信看起來差別非常細微,不能覺悟和欺詐不實的人都很多。 不事先懷疑別人的欺詐和不誠信,而又能先知先覺,這是孔子有針對性的話。當時許多人一心欺詐別人,做不誠信的事,深陷欺詐和不誠信的泥潭。有些人不欺詐、不隨意猜測別人,但他們不知道致良知的工夫,常常被人欺騙。孔子的話不是教人存心去事先察覺他人的欺詐和虛偽。存心體察別人的欺詐與虛偽,是後世猜忌陰險刻薄的人做的事。只要存有這一種念頭,就已經無法進入堯舜聖道的大門了。不猜測別人欺詐,不臆想別人不誠信,而被人欺騙,這樣的人並沒有喪失善良的本性,但不如能致良知而自然能事先察覺奸偽的人更加賢明。崇一你說只有良知瑩徹的人才能如此,基本上已經把握了孔子的宗旨。不過,這也只是你的聰明所領悟到的,在實際生活中恐怕還沒有體會到。良知自在人心,橫亘萬古,充滿宇宙,都是相同的,所以古人說「不慮而知」,「恆易以知險」,「不學而能」,「恆簡以知阻」,「先天而天不違,天且不違,而況與人乎?況於鬼神乎?」那些不能覺悟、欺詐不實的人,雖然不猜度別人欺詐,但他們也許不能不自欺。雖然不去臆想別人是否誠信,但他們也許不能真的相信自己。這使他們常常有尋求先覺的心思,但卻不能常常自我覺悟。常有探求先覺的心思,就淪落於事先猜測別人欺詐和不誠信的境遇之中,而這就足以遮蔽他們的良知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無法免除不能覺悟和欺詐不實的原因。君子求學是為了提高自己,從不憂慮別人欺騙自己,只是永遠不欺騙自己的良知罷了。不擔憂別人對自己不誠信,只是永遠相信自己的良知。不去尋求預先察覺別人的欺詐和不誠信,只是永遠努力體察自己的良知。因此,君子不欺騙自己,良知就虔誠而不虛偽,君子虔誠,良知就能瑩徹。君子相信自己,良知不受迷惑而瑩徹,這樣也就虔誠了。瑩徹和誠心互相促進,所以良知能不斷覺悟,不斷明朗、常覺常照的良知就像高懸的明鏡,萬事萬物的美醜都無法在它面前隱藏,為什麼這樣說呢?良知不欺詐而真誠,也就不能容忍欺騙,遇到欺騙就能覺察。良知自信明朗,也就不能容忍不誠信,遇到不誠信就能察覺。這就是所謂的「易以知險」、「簡以知阻」和子思所說的「至誠如神,可以前知」。然而子思所說的「如神」和「可以前知」,還是分成兩件事來說。因為他是從思誠的功效上說的,也還是給那些不能預先覺悟的人說的。如果針對至誠來說,那麼至誠的奇妙作用就稱為「神」,而不必說「如神」。如果能至誠,就能做到無知而又無所不知,就不必說「可以前知」了。 答羅整庵少宰書 某頓首啟:昨承教及《大學》,發舟匆匆,未能奉答。曉來江行稍暇,復取手教而讀之。恐至贛後人事復紛沓,先具其略以請。來教云:「見道固難,而體道尤難。道誠未易明,而學誠不可不講:恐未可安於所見而遂以為極則也。」幸甚幸甚!何以得聞斯言乎?某敢自以為極則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道以講明之耳。而數年以來,聞其說而非笑之者有矣,詬訾之者有矣,置之不足較量辨議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曉諭、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則天下之愛我者,固莫有如執事之心深且至矣,感激當何如哉!夫「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以為憂。而世之學者稍能傳習訓詁,即皆自以為知學,不復有所謂講學之求,可悲矣!夫道必體而後見,非已見道而後加體道之功也;道必學而後明,非外講學而復有所謂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講學者有二,有講之以身心者,有講之以口耳者。講之以口耳,揣摸測度、求之影響者也。講之以身心,行著習察、實有諸己者也。知此,則知孔門之學矣。 注釋 施云:直是排倒千古,直接孔孟正傳,非徒以辯給勝者。 施云:道必體而後見,道必講而後明,知行合一之說,瞭然若揭,一切支離影響之說可盡付火坑矣。 譯文 陽明頓首謹啟:昨天承蒙您教誨我《大學》,匆匆登船,未能奉上回答。今天早上,趁著在江上行船稍有一點閒暇,重新取出您的信讀了一遍。恐怕到了贛地之後人事又會紛亂繁忙,先在這裡簡單回答,請您指教。您在信中教導說:「認識道固然很難,而要體會道就更加難。道的確不容易明白,但是學問也確實不能不講授,恐怕不能滿足於自己的見識而就把它當作最高的標準吧。」真是榮幸之至!從哪裡還能聽到這樣的教誨呢?我怎麼敢安心以為自己的見識就達到了最高的標準呢?正想著怎樣靠近天下之道來講求明白呢。這些年來,有聽聞我的學說而非議嘲笑我的人,有詬病我的人,也有人不屑一顧、認為不值得一辯,他們肯開導教誨我嗎?他們肯教育我而反覆開導、心存仁慈惟恐不能糾正拯救我的缺漏嗎?由此可見,天下關心愛護我的人當中,沒有像您這樣對我悉心關懷的了,我該怎樣感激您呢?「德之不修,學之不講」,孔子曾因此而憂慮。然而後世的學者稍稍能讀經解釋,就都自認為明白了學問,不再有講究探求學問的打算,真是可悲啊!道一定要體察後才能明白,而不是明白了道之後再用體察道的工夫。道一定要學習後才能明白,而不是向外講學之後再有所謂明道的事。然而世間講求學問的人有兩種,有用身心來講學的,有用口耳講學的。用口耳講學,揣摩推測,講的都是捕風捉影的事。用身心講學,行著習察,確實都來自自己的良知。明白了這些,就能通曉聖學了。 來教謂某「《大學》古本之復,以人之為學但當求之於內,而程、朱『格物』之說不免求之於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補之傳」。非敢然也。學豈有內外乎?《大學》古本乃孔門相傳舊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脫誤而改正補輯之,在某則謂其本無脫誤,悉從其舊而已矣。失在於過信孔子則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傳也。夫學貴得之心,求之於心而非也,雖其言之出於孔子,不敢以為是也,而況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於心而是也,雖其言之出於庸常,不敢以為非也,而況其出於孔子者乎?且舊本之傳數千載矣,今讀其文詞,既明白而可通,論其工夫,又易簡而可入。亦何所按據而斷其此段之必在於彼,彼段之必在於此,與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誤?而遂改正補輯之,無乃重於背朱而輕於叛孔已乎? 注釋 施云:學問必如是方有真得,否則終是沿門托缽。 譯文 您在信中教導我說,「恢復《大學》的舊版本,是認為人們做學問只應當在心中探求,而程朱的『格物』學說不免要在心外探求,因此刪去了朱子的分章,並且削除了他增補的傳文」。我不敢贊同您的話。學問怎麼能分內外呢?《大學》的舊版本是孔門傳下來的舊版本,朱子認為其中有脫漏錯誤因此改正補齊,對我來說則認為舊的版本沒有脫漏錯誤,所以完全遵從舊版本而已。我的過失在於過分相信孔子,但並不是要刻意刪去朱子的分章和增補的傳文。做學問最可貴的是用心,如果心裡認為不對,即使是出自孔子的話,也不敢苟同,何況是那些並不如孔子的人呢?如果心裡認為正確,即使是出自庸人的話,也不敢非議,何況是出自孔子的話呢?而且舊版本已經流傳了數千年,現在去讀那些文詞,仍然明白通順,討論其中的工夫,又簡易而可以入手,又有什麼根據斷定這一段一定在那裡,那一段一定在這裡,以及這裡怎樣缺了東西,那裡應該如何增補?就這樣改正補齊舊的版本,不就成了對違背朱子的認知很看重,對反叛孔子的論道卻看得很輕了嗎? 來教謂「如必以學不資於外求,但當反觀、內省以為務,則『正心誠意』四字亦何不盡之有,何必於入門之際,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誠然誠然!若語其要,則「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誠意」?「誠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詳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為「精一」之學,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無內外,性無內外,故學無內外。講習、討論,未嘗非內也;反觀、內省,未嘗遺外也。夫謂學必資於外求,是以己性為有外也,是「義外」也,用智者也;謂反觀、內省為求之於內,是以己性為有內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無內外也。故曰:「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此可以知「格物」之學矣。「格物」者,《大學》之實下手處,徹首徹尾,自始學至聖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門之際有此一段也。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見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誠意」者,誠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豈有內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則謂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則謂之「心」,以其主宰之發動而言則謂之「意」,以其發動之明覺而言則謂之「知」,以其明覺之感應而言則謂之「物」。故就物而言謂之「格」,就知而言謂之「致」,就意而言謂之「誠」,就心而言謂之「正」。正者,正此也;誠者,誠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謂窮理以盡性也。天下無性外之理,無性外之物。學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認理為外、認物為外,而不知「義外」之說,孟子蓋嘗辟之,力至襲陷其內而不覺,豈非亦有似是而難明者歟?不可以不察也! 注釋 施云:無內無外,游於大道,成一大光明,此可見大人明明德之學矣。有內外則見理精而物粗矣,無內外則無精與粗矣。惟就顯然者而言,天下均謂之物,就隱然者而言,天下均謂之理。故內外之身心性命,亦物也,外觀之天地萬物,亦物也。仰觀俯察,隱微見顯,無在非物,無在非理,即以物為理可以,以物為我性我命可也。身心意知,一以貫之,是必有通天徹地之精神,方能盡格物之功,安問入門與究竟哉?夫子自十五以至七十,總不能離此工夫,只是就其所格,有愈進愈無窮之妙,舍是又安有大人之學問。 劉云:整庵又有答先生書,雲前三物為物三,後三物為物一,為自相矛盾,要之物一也,而不能不散而為兩、散而為萬,先生之言,自是八面玲瓏。 譯文 您在心中教導我說:「如果認為做學問不必到心外探求,只要專心反省內求就行了,那麼,『正心誠意』這四個字還有什麼沒說盡的?又何必在初學時用『格物』的工夫迷惑人呢?」誠然很對!如果要說最關鍵的,那麼「修身」兩個字就夠了,何必還要說「正心」呢?「正心」兩個字就夠了,何必又說「誠意」呢?「誠意」兩個字就夠了,何必又說「致知」,又說「格物」呢?之所以這樣,只是由於做學問的工夫詳細周密,而概括起來只是一件事。這就是所以稱之為「精一」的學問,這一點不能不認真思考。天理沒有內外區分,人性沒有內外區分,所以學問也沒有內外區別。講習討論未嘗不是內,反省內求未嘗就遺棄了外。如果認為學問一定離不開外求,這就是認為人性中有外在的部分,這就是「義外」,「用智」。認為反觀內省只是在內心中探求,這就是認為人性還有內在的部分,這就是「有我」,「自私」。這兩種觀點都是不懂得人性沒有內外之分。所以說:「精義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內外之道也。」由此就可以明白「格物」的學問了。「格物」是《大學》確切的入門地方,從頭到尾,從開始學習到成為聖人,也都只是這個工夫,而不僅僅是入門時的工夫。「正心」,「誠意」,「致知」,「格物,」都是為了「修身」。「格物」是人們每天能下的工夫中可以看得見的方面。所以「格物」就是糾正心中的物慾,糾正意念中的物慾,糾正認知中的物慾。「致知」就是實現物慾的良知。這難道是有內外和彼此的分別嗎?天理只有一個,從天理的凝聚來說就是性,從天理凝聚的主宰來說就是心,從天理主宰的發揮來說就是意,從天理髮揮光明覺悟來說就是知,從天理光明覺悟的感應來說就是物。所以從物來說就是格,從知來說就是致,從意來說就是誠,從心來說就是正。正就是正心,誠就是誠意,致就是致知,格就是格物,都是為了窮盡天理充分發揮本性。天下沒有人性之外的天理,沒有人性之外的事物。聖學不昌明,都是由於世上的儒者認為理在心外、物在心外,卻不知道「義外」的學說孟子曾經批判過,以至於沿襲錯誤而不知道,這難道不是也似是而非、難以明白嗎?不能不加以體察。 凡執事所以致疑於「格物」之說者,必謂其是內而非外也,必謂其專事於反觀、內省之為而遺棄其講習討論之功也,必謂其一意於綱領、本原之約而脫略於支條、節目之詳也,必謂其沉溺於枯槁、虛寂之偏而不盡於物理、人事之變也。審如是,豈但獲罪於聖門,獲罪於朱子,是邪說誣民,叛道亂正,人得而誅之也,而況於執事之正直哉?審如是,世之稍明訓詁、聞先哲之緒論者,皆知其非也,而況執事之高明哉?凡某之所謂「格物」,其於朱子九條之說,皆包羅統括於其中。但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謂毫釐之差耳。無毫釐之差,而千里之繆實起於此,不可不辨。 譯文 凡是懷疑我的「格物」學說的人,一定是認為我是追求內在正確而否定外求,一定是認為我專門致力於反省內悟而放棄了外在的講習討論的工夫,認為我只重視簡潔的綱領本原而忽略詳細的條目,認為我沉浸在枯槁虛空的偏執中而不能窮盡人情事理的變化。如果真是這樣,我豈非不僅是聖門的罪人,不僅得罪朱子,而且是用邪說欺騙百姓,背離朝綱擾亂正道,人人得而誅之了,何況像你這樣正直的人呢?如果真是這樣,世上稍微懂得訓詁解釋的人,知道一些聖賢言論的人,都知道我是錯誤的,何況像你這樣高明的人呢?我所說的格物涵蓋了朱子的九條,但我的格物學說自有關鍵之處,作用和朱子的不同,正是所謂的毫釐之差。毫釐千里的謬誤就是在這裡發生的,不能不辨明。 孟子辟楊、墨,至於「無父、無君」。二子亦當時之賢者,使與孟子並世而生,未必不以之為賢;墨子兼愛,行仁而過耳,楊子為我,行義而過耳,此其為說亦豈滅理亂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於禽獸、夷狄,所謂以學術殺天下後世也。今世學術之弊,其謂之學仁而過者乎?謂之學義而過者乎?抑謂之學不仁、不義而過者乎?吾不知其於洪水、猛獸何如也。孟子云:「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楊、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時,天下之尊信楊、墨,當不下於今日之崇尚朱說,而孟子獨以一人呶呶於其間,噫,可哀矣!韓氏云:「佛、老之害甚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壞之先,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嗚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眾方嘻嘻之中,而猶出涕嗟若,舉世恬然以趨,而獨疾首蹙額以為憂,此其非病狂喪心,殆必誠有大苦者隱於其中,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某為《朱子晚年定論》,蓋亦不得已而然。中間年歲早晚,誠有所未考,雖不必盡出於晚年,固多出於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調停,以明此學為重。平生於朱子之說,如神明蓍龜,一旦與之背馳,心誠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為此。「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蓋不忍牴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與之牴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則道不見也。執事所謂「決與朱子異」者,仆敢自欺其心哉?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學,天下之公學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雖異於己,乃益於己也。言之而非,雖同於己,適損於己也。益於己者,己必喜之。損於己者,己必惡之。然則某今日之論,雖或於朱子異,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而小人之過也必文。某雖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注釋 施云:讀至此,可發一大哀。 鏘案:王學本獨有千古,可俟百世,何必借朱子為定論,況明言其不必盡出於晚年哉,觀委曲調停四字,先生蓋猶有鄉愿之見,而王學所為予人以口實者,正在此也。今世學者,既鮮尊朱學以攻王學者,故本書之末,武昌、江西兩本均附刻《定論》,今刪之。 施總評云:此書論朱子而舉楊墨佛老以為證詞,未免過激,然朱子自有朱子之得力處,不必強而同也。蓋人之資稟不齊,即孔門諸弟子,顏曾游夏冉閔得力人人殊,只是趨向皆正耳,要曉得先生諄諄然不得已於門斗得,非是訐朱子之短,只因後之學者溺於訓詁,俱藉口朱子為重,故作《晚年定論》以明朱子之心,以挽末學之病,即朱子亦當欣然於廊廡也,學者不可不知。 譯文 孟子批評楊朱、墨子是無父無君。其實這兩人也是當時的賢人,如果與孟子處在同一個時代,孟子可能也認為他們是賢人。墨子提倡「兼愛」,這是行仁過了頭。楊朱主張「為我」,這是行義過了頭。他們的學說,難道泯滅天理擾亂綱常到能夠迷惑天下所有人嗎?但他們學說產生的弊端,孟子比作夷狄禽獸這就是在用學術殺害天下後世的人。當今學術的弊端,是學仁過分了嗎?是學義過分了嗎?還是學不仁不義太過分了?我不知道他們與洪水猛獸相比有什麼不同!孟子說:「我難道是喜歡辯論嗎?我是不得已啊。」楊朱、墨子的學說流行天下,在孟子的時代,天下的人尊重信仰楊朱、墨子的學說,並不亞於現在人們推崇朱子的學說,而孟子獨自一人與眾人辯論。唉,真是可悲!韓愈說:「佛家道家學說的危害比楊朱、墨子的更嚴重。」韓愈的賢明遠不如孟子,孟子不能在世道人心敗壞之前拯救它,韓愈卻想在敗壞之後恢復世道人心,他這也是不自量力,而且都知道他身處危境也沒有人來救他。唉!至於我,更是不自量力,發現自己面臨危險,卻也沒有人能救我出死地!大家正在高興地嬉笑,我卻獨自淚流滿面。天下的人都心安理得地趨炎附勢,我卻獨自皺眉痛心憂慮著。這如果不是我喪心病狂,就一定是心中有極大的痛苦,如果不是世上最仁愛的人,誰又能體察我心中的愁苦呢?我寫《朱子晚年定論》,也是不得已。其中年代的先後,確實不能全部加以考證,雖然不全是朱子晚年的文章,但大部分是他晚年的著述。我的主要目的是調解朱陸的爭辯,重在使聖學昌明。我一生中始終將朱子的學說奉為神明,一旦要和它背離,確實很不忍心,所以說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本心不願與朱子的學說相牴觸,而不得不這樣做,是因為聖道本來就是這樣。您說我是「一定要與朱子的學說對立」,我怎麼敢自己欺騙自己呢?聖道是天下共同的道,聖學是天下共同的學,不是朱子自己私有的,也不是孔子自己私有的。對天下共有的東西,應該說公道話,所以,話說得正確,即使和自己的見解不同,也是對自己有益。話說得錯誤,即使和自己的見解相同,也會對自己有害,有益於自己的,自己一定喜歡,有害於自己的,自己一定厭惡。那麼我現在的觀點,雖然有的同朱子不一樣,但未必不是朱子所喜歡的。君子的過錯就像日食和月食,改正了過錯之後,人人都敬仰他。但是小人對自己的過錯一定要掩飾。我雖然不夠賢明,怎麼敢用小人的心態來對待朱子呢? 執事所以教,反覆數百言,皆以未釋鄙人「格物」之說;若鄙說一明,則此數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說而釋然無滯,故今不敢縷縷,以滋瑣屑之瀆,然鄙說非面陳申析,斷亦未能了了於紙筆間也。嗟乎!執事所以開導啟迪於我者,可謂懇到詳切矣,人之愛我,寧有如執事者乎!仆雖甚愚下,寧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誠然而姑以聽受雲者,正不敢有負於深愛,亦思有以報之耳。秋盡東還,必求一面,以卒所請,千萬終教! 譯文 您對我的教誨反覆數百句話,都是因為沒有明白我「格物」的學說。如果一旦明白了我的學說,那麼這數百句話都可以不必辯論而毫無疑問。因此我現在不敢再詳細贅述,以避免瑣碎麻煩。然而我的學說如果不是當面陳述,絕非能夠在紙筆之間闡述清楚的。唉!您對我的教導啟迪,可以說是懇切到極為詳細的地步了,愛護我的人,哪裡有像您這樣的呢?我雖然愚笨低下,難道不知道要感謝敬佩您嗎?然而不敢放棄心中的誠摯來姑且接受你的看法,這正是因為我不敢辜負您的深愛,並且想對您有所回報啊。等到秋天過去我東歸中土的時候,一定前去拜求見面,來向您請教,到時希望您千萬不吝賜教! 答聶文蔚 春間遠勞迂途,枉顧問證,惓惓此情,何可當也!已期二三同志,更處靜地,攀留旬日,少效其鄙見,以求切劘之益。而公期俗絆,勢有不能,別去極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箋惠,反覆千餘言,讀之無任浣慰。中間推許太過,蓋亦獎掖之盛心,而規礪真切,思欲納之於賢聖之域,又托諸崇一以致其勤勤懇懇之懷,此非深交篤愛,何以及是。知感知媿,且懼其無以堪之也。雖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媿辭讓為乎哉!其謂「思、孟、周、程無意相遭於千載之下,與其盡信於天下,不若真信於一人。道固自在,學亦自在,天下信之不為多,一人信之不為少」者,斯固君子「不見是而無悶」之心,豈世之譾譾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乃仆之情,則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而非以計人之信與不信也。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萬物,本吾一體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於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無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於聖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務致其良知,則自能公是非、同好惡,視人猶己,視國猶家,而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求天下無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見善不啻若己出,見惡不啻若己人,視民之饑溺猶己之饑溺,而一夫不獲若己推而納諸溝中者,非故為是而以蘄天下之信己也,務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堯、舜、三王之聖,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說者,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死之不怨,利之不庸,施及蠻貊,而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為其良知之同也。嗚呼!聖人之治天下,何其簡且易哉! 注釋 施云:人必將自己分量看得大,學問方有進益,方能做得聖賢。 譯文 有勞您春天繞道遠來見我,反覆詢問論證,這種熱情我怎能當得起呢!已經約好兩三位同志,找一個另外的靜地,待上十幾天,一起討論我的觀點,以便在切磋中受益。然而您事務繁忙,不得不離開,我心中十分悵然若有所失。突然收到您的來信,反覆數千字,讀了之後無限欣慰,信中對我推薦讚許太多,這也是對我一片讚揚提攜的盛情,而真切的規勸,是希望我能跨入聖賢的領域,又囑託崇一轉達深切關懷的情意,如果不是深交厚愛的朋友,怎能做到這樣呢。我感動慚愧,並且惟恐辜負了您的厚愛。雖然這樣,我也怎敢不自勉自勵,僅僅感激慚愧辭讓呢?您說「子思、孟子、周敦頤、程子並不期望千年以後仍能被人理解,與其讓天下人都相信,還不如被一個人真正相信。聖道自然存在,聖學也自然存在,天下的人都相信不算多,只有一人相信也不算少」。這就是君子「不見是而無悶」的心態。這難道是世上淺薄瑣碎的人能知道的嗎?對我來說,其中有很多萬不得已的苦衷,並不是要計較別人是否相信。人即天地之心。天地萬物與我原本是一體。平民百姓遭受的困苦荼毒,又有哪一件不是自己的切膚之痛?不知道自身的疼痛,是沒有是非之心的人。人的是非之心,根本不須考慮就能知道,根本不須學習就能具備,這就是所謂的良知。良知存在於人心之內,沒有聖賢和愚笨的區別,古今天下都是一樣的。世上的君子,只要一心致其良知,就自然能辨別是非,具有共同的好善厭惡之心。待人若待己,愛國如愛家,從而與天地萬物融為一體。若能如此,想讓國家治理不好也辦不到。古人看到善就像自己做了好事;看到惡就像自己做了壞事;把百姓的飢餓困苦看成是自己的飢餓困苦;只要有一個人沒有安頓好,就覺得是自己把他推進了陰溝。這樣做,並不是想以此來獲得天下人的信任,而是一心致其良知以求自己心安罷了。堯、舜、禹、湯等聖人,他們說的話百姓們沒有不信任的,這是因為,他們所說的也只是推致了自己的良知;他們做的事百姓們沒有不喜歡的,這是因為,他們所作的也只是推致了自己的良知。因此,他們的百姓和樂而滿意,即便被處死也沒有怨恨之心,百姓們獲得利益,聖人不引以為功。把這些推廣到蠻夷地區,凡是有血氣的人無不孝敬自己的父母,因為他們的良知是相同的。哎!聖人治理天下,是何等的簡單易行! 後世良知之學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軋,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瑣僻陋之見,狡偽陰邪之術,至於不可勝說:外假仁義之名,而內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實,辭詭以阿俗,矯行以干譽,掩人之善而襲以為己長,訐人之私而竊以為己直,忿以相勝而猶謂之徇義,險以相傾而猶謂之疾惡;妒賢忌能而猶自以為公是非,恣情縱慾而猶自以為同好惡;相陵相賊,自其一家骨肉之親,已不能無爾我勝負之意、彼此藩籬之形,而況於天下之大、民物之眾,又何能一體而視之,則無怪於紛紛籍籍而禍亂相尋於無窮矣。 注釋 施云:如欲期高低槓上信己,必至彌縫掩飾,究成鄉愿學問,又安能以天下為己任。 施云:人無一體天下民物之心,只由看得自己分量不透,反自小了。 譯文 後世良知的學說不再昌明,天下的人各用自己的私慾才智互相傾軋。因此人人各有自己的私心,而偏激淺陋的見解,狡詐陰險的心術,到了數不勝數的地步。對外假借仁義的名號,對內則做著自私自利的事,用詭辯來阿諛世俗,虛偽做事來贏得名譽,把損害別人的善良作為自己的長處,把攻擊別人的隱私當作自己的正直,因為私憤相互爭鬥還稱之為殉道正義,陰險地互相傾軋還認為是疾惡如仇,妒賢嫉能還自認為是是非公正,恣意放縱卻仍自認為是好惡分明,互相欺凌互相侵害,即使是一家骨肉這樣親密,也不能摒除你我區別勝負之意、彼此的邊界,而何況天下廣大、百姓事物眾多,又怎能一而視之,這就難怪天下紛亂動盪,禍亂迭起無窮無盡了。 仆誠賴天之靈,偶有見於良知之學,以為必由此而後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則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溺之人見其若是,遂相與非笑而詆斥之,以為是病狂喪心之人耳。嗚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體,而瑕計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見其父子兄弟之墜溺於深淵者,呼號匍匐,裸跣顛頓,攀懸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見者,方相與揖讓談笑於其旁,以為是棄其禮貌衣冠而呼號顛頓若此,是病狂喪心者也。故夫揖讓談笑於溺人之旁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無親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謂之無惻隱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愛者,則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盡氣,匍匐而拯之,彼將陷溺之禍有不顧,而況於病狂喪心之譏乎?而又況於蘄人信與不信乎?嗚呼!今之人雖謂仆為病狂喪心之人,亦無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猶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猶有喪心者矣,吾安得而非喪心乎? 譯文 我靠著上天眷顧,偶然對良知的學說有所見地,認為只有致良知才能天下大治。因此,我一想到百姓的苦難就傷心痛苦,忘了自己才智淺薄,不自量力,想用良知來拯救天下的苦難。世上的人看到我這樣做,紛紛嘲笑詆毀我,認為我是喪心病狂的人。唉!這有什麼值得顧忌的呢!我正處於切膚之痛中,怎麼有空去計較別人的非議嘲笑呢?如果有人看到他的父子兄弟掉進深淵,一定會呼叫著匍匐爬過去,跌落鞋帽攀著懸崖峭壁向下去救人。而那些士人看到這種場景,在一旁作揖相讓,在跌落的人身旁談笑著,認為這個人是丟棄了他的衣冠和禮節,像這樣匍匐呼叫,是個喪心病狂的人。因此,作揖相讓、談笑風生,一旁有人跌落而不去救,這隻有那些沒有親戚骨肉之情的路人才會這樣做。然而,已經說過沒有惻隱之心的人就不是人。如果是有父子兄弟之愛的人,就會無不痛心疾首,盡力狂奔,以至於匍匐著去拯救。他們不顧溺水的危險,還怕被譏笑為喪心病狂嗎?又怎麼會在意別人的信與不信呢?唉!現在的人即使認為我精神不正常,我也不在乎。天下人的心,都是我的心,天下人中還有病狂的,我又怎能不病狂呢?天下人中還有喪心的,我又怎麼能不喪心呢? 昔者孔子之在當時,有議其為諂者,有譏其為佞者,有毀其未賢,詆其為不知禮,而侮之以為東家丘者,有嫉而沮之者,有惡而欲殺之者,晨門、荷蕢之徒,皆當時之賢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雖子路在升堂之列,尚不能無疑於其所見,不悅於其所欲往,而且以之為迂,則當時之不信夫子者,豈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若求亡子於道路,而不暇於暖席者,寧以蘄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蓋其天地萬物一體之仁,疾痛迫切,雖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嗚呼!此非誠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遁世無悶,樂天知命者,則固無入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也。 注釋 施云:以父子兄弟視天下之陷溺,聖人萬物一體之心,何等真切。 施云:語激而情至。 譯文 從前孔子在世時,有人說他諂媚,有人說他花言巧語,有人詆毀他的賢能,有人誹謗他不懂禮儀,有人侮辱他是東家丘,有人嫉妒他而阻止他,有人厭惡他而想殺他。晨門、荷蕢都是當時的賢士,還在說「是知其不可而為之者歟?」「鄙哉硜跉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雖然子路對聖學的理解已經達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尚且對孔學的知識不能毫無疑問,對他想去的地方不高興,而且認為孔子迂腐,那麼當時不信任孔子的人,難道僅僅十之二三而已嗎?然而孔子匆匆忙忙,像是在路上尋找失去的子女而沒有時間暖席的人,難道他是為了讓人相信自己、了解自己嗎?因為他有天地萬物為一體的仁愛之心,深深感到急切病痛,即使想不管也身不由己。所以他說:「吾非期人之徒與而誰與?」「欲潔其身而亂大倫。」「果哉,末之難矣!」哎!除了確實把天地萬物當作一體的人,誰能了解孔子的心呢?至於那些遁世無悶、樂天知命的人,當然能無入而不自得、道並行而不相悖了。 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為己任;顧其心亦已稍加疾痛之在身,是以徬徨四顧,將求其有助於我者,相與講去其病耳。今誠得豪傑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學於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養,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讒妒勝忿之習,以濟於大同,則仆之狂病固將脫然以愈,而終免於喪心之患矣,豈不快哉?嗟乎!今誠欲求豪傑同志之士於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誰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與志,誠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無假於外求矣,循是而充,若決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謂一人信之不為少,其又能遜以委之何人乎? 注釋 施總評云:聖人以天下為身,視人之喑啞聾瞶猶之身疚,故曰堯舜其猶病諸,非堯舜之至仁,不能有是病,病正堯舜之大仁也。孔之周流、孟之好辯,俱是視天下之病猶身病,欲一日安坐一日無言不可得,真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間。先生當喑啞聾瞶之世,效談笑於墜溺之旁,是謂不仁,其甘冒病狂喪心之譏,求申其不得已之意,真是聖賢之存心。 又曰:此篇文字,見先生直以斯道自任。 譯文 我這樣不肖,怎敢以孔子的聖道為己任?只是我的心也稍微知道一點身上的病痛,所以心中彷徨,四處尋找能幫助我的人,互相講求除去病痛。現在如果真能有豪傑同志扶持匡助我,共同使良知的學說明於天下,讓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來實現良知,來互相幫助存養,除去自私自利的毛病,清除詆毀、嫉妒、好勝和易怒的惡習,以實現天下大同,那麼我的狂病固然能馬上治好,最終能夠免於喪心的疾患了,多麼痛快啊!唉!現在真要尋求天下的豪傑同志,除了像文蔚一樣的人,還能指望誰呢?像文蔚這樣的才志,確實足以救助天下失足受苦的人,現在既然知道良知在自己心中,不需要向外探求,那麼遵循這樣的原則並加以擴充,就會像大河決口匯入大海,怎能抵禦得了呢?文蔚你所說的有一個人相信就不算少,又能謙讓給誰呢? 會稽素號山水之區,深林長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無時不宜,安居飽食,塵囂無擾,良朋四集,道義日新,優哉游哉,天地之間寧復有樂於是者?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仆與二三同志方將請事斯語,奚暇外慕?獨其切膚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輒復云云爾。咳疾暑毒,書札絕懶,盛使遠來,遲留經月,臨歧執筆,又不覺累紙,蓋於相知之深,雖已縷縷至此,殊覺有所未能盡也。 譯文 會稽向來是山水豐美的地區,深遠的樹林,幽長的山谷,隨行可見,寒暑陰晴,時刻宜人,安居滿足,塵囂不擾,好友聚集,道學進步,如此悠閒自在,天地之間還有像這樣的閒適快樂嗎?孔子說:「不怨天,不尤人,下學而上達。」我與兩三位同志想要遵從這樣的話,怎麼有時間向外求慕呢?只是對這切膚之痛,還並不能放下,就又寫了這封信。咳痰復發,天氣炎熱,懶於書信,你派人盛情遠來,停留逾月,臨行提筆,不覺又寫了這麼多,我們相知如此深厚,雖然信已經詳盡囉唆到這個地步,仍然覺得話還沒有說完。 得書,見近來所學之驟進,喜慰不可言。諦視數過,其間雖亦有一二未瑩徹處,卻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純熟,到純熟時自無此矣:譬之驅車,既已由於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乃馬性末調、銜勒不齊之故,然已只在康莊大道中,決不賺入旁蹊曲徑矣。近時海內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見,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軀舊有咳嗽畏熱之病,近入炎方,輒復大作。主上聖明洞察,責付甚重,不敢遽辭:地力軍務冗沓,皆輿疾從事。今卻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養病,得在林下稍就清涼,或可瘳耳。人還,伏枕草草,不盡傾企,外惟濬一簡,幸達致之。 譯文 收到來信,看到你進來學問進步很大,十分欣慰難以言表。你的信我仔細看過幾遍,雖然也有一兩處沒有完全透徹的,這是因為致良知的工夫還沒有純熟,如果純熟的話也就沒有這樣的問題了。例如駕車,已經走上康莊大道還有時出現迂迴曲折的行路,是因為馬的性格沒有調教好,韁繩沒有勒齊的緣故。然而已經在康莊大道之中,絕不會出現受騙進入旁徑小道的問題。最近海內的同志,到達這種境界的還不多見,十分欣慰難以言表,是聖道的幸運啊!我身體上舊有的咳嗽怕熱的毛病,最近進入炎熱的地區後,就反覆發作得很嚴重。聖上聖明洞察,將很重的責任託付給我,不敢立即推辭。地方上軍務繁雜,我都帶病處理,現在幸好已經平定,我已經上奏皇上懇請允許我回去養病,如能在林中稍微靠近清涼,或許可以痊癒。信使就要回去,我伏枕草草寫完,說不盡我的仰慕之情。另外還有一封書信給陳九川,請轉達給他。 來書所詢,草草奉復一二:近歲來山中講學者,往往多說「勿忘、勿助」工夫甚難。問之,則雲才著意便是助,才不著意便是忘,所以甚難。區區因問之雲、「忘是忘個甚麼?助是助個甚麼?」其人默然無對,始請問。區區因與說,我此間講學,卻只說個「必有事焉」,不說「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若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間斷,此便是忘了,即須「勿忘」,時時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時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須「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間提撕警覺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間斷,即不須更說「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須更說「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簡易!何等灑脫自在!今卻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懸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此正如燒鍋煮飯,鍋內不曾漬水下米,而乃專去添柴放火,不知畢竟煮出個甚麼物來!吾恐火候未及調停,而鍋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種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勿助」,奔奔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痴騃漢子,才遇些子事來,即便牽滯紛擾,不復能經綸宰制。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勞苦纏縛,擔擱一生,皆由學術誤人之故,甚可憫矣! 注釋 施云:必有事焉者,只是時時去集義是矣,所謂時時集義者,果就一事集一事之義否?若然,將無無事時,便無集義工夫了,且與襲義者何異。不知所謂義者宜也,宰制群動,無費宜之者也,如君宜忠、親宜孝、兄宜悌、友宜信,極之千變萬化,只是一宜盡之。即《大學》之所謂至善,《中庸》之所謂誠義,字無不該貫,君子集義,是精神畢集於此,義常止而不遷,戒懼慎獨,學問思辨行,俱是集義工夫,此是有本大學問。故孟子之集義,便知言養氣,一以貫之,王霸之業,略不動心,若世人只說個勿助勿忘,此便是無頭學問,任他虛想虛說,那能濟事,究竟成得一個腐儒,安能經綸宰制,是以世間只患無學問,不患無經濟。 劉云:致良知只是存天理之本然。 譯文 你來信中詢問的,我草草回答如下:近年來到山中講學的人,往往多說「勿忘勿助」的工夫很難。詢問他們,就說稍有意念就是助,一不用心就是忘,所以很難。我問他們說:「忘是忘什麼?助是助什麼?」他們默然答不出來,才請教我。我就解釋說,我在這裡閒暇講學,卻只講「必有事焉」,不講「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只是時時刻刻去「集義」。如果時時去下「必有事」的工夫,而偶爾有中斷,這就是忘了,就需要「勿忘」;時時去下「必有事」的工夫,而偶爾想要快速見效,這就是助了,就需要「勿助」。這些工夫都在「必有事焉」上下,「勿忘勿助」,只是在其中起到提攜警醒的作用而已。如果工夫原本沒有間斷,就不需要再說「勿忘」,原本沒想追求速效,就不需要再說「勿助」。這種工夫多麼明白容易!多麼灑脫自在!現在卻不在「必有事」上用功,而卻憑空守著一個「勿忘勿助」,正像是燒鍋煮飯,鍋里沒有添水下米,卻專門去添柴燒火,不知道最後能煮出什麼東西來!我擔心火候還沒來得及調好,鍋已經先破裂了。近來專在「勿忘勿助」上用功的人,他們的毛病正是如此。終日憑空去做「勿忘」的工夫,又憑空去做「勿助」的工夫,空蕩渺茫,完全沒有下手落實的地方。最後做到底,只落得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痴漢。剛一遇到事,就會心緒紛亂,難以妥善應付。這些人都是有志之士,卻由此勞苦困擾,耽誤一生,這都是錯誤的學術耽誤了他們,真讓人惋惜啊!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說「集義」則一時未見頭腦,說「致良知」即當下便有實地步可用工;故區區專說「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故說「格、致、誠、正」,則不必更說個「忘、助」。孟子說「忘、助」,亦就告子得病處立方。告子強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專說助長之害。告子助長,亦是他以義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時時刻刻就自心上「集義」,則良知之體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纖毫莫遁,又焉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之弊乎?孟子「集義」、「養氣」之說,固大有功於後學,然亦是因病立方,說得大段,不若《大學》「格、致、誠、正」之功,尤極精一簡易,為徹上徹下、萬世無弊者也。 譯文 「必有事焉」就是「集義」,「集義」就是「致良知」。說「集義」一時還抓不到重點的話,說「致良知」當下就可以實際用功,所以我專門講解「致良知」。隨時在事上致其良知,就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就是「誠意」,著實致良知,而沒有一點的意必固我,就是「正心」。踏實地致良知,就沒有忘的毛病,沒有一點的意必固我,就自然沒有助的毛病。因此說「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就不必再說「勿忘勿助」了。孟子說「勿忘勿助」,是為告子的毛病下的工夫。告子強制內心,是「助」的毛病,因此孟子專講助的危害。告子之所以犯助的毛病,也是因為他認為義在心外,不知道從自己內心中「集義」,在「必有事焉」上用功,因此才會這樣。如果時時刻刻在自己心中「集義」,那麼良知的本體自然能夠洞徹明白,自然是非都能纖毫畢現,又怎麼會有「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不得於心,勿求於氣」的毛病呢?孟子「集義」、「養氣」的學說,固然對後來學者大有功勞,然而這也是對症下藥,從大體上說,就不如《大學》中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的工夫,尤其極為精一簡易,上下貫通,萬世都沒有弊病了。 聖賢論學,多是隨時就事,雖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頭腦,若合符節。緣天地之間,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論學處說工夫,更不必攙和兼搭而說,自然無不吻合貫通者,才須攙和兼搭而說,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徹也。近時有謂「集義」之功,必須兼搭個「致良知」而後備者,則是「集義」之功尚未了徹也。「集養」之功尚未了徹,適足以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謂「致良知」之功,必須兼搭一個「勿忘、勿助」而後明者,則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徹也,適足以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義上解釋牽附,以求混融湊泊,而不曾就自己實工夫上體驗,是以論之愈精而去之愈遠。文蔚之論,其於大本達道既已沛然無疑,至於「致知」「窮理」及「忘、助」等說,時亦有攙和兼搭處,卻是區區所謂康莊大道之中,或時橫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後自將釋然矣。 注釋 孫云:只有此一件事攙和兼搭,便失頭腦。 施云:古今學術之殊,只爭一個真偽,如今學士家未嘗不說仁說義,求一個真仁真義,畢世無有,心喪道喪,說愈鋪張,愈增陷溺,故先生提出良知二字以醒之,又提出事親從兄尤良知之最真切篤厚者以醒之,總以真之一字,喚醒沉痼之人心,不啻如父母之提嬰孩,讀者當識先生覺世之苦心。 譯文 聖賢講學,大多是隨時隨事而定,雖然他們的說法好像各不相同,但關鍵工夫,都是一致的。因為天地之間,原本只有這個本性,只有這個天理,只有這個良知,只有這一件事而已,因此凡是在古人論學上虛講工夫的,就不必再摻雜搭配,自然沒有不融會貫通的,如果需要摻雜搭配,那就是自己的工夫還沒有明澈了。近來有人說「集義」的工夫,一定要搭配上「致良知」然後才能算是完備,這就是「集義」的工夫還不明澈。「集義」的工夫還不明徹,就剛好成為了「致良知」的拖累。認為「致良知」的工夫,一定要搭配上「勿忘勿助」然後才能明白的,就是「致良知」的工夫還沒有了徹。「致良知」的工夫還沒有了徹,就剛好成為了「勿忘勿助」的拖累而已。類似這些,都是從字義上牽強附會解釋,來求得融會貫通,而沒有在自己的實際工夫上體驗,因此論證得越精確,偏離得就越遠。文蔚你的觀點在大本達道上已經沒有疑問,至於「致知」「窮理」「勿忘勿助」等學說,還不時有摻雜搭配的地方,這就是我說的走在康莊大道上,有時出現迂迴曲折的行路的情況,等到工夫純熟之後,這種情況自然會消失。 文蔚謂「致知」之說,求之事親、從兄之間,覺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見近來真切篤實之功。但以此自為不妨,自有得力處,以此遂為定說教人,卻未免又有因藥發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講也。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悌,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若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即是事親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惻怛,即是從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誠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卻從兄的良知,致得從兄的良知,便是致卻事親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卻須又從事親的良知上去擴充將來。如此,又是脫卻本原,著在支節上求了。良知只是一個,隨他發見流行處,當下具足,更無去來,不須假借。然其發見流行處,卻自有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者,所謂天然自有之中也。雖則輕重厚薄,毫髮不容增減,而原又只是一個。雖則只是一個,而其間輕重厚薄,又毫髮不容增減。若可得增減,若須假借,即已非其真誠惻坦之本體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無方體,無窮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者也。 注釋 施云:語人以盡仁盡義,人必謂聖人方可,能語以事親從兄,則孩提亦解得,故惟孝弟二字最易醒發人,然惟能充之方足以保四海,否則不足以事父母,所以不可無致知之功。 譯文 文蔚你所說的「致知」的觀點,從孝敬父母、尊敬兄長上去尋求,就感到有所遵循。這裡最能看出你近來所下工夫的真切篤實。但你自己從這裡下工夫倒也無妨,自然有得力的地方。如果把這當成定論去教導人,卻難免出現用藥不當反而致病的情況,這不能不講。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良知的自然明白呈現就是真誠惻隱,這是它的本體。用致良知的真誠惻隱去侍奉父母就是孝,尊敬兄長就是悌,輔佐君主就是忠,這一切都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隱。如果尊敬兄長的良知不能達到真誠惻隱,也就是侍奉雙親的良知不能達到真誠惻隱。如果輔佐君主的良知不能達到真誠惻隱,也就是尊敬兄長的良知不能達到真誠惻隱。所以,能實現輔佐君主的良知,就能實現尊敬兄長的良知。能實現尊敬兄長的良知,就能實現侍奉雙親的良知。熱不是說輔佐君主的良知不能實現,必須從侍奉父母的良知上去擴充。如果這樣,就又脫離了本原,在細枝末節上探求了。良知只有一個,隨著它的發揮和呈現,自然完備充足,無來無去,不需要向外假借。但是它發揮和呈現的地方,卻有輕重厚薄的區別,絲毫不能增加減少,這就是所謂的天然自有之中。雖然輕重厚薄絲毫不能增減,但良知原本只是一個。雖然良知只是一個,但其中的輕重厚薄又絲毫不能增加減少。如果能夠增減,如果必須向外探求,那就不是真誠惻隱的本體了。這就是良知的妙用之所以無形無體、無窮無盡、語大天下莫能載、語小天下莫能破的原因。 孟子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者,是就人之良知發見得最真切篤厚、不容蔽昧處提醒人,使人於事君、處友、仁民、愛物,與凡動靜語默間,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親、從兄真誠惻怛的良知,即自然無不是道。蓋天下之事雖千變萬化,至於不可窮詰,而但惟致此事親、從兄一念真誠惻怛之良知以應之,則更無有遺缺滲漏者,正謂其只有此一個良知故也。事親、從兄一念良知之外,更無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為「惟精惟一」之學,放之四海而皆準,「施諸後世而無朝夕」者也。文蔚云:「欲於事親、從兄之間,而求所謂良知之學。」就自己用功得力處如此說,亦無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誠惻怛以求盡夫事親,從兄之道焉,亦無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其說是矣。 譯文 孟子說的「堯舜之道,孝弟而已」,是在人的良知最真切醇厚不容蒙蔽的地方提醒人,在忠君、交友、愛民、愛物以至於動靜言默的時候,都只是實現他那種一念侍奉父母尊敬兄長的真誠惻隱的良知,也就自然無處不是道了。天下的事雖然千變萬化到無法窮舉的地步,但只要用實現侍奉父母尊敬兄長的真誠惻隱的良知去應對,也就不會有什麼遺漏缺失的了,這正是只有一個良知的緣故。侍奉父母、尊敬兄長的良知之外,沒有別的良知可以實現。因此說:「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這就是「惟精惟一」的學問,放之四海而皆準,「在後世推行也不會落伍」。文蔚你說:「想在侍奉父母、尊敬兄長之中,探求所謂良知的學問。」從自己用功得力的方面來說,是可行的。如果說用實現良知的真誠惻隱來探求侍奉雙親、尊敬兄長的道理,也沒什麼不行。明道先生說:「行仁從孝悌開始。孝悌是仁之中的一件事,說它是行仁的根本是可以的,說它是仁的根本就不對了。」這說法很正確。 「臆、逆、先覺」之說,文蔚謂「誠則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間有攙搭處,則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為不是。在文蔚須有取於惟濬之言而後盡,在惟濬又須有取於文蔚之言而後明:不然,則亦未免各有倚著之病也。舜察邇言而詢芻堯,非是以邇言當察、芻堯當詢而後如此,乃良知之發見流行,光明圓瑩,更無罣礙遮隔處,此所以謂之大智;才有執著意必,其智便小矣。講學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著實用工夫,卻須如此方是。 譯文 「不臆不信、不逆詐、先覺」的學說,文蔚你認為「只要內心真誠,即使是旁門左道曲折提防,都是良知的運用」,非常好!其中有摻雜搭配的地方,前面已經說過。惟濬的話,也並不是完全不對。就文蔚你而言,應該吸收採納惟濬的觀點才能詳盡,就惟濬而言,要吸收採納文蔚你的觀點才能明白。否則,你們難免各自都有偏頗的毛病了。舜思考淺顯的道理,向樵夫詢問,並不是因為淺顯的道理應該思考,樵夫應該被請教,然後才這樣做,而是良知的萌發流行光明圓瑩,沒有障礙遮蔽,這就是所謂的完全認知。一有執著意必,認知就變狹隘了。降雪中自然有取捨分辨,但是在心中踏踏實實地下工夫,就必須這樣才對。 「盡心」三節,區區曾有「生知、學知、困知」之說,頗已明白,無可疑者。蓋盡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說存心、養性、事天,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養性、事天者,雖未到得盡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裡做個求到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己俟之功已在其中矣。譬之行路,盡心、知天者,如年力壯健之人,既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學習步趨於庭除之間者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者,如襁抱之孩,方使之扶牆傍壁,而漸學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間者,則不必更使之於庭除之間而學步趨,而步趨於庭除之間,自無弗能矣。既已能步趨於庭除之間,則不必更使之扶牆傍壁而學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無弗能矣。然學起立移步,便是學步趨庭除之始,學步趨庭除,便是學奔走往來於數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工夫之難易則相去懸絕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則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階級,不可躐等而能也。細觀文蔚之論,其意以恐盡心、知天者,廢卻存心、修身之功,而反為盡心、知天之病。是蓋為聖人憂工夫之或間斷,而不知為自己憂工夫之未真切也。吾儕用工,卻須專心致志,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盡心、知天工夫之始。正如學起立移步,便是學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慮其不能起立移步,而豈遽慮其不能奔走千里,又況為奔走千里者而慮其或遺忘於立移步之習哉?文蔚識見本自超絕邁往,而所論云然者,亦是未能脫去舊時解說文義之習,是為此三段書分疏比合,以求融會貫通,而自添許多意見纏繞,反使用功不專一也;近時懸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見正有此病,最能擔誤人,不可不滌除耳。 注釋 施總評云:學問惟得著實安頓處,自然放手不下,那得忘,自然應念而是,那用助。譬人既有一定棲身之所,便是常處了,欲忘不得也,業已安居了,欲助何為也。先生教人只於事親從兄上著力,何等真切篤實,是臨事於此,自有生惡可已之妙,安有助忘,此便可識格物致知著實用功處。 譯文 關於「盡心」三段,我曾經有「生知、學知、困知」的學說,已經很清楚,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盡心知性知天的人,不必再說存心養性事天,也不必再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存心養性與修身以俟的工夫已經在其中了。存心養性事天的人,雖然沒有達到盡心知天的境界,但是已經在那裡做探求盡心知天的工夫,更不用說夭壽不貳、修身以俟,而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的工夫也已經包含在其中了。可以用行路作為比喻,盡心知天的人,就像年輕力壯的人,能夠在幾千里的路上來回奔走。存心事天的人,就像兒童,只能在院子裡教他走路。夭壽不貳、修身以俟的人,就像襁褓中的嬰兒,只能使他扶著牆壁慢慢學習站立移動。已經能來回奔走幾千里的人,就沒必要再讓他在庭院裡學習走路,因為在庭院裡走路自然不存在問題。已經能在庭院裡走路,就不必再讓他扶著牆學習站立移動,因為他自然能夠站立移動。但是,學習站立移動,是在庭院裡學習走路的開始,在庭院裡學習走路,是來回奔走幾千里的基礎。本來這並不是兩回事,但是工夫的難易程度懸殊很大。心、性、天,三者本質是一樣的。所以等到這三種人都能夠通曉天理、成功行道了,效果就都是相同的。但是,這三種人的人品才能存在高低差別,不可能超越各自的等級去做事。我認真思考你的觀點,你的意思是害怕盡心知天的人,廢棄了存心修身的工夫,反而妨礙了盡心知天。這是擔心聖人的工夫會有中斷,卻不知道擔心自己的工夫尚不真切。我們這種人用功,必須專心致志全心全意地在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上下工夫,這樣做就是盡心知天的開始。這正像學習站立移動,是學習奔走千里的開始。我正擔心不能站立移動,又怎麼會去憂慮不能奔走千里呢?更何況為能奔走千里的人去擔心他忘了站立移動的本領呢?文蔚你的見識原本超凡絕俗,不過從你的話來看,也還是沒能摒除從前解讀文義的習慣,所以你才把知天、事天、夭壽不貳當作三件事,進行分析綜合比較,以求融會貫通,結果是自己增添了許多糾纏不清的意見,反而使自己的用功不夠專一。近來,憑空去做勿忘勿助工夫的人正是犯了這個錯誤,它害人最深,不能不徹底剷除。 所謂「兼德性而道問學」一節至當歸一,更無可疑。此便是文蔚曾著實用功,然後能為此言。此本不是險僻難見的道理,人或意見不同者,還是良知尚有纖翳潛伏,若除去此纖翳,即自無不洞然矣。 譯文 所謂「尊重德性和道問學」應該統一,這不必懷疑。這就是文蔚你踏實用功,然後才能說出的話。這本來不是生僻難懂的道理,人們卻有不同意見,這還是良知中潛伏有纖細的灰塵,如果除去這些灰塵,就自然沒有不洞徹明亮的了。 已作書後,移臥簷閒,偶遇無事,遂復答此。文蔚之學既已得其大者,此等處久當釋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愛之厚,千里差人遠及,諄諄下問,而竟虛來意,又自不能已於言也。然直憨煩縷已甚,恃在信愛,當不為罪,惟濬處及謙之、崇一處,各得轉錄一通寄視之,尤承一體之好也。 譯文 信寫完後,我到屋檐下躺著,正好沒有別的事,就再寫了幾句。文蔚你的學問已經抓住了關鍵,這些問題時間久了自然能夠釋然明白,本來不必這樣嘮叨地講解。但承蒙厚愛,不遠千里派人,來誠心請教,為了不辜負你的來意,我又自然不能不多說一些。然而我過於坦率囉唆,自恃你對我這樣信任厚愛,應該不會怪罪我吧。還請將這封信轉錄,分別寄給惟濬、謙之、崇一那裡,讓他們承受你同樣的情意。 王陽明先生《傳習錄·卷中》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