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習錄集評 · 卷上

梁啓超 《傳習錄集評》
徐愛引言 先生於《大學》格物諸說,悉以舊本為正,蓋先儒所謂誤本者也。愛始聞而駭,既而疑,已而殫精竭思,參互錯綜,以質於先生,然後知先生之說,若水之寒,若火之熱,斷斷乎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先生明睿天授,然和樂坦易,不事邊幅。人見其少時豪邁不羈,又嘗泛濫於辭章,出入二氏之學。驟聞是說,皆目以為立異好奇,漫不省究。不知先生居夷三載,處困養靜,精一之功,固已超入聖域,粹然大中至正之歸矣。愛朝夕炙門下,但見先生之道,即之若易,而仰之愈高。見之若粗,而探之愈精。就之若近,而造之愈益無窮。十餘年來,竟未能窺其藩籬。世之君子,或與先生僅交一面,或猶未聞其謦欬,或先懷忽易憤激之心,而遽欲於立談之間,傳聞之說,臆斷懸度。如之何其可得也?從游之士,聞先生之教,往往得一而遺二。見其牝牡驪黃,而棄其所謂千里者。故愛備錄平日之所聞,私以示夫同志,相與考而正之,庶無負先生之教雲。門人徐愛書。 注釋 徐愛,字曰仁,號橫山,餘姚馬堰人,官至南京工部郎中,年三十一卒。 施云:動心忍性以入道,千古聖賢皆然。 譯文 先生對於《大學》中「格物」之類學說,都以舊的版本為憑據,也就是先儒所說的錯誤版本。我開始聽說時十分驚駭,而後感到疑惑,不久後竭力思考相互比對,來向先生詢問,這樣以後才明白先生的學說,如水清寒,如火熱烈,絕對是百代之後的聖人也不會懷疑的。先生的明性睿智天生即有,又和氣樂觀坦蕩平易,不在意小節。旁人見他年少時豪邁不羈,又曾經作過很多詩賦,出入都是佛道兩家的學問。突然聽聞他的學說,都會認為是標新立異,不會進而探究。他們不知先生在夷地居住三年,在困境中修養平靜,精一的工夫,已經超然進入聖域,成為純粹偉大中正最正統的回歸。我終日在先生門下請教,但見先生的道義,接近時似乎容易,而仰慕時更加高遠。初見時似乎粗略,而探究時更加精深。接近時似乎淺顯,深究時更加無盡。十多年來,我竟然未能得見他的境界。如今的君子,有的與先生只有一面之緣,有的從未聽過先生的言談,有的事先懷有輕視激憤的情緒,倉促地想要根據三言兩語、傳聞流言來臆斷揣度,這樣怎麼能領會先生的學識呢?門生們聆聽先生的教導,往往領會的少而遺失的多。如鑒馬的時候只看到馬匹的外貌,而看不到它作為千里馬的特點。因此我詳細記錄平日的見聞,私下給同行學者們看,互相考證,希望不辜負先生的教誨。學生徐愛作。 徐愛錄 愛問:「『在親民』,朱子謂當作『新民』。後章『作新民』之文似亦有據。先生以為宜從舊本『作親民』,亦有所據否?」先生曰:「『作新民』之『新』,是自新之民,與『在新民』之『新』不同。此豈足為據?『作』字卻與『親』字相對。然非『親』字義。下面『治國平天下』處,皆於『新』字無發明。如雲『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皆是『親』字意。『親民』猶孟子『親親仁民』之謂,『親之』即仁之也。百姓不親,舜使契為司徒,敬敷五教,所以親之也。《堯典》『克明峻德』便是『明明德』。『以親九族』至『平章協和』,便是『親民』,便是『明明德於天下』。又如孔子言『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便是『明明德』,『安百姓』便是『親民』。說『親民』便是兼教養意。說『新民』便覺偏了。」 注釋 施云:自知講解即服膺朱子新民之訓,為再無二義。今領先生之說,覺萬物一體之意更脈然有動,明倫之教不能行於平成。播種之先養民正是輔助裁成之道,當先下手,莫看得粗淺了。又云:堯舜以精一相授受,若無光格誕敷之化,堯舜只成得一個佛祖道師,何以能開千聖道統之傳?蓋人心止此一個善,原是合天地鬼神、先聖后聖以為體的,稍有間雜,本體便虧。故學問到精而一,萬事畢矣。夫子之所謂一貫即此。 譯文 徐愛問:「所謂『在親民』,朱子說應當是『新民』。後面章節『作新民』的文句中似乎也有依據。先生認為應該跟從舊版本的『作親民』,有什麼憑據嗎?」 先生說:「『作新民』的『新』,是自新之民的意思,與『在新民』的『新』不同。這難道不足以為依據嗎?『作』字卻和『親』字相對,但不是『親』字的意思。下面『治國平天下』之處,都對『新』字並無說明。像說『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小人樂其樂而利其利』、『如保赤子』、『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之類』,都是『親』字的意思。『親民』猶如孟子說的『親親仁民』,『親之』就是仁愛。百姓不仁愛,舜就任命契為司徒,敬敷五教,來讓他們互相仁愛。《堯典》中的『克明峻德』就是『明明德』。從『以親九族』,到『平章協和』,就是『親民』,也就是『明明德於天下』。又比如孔子說過的『修己以安百姓』,『修己』就是『明明德』,『安百姓』就是『親民』。說到『親民』就兼有教誨和養化的意思,說『新民』就偏頗了。」 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以為『事事物物皆有定理』,似與先生之說相戾。」先生曰:「於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義外也。至善是心之本體。只是『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然亦未嘗離卻事物。本注所謂『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慾之私』者,得之。」 注釋 孫云:不專在事物上,卻亦不離卻事物,便活。 譯文 徐愛問:「『知止而後有定』,朱子認為是說事事物物都有定理的意思,似乎與先生的學說相悖。」 先生說:「在事事物物上求至善,卻是道義在心之外的看法了。至善是心的本體,只要『明明德』到了最為精一的地步就是了。然而也從未脫離客觀事物。朱子本注的所謂『窮盡天理的極限,而沒有分毫一己私慾』的人,就能達到至善的境界。」 愛問:「至善只求諸心。恐於天下事理,有不能盡。」先生曰:「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愛曰:「如事父之孝,事君之忠,交友之信,治民之仁,其間有許多理在。恐亦不可不察。」先生嘆曰:「此說之蔽久矣。豈一語所能悟?今姑就所問者言之。且如事父,不成去父上求個孝的理。事君,不成去君上求個忠的理。交友治民,不成去友上、民上求個信與仁的理。都只在此心,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慾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用功便是。」愛曰:「聞先生如此說,愛已覺有省悟處。但舊說纏於胸中,尚有未脫然者。如事父一事,其間溫清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不亦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不講求?只是有個頭腦。只是就此心去人慾存天理上講求。就如講求冬溫,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慾間雜。講求夏凊,也只是要盡此心之孝,恐怕有一毫人慾間雜。只是講求得此心。此心若無人慾,純是天理,是個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個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要去求個凊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譬之樹木,這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須先有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禮記》言『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須是有個深愛做根,便自然如此。」 注釋 劉云:天理人慾四字,是朱王印合處,奚必晚年定論。 施云:人苟無真實,孝親、忠君、信友、愛民之心,終日講求,亦是虛話,必實實有此心後,講求俱是天理髮見流行處,只是說講求者不可不知頭腦,非謂盡孝忠信愛者不必講求也。 陶云:讀此知王學本無弊。 陶云:所謂頭腦。 陶云:除去人慾存天理,便無用功處。 劉云:至善本在吾心,首賴先生恢復。 梁云:科學枝葉也,道學根也。 譯文 徐愛問:「至善只從心中探求,恐怕對於天下事理,不能窮盡吧?」 先生說:「心就是理。天下哪有心外的事情,心外的道理呢?」 徐愛說:「像是侍奉父親的孝道,侍奉君主的忠誠,結交朋友的誠信,治理臣民的仁慈,這之間有許多理。恐怕也不可以不細究吧?」 先生感嘆道:「這種說法蒙蔽人已久了,怎能一句話就說清呢?如今姑且就你所問的解釋一下。比如侍奉父親,不能從父親身上尋求個孝順的道理。侍奉君主,不能從君主身上尋求個忠誠的道理。結交朋友、治理臣民,不能從朋友和臣民身上尋求誠信和仁慈的道理。(這些道理)都只在人心中,心就是道理。人心沒有私慾遮蔽,就是天理,不需要從外界增添分毫。憑藉這種純粹天理的心,表現在侍奉父親上,就是孝道;表現在侍奉君主上,就是忠誠;表現在結交朋友、治理臣民上,就是誠信和仁慈。只在這份人心之中下工夫摒除私慾,存養天理就可以了。」 徐愛說:「聽先生這麼解說,我已經有所省悟。但從前的觀點縈繞心中,還有沒能完全理解通的地方。比如侍奉父親的事,其間冬溫夏清,晨昏定省之類,有許多細節,不也需要講求嗎?」 先生說:「怎麼能不講求呢?只是要有個主次,只是在這份人心摒除私慾、存養天理上講求。就比如講求冬季使父母溫暖,也只是要盡這樣的孝心,唯恐有絲毫私慾夾雜其中。講求夏季使父母涼爽,也只是要盡這樣的孝心,唯恐有絲毫私慾夾雜其中。只是講求有這份心。這份心如果沒有私慾,純粹是天理,是顆對孝順親人誠摯的心,冬天自然就思量父母的寒冷,便自然要去尋求個保暖的道理。夏天自然就思量父母的暑熱,便自然要去尋求個涼爽的道理。這都是那顆誠摯孝順的心生髮出來的條件,但卻必須先有這誠摯孝順的心,然後才有這些條件表現出來。以樹木比喻的話,這誠摯孝順的心就是根,許多條件就是枝葉。必須先有了根,然後有這些枝葉,不是先找到枝葉,然後再去種根。《禮記》說的『有深切愛心的孝子,必定有和悅的氣度。有和悅氣度的,必定有愉快的神色。有愉快神色的,必定能流露出和順的容態』。必須有深愛作為根,就自然如此。」 鄭朝朔問:「至善亦須有從事物上求者?」先生曰:「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更於事物上怎生求?且試說幾件看。」朝朔曰:「且如事親,如何而為溫清之節,如何而為奉養之宜,須求個是當,方是至善。所以有學問思辨之功。」先生曰:「若只是溫清之節,奉養之宜,可一日二日講之而盡,用得甚學問思辨?惟於溫清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奉養時,也只要此心純乎天理之極。此則非有學問思辨之功,將不免於毫釐千里之謬。所以雖在聖人,猶加精一之訓。若只是那些儀節,求得是當,便謂至善,即如今扮戲子,扮得許多溫清奉養的儀節是當,亦可謂之至善矣。」愛於是日又有省。 注釋 鄭朝朔,名一初,揭陽人,弘治乙丑進士。 陶云:如此從容。 施云:此聖人於庸德庸言兢兢,存一不敢之心,正是此意。 陶云:吾說已明,但叩爾所疑,此清氣不雜。 譯文 鄭朝朔問:「至善也必須有從具體事物上尋求的嗎?」 先生說:「至善只是讓人心達到天理最純粹的極限,從具體事物上怎麼尋求呢?你且舉幾個例子看看。」 朝朔說:「比如侍奉親人,怎樣就算做到冬溫夏清的禮節,怎樣就算做到奉養父母的合宜,必須探求一個標準尺度,才是至善。所以就有了學問思辨的工夫。」 先生說:「如果只是冬溫夏清的禮節、奉養父母的合宜,一天兩天就可以講求明白,用什麼學問思辨呢?只有在講求冬溫夏清時,僅讓自己的心達到天理最純粹的極限,在奉養父母時,僅要自己的心達到天理最純粹的極限就夠了。這樣如果缺少了學問思辨的工夫,就不免會造成毫釐千里的謬誤。所以即使是聖人,仍舊要聽從精一的訓誡。如果只是在那些禮儀細節上追求合宜就是至善,那麼現在的戲子表演的許多冬溫夏清、奉養合宜的禮儀情節,也可以稱之為至善了。」 徐愛在這天又有所省悟。 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與宗賢、惟賢往復辯論,未能決。以問於先生。先生曰:「試舉看。」愛曰:「如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弟者,卻不能孝、不能弟。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先生曰:「此已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聖賢教人知行,正是要復那本體。不是著你只恁的便罷。故《大學》指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別立個心去惡。如鼻塞人雖見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亦不甚惡,亦只是不曾知臭。就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稱他知孝知弟。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弟的話,便可稱為知孝知弟。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飢,必已自飢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聖人教人,必要是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此卻是何等緊切著實的工夫。如今苦苦定要說知行做兩個,是甚麼意?某要說做一個,是什麼意?若不知立言宗旨,只管說一個兩個,亦有甚用?」愛曰:「古人說知行做兩個,亦是要人見個分曉。一行做知的工夫,一行做行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先生曰:「此卻失了古人宗旨也。某嘗說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工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的,任意去做,全不解思惟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行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個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才知得真。此是古人不得已,補偏救弊的說話。若見得這個意時,即一言而足。今人卻就將知行分作兩件去做,以為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其來已非一日矣。某今說個知行合一,正是對病的藥。又不是某鑿空杜撰。知行本體,原是如此。今若知得宗旨時,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閒說話。」 注釋 施云:讀此可見意之動處,即關著天下國家。所謂誠意者不動而敬,不言而信,就裕篤恭而天下平之,實際如一毫走作。所關於天下國家不小,故君子必慎之於獨。所以誠意為《大學》關鍵也,識先生好色惡臭之解於誠意之旨深矣。 施云:說得痛快,知行合一之旨瞭然。 梁云:此語直令人無所逃遁。凡吾輩日言愛國而無實行者,皆未知國之可愛也。推之一切皆如此。 陶云:舊說橫在胸中,而不求此事於心也。 陶云:不見舊說,只見此事當如此也。 施云:必理會得兩個分明,方才會得只是一個。若只囫圇說一個,終是閒話。 梁云:後此天泉四句之爭辯,先生所謂只是閒話也。 黃云:只見那好色時,已是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只聞那惡臭時,已是惡了,不是聞了後,又立個心去惡。此是先生洞見心體處,既不是又立一個心去好惡,則決不是起個意去好惡可知,固知意不可以起滅言也。 譯文 徐愛因為沒有領會先生「知行合一」的訓示,與宗賢、惟賢反覆辯論,沒能得出結論,於是向先生請教。 先生說:「試著舉個例子來看。」 徐愛說:「現在的人都知道有父親就該孝順,有兄長就該順敬,但卻不能做到孝順敬服父兄,這就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事。」 先生說:「這已經被私慾隔斷,不是知行的本體了。沒有認知而不去踐行的。知而不行,還是沒有認知。聖賢教人認知、踐行,正是要回復這本體,不是讓你只認知了就行。因此《大學》中指出真正的知行給人看,說『就像喜歡美麗的顏色和厭惡臭氣一樣』。看到美色屬於知,喜歡美麗的顏色屬於行,只在看到那美麗的顏色的時候已經喜歡上了,不是看見之後又單獨建立個心神去喜歡;聞到臭氣屬於知,厭惡臭氣屬於行,只在聞到那臭氣的時候已經厭惡上了,不是聞見之後又特地建立個心神去厭惡。就像鼻塞的人,雖然有臭氣在前,他鼻子中沒有聞到,也就不覺得厭惡,這也只是並不知道臭氣。就像說某人知道孝順父親、順敬兄長,一定是這個人曾經做過順敬父兄的事,才能這樣說。並不是只知道說些孝順順敬的話,就可以稱為知道順敬父兄。又如說知道痛楚,一定是自己已經痛了,才能知道痛楚。知道寒冷,一定是自己已經寒冷了。知道飢餓,一定是自己已經餓了。知道和踐行怎麼能分得開呢?這就是知行的本體,沒有私慾在其中隔斷的。聖人教誨大家,都必定要如此,才可以稱作是知,否則的話,就只是不曾知。這是多麼緊要實在的工夫!現在竭力非要把知行說成兩件事,這是什麼意思?我要把它說成一件事,又是什麼意思?如果不知道建立言論的宗旨,只管說知行是一件事還是兩件事,又有什麼用?」 徐愛說:「古人把知和行說成是兩件事,也是要人們分辨個明白。一邊做知的工夫,一邊做行的工夫,這樣所做的工夫才能落實。」 先生說:「這卻是失去了古人的宗旨。我曾經說過認知是踐行的主旨,踐行是認知的工夫。認知是踐行的開始,踐行是認知的成果。如果領會這些的話,只說一個認知,就已經有踐行在裡面了。只說一個踐行,也已經有認知在裡面了。古人之所以既說認知,又說踐行,只是因為世間有一種人,糊裡糊塗的,隨性做事,完全不知道要思孝省察,也只是盲目胡為。所以一定要提出認知,才踐行得正確。還有一種人,茫然沒有根據的,憑空思索,完全不願意親身實踐,也只是揣度空想。所以一定要提出踐行,才認知得真切。這是古人不得已,補救弊病偏頗的言論。若是領會其中要義,一句話就足夠說清楚了。現在的人卻就將認知和踐行分作兩件事去做,認為一定要先認知了,然後才能踐行。我現在姑且先來講習討論如何認知的工夫,等到認知得真切了,才繼續做踐行的工夫。這樣就會終身得不著踐行,也終身得不著認知。這不是小毛病,由來不短了。我現在講求『知行合一』,正是對症的良藥,又不是我憑空杜撰的,認知與踐行的本體,原本就是如此。現在如果明白其中宗旨,就算把它們說成兩件事也沒有關係,本來也只是同一回事。如果沒有領會知行中的宗旨,就算把它們說成一回事,又有什麼用?只是說些無用的話而已。」 愛問:「昨聞先生『止至善』之教,已覺工夫有用力處。但與朱子格物之訓,思之終不能合。」先生曰:「格物是『止至善』之功。既知『至善』,即知『格物』矣。」愛曰:「昨以先生之教,推之格物之說,似亦見得大略。但朱子之訓,其於《書》之『精一』,《論語》之『博約』,《孟子》之『盡心知性』,皆有所證據。以是未能釋然。」先生曰:「子夏篤信聖人。曾子反求諸己。篤信固亦是,然不如反求之切。今既不得於心,安可狃於舊聞,不求是當?就如朱子亦尊信程子。至其不得於心處,亦何嘗苟從?精一博約盡心,本自與吾說吻合,但未之思耳。朱子格物之訓,未免牽合附會。非其本旨。精是一之功,博是約之功。曰仁既明知行合一之說,此可一言而喻。盡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事。朱子錯訓格物,只為倒看了此意,以盡心知性為物格知至。要初學便去做生知安行事,如何做得?」愛問:「盡心知性,何以為生知安行?」先生曰:「性是心之體,天是性之原,盡心即是盡性。『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知天地之化育』。存心者,心有未盡也。知天,如知州知縣之知,是自己分上事,已與天為一。事天,如子之事父,臣之事君。須是恭敬奉承,然後能無失。尚與天為二。此便是聖賢之別。至於夭壽不貳其心,乃是教學者一心為善,不可以窮通夭壽之故,便把為善的心變動了,只去修身以俟命,見得窮通壽夭,有個命在。我亦不必以此動心。事天雖與天為二,已自見得個天在面前。俟命,便是未曾見面,在此等候相似。此便是初學立心之始,有個困勉的意在。今卻倒做了,所以使學者無下手處。」愛曰:「昨聞先生之教。亦影影見得工夫須是如此。今聞此說,益無可疑。愛昨晚思,格物的『物』字,即是『事』字。皆從心上說。」先生曰:「然。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發便是意。意之本體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親,即事親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愛物,即仁民愛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視、聽、言動,即視、聽、言動便是一物。所以某說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誠無物』,《大學》『明明德』之功,只是個誠意。誠意之功,只是個格物。」 注釋 施云:博是約之功,一句格物致知之解,更無餘義。自兒童之灑掃應對,以至大聖之精義入神,總不離此博之工夫。第知識有深淺,工夫有難易耳,論到至一之處,其實初學所格之物,即生知安行所格之物,非生安方能格物。初學舍此格物,別有一種工夫也。然得先生之說,可為學者躐等之戒。要知博學不僅是多聞多見之謂,蓋道無往不在,聖賢無往非學,即瞑目靜坐與視、聽、言動皆博學也。慎思明辨篤行,總成就得一個博學。 陶云:對下所在言。 施云:人看「物」字是死的,先生看「物」字是活的。 譯文 徐愛問:「昨天聽了先生『止至善』的教誨,已經覺得工夫有著力的地方了。但思來想去,與朱子關於格物的訓導始終無法吻合。」 先生說:「格物是『止至善』的工夫,既然明白了『至善』,也就明白『格物』了。」 徐愛說:「昨天用先生的教誨,推論到格物的學說,似乎也能明白大略要義。但朱子的訓導,它是對於《尚書》中的『精一』論、《論語》中的『博約』論和孟子的『盡心知性』都有所依據的,因此還沒能完全消除疑慮。」 先生說:「子夏堅定地相信聖人,曾子反省探尋自身,篤信聖人固然是正確的,然而比不上反省探求自身更深切。現在既然沒能完全消除疑慮,又怎麼能習慣性地輕信舊說,不探求正確的答案呢?就比如說朱子也尊敬相信程子和他的學說,但對於不符合他自己想法的,又什麼時候苟且聽從過呢?『精一』『博約』『盡心』這些學說,本來與我的學說是吻合的,只是你沒有恰當思考罷了。朱子關於格物的訓誡,未免牽強附會,並不是格物原本的要旨。追求精粹是達到純極的工夫,廣求學問是恪守禮法的工夫。你既然已經明白了『知行合一』的學說,這就可以用一句話解釋了。『知心知性知天』是『生知安行』能夠達到的事,『存心養性事天』是『學知利行』能夠達到的事,『夭壽不貳,修身以俟』是『困知勉行』能夠達到的事。朱子解錯格物的學說,只是因為顛倒了這含義。認為『盡心知性』就是『物格知至』,要初學的人去達到『生知安行』的事,如何做得到?」 徐愛問:「『盡心知性』,怎麼會是『生知安行』所能達到的呢?」 先生說:「人的本性是本心的主體,天理則是本性的源頭,因此擴充天生的善心就是徹底發揮本性。『只有天下至為誠心的人,才能徹底發揮他的本性,才能認知天地的造化育成。懷著天生的善心,也就是說善心並沒有得到徹底發揮。『知天』就像知州、知縣的『知』,是自己分內的事,已經與天合二為一。侍奉天,就像兒子侍奉父親,臣子侍奉君主,必須恭敬奉承,然後才能沒有過錯。仍舊與天為分別的兩個個體,這就是聖人和賢人的區別。至於『夭折與長壽沒有分別』這種本心,是教導學者一心行善,不能因為生活和壽命的變化,就動搖行善的心,而只顧著去修身以待天命,至於生活和壽命好壞長短,有天命在,我們也不必為此動搖心志。侍奉天,雖然與天未能合二為一,已經認知到天理的存在。等待天命,就與從未見面卻在此等候類似。這就是初學建立本心時,有刻苦勤奮的意思在。如今卻顛倒順序了,所以使得求學的人無從下手。」 徐愛說:「昨天聽了先生的教誨,也隱約感到工夫應該這樣用。現在又聽到先生這樣訓誡,更沒有可疑惑的了。我昨晚思考,格物的『物』字,就是『事』字,都是從本心上來說的。」 先生說:「是。身體的主宰就是本心,本心的生髮就是意念,意念的本體就是認知,意念的所在就是事物。如果意念在於侍奉親人上,那麼侍奉親人就是一件事物。意念在於侍奉君主上,那麼侍奉君主就是一件事物。意念在於仁治百姓愛護萬物,那麼仁治百姓愛護萬物就是一件事物。意念在於視、聽、言動,那麼視、聽、言動就是一件事物。所以我說沒有本心之外的天理,沒有本心之外的事物。《中庸》中說『不誠心就沒有萬事萬物』,《大學》中的『弘揚光明正大的品德』的工夫,講的都是誠意。誠意的工夫,就是格物。」 先生又曰:「『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體之正。但意念所在,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正。即無時無處不是存天理。即是窮理。『天理』即是『明德』,『窮理』即是『明明德』。」 注釋 劉云:以心之所發言意,意之所在言物,則心有未發之時,卻如何格物耶?請以前好惡之說參之。 鏘案:末句「窮理」二字,他本多脫。 譯文 先生又說:「『格物』就像孟子說的『大人格君心』之中的『格』。是消除本心中不正之念,來保全本體的正善的意思。但意念所在之處,就是要消除其中不正之念,來保全純正為善的念頭,也就是無時無處不存有天理,也就是窮盡天理。『天理』就是『光明正大的品德』,『窮盡天理』就是『弘揚光明正大的品德』。」 又曰:「知是心之本體。心自然會知。見父自然知孝,見兄自然知悌,見孺子入井自然知惻隱。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發,更無私意障礙。即所謂『充其惻隱之心,而仁不可勝用矣』。然在常人不能無私意障礙。所以須用致知格物之功,勝私復理。即心之良知更無障礙,得以充塞流行。便是致其知。知致則意誠。」 注釋 劉云:既雲「至善是心之本體」,又雲「知是心之本體」,蓋知只是知善知惡。知善知惡正是心之至善處。 又云:既謂之良知,決然私意障礙不得,常人與聖人同。 譯文 先生又說:「認知是心的本體,心自然會認知。見到父親自然知道盡孝,見到兄長自然知道順敬,見到小孩掉進井裡,自然知道同情不忍。這就是良知,不必憑藉外部去尋求。如果良知生髮出來,就更沒有了私慾的障礙。也就是所謂的『充分生髮同情不忍的心思,仁慈之心就沒有用盡的時候了』。然而在常人來說,不能做到完全摒除私慾的障礙,所以必須要用致知格物的工夫,戰勝私慾,恢復天理,本心中的良知也就再沒有障礙,得以充斥心中,流動開來。這就是致其知。良知推及開去,意念就能誠摯專一。」 愛問:「先生以『博文』為『約禮』工夫。深思之未能得略,請開示。」先生曰:「『禮』字即是『理』字。理之發見可見者謂之文,文之隱微不可見者謂之理,只是一物。『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見處用功。如發見於事親時,就在事親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事君時,就在事君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富貴貧賤時,就在處富貴貧賤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患難夷狄時,就在處患難夷狄上學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語默,無處不然。隨他發見處,即就那上面學個存天理。這便是『博學之於文』,便是『約禮』的工夫。博文即是惟精。約禮即是惟一。」 注釋 施云:此即子輿氏「博學而詳說,將以反說約」之旨。識得此機括,上天下地,無往非文,無往非學,眼前俱是活潑潑地。時行物生,不假言說,道自燦然矣。顏子博我以文,其解是哉。 譯文 徐愛問:「先生把『博文』看作是『約禮』的工夫。我經過深思但沒能明白,請您開導解釋。」 先生說:「『禮』字就是『理』字。天理表現出來,被人識見,就是知識。知識隱蔽微小,人不得見的,就是天理。這本是同一件東西。『約禮』是要使本心純粹,成為天理。要使心純粹為天理,必須從天理表現的地方用功。例如表現在侍奉親人時,就在侍奉親人這件事上學習存養天理。表現在侍奉君主時,就要在侍奉君主這件事上學習存養天理。表現在身處富貴貧賤時,就要在身處富貴貧賤這件事上學習存養天理。表現在身處困境或外邦時,就要在身處困境或外邦這件事上學習存養天理。至於是踐行還是停止,開口還是沉默,都是如此,隨時隨地表現在行動上,都要在那上面學習存養天理。這就是『博學之於文』,就是『約禮』的工夫。廣泛學習存養天理,就是為了求得唯一的至精。遵守禮儀,就是為了求得天理的統一。」 愛問:「『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以先生『精一』之訓推之,此語似有弊。」先生曰:「然。心一也。未雜於人謂之道心,雜以人偽謂之人心。人心之得其正者即道心,道心之失其正者即人心。初非有二心也。程子謂『人心即人慾,道心即天理』。語若分析,而意實得之。今曰『道心為主,而人心聽命』,是二心也。天理人慾不並立,安有天理為主,人慾又從而聽命者?」 注釋 施云:此即孔子道二,仁與不仁之說,出此入彼,只有一個,更無兩個,可不慎哉。 劉云:先生說人道,只是一心,極是。然細看來,依舊只是程朱之見,恐尚有剩義在。孟子曰「仁人心也」,人心便只是人心也。之人心道心,即是仁字,以此思之,是一是二,人心本只是人之心,如何說他是偽心欲心?敢以質之先生。 譯文 徐愛問:「『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根據先生『精一』的訓誡來推論,這句話似乎有弊病。」 先生說:「是。本心只有一個。沒有摻雜人的私慾時叫作道心,摻雜了人的私慾偽欲叫作人心。人心能夠達到純正的就是道心,道心失去純正的就是人心。最開始並沒有兩顆心的分別。程子說『人心就是私慾,道心就是天理』。從這句話來分析,主旨實際是正確的。現在朱子說『道心為主,而人心聽命於道心』,這就是有兩顆心了。天理和私慾不能並存,怎麼能說天理為主宰,人慾聽命於天理呢?」 愛問文中子、韓退之。先生曰:「退之文人之雄耳。文中子,賢儒也。後人徒以文詞之故,推尊退之。其實退之去文中子遠甚。」愛問何以有擬經之失。先生曰:「擬經恐未可盡非。且說後世儒者著述之意,與擬經如何?」愛曰:「世儒著述,近名之意不無,然期以明道。擬經純若為名。」先生曰:「著述以明道,亦何所效法?」曰:「孔子刪述六經,以明道也。」先生曰:「然則擬經獨非效法孔子乎?」愛曰:「著述即於道有所發明。擬經似徒擬其跡,恐於道無補。」先生曰:「子以明道者使其反樸還淳,而見諸行事之實乎?抑將美其言辭,而徒以譊譊於世也?天下之大亂,由虛文勝而實行衰也。使道明於天下,則六經不必述。刪述六經,孔子不得已也。自伏羲畫卦至於文王周公,其間言《易》,如《連山》《歸藏》之屬,紛紛籍籍,不知其幾,《易》道大亂。孔子以天下好文之風日盛,知其說之將無紀極,於是取文王周公之說而贊之,以為惟此為得其宗。於是紛紛之說盡廢,而天下之言《易》者始一。《書》《詩》《禮》《樂》《春秋》皆然。《書》自《典》《謨》以後,《詩》自《二南》以降,如《九邱》《八索》,一切淫哇逸盪之詞,蓋不知其幾千百篇。《禮》《樂》之名物度數,至是亦不可勝窮。孔子蓋刪削而述正之,然後其說始廢。如《書》《詩》《禮》《樂》中,孔子何嘗加一語?今之《禮記》諸說,皆後儒附會而成,已非孔子之舊。至於《春秋》,雖稱孔子作之,其實皆魯史舊文。所謂筆者,筆其舊,所謂削者,削其繁,是有減無增。孔子述六經,懼繁文之亂天下,惟簡之而不得。使天下務去其文,以求其實,非以文教之也。《春秋》以後,繁文益盛,天下益亂。始皇焚書得罪,是出於私意,又不合焚六經。若當時志在明道,其諸反經叛理之說,悉取而焚之,亦正暗合刪述之意。自秦漢以降,文又日盛,若欲盡去之,斷不能去。只宜取法孔子,錄其近是者而表章之。則其諸怪悖之說,亦宜漸漸自廢。不知文中子當時擬經之意如何,某切深有取於其事。以為聖人復起,不能易也。天下所以不治,只因文盛實衰,人出己見,新奇相高,以眩俗取譽。徒以亂天下之聰明,塗天下之耳目,使天下靡然爭務修飾文詞,以求知於世,而不復知有敦本尚實,反樸還淳之行。是皆著述者有以啟之。」愛曰:「著述亦有不可缺者。如《春秋》一經,若無《左傳》,恐亦難曉。」先生曰:「《春秋》必待《傳》而後明,是歇後謎語矣。聖人何苦為此艱深隱晦之詞?《左傳》多是魯史舊文,若《春秋》須此而後明,孔子何必削之?」愛曰:「伊川亦云『傳是案,經是斷』。如書弒某君,伐某國,若不明其事,恐亦難斷。」先生曰:「伊川此言,恐亦是相沿世儒之說,未得聖人作經之意。如書弒君,即弒君便是罪。何必更問其弒君之詳?征伐當自天子出,書伐國,即伐國便是罪。何必更問其伐國之詳?聖人述六經,只是要正人心,只是要存天理,去人慾。於存天理去人慾之事,則常言之。或因人請問,各隨分量而說。亦不肯多道,恐人專求之言語,故曰:『予欲無言。』若是一切縱人慾滅天理的事,又安肯詳以示人?是長亂導奸也。故孟子云:『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之事者,是以後世無傳焉。』此便是孔門家法。世儒只講得一個霸者的學問,所以要知得許多陰謀詭計,純是一片功利的心,與聖人作經的意思正相反,如何思量得通?」因嘆曰:「此非達天德者未易與言此也。」又曰:「孔子云:『吾猶及史之闕文也。』孟子云:『盡信書,不如無書。吾於《武成》取二三策而已。』孔子刪書,於唐虞夏四五百年間,不過數篇。豈更無一事,而所述止此?聖人之意可知矣。聖人只是要刪去繁文,後儒卻只要添上。」愛曰:「聖人作經,只是要去人慾,存天理。如五霸以下事,聖人不欲詳以示人,則誠然矣。至如堯舜以前事,如何略不少見?」先生曰:「羲黃之世,其事闊疏,傳之者鮮矣,此亦可以想見。其時全是淳龐樸素,略無文采的氣象。此便是太古之治,非後世可及。」愛曰:「如《三墳》之類,亦有傳者。孔子何以刪之?」先生曰:「縱有傳者,亦於世變漸非所宜。風氣益開,文采日勝,至於周末,雖欲變以夏商之俗,已不可挽,況唐虞乎?又況羲黃之世乎?然其治不同,其道則一。孔子於堯舜,則祖述之。於文武,則憲章之。文武之法,即是堯舜之道。但因時致治,其設施政令,已自不同。即夏商事業,施之於周,已有不合。故周公思兼三王,其有不合,仰而思之,夜以繼日。況太古之治,豈復能行?斯固聖人之所可略也。」又曰:「專事無為,不能如三王之因時致治,而必欲行以太古之俗,即是佛老的學術。因時致治,不能如三王之一本於道,而以功利之心行之,即是霸者以下事業。後世儒者許多講來講去,只是講得個霸術。」 注釋 施云:聖人雅欲無言,刪述六經,誠非聖人得已,為多言亂道者防耳。學者不得其意,惟存見少煩稱之而愈迷,得其意轉存見多,反求之而即是先生此論,使聖人刪述之旨曉然見於天下,大有羽翼聖真之功。 施云:大哉!六經之道,經緯天地,綱紀人物,無微不徹,無顯不貫,終日言之,不能盡者也。然究之不外一心,《易》只是一個易,《尚書》只是一個精一,《詩》只是一個思無邪,《禮》只是一個無不敬,《春秋》只是一個明大義。故能見經於心,即千百言渾無一家。否則言仁言義,適為盜資,人苟執經求解,即日奉刪述之訓,猶未免對塔說輪相耳。 施云:始皇暴虐,至於焚書坑儒,其罪真萬劫莫贖。然亦由章句腐儒致君無術,一惟引經泥古,觸其暴虐之性心,以至於此。諸儒亦當分任其咎。 施曰:問得好。 施曰:此是先生感慨文勝之意,學者不得因是便謂讀書不必究其詳。 施云:得是旨而存之,即六經亦糟粕矣。 孫云:六經總要正人心,正人心只是存天理。 陶云:引據的確。 施云:刪去者是刪去其天理之所無,添上者亦是添上其天理之所無,不爭在言之多寡。 施云:聖人見道,常人見事。道則不言躬行而理自該,事則必多言繁稱而求其備。說愈備而叛道彌甚矣。 譯文 徐愛向先生請教王通、韓愈兩人的言行。 先生說:「韓愈是文人中的英雄,王通是大賢的儒者。後人只因為文詞的原因,推崇尊敬韓愈,其實韓愈比王通要差多了。」 徐愛向先生請教王通為什麼會有仿作經書的過錯。 先生說:「仿作經書的是非不能一概而論。你就說後世儒者編著經書的主意,跟仿作經書相比怎麼樣呢?」 徐愛說:「現在儒者的編著,並不是沒有追求名譽的意思,然而也有明道的期望。仿作經書就純粹是為了名利了。」 先生說:「編著經書進而明道,又是效仿的什麼呢?」 徐愛說:「孔子刪述六經,從而明道。」 先生說:「既然如此,仿作經書,不就是模仿孔子嗎?」 徐愛說:「編著經書就是對其中的經道有所闡釋。仿作經書,似乎只是仿照經書的形跡,恐怕對於經道沒有什麼進益。」 先生說:「你認為明道是為了返璞歸真,在實際做事當中表現呢,還是講求堆砌辭藻,只是傳世譁眾取寵呢?天下大亂,是從空虛的文論盛行,而實際的行為衰落開始的。如果天下道明,那麼也就不必解釋六經了。刪述六經,是孔子不得已而為之。從伏羲畫卦到文王、周公,這之間論述《易經》的著述,像《連山》《歸藏》這些,紛紜眾多,不計其數,使得《易經》的經道大亂。孔子發現天下愛好虛文的風氣逐日盛行,知道這種言論將發展得沒有限度,所以推崇文王、周公的論述,認為只有這些才闡發出了《易經》的宗旨。於是紛紜眾多的學說都被廢棄,天下論述《易經》的言論這才統一了。《尚書》《詩經》《儀禮》《樂經》《春秋》都是這樣。《尚書》自從《堯典》《舜典》《大禹謨》《皋陶謨》之後,《詩經》自從《周南》《召南》之後,像《九邱》《八索》這樣,大量淫逸邪盪的詩詞,有成百上千篇。《儀禮》《樂經》的名稱、實物、儀則、數目,也多到無法數清。孔子對它們都做出了刪改正述,然後這些說法才被廢除。在《尚書》《詩經》《儀禮》《樂經》本文中,孔子何曾增加一言半語?現在《禮記》的解說,都是後來儒者的附會之語,已不是孔子的本意了。至於《春秋》,雖然號稱是孔子之作,其實都是魯國史書的舊文。所謂『筆』,就是照抄舊文,所謂『削』,就是刪去繁複,這樣是有減無增的。孔子傳述六經,擔憂繁複的文辭禍亂天下,想要精簡而無法做到。他要求人們務必忽略六經的表面文句,而應當追求其中實際的意義,這並不是要用文句辭藻來教化天下。《春秋》之後,繁複的文辭越來越盛行,天下越來越混亂。秦始皇焚書而開罪天下,是出於他的私意,又更不應該焚毀六經。如果當時他志在明道,把那些所有反經叛理的學說,全部焚燒,也正暗中與刪述的本意相合。自秦漢以後,繁複的文辭又越來越興盛,要想徹底拋棄廢止,完全不可能了。只應當效仿孔子的做法,收錄並表彰那些與經道最接近的,那麼其他各種荒誕悖論的學說,也就應當會漸漸自行消失。雖然不知道王通當時仿作經書的本意是什麼,但我對於這件事深切同意。我認為聖人即便重生,也無法改變這種看法。天下之所以混亂不治,就是因為表面的繁複的文辭興盛,而踐行實事衰落。人們各自堅持自己的看法,以新奇觀點相互爭鬥,以花哨俗麗博取虛譽。這樣只會混亂天下人的聰智,蒙蔽天下人的耳目,使得天下人頹靡地爭相修飾表面文辭,藉以聞名於世,而不再知道還有敦於本分、崇尚實踐、返璞歸真的行為。這些都是自己著述經書的人啟發的。」 徐愛說:「著述也有不能缺少的。比如《春秋》這本書,如果沒有《左傳》,恐怕也很難看懂。」 先生說:「《春秋》必須要等到《左傳》出現才能看懂,那就是歇後謎語了。聖人何苦寫這些艱深隱晦的辭章?《左傳》大多是魯國史書的舊文,如果《春秋》需要它才能看懂,孔子何必要刪削它?」 徐愛說:「伊川先生也說過,『《左傳》是案件,《六經》是判斷』。比如,《春秋》記載殺死了某位君王,征伐了某個國家,如果不知道這件事情的過程,恐怕也難以判斷正誤。」 先生說:「伊川先生這話,恐怕也是沿襲往世儒者的學說,而沒有明白聖人作經的本意。如果記載了殺死君王的事,那麼殺死君王就是罪過,何必要去追究殺死君王的詳細過程呢?征伐的命令應當由天子下達,記載了討伐別國的事,那麼討伐別國就是罪過,何必要去追究討伐別國的詳細過程呢?聖人著述六經,只是要端正人心,只是要存養天理、除去私慾。孔子對於存養天理、除去私慾的事,經常傳論,有時根據人們的提問,依他們的分量作答,也不肯多說,惟恐人一心在言語上鑽研,所以說『我並不想多談』。如果是一切縱容私慾、吞滅天理的事,又怎能詳細給人解說呢?這就成了長亂導奸了。因此孟子說,『孔子門下,沒有記載齊桓公、晉文公的事,因此後世也就沒有流傳』。這就是孔門的家法。世間儒者只講求稱霸者的學問,所以要知道許多陰謀詭計,這純粹是一片功利的私心,與聖人著經的本意正相反,怎麼能思量明白呢?」 因此先生感嘆地說:「如果不是通達天德的人,與他討論這個很難啊。」 先生又說:「孔子說:『我還見過史書存疑疏漏的地方。』孟子說:『完全相信書,就不如沒有書。《武成》這一篇書我認為就只有兩三頁可取罷了。』孔子刪述經書,即便是在唐虞夏的四五百年間,也不過留下幾篇。刪述停在了這個地步,難道就再沒有值得稱道的事嗎?聖人的本意可以了解了。聖人只是刪去繁複的文飾,後來儒者卻還要添上。」 徐愛說:「聖人著經,只是要去除私慾,留存天理。例如春秋五霸以下的事,聖人並不打算詳細地告知世人,確實如此。但至於堯舜之前的事,為什麼都被省略,無法得見?」 先生說:「伏羲、黃帝的時代,事跡已經遙遠,流傳後世的也很少,這也能想像得到。當時都是淳樸素淡的景象,重視辭藻的氣象一毫也沒有。這就是太古的治世,不是後世能比得上的。」 徐愛說:「像《三墳》之類的書,也有流傳下來的,為什麼孔子刪除了它?」 先生說:「縱使有流傳下來的,對於現在世道的變化也漸漸不再相宜了。風氣日漸開放,雕飾日漸流行,到了周朝末期,即使想要以夏商時的風俗改革風氣,也已經無可挽回,何況唐虞時,又何況伏羲、黃帝的時候呢?然而統治不同,遵循的道卻是相同的。孔子遵循堯帝、舜帝,效法文王、武王。文王、武王的治世之法,就是堯帝、舜帝的治世之道。但是他們根據不同時期情況治世,那些推行的政令制度,已經各自不同。即使是夏商的政策在周代推行,已經並不合適。因此周公思考三王的治策,兼收並蓄,發現不合時宜的地方,就反覆思考,夜以繼日。更何況遠古的治世方法,怎麼能再次施行呢?這正是聖人刪略前事的原因。」 先生又說:「一心施行無為而治,不能像三王那樣根據時代實情來治世,而一定要推行上古的政俗,這是佛教、老子的學論。根據時代實情治世,不能像三王那樣以道為根本,而是根據功利之心來推行,這是春秋五霸以後的治世。後世的很多儒者反覆論述,都只講得一個霸術而已。」 又曰:「唐虞以上之治,後世不可復也,略之可也。三代以下之治,後世不可法也,削之可也。惟三代之治可行。然而世之論三代者,不明其本,而徒事其末。則亦不可復矣。」 注釋 施云:信然。 譯文 先生又說:「唐虞以前的治世經略,後世無法再恢復,可以刪略它了。夏商周以後的治世經略,後世無法再效仿,可以刪削它了。只有夏商周三代的治世經略,還可以實行。然而,世上論說三代的人,卻不了解當時治世的根本,而只效仿細枝末節,也就無法恢復三代治世的經略了。」 愛曰:「先儒論六經,以《春秋》為史。史專記事,恐與五經事體終或稍異。」先生曰:「以事言謂之史,以道言謂之經,事即道,道即事。《春秋》亦經,五經亦史。《易》是包犧氏之史,《書》是堯舜以下史,《禮》《樂》是三代史。其事同,其道同,安有所謂異?」 注釋 施云:先生此論甚快然。《二十一史》記事,與《春秋》無異,何以不並稱《經》?蓋《春秋》之稱《經》者,非因記事也,因經聖人之筆削也,否則仍與諸史無異。孔子曰「其義則丘竊取之」,大義明而道存乎其間,如止以事言,則五經皆史矣。 譯文 徐愛說:「先儒論述六經,認為《春秋》是史書。史書是專記載事件的,恐怕與其他五經的內容和體裁都稍有不同。」 先生說:「講求事件就叫史書,講求道義就叫經書,事件就是道義,道義就是事件。《春秋》也是經書,五經也是史書。《周易》是伏羲時的史書,《尚書》是堯舜以後的史書,《儀禮》《樂經》是夏商周的史書。它們記載的事件相同,闡發的道義也相同,怎麼會有所謂的差別呢?」 又曰:「五經亦只是史。史以明善惡,示訓戒。善可為訓者,時存其跡以示法。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愛曰:「存其跡以示法,亦是存天理之本然。削其事以杜奸,亦是遏人慾於將萌否?」先生曰:「聖人作經,固無非是此意。然又不必泥著文句。」愛又問:「惡可為戒者,存其戒而削其事,以杜奸,何獨於《詩》而不刪《鄭》《衛》?先儒謂『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然否?」先生曰:「《詩》非孔門之舊本矣。孔子云『放鄭聲,鄭聲淫』,又曰『惡鄭聲之亂雅樂也』,『鄭衛之音,亡國之音也』,此是孔門家法。孔子所定三百篇,皆所謂雅樂,皆可奏之郊廟,奏之鄉黨,皆所以宣暢和平,涵泳德性,移風易俗,安得有此?是長淫導奸矣。此必秦火之後,世儒附會,以足三百篇之數。蓋淫泆之詞,世俗多所喜傳,如今閭巷皆然。『惡者可以懲創人之逸志』,是求其說而不得,從而為之辭。」 注釋 施曰:問得好。 施曰:此說雖無考據,以理揆之應如是。愚以為心存天理,即淫泆之詞足為烱戒。以私慾之心讀之,適為長淫導奸之藉。懲創之說,與先生之旨並焉也。 陶云:然則七子賦《詩》,皆未刪之本也。 譯文 先生又說:「五經也只是史書。史書是用來辨明善惡之分,闡釋教導勸誡的。善可以被用作訓誡的,隨時保存善事來教導世人,讓他們效法。惡可以被用作鑑戒的,保存這種告誡而刪削惡事本身,以杜絕邪惡發生。」 徐愛說:「保存善事來教導世人讓他們效法,也是存養天理的本原。那麼刪削惡事本身杜絕邪惡發生,也是為了將人的私慾遏制在將要萌發的狀態嗎?」 先生說:「聖人著述經書,本來無非就是這種意圖。然而又不必拘泥於文句。」 徐愛又問:「惡可以被用作鑑戒的,保存這種告誡而刪削惡事本身,以杜絕邪惡發生,為什麼唯獨不刪削《詩經》中的《鄭風》和《衛風》?先儒所說的『惡事可以懲戒人的縱慾放蕩之志』,正確嗎?」 先生說:「《詩經》已經不是孔門原來的版本了。孔子說,『要禁絕鄭聲,鄭聲是靡靡之音』,又說,『厭惡鄭聲擾亂雅樂』,『鄭、衛的音樂是亡國之音』,這是孔門家法。孔子修訂的《詩經》三百篇,都是所謂的雅樂,既可以在祭祀天地祖先時演奏,也可以在鄉黨群民之間演奏,都是宣講平和,涵養德行,移風易俗,怎麼會有這些詩在其中呢?這就是助長淫亂導致奸惡了。這些詩必定是秦始皇焚書之後,當世的儒者附會而成,以補足三百篇的數量。而淫靡之詞,世間俗人大多喜歡傳頌,如今街巷皆知了。『惡事可以懲戒人的縱慾放蕩之志』,是欲求解釋而無法解釋,從而為這些惡詩解說了。」 徐愛跋 愛因舊說汩沒,始聞先生之教,實是駭愕不定,無入頭處。其後聞之既久,漸知反身實踐,然後始信先生之學,為孔門嫡傳,舍是皆傍蹊小徑,斷港絕河矣。如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盡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始皆落落難合,其後思之既久,不覺手舞足蹈。 右門人徐愛錄 注釋 劉云:愚按曰仁為先生入室弟子,所記語錄,其言去人慾存天理者,不一而足。又曰:至善是心之本體,然未嘗離事物。又曰:即盡乎天理之極處,則先生心宗教法居然是宋儒矩鑊,但先生提得頭腦清楚耳。 譯文 我因為舊的學說被埋沒,剛剛聽聞先生教誨的時候,著實驚駭不定,無從下手。後來聽的時間長了,漸漸知道要要求自己親身踐行,然後才相信先生的學問,是孔門嫡傳的學說,其他都是旁門左道,斷港絕河的學說。例如先生說『格物』是『誠意』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窮理』是『盡性』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惟精』是『惟一』的工夫。諸如此類論說,開始覺得都過分邈遠很難實現,後來思學久了,不知不覺領會學旨,手舞足蹈起來。 右門人徐愛記錄 陸澄錄 陸澄問:「主一之功,如讀書,則一心在讀書上。接客,則一心在接客上。可以為主一乎?」先生曰:「好色則一心在好色上,好貨則一心在好貨上,可以為主一乎?是所謂逐物非主一也,主一是專主一個天理。」 注釋 陸澄,字原靜,又字清伯,湖州歸安人,正德丁丑進士,官刑部主事。 施云:凡逐物為主者,見在外也。物來簡點,物往即弛,主一之學,動如是,靜亦如是也。 譯文 陸澄問:「關於主一的工夫,比如讀書,就一心在讀書上用功。接客,就一心在接客上用功。這樣可以算是主一的工夫嗎?」 先生說:「貪圖美色就一心在貪圖美色上用功,喜愛財物就一心在喜愛財物上用功,可以算是主一的工夫嗎?這只是所謂的追逐事物,而不是主一,主一就是將心神專注在天理上。」 問立志。先生曰:「只念念要存天理,即是立志。能不忘乎此,久則自然心中凝聚,猶道家所謂結聖胎也。此天理之念常存,馴至於美大聖神,亦只從此一念存養擴充去耳。」 注釋 施云:念念要存天理是立志,如此,然尚有許多工夫捨不得。學問思辨篤行,否則天理何能存。 孫云:離天理,志於何立? 劉云:又拈出天理。 陶云:十字括盡。 譯文 陸澄向先生請教立志的方法。 先生說:「只要念念不忘存養天理,就是立志了。能時刻不忘存養天理,久而久之則心中自然凝聚天理,就像道家所謂的『結聖胎』。天理的念頭常存,漸漸達到美、大、聖、神的地步,也只是從這一個念頭存養、擴充開去。」 日間工夫覺紛擾,則靜坐。覺懶看書,則且看書。是亦因病而藥。 譯文 白天求學致知覺得煩躁混亂,就靜坐。覺得懶得看書,就要去看書。這也是對症下藥。 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 譯文 與朋友相處,務必要謙恭相待,那麼就會彼此得益。如果互相奉承,只會都遭到貶損。 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先生屢責之。一日警責方已,一友自陳日來工夫請正,源從傍曰:「此方是尋著源舊時家當。」先生曰:「爾病又發。」源色變,議擬欲有所辯。先生曰:「爾病又發。」因喻之曰:「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脈之力,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傍縱要種些嘉穀,上面被此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注釋 梁云:此是小子一生大病根。 譯文 孟源有自負貪名的毛病,先生常常批評他。一天先生剛剛責備過他,有一友人自述最近的工夫,請先生指正,孟源在旁邊說,「這才是找到我從前的本領了。」先生說:「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孟源臉色變了,想要辯解。先生說:「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於是開導他說:「這是你人生中最大的問題。就像方寸大小的土地上,種植這麼一棵大樹。雨露滋潤,土壤肥沃,都只是在滋養這個樹根。縱使要在四周種植一些五穀,上面被這棵樹的葉子遮蔽著,下面被這棵樹的根系盤結著,怎麼能生長茁壯呢?必須要砍掉這棵樹,一點根須都不能留下,才能種植五穀。否則的話,任憑你耕耘培植,也只是在滋養這個樹根。」 問:「後世著述之多,恐亦有亂正學。」先生曰:「人心天理渾然。聖賢筆之書,如寫真傳神,不過示人以形狀大略,使之因此而討求其真耳。其精神意氣,言笑動止,固有所不能傳也。後世著述,是又將聖人所畫,摹仿謄寫,而妄自分析加增,以逞其技,失真愈遠矣。」 注釋 施云:後世著述之謬,俱由逞自己意見,發自己才情,故失聖人傳神之旨,甚至題盜跖以會史,豈不有亂正學?孟子云,誦詩讀書,必要論世知人。此方是著述大手。 譯文 陸澄問:「後世著述學說眾多,恐怕也會擾亂聖學吧。」 先生說:「人心與天理渾然一體。聖賢著書,就像如實地描畫肖像,不過是向人們展示一個大概的輪廓,使得大家依據這輪廓來進一步探求真知。聖人的精神意氣,言笑舉止,都有無法流傳之處。而後世的著述,是又將聖人所畫的模仿謄寫了一遍,再擅自加以分析和增添細節,用以炫耀才學,與聖人的本意愈去愈遠。」 問:「聖人應變不窮,莫亦是預先講求否?」先生曰:「如何講求得許多?聖人之心如明鏡,只是一個明,則隨感而應,無物不照,未有已往之形尚在,未照之形先具者。若後世所講,卻是如此,是以與聖人之學大背。周公制禮作樂,以文天下,皆聖人所能為,堯舜何不盡為之,而待於周公?孔子刪述六經,以詔萬世,亦聖人所能為,周公何不先為之,而有待於孔子?是知聖人遇此時,方有此事。只怕鏡不明,不怕物來不能照。講求事變,亦是照時事。然學者卻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惟患此心之未能明,不患事變之不能盡。」曰:「然則所謂『沖漠無朕,而萬象森然已具』者,其言何如?」曰:「是說本自好。只不善看,亦便有病痛。」 注釋 施云:聖人只是一點靈明,上下高深,往來今古,森然畢具,凡一切製作,無其事而已有其理,此聖人所謂退藏於密也。如就事變上討求,必把宇宙事業一手做完,方成個聖人。堯舜將以此貶聖矣,豈有是理。 陶云:王學大旨。 孫云:遇此時方有此事。 譯文 陸澄問:「聖人能夠應變沒有窮盡,莫非也是事先學習探求過?」 先生說:「怎麼能學習探求這麼多呢?聖人的心如同明鏡,只是一個『明』字,就能隨時感應,萬物能照,沒有已經投映過的輪廓仍舊存在,尚未照出的物影已先具備的道理。如果像後世所講的這樣,這就是完全違背聖人之學了。周公制定禮儀制度,以修飾天下,這都是聖人能做到的,堯舜為什麼不全部做了這些事,而要等周公來做呢?孔子刪述六經,以教育萬世,這也是聖人能做到的,周公為什麼不先做了這些事,而要等孔子來做呢?這可以看出,聖人遇到這樣時機的時候,方才會做這些事。只怕鏡子不夠明亮,不怕事物到來無法照映得出。研究講求事物的變化,也是對鏡照時事。然而學者卻必須先有個『明』的工夫。學者只怕內心不能明照,而不擔心無法窮盡事物的變化。」 陸澄說:「既然這樣,那麼所謂『天地間萬事萬物的道理在其最原始的狀態下,就已經具備了』的說法,又怎麼樣呢?」 先生說:「這個說法本來很好。只是太過難懂,也就有了問題。」 「義理無定在,無窮盡。吾與子言,不可以少有所得,而遂謂止此也。再言之十年,二十年,五十年,未有止也。」他日又曰:「聖如堯舜,然堯舜之上,善無盡。惡如桀紂,然桀紂之下,惡無盡。使桀紂未死,惡寧止此乎?使善有盡時,文王何以望道而未之見?」 注釋 施云:聖人不自以為聖,是實實見得道無窮盡。如此,非謙辭也。 施云:人多疑先生致知之說墮於空虛,讀到此處,卻要人於實地上用功,特不得其解者,自失之耳。 譯文 「義理沒有一定的標準,也沒有窮盡。我與你的交流,不能因為稍微有些收穫,就以為只有如此而已。即使再交流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也沒有止境。」 另一天,先生又說:「聖如同堯舜,然而堯舜之上,善沒有止境。惡如同桀紂,然而桀紂之下,惡也沒有盡頭。如果桀紂沒有死去,惡事會就此而止嗎?如果善有盡頭,周文王為什麼會『望見了道卻像沒有看見』,總是不停追求呢?」 問:「靜時亦覺意思好,才遇事,便不同。如何?」先生曰:「是徒知靜養,而不用克己工夫也,如此臨事便要傾倒。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 注釋 陶云:愈見知行不可不合一。 劉云:先生又說個克己,即存理去欲之別名。 孫云:事上磨方立得住。 譯文 陸澄問:「平靜時我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好,但剛剛遇到事情,就不同了。為什麼會這樣?」 先生說:「這是由於只知道在平靜中修養,卻沒有在克己工夫上用心的緣故,這樣遇到事情就會栽跟頭,站不住腳跟。人必須要在事情上磨鍊自己,才能踏實立足,才能做到『靜亦定,動亦定』。」 問上達工夫。先生曰:「後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謂上達,未當學,且說下學。是分下學上達為二也。夫目可得見,耳可得聞,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學也。目不可得見,耳不可得聞,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達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學也,至於日夜之所息,條達暢茂,乃是上達。人安能預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語者,皆下學。上達只在下學裡。凡聖人所說,雖極精微,俱是下學。學者只從下學裡用功,自然上達去,不必別尋個上達的工夫。」 注釋 施云:即此可識格物之旨。天地間舍卻可見可聞可言可思之理,安得復有不可見聞不可言思之理?惟格者得之耳。蓋人見物是物,聖人見此物即吾心。活活潑潑之理,絕無精粗內外之隔。 孫云:上達只在下學裡。 陶云:劃得開斷得煞。 譯文 陸澄向先生請教通達仁義的工夫。 先生說:「後世儒者教導人時,剛剛涉及精深微妙之處,就說是通達仁義,不應當學習,而去講習人情事理的基本常識。這是將人情事理的學習和通達仁義的學習一分為二了。凡是眼睛能看到,耳朵能聽到,嘴巴能說出,心中能思考的,都是人情事理的學習。眼睛不能看到,耳朵無法聽到,嘴巴不能說出,心中無法思考的,就是通達仁義。比如說栽種一棵樹,灌溉就是人情事理,而樹木日夜生長,枝葉繁茂,就是通達仁義。人怎麼能預先努力這些呢?因此凡是可以用功,可以述說的,都是人情事理的學習。通達仁義只在人情事理當中。凡是聖人所說的,即使已經極盡精深微妙,也都是人情事理。求學的人只要從人情事理當中用功,自然能通達仁義,不必另外尋求通達仁義的工夫。」 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豈有工夫閒說話管閒事。 注釋 施云:君子之戒慎恐懼,只是一心在天理上。 譯文 持守志向猶如心痛。一心都在痛苦上思考,怎麼有時間說閒話管閒事呢? 問:「『惟精』、『惟一』,是如何用功?」先生曰:「『惟一』是『惟精』主意,『惟精』是『惟一』工夫。非『惟精』之外復有『惟一』也。『精』字從『米』。姑以米譬之。要得此米純然潔白,便是『惟一』意。然非加舂簸篩揀『惟精』之工,則不能純然潔白也。舂簸篩揀,是『惟精』之功。然亦不過要此米到純然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者,皆所以為『惟精』而求『惟一』也。他如『博文』者即『約禮』之功,『格物致知』者即『誠意』之功,『道問學』即『尊德性』之功,『明善』即『誠身』之功,無二說也。」 注釋 施云:人性止此一善,原無有二,惟人慾雜之,而一者始二。惟還其無雜者,自全體渾然至善,故曰惟精是惟一之功。一者,即先生專主一個天理之謂。已發未發,俱只是一個天理,更無兩個也。 譯文 陸澄問:「怎樣才能做到『惟精』『惟一』?」 先生說:「『惟一』是『惟精』的主意,『惟精』是『惟一』的工夫。不是『惟精』之外另有一個『惟一』。『精』字從『米』,姑且以米來比喻。要使得米純淨潔白,便是『惟一』的意思。然而如果沒有舂簸篩揀這些『惟精』的工夫的話,也就不能做到米的純淨潔白了。舂米、簸米、篩米、揀米,是『惟精』的工夫,然而也不過是為了讓米達到純淨潔白而已。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這些,都是用來做『惟精』的工夫,進而求得『惟一』。其他的比如『博文』是『約禮』的工夫,『格物致知』是『誠意』的工夫,『道問學』是『尊德性』的工夫,『明善』是『誠身』的工夫,沒有另外的解釋。」 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聖學只一個工夫,知行不可分作兩事。 譯文 認知是踐行的開始,踐行是認知的成果。聖人之學只有一個工夫,認知和踐行不能分成兩件事。 漆雕開曰:「吾斯之未能信。」夫子說之。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曾點言志,夫子許之。聖人之意可見矣。 注釋 陶云:謂明德即親民,學之理即仕之理也。 譯文 漆雕開說:「我對做官還沒有信心。」孔子很高興。子路讓子羔去做費地的官。孔子說:「這是害了別人家的孩子。」曾點談論自己的志向,孔子讚許他。聖人的意思可以想見了。 問:「寧靜存心時,可為『未發之中』否?」先生曰:「今人存心,只定得氣。當其寧靜時,亦只是氣寧靜。不可以為『未發之中』。」曰:「未便是中。莫亦是求中工夫?」曰:「只要去人慾,存天理,方是工夫。靜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動時念念去人慾,存天理,不管寧靜不寧靜。若靠那寧靜,不惟漸有喜靜厭動之弊,中間許多病痛,只是潛伏在,終不能絕去,遇事依舊滋長。以循理為主,何嘗不寧靜?以寧靜為主,未必能循理。」 注釋 施云:識得寧靜真偽之辨,方可與存天理。 孫云:不靠寧靜。 施云:以寧靜為主,便是靠著寧靜一邊,心已馳於寧靜矣,安得謂中? 劉云:此所謂念是無念之念,莫錯會,不然才起一念,已是欲也。故曰凡有所向,便是欲然。先生之教,自是真切。 譯文 陸澄問:「寧靜在心中時,可否稱為『未發之中』?」 先生說:「現在的人存養心志,只能使氣安定。在他寧靜的時候,也只是氣的寧靜。不可以稱為『未發之中』。」 陸澄說:「未就是中。不也就是求中的工夫嗎?」 先生說:「只要棄去私慾,存養天理,就是工夫。靜時念念不忘棄去私慾,存養天理,動時也念念不忘棄去私慾,存養天理,不管是否寧靜。如果依靠寧靜,不僅會逐漸有喜靜厭動的弊病,而且其中許多問題,只是潛伏下來,最終不能絕除,遇到事情依舊會滋長。以遵循天理為重,怎麼會不寧靜呢?以寧靜為重,卻不一定能做到遵循天理。」 問:「孔門言志,由求任政事,公西赤任禮樂,多少實用?及曾皙說來,卻似耍的事。聖人卻許他,是意何如?」曰:「三子是有意必。有意必,便偏著一邊,能此未必能彼。曾點這意思卻無意必,便是『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無入而不自得矣』。三子所謂『汝器也』,曾點便有不器意。然三子之才,各卓然成章,非若世之空言無實者。故夫子亦皆許之。」 譯文 陸澄問:「孔子門下討論志向,子路、冉有希望出任政事,公西赤希望主任禮樂,有多少實用的事?到了曾點所說的,卻像是玩耍的事。孔子卻讚許他的話,這是什麼意思?」 先生說:「子路、冉有、公西赤三人是有主觀臆想和絕對肯定的意思。有這兩種意思,便會向一邊偏斜,能做這件事,未必能做那件事。曾點的說法卻沒有主觀臆想,也沒有絕對的肯定,正是(君子)只就其平時所處的地位,來做他應該做的事,不希望去做本分以外的事。平時處在夷狄的地位,就做夷狄所應該做的事。平時患難,就做患難時所應該做的事。因此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能悠然自得』。三位先生是所謂『汝器也』的人才,而曾點是『不器』的通才明達之士。但是三位先生的才華,各自卓然成章,並不像世上空談不實的人那樣。因此孔子也都讚許了他們。」 問:「知識不長進如何?」先生曰:「為學須有本原,須從本原上用力,漸漸盈科而進。仙家說嬰兒亦善譬。嬰兒在母腹時,只是純氣,有何知識?出胎後,方始能啼,既而後能笑,又既而後能識認其父母兄弟,又既而後能立,能行,能持,能負,卒乃天下之事,無不可能。皆是精氣日足,則筋力日強,聰明日開,不是出胎日便講求推尋得來,故須有個本原。聖人到位天地,育萬物,也只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上養來。後儒不明格物之說,見聖人無不知,無不能,便欲於初下手時講求得盡,豈有此理。」又曰:「立志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後葉,葉而後花實。初種根時,只管栽培灌溉,勿作枝想,勿作葉想,勿作花想,勿作實想,懸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沒有枝葉花實?」 注釋 施云:要識養此未發之中,既不可從講求得,如閉目冥心以為養,又墮寧靜為主之病,究竟從何處下手?蓋人自墮胎後無息不與物接,此物物之,則在吾心。即此是未發之中,乃所謂天理也。君子只是戒慎恐懼,一心在天理上,任他耳聽目視手持足行,定盤星一毫不走,方是有本原之學。 陶云:真是落實工夫。 孫云:功深力到,當有自得之時,要在勿忘勿助。 譯文 陸澄問:「知識沒有長進,怎麼辦?」 先生說:「為學必須有個本原,必須從本原上用功,逐漸有所進步。仙家關於嬰兒的論述,也是一個好的比喻。嬰兒在母親腹中時,只是一團純氣,有什麼知識?出得母胎後,才開始能啼哭,然後會笑,又然後能認識他的父母兄弟,又然後能站立,能行走,能持物,能背負,最終天下的事,沒有不能做到的。這都是他的精神氣息日益充足,於是筋骨力量日益強健,聰明智慧日益開發,不是從出胎的那一天就能推究得到的,因此必須有個本原。聖人到了定位天地、存育萬物的境界,也只是從喜怒哀樂未發之中修養得來的。後世儒者不明白格物的學說,見到聖人全知全能,就要從一切開始時推究明白,哪有這樣的道理。」 先生又說:「立志用功,就像種樹一樣。開始生根發芽,還沒有樹幹,等到有了樹幹,還沒有枝條,有了枝條然後有樹葉,有了樹葉然後有花朵果實。開始種下根時,只要顧著栽培灌溉,不要想枝、葉、花、果,空想又有什麼好處呢?只要不忘記栽培的工夫,還擔心沒有枝葉花果嗎?」 問:「看書不能明如何?」先生曰:「此只是在文義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為舊時學問。他倒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為學雖極解得明曉,亦終身無得。須於心體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須反在自心上體當,即可通。蓋四書五經,不過說這心體。這心體即所謂道心,體明即是道明,更無二。此是為學頭腦處。」 注釋 施云:人若不於身心上實體,即讀盡天下書終是空花。 譯文 陸澄問:「讀書沒有明白,怎麼辦?」 先生說:「這只是在文義末節上穿鑿求知,因此無法明白。既然這樣,就不如求究舊時的學問。他們看得比較多,也解釋得通透。只是他們為學雖然解釋得極為明白曉透,也仍然終身無所得。必須要在心體上用功,凡是不明白,不知道怎麼做的,都必須在自己心中體會,這樣就能想通。四書五經說的不過就是這些心體。這心體就是所謂的道心,體明就是道明,沒有其他的。這正是為學的關鍵問題。」 虛靈不昧,眾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 譯文 保持心空靈而不愚昧無知,眾多道理存具心中,萬事萬物就都能夠顯露出來了。心外沒有道理,心外也沒有事物。 或問:「晦庵先生曰:『人之所以為學者,心與理而已。』此語如何?」曰:「心即性,性即理。下一『與』字,恐未免為二。此在學者善觀之。」 譯文 有人問:「朱子說:『人做學問的原因,只是在內心和道理而已。』這句話怎麼樣?」 先生說:「內心就是天性,天性就是道理。加了這個『與』字,恐怕未免將它們分為兩個了。這就在於求學的人的善於觀察。」 或曰:「人皆有是心,心即理,何以有為善有為不善?」先生曰:「惡人之心失其本體。」 譯文 有人問:「人都有這顆心,既然內心就是道理,為什麼有人行善有人行不善的事呢?」 先生說:「因為惡人的心失去了它的本體。」 問:「『析之有以極其精而不亂,然後合之有以盡其大而無餘。』此言如何?」先生曰:「恐亦未盡。此理豈容分析?又何須湊合得?聖人說『精一』,自是盡。」 譯文 陸澄問:「『用分析的方法來格物,可以做到極其精微而不會紊亂,然後綜合這些事物的理,可以包羅萬象而沒有遺漏。』這句話怎麼樣?」 先生說:「恐怕這話也沒有說明白。這種道理怎麼能容得分析?又何必湊合而得?聖人說的『精一』,已經全部包括了。」 省察是有事時存養,存養是無事時省察。 譯文 自我反省檢查是有事時的存心養性,存心養性是無事時的自我反省檢查。 澄嘗問象山在人情事變上做工夫之說。先生曰:「除了人情事變,則無事矣。喜怒哀樂非人情乎?自視、聽、言動以至富貴貧賤患難死生,皆事變也。事變亦只在人情里,其要只在『致中和』,『致中和』只在『謹獨』。」 注釋 施云:君子非除了人情事變,又有謹獨工夫也。沉沉默默之中所戒慎恐懼者,惟此人情事變之理,即紛應雜投之時,而沉默之地主張自在,此動靜合一之學。 陶云:謹獨只在不分動靜,念念去人慾以存天理。 譯文 陸澄曾經就陸象山在人情事變上下工夫的論點請教先生。 先生說:「除了人情事變,就沒有其他的事情了。喜怒哀樂難道不是人情嗎?從視、聽、言、動一直到富貴、貧賤、患難、死生,都是事變。事變也只包含在人情當中,其中的要義就是『致中和』,『致中和』則重點在於獨處時謹慎不苟。」 澄問:「仁義禮智之名,因已發而有。」曰:「然。」他日澄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性之表德邪?」曰:「仁義禮智也是表德。性一而已,自其形體也,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主於身也,謂之心。心之發也,遇父便謂之孝,遇君便謂之忠。自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一性而已。猶人一而已,對父謂之子,對子謂之父。自此以往,名至於無窮,只一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一性字分明,即萬理燦然。」 注釋 施云:聖人只是一盡性,此外更無能事。然與初學言渾淪說一個性字,又無從下手處。先生說要看得一性字分明,此語可思。 孫云:一性字分明,萬理燦然。 施云:必實實身體力行,方能識得此光景。 譯文 陸澄問:「仁義禮智的名稱,是從已發中來的。」 先生說:「是的。」 一天,陸澄又問:「惻隱、羞惡、辭讓、是非,是天性的表面的品德嗎?」 先生說:「仁義禮智也是天性的表面的品德。天性只有一個,從形體而言就稱為天,從主宰而言就稱為帝,從流行而言就稱為命,賦予人就稱為性,主宰身體就稱為心。心的舉動,遇父就稱為孝,遇君就稱為忠。以此類推,名稱可以無窮無盡,但只一個性而已。就像人就是這麼一個人,對於父親就稱為兒子,對於兒子就稱為父親。以此類推,名稱可以無窮無盡,但只一個人而已。人只要在性上用功,看得這個『性』字明白清楚,那麼天下萬理也就瞭然。」 一日論為學工夫。先生曰:「教人為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慾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間,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為快。當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才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廓清。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雖曰『何思何慮』,非初學時事。初學必須思省察克治,即是思誠,只思一個天理。到得天理純全,便是『何思何慮』矣。」 注釋 陶云:看先生說到此處,何等抖擻精神!精此兵書,破心中賊,已得算矣。 孫云:掃除廓清。 陶云:嗚呼!恐到做鬼時,此根仍在也。 施云:孔子告顏子「一日克己復禮」,正是此工夫,非有大勇者不能。 譯文 一天,談論為學的工夫。 先生說:「教人為學的事不可以偏向一端。剛剛學習的時候心猿意馬,心神不定,所思所想大多是私慾方面的事。因此應該先教他靜坐、平息思慮的工夫,時間久些,等他心意稍微安定。但只是懸空不動,如同槁木死灰,也沒有用。必須教他省察克治的工夫。省察克治的工夫,就沒有間斷的時候了,就像是驅除盜賊,必須有一個徹底根除的決心。無事時,把好色、貪財、慕名等私慾逐個尋找出來,一定要拔去病根,令它永遠不能復發,才算痛快。應當就像貓捕老鼠,眼睛看著,耳朵聽著,剛剛有一點私慾萌生,就立刻克戒掉,斬釘截鐵,不可以姑且寬容,不可以窩藏,不可以放他逃走,才是真正實在用功,才能徹底除去私慾。等到沒有私慾可以克治,自然能做到端坐拱手。雖然所謂『何思何慮』,這並不是初學時的事。初學時必須要思考省察克治的工夫,也就是思誠,只思考一個天理。等到天理完全純正了,就是『何思何慮』了。」 澄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故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 注釋 施云:怕鬼者只是心怯,故夫子說敬鬼神而遠之。敬者,惟恐一事有乖天理,即是集義。若近而媚之,即是怕矣。 譯文 陸澄問:「有人晚上害怕鬼,怎麼辦?」 先生說:「這只是平日裡不能做到行善,內心不滿足,因此害怕。如果平素行為與神明相合,又害怕什麼呢?」 馬明衡說:「正直的鬼不必害怕,是恐懼邪惡的鬼不管人的善惡,因此未免害怕。」 先生說:「邪惡的鬼怎麼能迷惑正直的人呢?只這種害怕就是心地邪惡了。所以有被迷惑的人,並不是鬼迷惑他,而是心被自己迷惑了。例如人好色,就是被色鬼迷惑。貪財,就是財鬼迷惑。不該生氣而生氣,就是怒鬼迷惑。不應害怕而害怕,就是懼鬼迷惑。」 定者心之本體,天理也。動靜所遇之時也。 譯文 安定是心的本體,也就是天理。動和靜是時機不同時的表現。 澄問《學》《庸》同異。先生曰:「子思括《大學》一書之義為《中庸》首章。」 譯文 陸澄問《大學》《中庸》兩本書的異同。 先生說:「子思將《大學》的主旨概括為《中庸》的第一章。」 問:「孔子正名,先儒說上告天子,下告方伯,廢輒立郢,此意如何?」先生曰:「恐難如此。豈有一人致敬盡禮,待我而為政,我就先去廢他,豈人情天理?孔子既肯與輒為政,必已是他能傾心委國而聽。聖人盛德至誠,必已感化衛輒,使知無父之不可以為人,必將痛哭奔走,往迎其父。父子之愛本於天性,輒能悔痛真切如此,蒯瞶豈不感動底豫?蒯瞶既還,輒乃致國請戮。瞶已見化於子,又有夫子至誠調和其間,當亦決不肯受,仍以命輒。群臣百姓又必欲得輒為君,輒乃自暴其罪惡,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而必欲致國於父。瞶與群臣百姓,亦皆表輒悔悟仁孝之美,請於天子,告於方伯諸侯,必欲得輒而為之君。於是集命於輒,使之復君衛國,輒不得已,乃如後世上皇故事,率群臣百姓尊瞶為太公,備物致養,而始退復其位焉。則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正言順,一舉而可為政於天下矣。孔子正名或是如此。」 注釋 施云:必盛德感化衛輒,方能如此處置,然難處正在此。否則以仲由之賢,於父子大義豈不曉得,竟以身為殉?信惟聖人能處人倫之變。 施曰:此是天理人情之極,則舍此別無處法。如廢輒立郢之說,便是腐儒之所為。 譯文 陸澄問:「孔子端正名分、責任,先儒認為是向上告知天子,向下告知諸侯,廢除輒而擁立郢,這種看法怎麼樣?」 先生說:「恐怕很難是這樣。怎麼有一個人在位時待人恭敬盡禮,等到我即位為政了,就先廢除他的道理,人情天理豈能容忍?孔子既然願意輔佐輒的統治,一定是他已經能夠做到認真聽取意見,將國家託付。聖人真誠的盛大德行,一定已經感化了衛輒,使他知道沒有父親就不能做人,他必然痛哭奔走,去迎接他的父親。父子之愛本是出於天性,輒能夠如此真切地悔悟痛苦,蒯瞶怎麼會不感動呢?蒯瞶歸國之後,輒將國家歸還給他,自己請罪。瞶已經被兒子感動,又有孔子誠心地居中調解,當然也堅決不肯接受,仍舊命令輒為國君。群臣百姓也一定要輒出任國君,輒於是披露自己的罪過,請示天子,告知諸侯,一定要將國家交給父親治理。瞶與群臣百姓,也都表彰輒悔悟仁德孝道的美德,請示天子,告知諸侯,一定要讓輒出任國君。於是大家要求輒重新出任衛國的國君,輒不得已,於是就像後世上皇的例子那樣,率領群臣百姓推尊瞶為太公,使他資物齊備,得到供養,這才恢復自己的君位。於是君是君,臣是臣,父是父,子是子,名正言順,這一舉動就可以使天下歸正了。孔子端正名分、責任,也許就是如此。」 澄在鴻臚寺倉居。忽家信至,言兒病危。澄心甚憂悶不能堪。先生曰:「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閒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鍊。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自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已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我心?然卻曰『毀不滅性』。非聖人強制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 譯文 陸澄在鴻臚寺暫住,突然家信送到,說他的兒子病危。陸澄心裡非常憂悶不能忍受。 先生說:「這時正適合用功。如果錯過這個機會,平時講學有什麼用呢?人就是要在這種時候磨鍊自己。父親愛兒子,自然感情極深,然而天理也有它自己中和的地方,越過了就是私心。人們在此時大多認為按照天理應該憂傷,於是一向憂傷困苦,不知已經陷入了『心有憂患,不得純正』的地步。一般七情的感受,過分的多,不夠的少,稍有過分,就不再是心的本體,必須要調整適中才可以。比如父母去世,他們的兒女哪有不希望一哭就跟著死去,心裡才痛快的呢?然而卻推倡『不能過分悲哀而失去本性』,並不是聖人強制要求人們的情感,天理本體,自有它的分寸限制,不能超過。人只要明了心體,自然就不會增減一分一毫了。」 不可謂「未發之中常人俱有」。蓋「體用一源」,有是體,即有是用。有未發之中,即有發而皆中節之和。今人未能有發而皆中節之和,須知是他未發之中亦未能全得。 注釋 施云:此是就後來養成工夫論。若論天命,賦予常人都是有的。 譯文 不能說「平常人都具有未發之中」。因為「事物中隱微的本原與其表露的現象之間,有相涵的統一關係」,有這個本體,就有這個現象。有「未發之中」,就有「發而皆中節」的和。現在的人不能有「發而皆中節」的和,必須知道是他的「未發之中」也還沒有完全弄懂。 《易》之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易》之象是初畫。《易》之變是值其畫。《易》之占是用其辭。 譯文 《周易》的爻辭是「初九潛龍勿用」六字。《周易》的卦象是初畫。《周易》的變化是遇到新畫。《周易》的占卜是利用卦辭和爻辭。 夜氣是就常人說。學者能用功,則日間有事無事,皆是此氣翕聚發生處。聖人則不消說夜氣。 譯文 存養夜氣是對平常人而言的。求學的人如果能夠用功,那麼白天無論有事無事,都是夜氣在收斂聚合發散。聖人則不必說夜氣。 澄問「操存舍亡」章。曰:「『出入無時,莫知其鄉』。此雖就常人心說,學者亦須是知得心之本體,亦元是如此。則操存工夫,始沒病痛。不可便謂出為亡,入為存。若論本體,元是無出無入的。若論出入,則其思慮運用是出。然主宰常昭昭在此,何出之有?既無所出,何入之有?程子所謂腔子,亦只是天理而已。雖終日應酬,而不出天理,即是在腔子裡。若出天理,斯謂之放,斯謂之亡。」又曰:「出入亦只是動靜。動靜無端,豈有鄉邪?」 注釋 施云:即此便可識養之工夫,不專在守著一腔子。 譯文 陸澄以「操存舍亡」一章向先生請教。 先生說:「『出入無時,莫知其鄉』。這雖然是就平常人的心來說的,求學的人也需要知道心的本體,也原本正是這樣。這樣,操守存養的工夫,才沒有缺點。不可以輕率地認定『出』不存在,『入』應當存在。如果論到本體,原本是無出無入的。如果論到出入,那麼人的思維活動是『出』。然而人的主宰昭然在此,哪裡有個出呢?既然沒有出,哪裡有個入呢?程子所謂的『腔子』,也只是天理而已。雖然成天應酬,但不出天理的範疇,就是在腔子當中。如果越出天理,就是所謂的『放』,就是所謂的『亡』。」 先生又說:「出入也只是動靜。動靜無緣無故,哪裡又有歸所呢?」 王嘉秀問:「佛以出離生死誘人入道,仙以長生久視誘人入道,其心亦不是要人做不好。究其極至,亦是見得聖人上一截,然非入道正路。如今仕者,有由科,有由貢,有由傳奉一般做到大官。畢竟非入仕正路,君子不由也。仙佛到極處,與儒者略同,但有了上一截,遺了下一截,終不似聖人之全。然其上一截同者,不可誣也。後世儒者又只得聖人下一截,分裂失真,流而為記誦,辭章,功利,訓詁,亦卒不免為異端。是四家者,終身勞苦於身心,無分毫益。視彼仙佛之徒,清心寡欲,超然於世累之外者,反若有所不及矣。今學者不必先排仙佛,且當篤志為聖人之學。聖人之學明,則仙佛自泯。不然,則此之所學,恐彼或有不屑,而反欲其俯就,不亦難乎?鄙見如此,先生以為何如?」先生曰:「所論大略亦是。但謂上一截,下一截,亦是人見偏了如此。若論聖人大中至正之道,徹上徹下,只是一貫,更有甚上一截,下一截?『一陰一陽之謂道,但仁者見之便謂之仁,知者見之便謂之智,百姓又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仁智豈可不謂之道?但見得偏了,便有弊病。」 注釋 鏘案:施公此條評語,以儒與佛俱向心上問消息。但佛只說個明心不知窮理云云,緣其所選刻集要三種本於「與儒者略同」句下誤接「答梁日孚問窮理盡性」一條之半,不知校正,而評語亦遂含混而不可曉矣。上海製造局仿黔刻本,仍承其誤,其他鉛印本又沿製造局本之誤。余之刻此,正欲為讀此書者告也。 譯文 王嘉秀問:「佛教憑藉超脫生死來誘導人信奉,道教以長生不老來誘導人信奉,他們的本意也不是要人做不好的事情。追根究底,也是看到了聖人的上面一部分,但這並不是信奉的正路。如今做官的人,有科舉而成,有薦舉而就,有從傳奉官而一樣做到大官的。終歸不是做官正道的,君子是不會實行的。道教佛教到了極處,與儒者大略相同,但有了上面一部分,遺失了下面一部分,終究不能得到聖人全部的本意。然而上一部分相同的,也不可以虛構。後世儒者又只注意到了聖人的下面一部分,因而上下分裂失真,使儒學流於記誦、辭章、功利、訓詁,也最終不免成為異端。研究這四家的人,終生身心勞碌,沒有一點益處。反觀那些道教佛教的信徒,清心寡欲,超脫於世俗煩累之外的,這些人反而有所不及了。如今的求學的人不必上來就排斥道教、佛教,而應當篤志研習聖人之學。聖人之學闡明發揚,那麼道教、佛教自然會消亡。否則的話,恐怕道教、佛教的信奉者對儒學的內容感到不屑,而反要這兩家的人降格相奉,不是很難嗎?這是我的粗淺看法,先生認為怎樣?」 先生說:「你所論說的大體上正確。但所謂的上面一部分,下面一部分,也是人們見解偏頗才會出現。如果論及聖人大中至正的道義,上下通達,都是相同的,又有什麼上面一部分,下面一部分?『陰陽的交替變化就叫做道,但仁者見了把它叫做仁,智者見把它叫做智,平民百姓每天接觸陰陽之道卻不懂得,因此君子之道就很少有人知道了。』仁、智難道可以不稱為道嗎?但見解偏頗了,就有問題出現。」 蓍固是《易》,龜亦是《易》。 譯文 蓍草占卜固然是《周易》,龜背占卜也是《周易》。 問:「孔子謂武王未盡善,恐亦有不滿意。」先生曰:「在武王自合如此。」曰:「使文王未歿,畢竟如何?」曰:「文王在時,天下三分已有其二。若到武王伐商之時,文王若在,或者不致興兵,必然這一分亦來歸了文王。只善處,紂使不得縱惡而已。」 譯文 陸澄問:「孔子認為周武王沒有盡善,恐怕對他也有不滿意的地方吧。」 先生說:「對武王來說,自然應當得到這樣的評價。」 陸澄說:「如果周文王沒有去世,終歸怎麼樣呢?」 先生說:「文王在世時,已經掌管了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如果武王伐商時文王在世,也許不會發動刀兵,這餘下的三分之一必然也會歸於文王治下。只要好好處理,讓紂王無法作惡就可以了。」 問:「孟子言『執中無權猶執一』。」先生曰:「中只是天理,只是易。隨時變易,如何執得?須是因時制宜,難預先定一個規矩在。如後世儒者要將道理一一說得無罅漏。立定個格式,此正是執一。」 譯文 陸澄問:「孟子所說的『持中間態度而沒有變通,也還是執著在一點上』,怎麼理解呢?」 先生說:「中間態度只是天理,只是變易。隨時變易,怎麼能持住這種態度?必須要因時制宜,預先規定好一個規矩是很難的。就像後世儒者要將道理逐一解說得沒有疏漏一樣。立定一個規則法度,這正是執一。」 唐詡問:「立志是常存個善念,要為善去惡否?」曰:「善念存時,即是天理。此念即善,更思何善?此念非惡,更去何惡?此念如樹之根芽,立志者長立此善念而已。『從心所欲,不踰矩』,只是志到熟處。」 注釋 施云:人心原只有一個善,惟天君無主,惡斯乘之。善念常惺,安得有惡?故曰:苟志於仁矣,無惡也。 劉云:念本無念,故是天理,有念可存,即非天理。 陶云:人慾淨盡,完我一萬物皆備之真我。 譯文 唐詡問:「立志就是要常存一個善念,需要為善而除惡嗎?」 先生說:「善念存在的時候,就是天理。這種念頭就是善的,還去思考什麼善呢?這種念頭不是惡的,還去摒除什麼惡呢?這種念頭就像樹的根芽,立志的人要恆久確立這個善念而已。『隨心行事,不逾越規矩』,這只是志向達到了成熟的地步。」 精神,道德,言動,大率收斂為主,發散是不得已,天地人物皆然。 譯文 精神、道德、言行,大多以收斂為主,向外發散是不得已的事,天地人物都是如此。 問:「文中子是如何人?」先生曰:「文中子庶幾『具體而微』,惜其蚤死。」問:「如何卻有續經之非?」曰:「續經亦未可盡非。」請問。良久,曰:「更覺『良工心獨苦』。」 注釋 施云:要曉得誠自形外,只自不著意表。暴聖人雖道德功業滿天壤,精神仍是翕如。 陶云:說詳本卷。 譯文 陸澄問:「王通是什麼樣的人?」 先生說:「王通差不多是一位『各個方面都已全面,只是比較微小』的人了,可惜他去世太早。」 陸澄問:「他怎麼又有續仿經書的過錯呢?」 先生說:「續仿經書也不能完全說是過錯。」 陸澄繼續請教是怎麼回事。 過了很久,先生說:「我更覺得『良工心獨苦』了。」 許魯齋謂儒者以治生為先之說,亦誤人。 譯文 許魯齋認為儒者以謀生計優先的學說,也貽誤了很多人。 問仙家元氣,元神,元精。先生曰:「只是一件。流行為氣,凝聚為精,妙用為神。」 譯文 陸澄向先生請教道家的元氣、元神、元精。 先生說:「這三個是同一件事。流行就是氣,凝聚就是精,妙用就是神。」 喜怒哀樂,本體自是中和的。才自家著些意思,便過不及,便是私。 注釋 陶云:自揣,純是著些意,皆私也,氣也。 施云:著一毫意思便不是率性。 陶云:不著點意,說得深至。 譯文 喜怒哀樂,本體原是中和。自己剛有些想法,稍有逾越或不及,就是私慾了。 問:「哭則不歌。」先生曰:「聖人心體,自然如此。」 譯文 陸澄問:「『哭過後就不再歌』,要怎麼理解呢?」 先生說:「聖人的心體,自然如此。」 克己須要掃除廓清,一毫不存方是。有一毫在,則眾惡相引而來。 注釋 施云:須要時時存此念,即此念盡淨若一念,放下則私慾便萌。 譯文 克己務必要徹底摒除乾淨,一毫都不存留才可以。有一點私慾存在,那麼其他的邪惡就會相攜而至。 問《律呂新書》,先生曰:「學者當務為急,算得此數熟,亦恐未有用,必須心中先具禮樂之本方可。且如其書說,多用管以候氣,然至冬至那一刻時,管灰之飛,或有先後須臾之間,焉知那管正值冬至之刻?須自心中先曉得冬至之刻始得。此便有不通處。學者須先從禮樂本原上用功。」 注釋 陶評云:盡守此說,或恐廢學之病。然照新書用心,真是逐末,可以耽誤一生。如天文曆法皆然。 譯文 陸澄問《律呂新書》怎麼樣。 先生說:「求學的人應當致力於關注的事,將音樂律數算得再熟,也恐怕沒有用處,必須心中首先具備禮樂的根本才可以。就像這書中說的,常用樂管來觀察節氣,然而到了冬至那一刻的時候,樂管灰塵的飛散,又有先後短暫的差別,怎麼知道哪個樂管正值冬至時刻呢?必須自己心中先明曉冬至的時刻才可以。這就有不通的地方。求學的人必須要先從禮樂根本上用功。」 曰仁云:「心猶鏡也。聖人心如明鏡,常人心如昏鏡。近世格物之說,如以鏡照物,照上用功,不知鏡尚昏在,何能照?先生之格物,如磨鏡而使之明,磨上用功,明了後亦未嘗廢照。」 注釋 施云:磨上亦要許多工夫,全廢不得學問思辨篤行。然只向裡面用,無精無粗,方是能格物。 譯文 徐愛說:「心就像鏡子。聖人的心如同明鏡,常人的心如同暗鏡。近代格物的學說,如同用鏡照物,在照映上用功,不知道鏡子仍舊昏暗不清,怎麼能照出呢?先生的格物學說,就如同打磨鏡子使它明亮,在打磨上用功,鏡子明亮之後也不會耽誤照物。」 問道之精粗。先生曰:「道無精粗,人之所見有精粗。如這一間房,人初進來,只見一個大規模如此。處久便柱壁之類,一一看得明白。再久,如柱上有些文藻,細細都看出來。然只是一間房。」 譯文 陸澄向先生請教道的精粗問題。 先生說:「道沒有精粗,但人們看到的道有精粗之別。比如這間房子,人剛進來的時候,只看得到一個大致規模。待得久了,房柱、牆壁之類,逐一都能看得清楚。再久一些,像房柱上篆刻的辭藻,都能詳細地看出來。然而仍舊只是這一間房子而已。」 先生曰:「諸公近見時,少疑問。何也?人不用功,莫不自以為已知,為學只循而行之是矣。殊不知私慾日生,如地上塵一日不掃,便又有一層。著實用功,便見道無終窮,愈探愈深,必使精白無一毫不徹方可。」 注釋 施云:學所以要時習。 譯文 先生說:「各位最近相見的時候,疑問變少了。為什麼呢?人不用功,沒有不自以為已經明白了,做學問只要跟著前人實行就可以。卻不知道私慾逐日萌生,就像地上的塵土一天不掃,就又多一層。踏實用功,就可以明白道的無窮無盡,越探究越深入,一定要達到精細純潔沒有一點不透徹的地步才可以。」 問:「知至然後可以言誠意。今天理人慾知之未盡,如何用得克己工夫?」先生曰:「人若真實切己用功不已,則於此心天理之精微,日見一日,私慾之細微,亦日見一日。若不用克己工夫,終日只是說話而已,天理終不自見,私慾亦終不自見。如人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漸能到得欲到之處。今人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慾不肯去,且只管愁不能盡知,只管閒講,何益之有?且待克得自己無私可克,方愁不能盡知,亦未遲在。」 注釋 施云:不實用功,只愁不知者,總是無實。為聖賢之志,如仲由,未之能行,唯恐有聞,庶幾近之。 梁曰:此正是發揮知行合一,語語直抉學者病源。 陶云:知行合一之妙。又云:此條是王學宗旨。 施云:近日連知也不去求,加以患得患失。為明白正大之事,有講究及此者,反指之為迂闊怪誕,不亦可哀哉? 譯文 陸澄問:「知道透徹了然後才可以談及誠意。現在天理私慾還不能完全明白,怎麼能在克己上用功呢?」 先生說:「人如果真的踏實踐行不斷用功,那麼人心中對天理的精深微妙,能夠逐日增進認識,對私慾的細小隱微,也能夠逐日增進認識。如果不在克己上下工夫,整天也就是說些空話而已,終究無法看到天理,也終究無法明白私慾。這就像人們走路,走一段路,才認得一段路,走到歧路口,有疑惑就詢問,問了再走,這樣才能逐漸到達想要去的地方。現在的人不肯存養已知的天理,不肯摒除已知的私慾,卻只管發愁不能完全知道的事,只管說空話,有什麼好處?等到克得自己沒有私慾可以克除,再發愁不能完全知道的事,也為時不晚。」 問:「道一而已。古人論道往往不同,求之亦有要乎?」先生曰:「道無方體,不可執著,卻拘滯於文義上求道,遠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亘古亘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又曰:「諸君要實見此道,須從自己心上體認,不假外求始得。」 注釋 施云:數言可悟一貫之旨,然非實實體驗不能見得。故孟子曰「道一而已矣」,究而言之,曰「有為者亦若是」。 譯文 陸澄問:「道就是一。古人談論道,見解往往不同,求道是否也有要領在呢?」 先生說:「道沒有方向和形體,不可執著,拘束於文義之中求道,離道的本意就遠了。現在的人只說天,其實哪裡見過天呢?認為日月風雷是天,是不對的,認為人物草木不是天,也是不對的。道就是天,如果能認識到這一點,還有什麼不是道呢?人僅憑藉自己的片面見解,認定道只是這樣,所以道才有所不同。如果知道要向深處探求,明白自己心體,那麼就無時無處不是這個道,古今交錯,不分始終,又有什麼異同?心就是道,道就是天,明白了心也就知道、知天了。」 先生又說:「各位要想實際看到這個道,必須要從自己心中體會認識,不藉助心外尋求才可以。」 問:「名物度數,亦須先講求否?」先生曰:「人只要成就自家心體,則用在其中。如養得心體果有未發之中,自然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無施不可。苟無是心,雖預先講得世上許多名物度數,與己原不相干,只是裝綴,臨時自行不去。亦不是將名物度數全然不理,只要『知所先後,則近道』。」又曰:「人要隨才成就,才是其所能為。如夔之樂,稷之種,是他資性合下便如此。成就之者,亦只是要他心體純乎天理。其運用處,皆從天理上發來,然後謂之才。到得純乎天理處,亦能不器。使夔稷易藝而為,當亦能之。」又曰:「如『素富貴,行乎富貴。素患難,行乎患難』,皆是不器。此惟養得心體正者能之。」 注釋 施云:只是向裡邊理會,日講求名物象數,皆是至道。 施云:此只就才之所能論。若君子之入道無有單習一事,以為指歸者,如此,便是業擅專門而已,安得語道?所以為學工夫,止有安利困勉不同,其歸則一也。 譯文 陸澄問:「名稱、實物、儀則、數目,也需要先研究嗎?」 先生說:「人只要能成就自己的心體,那麼就能在其中應用了。倘若心體已經存養得果真有了未發之中,自然也就有發而中節之和,自然是什麼都可以做。如果沒有這樣的心,即使事先能夠研究世上許多的名稱、實物、儀則、數目,與自己原本並不相關,只是臨時的點綴裝飾,自行不去。這也不是完全不管名稱、實物、儀則、數目,只要『知道所做事情的先後順序,就接近道了』。」 先生又說:「人要根據自己的天賦造就自己,才是他所能做的事。比如樂官夔擅長音樂,后稷棄擅長種植,這是他們的資質天性如此而造成的。造就一個人,也只是要他的心體天理純粹。運用事物的時候,都從天理上生髮出來,然後才可以稱為『才賦』。達到天理純粹的境界,也能『用途不局限於一個方面』。讓夔和棄交換才能,應當也是能夠做到的。」 先生又說:「例如『平素富貴,就做富貴時該做的事。平素患難,就做患難時該做的事』,都是用途不局限於一個方面。這隻有心體存養得純正的人才能做到。」 「與其為數頃無源之塘水,不若為數尺有源之井水,生意不窮。」時先生在塘邊坐,傍有井,故以之喻學雲。 譯文 「與其得到數頃大但沒有源頭的池塘水,不如得到數尺大但有水源的井水,這樣生機就會無盡。」當時,先生在水塘邊坐,旁邊有井,於是用它們來比喻學問。 問:「世道日降,太古時氣象,如何復見得?」先生曰:「一日便是一元。人平旦時起坐,未與物接,此心清明景象,便如在伏羲時游一般。」 譯文 陸澄問:「世道日漸地位下降,遠古時期的氣象怎麼能再看到呢?」 先生說:「一個月就是一元。人平常日出時起身坐定,還沒有與事物接觸,這時心中的清明景象,就像是在伏羲時期見游一樣。」 問:「心要逐物,如何則可?」先生曰:「人君端拱清穆,六卿分職,天下乃治。心統五官,亦要如此。今眼要視時,心便逐在色上。耳要聽時,心便逐在聲上。如人君要選官時,便自去坐在吏部。要調軍時,便自去坐在兵部。如此,豈惟失卻君體?六卿亦皆不得其職。」 注釋 施云:學問要在得大頭腦,視、聽、言動自然各得其職。知顏子四勿之功,不專在外面簡點。 譯文 陸澄問:「心要追求外物,應該怎麼辦?」 先生說:「人世君主莊嚴臨朝,清簡為政,六卿分掌職責,天下就安定太平了。人心統領五官,也要這樣。如今眼睛要看時,心就追求色相。耳朵要聽時,心就追求聲音。就如人世君主要選官的時候,就親自到吏部去。要調動軍隊的時候,就親自去坐在兵部。這樣,豈不是有失君王的身份嗎?六卿也都無法盡到他們的職責了。」 善念發而知之,而充之。惡念發而知之,而遏之。知與充與遏者,志也,天聰明也。聖人只有此,學者當存此。 譯文 善念萌發,要有所了解,有所擴充。惡念萌發,要有所了解,有所遏制。了解、擴充、遏制,都是志向,是天賦的智慧。聖人只有這些,求學的人應該存養這些。 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是私慾。如閒思雜慮,如何亦謂之私慾?」先生曰:「畢竟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決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元無是心也。汝若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之本體,看有甚閒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 注釋 陶云:慧眼。 孫云:自尋其根便見。 譯文 陸澄說:「好色,貪財,慕名這些心思,原本是私慾。但像是閒思雜念這些,為什麼也稱為私慾呢?」 先生說:「這些畢竟還是從好色,貪財,慕名等的根源上生髮的,自己尋求這些根源就能發現。比如你心中一定知道自己沒有做盜賊的念頭,為什麼呢?因為你原本就沒有這種心思。你如果對財物美色名利等等的心思,全都像不做盜賊的念頭一樣消滅乾淨,徹徹底底只是心的本體,有什麼閒雜思慮呢?這就是『寂然不動』,就是『未發之中』,就是『廓然大公』,自然也就『感而遂通』,自然能夠『發而中節』,自然可以『物來順應』。」 問志至氣次。先生曰:「『志之所至,氣亦至焉』之謂,非『極至次貳』之謂。『持其志』,則養氣在其中。『無暴其氣』,則亦持其志矣。孟子救告子之偏,故如此夾持說。」 譯文 陸澄向先生請教「志至氣次」的問題。 先生說:「這是說『心志所到達的地方,氣節也跟著到達』的意思,而不是『心志是極致,氣節次之』的意思。『堅持心志』,存養氣節就在其中了。『氣節不出現問題』,也就是堅持心志。孟子為了拯救告子的偏見,所以才這樣輔助著解釋。」 問:「先儒曰:『聖人之道,必降而自卑。賢人之言,則引而自高。』如何?」先生曰:「不然,如此卻乃偽也。聖人如天,無往而非天。三光之上,天也,九地之下,亦天也,天何嘗有降而自卑?此所謂大而化之也。賢人如山嶽,守其高而已。然百仞者不能引而為千仞,千仞者不能引而為萬仞,是賢人未嘗引而自高也。引而自高,則偽矣。」 注釋 施云:聖賢分量之別自是如此。然聖賢之心,實未常見得有此。只是日進無疆而已。故曰賢希聖,聖希天。 譯文 陸澄問:「先儒說:『聖人的道行,一定是自我減損而謙卑的。賢人的言論,則是自我推舉而高看的。』這句話怎麼樣?」 先生說:「不是這樣的,這樣就是虛假詭詐的。聖人就如同天,無論到哪裡天都在。日月星辰之上,是天,三界九泉之下,也是天,天什麼時候自我減損而謙卑了呢?這就是所謂的大而化之。賢人就如同山嶽,保持著它的高度而已。但是百仞高的山嶽不能延長變成千仞的高度,千仞高的山嶽不能延長變成萬仞的高度,這就是賢人從未自我推舉而高看。自我推舉而高看,就是虛假詭詐了。」 問:「伊川謂『不當於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延平卻教學者看未發之前氣象。何如?」先生曰:「皆是也。伊川恐人於未發前討個中,把中做一物看,如吾向所謂認氣定時做中,故令只於涵養省察上用功。延平恐人未便有下手處,故令人時時刻刻求未發前氣象,使人正目而視惟此,傾耳而聽惟此,即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皆古人不得已誘人之言也。」 注釋 施云:舍戒慎恐懼,實無涵養省察工夫。 孫云:古人不得已誘人之心,原各有是處,執之又成聚訟矣。 劉云:只為本無前後際故也,先生頗主程子說。 譯文 陸澄問:「伊川先生(程頤)說『不應在喜怒哀樂沒有生髮出來之前追求中和』,延平先生(李侗)卻教導求學的人注意沒有生髮出來之前的氣象。這兩種觀點怎麼樣呢?」 先生說:「這都是對的。伊川先生唯恐人們在沒有生髮出來之前追求中和,把中和當成一件事物來看待,就像我曾經說過的把氣節堅定當作中和一樣,因此教導大家只在涵養省察上用功。延平先生唯恐人們沒有下手之處,因此教導大家時時刻刻追求沒有生髮出來之前的氣象,讓人正眼相看、側耳而聽的都只是這種氣象,就是『戒慎不睹,恐懼不聞』的工夫。這都是古人不得已教導眾人的話。」 澄問:「喜怒哀樂之中和,其全體常人固不能有。如一件小事當喜怒者,平時無有喜怒之心,至其臨時,亦能中節,亦可謂之中和乎?」先生曰:「在一時一事,固亦可謂之中和,然未可謂之大本達道。人性皆善,中和是人人原有的,豈可謂無?但常人之心既有所昏蔽,則其本體雖亦時時發見,終是暫明暫滅,非其全體大用矣。無所不中,然後謂之大本,無所不和,然後謂之達道,惟天下之至誠,然後能立天下之大本。」曰:「澄於中字之義尚未明。」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曰:「何者為天理?」曰:「去得人慾,便識天理。」曰:「天理何以謂之中?」曰:「無所偏倚。」曰:「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曰:「如明鏡然,全體瑩徹,略無纖塵染著。」曰:「偏倚是有所染著,如著在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上,方見得偏倚。若未發時,美色名利皆未相著,何以便知其有所偏倚?」曰:「雖未相著,然平日好色好利好名之心,原未嘗無。既未嘗無,即謂之有,既謂之有,則亦不可謂無偏倚。譬之病瘧之人,雖有時不發,而病根原不曾除,則亦不得謂之無病之人矣。須是平日好色好利好名等項一應私心,掃除蕩滌,無復纖毫留滯,而此心全體廓然,純是天理,方可謂之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方是天下之大本。」 注釋 陶云:如此周帀。 施云:一時一事之中和,亦是全體之發見。若能因此而充之,便是大本達道。子輿氏云: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常人之與至誠,只爭能充與不能充耳。 施云:掃除蕩滌當於何處下手?只是常存一戒慎恐懼之心,念念歸到天理上,寂然不動,如是也。感而應物,亦如是也。如只向靜中存想,不從事境上磨鍊,得過終是虛想。如未見色而言不好色,那見得不好,必如操萬斛之舟於狂風巨浪之中,指南針不走,方見得是中。 孫云:雖未相著,原未嘗無。 譯文 陸澄問:「喜怒哀樂的中和,就全體來講常人無法全都具有。譬如遇到一件小事應當喜怒的,平時沒有喜怒之心,到事情來臨的時候,也能做到中和氣節,也能稱為中和嗎?」 先生說:「就一時一事而言,固然也可以稱之為中和,然而不能稱之為最大的根本和普遍的規則。人性生來都是善的,中和是人人原本就有的,怎麼能說沒有呢?但常人之心既然昏暗而被蒙蔽,那麼他的本體雖然也時時生髮出現,終究還是明明滅滅,不是心的全體大用。無所不中,然後才能稱之為最大的根本,無所不和,然後才能稱之為普遍的規則,唯有天下的至誠,才能確立天下最大的根本。」 陸澄說:「我還沒有明白『中』字的含義。」 先生說:「這必須要從自心體察認知當中出現,不是言語能夠比喻的。中就是天理。」 陸澄說:「什麼是天理?」 先生說:「摒除私慾,就能識得天理。」 陸澄說:「天理為什麼能稱為中?」 先生說:「無所偏倚。」 陸澄說:「無所偏倚,是什麼樣的氣象?」 先生說:「像明鏡一樣,通體瑩白通徹,沒有一點塵埃沾染。」 陸澄說:「偏倚是有所污染,例如污染在好色貪財慕名等事上,方才能夠看出偏倚。若是沒有生髮之時,美色名利都還沒有顯現,何以能知道有所偏倚呢?」 先生說:「雖然沒有顯現,但平日裡好色貪財慕名的心原本並不是沒有。既然並不是沒有,也就是有,既然是有,也就不能稱之為無所偏倚。例如得了瘧疾的人,雖然有時並不發病,但病根沒有祛除,那麼也就不能稱之為無病的人。必須是平時好色貪財慕名等等一切私慾,全部掃除清理乾淨,沒有一分一毫存留,而心中完全空寂,純粹是天理,才能稱之為喜怒哀樂未發之中,才是天下最大的根本。」 問:「『顏子沒而聖學亡。』此語不能無疑。」先生曰:「見聖道之全者惟顏子,觀喟然一嘆可見。其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約我以禮』,是見破後如此說。博文約禮,如何是善誘人?學者須思之。道之全體,聖人亦難以語人,須是學者自修自悟。顏子『雖欲從之,未由也已』,即文王望道未見意。望道未見,乃是真見。顏子沒,而聖學之正派,遂不盡傳矣。」 注釋 施云:得道者文禮亦是筌蹄。 譯文 陸澄問:「『顏子死後,孔子的聖學就滅亡了。』我無法摒除對這句話的疑惑。」 先生說:「見聞孔子聖家道行最全面的,只有顏子,從他的嘆息中可以看出。他說『夫子逐步由淺入深地教育弟子,用文識讓弟子變得淵博,用禮儀約束弟子的行為規範』,這是勘破了之後才這樣說的。文識淵博、禮儀約束,怎麼是善於教導別人呢?求學的人必須要思考這個問題。道行的全體,即使聖人也難以對人說明,必須由學者自己修行,自己體悟。顏子說的『雖然想要跟從學習,卻無章可循』,也就是文王望見了道卻像沒有看見的本意。望見了道卻像沒有看見,才是真正的識見。顏子死後,孔子聖學的正宗學識,也就無法完全流傳下來了。」 問:「身之主為心,心之靈明是知,知之發動是意,意之所著為物,是如此否?」先生曰:「亦是。」 注釋 陶云:亦是雲者。蓋先生本意,謂心之發為意,意之本體為知,意之所著為物也,方與《大學》之序合。 譯文 陸澄問:「身的主宰是心,心的明敏是知,知的發動是意,意附著對象是物,是這樣嗎?」 先生說:「也對。」 只存得此心常見在便是學。過去未來事,思之何益?徒放心耳。 注釋 施云:一息放下學問思辨篤行,心便不存。 譯文 只要時常存養這顆心在就是學。過去和未來的事,思考它們又有什麼益處呢?只是捨棄本心而已。 言語無序,亦足以見心之不存。 譯文 言語的混亂,也足以看出本心的缺乏存養。 尚謙問孟子之「不動心」與告子異。先生曰:「告子是硬把捉著此心,要他不動。孟子卻是集義到自然不動。」又曰:「心之本體原自不動。心之本體即是性,性即是理,性元不動,理元不動,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 注釋 施云:集義如雲,事合於義,便是義外,不可不辯。 譯文 薛侃向先生請教孟子的「不動心」和告子的區別。 先生說:「告子是硬抓著這顆心,強迫它不動。孟子卻是積善合道到心自然不動。」 先生又說:「心之本體原本是不動的。心之本體就是天性,天性就是天理,天性原本不動,天理原本不動,積善合道就是恢復心之本體。」 萬象森然時亦沖漠無朕,沖漠無朕,即萬象森然。沖漠無朕者一之父,萬象森然者精之母。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譯文 萬物豐盛時也空寂無形,空寂無形,就是萬物豐盛。空寂無形是一的父親,萬物豐盛是精的母親。一中有精,精中有一。 心外無物。如吾心發一念孝親,即孝親便是物。 譯文 心外無物。如我心中生髮孝敬父母親人的念頭,那麼,孝敬父母親人就是物。 先生曰:「今為吾所謂格物之學者,尚多流於口耳。況為口耳之學者,能反於此乎?天理人慾,其精微必時時用力省察克治,方日漸有見。如今一說話之間,雖只講天理,不知心中倏忽之間,已有多少私慾。蓋有竊發而不知者,雖用力察之,尚不易見,況徒口講而可得盡知乎?今只管講天理來頓放著不循,講人慾來頓放著不去,豈格物致知之學?後世之學,其極至,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的工夫。」 注釋 施云:數語俗學病根,盡數拈出。 譯文 先生說:「現在學習我所謂的格物之學的人,大多尚且還停留在口授耳聞的級別上。更何況專習口耳皮毛之學的人,能不這樣嗎?天理私慾,精妙細微之處必須時刻用力省察克治,方能逐漸有所發現。現在在說話的時候,雖然只是在講求天理,不知道心裡倏忽之間,已經產生了多少私慾。有偷偷萌發而無法查知的私慾,即使能夠用力省察,尚且不容易被發現,何況只是空談闊論,能全部查知嗎?如今只管講求天理,卻放在一邊不遵循著做,講求私慾,卻放在一邊不摒除,怎麼會是格物致知之學呢?後世的學問,即使到了極致,也只能做一個『一時正義』的工夫而已。」 問格物。先生曰:「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歸於正也。」 譯文 陸澄向先生請問格物。 先生說:「格,就是正。糾正那些不正的,讓它們歸於正道。」 問:「知止者,知至善只在吾心,元不在外也,而後志定。」曰:「然。」 譯文 陸澄問:「知止,就是知道至善只在我的心中,原本不在心外,而後安定志向。」 先生說:「是這樣的。」 問:「格物於動處用功否?」先生曰:「格物無間動靜,靜亦物也。孟子謂『必有事焉』,是動靜皆有事。」 注釋 施云:如分動為格物,則是君子於靜時便是禪寂。 陶云:如此,徹。 譯文 陸澄問:「格物是要在動處用功嗎?」 先生說:「格物不分動靜,靜也是物。孟子所說的『一定要做集義養氣的事』,是動靜都有事。」 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既誠,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邊,正心是未發邊。心正則中,身修則和。 注釋 劉云:此是先生定論。先生他日每言「意在於事親,即事親為一物」云云。余竊轉一語:「意不在於事親時,是恁物?」先生又曰:「工夫難處,全在格物致知上,此即誠意之事。意既誠,大段心亦自正,身亦自修,但正心修身工夫,亦各有用力處。修身是已發邊,正心是未發邊,心正則中,身修則和。」云云。先生既以良知二字冒天下之道,安得又另有正修工夫?只因將「意」字看作已發,故工夫不盡,又要正心,又要修身。意是已發,心是未發,身又是已發。先生每譏宋學支離,而躬自蹈之,千載而下,每欲起先生於九原質之,而無從也。 施云:以誠意為主去格物,格物即是擇善。 譯文 工夫的難處,都在格物致知上,這就是是否誠意的事。意誠,大體上心也就自然中正,身也就自然修養。然而中正內心、修養自身的工夫,也各自有用力的地方。修養自身是在已發,中正內心是在未發。心正則是中,身修則是和。 自格物致知至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雖親民亦明德事也。明德是此心之德,即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使有一物失所,便是吾仁有未盡處。 注釋 施云:此明德察蒼天入重淵,天地民物,那一件不是明德中事。聖人舍卻明明德,更有何工夫? 譯文 從格物致知到平天下,只是一個「明明德」,即使親民也是明德的事。明德是此心中的德,也就是仁。「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假使有一事一物失去安身之所,就是我的仁還有不完全之處。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老佛。 譯文 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就像道教、佛教的學說一樣了。 至善者性也。性元無一毫之惡,故曰至善。止之,是復其本然而已。 譯文 至善,就是天性。天性原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惡,所以稱為至善。存留它,這是恢復天性的本來面目而已。 問:「知至善即吾性,吾性具吾心,吾心乃至善所止之地,則不為向時之紛然外求,而志定矣。定則不擾擾而靜,靜而不妄動則安,安則一心一意只在此處。千思萬想,務求必得此至善,是能慮而得矣。如此說是否?」先生曰:「大略亦是。」 譯文 陸澄問:「知道至善就是我的天性,我的天性在我心中具備,我的內心是至善存留的地方,於是,也就不會像從前那樣慌亂於向外尋求,心志也就能夠安定了。心志安定就不困擾而沉靜了,內心沉靜就不妄動而安穩了,安穩就能一心一意在至善上尋求了。千思萬想,務必要尋求得這種至善,這就能思考而得到至善了。這樣講正確嗎?」 先生說:「大體上是這樣。」 問:「程子云『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何墨氏兼愛,反不得謂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難言,須是諸君自體認出來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雖瀰漫周遍,無處不是,然其流行發生,亦只有個漸,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陽生,必自一陽生,而後漸漸至於六陽,若無一陽之生,豈有六陽?陰亦然。惟其漸,所以便有個發端處。惟其有個發端處,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發端處。抽芽然後發乾,發乾然後生枝生葉,然後是生生不息。若無芽,何以有干有枝葉?能抽芽,必是下面有個根在,有根方生,無根便死,無根何從抽芽?父子兄弟之愛,便是人心生意發端處,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愛物,便是發乾生枝生葉。墨氏兼愛無差等,將自家父子兄弟與途人一般看,便自沒了發端處。不抽芽,便知得他無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謂之仁?孝弟為仁之本,卻是仁理從裡面發生出來。」 注釋 施云:要識墨氏,亦是毅然以仁為己任者。但是他只看得仁之大規模,不曾曉得仁之真本體。據其萬物一體之念,看途人當無異於父子兄弟,全不顧父子兄弟不可並途人。總是不能學問思辨篤行晰理,未精故也。如有子云孝弟為仁之本,是為得之。 劉云:只此便可勘佛氏之學。 譯文 陸澄問:「程子說『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為何墨子的兼愛,反而不能稱之為仁?」 先生說:「這也很難講明,必須由各位自己體會認知出來才能明白。仁是萬物造化生生不息的天理,雖然遍布身邊,無處不在,然而它的流動萌生,也只是逐漸出現的,所以說是生生不息。譬如,從冬至時,一陽開始產生,一定是一陽先產生,然後逐步到六陽的出現,如果沒有一陽的產生,怎麼有六陽呢?陰也是一樣的。正由於有這種漸次的步驟,所以就有個開端的地方。正由於有這個開端的地方,所以能夠生髮。正由於有了生髮,所以才有不息不止。譬如說樹木,開始抽出嫩芽的時候,就是樹的生長開端。抽芽然後長出樹幹,長出樹幹然後長出枝葉,然後是生生不息。如果沒有抽芽,怎麼會有樹幹和枝葉呢?能夠抽出嫩芽,一定是下面有樹根在,有根才能存活,沒有根就死了,沒有根又怎麼能抽芽呢?父子兄弟的愛,就是人心的生長開端,就像樹木抽芽,從這裡開始仁民,開始愛物,就是生長了樹幹和枝葉。墨子的兼愛沒有區別,是將自己家的父子兄弟與路人一樣看待,就失去了發端。不抽芽,便知道它沒有樹根,也就不是生生不息,怎麼能稱之為仁?孝悌之心是仁的根本,仁理卻是從孝悌之心裏面生髮出來的。」 問:「延平雲『當理而無私心』。當理與無私心,如何分別?」先生曰:「心即理也。無私心,即是當理。未當理,便是私心。若析心與理言之,恐亦未善。」又問:「釋氏於世間一切情慾之私,都不染著,似無私心。但外棄人倫,卻似未當理。」曰:「亦只是一統事,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己的心。」 注釋 施云:看來還只是無私心為主。心無私,自然當理。釋氏之未當於理,亦是他在出入生死上起見,所以究竟成得一個私己,不得成位育事業。 譯文 陸澄問:「延平先生說『合理而沒有私心』。合理和沒有私心,怎麼區別?」 先生說:「人心就是天理。沒有私心,就是合乎天理。沒能合乎天理,就是私心。如果分析人心和天理來論述這件事,恐怕也不恰當。」 陸澄又問:「佛教對於世間一切情慾私心,都不沾染,似乎沒有私心。但是對外拋棄人倫,卻似乎也是不合乎天理。」 先生說:「也都是同一件事,都只是成就他一個私慾對己的心。」 薛侃錄 侃問:「持志如心痛。一心在痛上,安有工夫說閒話,管閒事?」先生曰:「初學工夫如此用亦好,但要使知『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心之神明,原是如此,工夫方有著落。若只死死守著,恐於工夫上又發病。」 譯文 薛侃問:「持守志向猶如心痛。一心都在痛苦上思考,怎麼有時間說閒話管閒事呢?」 先生說:「初學時這樣下工夫也很好,但必須要明白『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心中的神明原是如此,所用工夫才有見地。如果只是死守志向,恐怕在工夫上又會出現問題。」 侃問:「專涵養而不務講求,將認欲作理,則如之何?」先生曰:「人須是知學。講求,亦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之志不切。」曰:「何謂知學?」曰:「且道為何而學?學個甚?」曰:「嘗聞先生教,學是學存天理。心之本體,即是天理。體認天理,只要自心地無私意。」曰:「如此,則只須克去心意便是,又愁甚理欲不明?」曰:「正恐這些私意認不真。」曰:「總是志未切。志切,目視耳聽皆在此,安有認不真的道理?是非之心,人皆有之,不假外求。講求亦只是體當自心所見,不成去心外別有個見。」 注釋 施云:學問只要心地無私。如籠統說個大概,是直頭直腦工夫。細尋其發端,究竟實間不容髮。今試舉仁義二字,言仁義曷嘗有私!然墨氏認那兼愛為仁,究其害,直到無父田地。楊氏認那為我是義,究其害,直到無君田地。二氏發念,未嘗有私,只是察識不精,流害遂至於此。講求之功,是必不可已,第不容徒役役於聞見外用其精神耳。 孫云:總是志未切。 譯文 薛侃問:「只修涵養而不致力於講求,把私慾認作天理,怎麼辦呢?」 先生說:「人應當知學。講求,也只是涵養。不講求,只是涵養的心志不真切。」 薛侃說:「什麼是知學?」 先生說:「你且說說為什麼要求學?學些什麼?」 薛侃說:「曾經聽聞先生教誨,求學是學習存養天理。心的本體,就是天理。體會認知天理,只要自己心地里沒有私意。」 先生說:「既然這樣,那只需要克除私心私意就可以了,又愁什麼天理私慾辨認不清?」 薛侃說:「正是擔心這些私意認不真切。」 先生說:「終究還是志向不夠真切。志向真切了,目視耳聽的都在這裡,哪有認不真切的道理呢?分辨是非的能力,人人都有,不需要向外尋求。講求也只是體會自己心中所見到的,不是到心外尋求其他的見識。」 先生問在坐之友,比來工夫何似?一友舉虛明意思。先生曰:「此是說光景。」一友敘今昔異同。先生曰:「此是說效驗。」二友惘然,請是。先生曰:「吾輩今日用功,只是要為善之心真切。此心真切,見善即遷,有過即改,方是真切工夫。如此則人慾日消,天理日明。若只管求光景、說效驗,卻是助長外馳病痛,不是工夫。」 注釋 施云:只就改過遷善上用功,此心惟日見不足,自無光景效驗之可言。 陶云:不見光景,亦不計效驗,真無上妙諦。 譯文 先生問在座的學友,最近求學工夫怎麼樣? 一位學友以內心清虛明亮比喻。先生說:「這是說表面景象。」 一位學友講述現在和從前的異同。先生說:「這是說效果。」 有兩位位學友感到迷惘,向先生請教。先生說:「我等現在用功,就是要使為善的心真切。善心真切,見到善事就會提升,有了過錯就即改正,才是真切工夫。像這樣,私慾就日漸消除,天理就日漸明朗。如果只管尋求表面景象,言說功用成果,這卻是助長向外尋求的毛病了,不是求學真正工夫。」 朋友觀書,多有摘議晦庵者。先生曰:「是有心求異,即不是。吾說與晦庵時有不同者,為入門下手處有毫釐千里之分,不得不辯。然吾之心與晦庵之心,未嘗異也。若其餘文義解得明當處,如何動得一字?」 注釋 施云:即此可見先生之心獨苦。 譯文 朋友們看書,常常節選議論朱子的學論。先生說:「這是故意存心挑毛病,是錯誤的。我的學說與朱子的常有不同,是學習入門下手的地方有毫釐千里的區別,不得不分辨清楚。然而我的心和朱子的心,未嘗有什麼不同。譬如說朱子其他文義解釋得明晰妥當的地方,我又怎能改動一字呢?」 希淵問:「聖人可學而至,然伯夷伊尹於孔子,才力終不同,其同謂之聖者安在?」先生曰:「聖人之所以為聖,只是其心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雜。猶精金之所以為精,但以其成色足而無銅鉛之雜也。人到純乎天理方是聖,金到足色方是精。然聖人之才力,亦有大小不同,猶金之分兩有輕重。堯舜猶萬鎰,文王孔子猶九千鎰,禹湯武王猶七八千鎰,伯夷伊尹猶四五千鎰,才力不同,而純乎天理則同,皆可謂之聖人,猶分兩雖不同,而足色則同,皆可謂之精金。以五千鎰者而入於萬鎰之中,其足色同也。以夷尹而廁之堯孔之間,其純乎天理同也。蓋所以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兩。所以為聖者,在純乎天理,而不在才力也。故雖凡人而肯為學,使此心純乎天理,則亦可為聖人。猶一兩之金,比之萬鎰,分兩雖懸絕,而其到足色處,可以無愧。故曰『人皆可以為堯舜』者以此。學者學聖人,不過是去人慾而存天理耳,猶煉金而求其足色。金之成色所爭不多,則鍛煉之工省,而功易成,成色愈下,則鍛煉愈難。人之氣質,清濁粹駁,有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其於道,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其下者,必須人一己百,人十己千,及其成功則一。後世不知作聖之本是純乎天理,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以為聖人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須是將聖人許多知識才能,逐一理會始得,故不務去天理上著工夫,徒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索,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慾愈滋,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正如見人有萬鎰精金,不務鍛煉成色,求無愧於彼之精純,而乃妄希分兩,務同彼之萬鎰,錫鉛銅鐵,雜然而投,分兩愈增,而成色愈下,既其梢末,無復有金矣。」時曰仁在旁曰:「先生此喻,足以破世儒支離之惑,大有功於後學。」先生又曰:「吾輩用功,只求日減,不求日增。減得一分人慾,便是復得一分天理,何等輕快脫灑?何等簡易?」 注釋 施云:才力限於氣稟,必求才力之同,便見聖人非人所能為,只求純乎天理,而不論才力。所以人皆可以為堯舜。 施云:舍內務外,俗學之病信然,總之是無真為聖人之心。 梁曰:崇拜科學而蔑道學者,與夫誤認科學以為道學者,讀此當憬然。 譯文 蔡希淵問:「聖人的境界可以通過學習而到達,然而伯夷伊尹比之孔子,他們的才力終究有所欠缺,卻同樣被稱作聖人,這是為什麼呢?」 先生說:「聖人之所以是聖人,只是因為他們的心純粹是天理,而沒有私慾摻雜。就像精金之所以是精金,只是因為它的成色充足而沒有銅鉛摻雜。人到了純粹天理的境界才會成為聖人,金到了足夠充實的成色才是精金。然而聖人的才力,也有大小不同,就像金的分量有輕有重。堯、舜如同萬鎰重的金,文王、孔子如同九千鎰重的金,夏禹、商湯、武王如同七八千鎰的金,伯夷、伊尹如同四五千鎰的金,才力不同,然而純粹天理的心相同,都可以稱為聖人,就像分兩雖然不同,然而成色充足相同,都可以稱為精金。將五千鎰金放入萬鎰金中,它們的足色程度相同。將伯夷、伊尹和堯帝、孔子放在一起,他們內心的純粹天理是相同的。因此精金之所以是精金,在於它們的成色充足,而不在分兩多少。聖人之所以是聖人,在於他們內心的純粹天理,而不在才力大小。因此即使是一介凡人,只要願意學習,使得內心純粹天理,那麼也可以成為聖人。如同一兩重的金子,與萬鎰之金相比,分兩雖然懸殊極大,然而就成色充足來看,則可以無愧。因此說『常人都可以成為堯舜』的話,就是這樣。求學的人學習聖人,不過是驅除私慾而存養天理而已,如同煉金追求足夠的成色。金子的成色區別不大,那麼錘鍛煉金的工夫可以節省,而功效容易達成,成色越差,錘鍛煉金越難。人的氣質,清澈渾濁雜而不一,有平常人之上、平常人之下的區別。對於道行來說,有生知安行、學知利行的區別。天資在平常人之下的人,必須是別人一分努力,自己百分努力,別人十分努力,自己千分努力,最後取得的成功是同樣的。後世的人不知道成就聖人的根本在於純粹天理,卻專在知識才能上努力來尋求成為聖人的途徑,以為聖人就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我必須要將聖人的許多知識才能逐一學會才行,因此不著手在天理上下工夫,而只是白白浪費精力,從書冊上鑽研,名物上考據,行為上模仿。得到的知識越廣博,而私慾越發滋生增長,才力越高,天理越被蒙蔽,正如同看見別人擁有萬鎰精金,不去著手鍛煉成色,以求無愧於其金子的精純,反而只妄想在分兩上比肩,務必要與對方的萬鎰之重相同,將錫鉛銅鐵混雜在一起投入冶煉,分兩越增長,成色越低下,等煉到最後,就不再有金子了。」 當時,徐愛在一旁說道:「先生這個比喻,足以打破現在儒者散亂的疑惑,對於後來求學的人大有功績。」 先生又說:「我們用功學習,只追求日漸減少,不追求日漸增加。減少一分私慾,就是恢復一分天理,多麼輕快灑脫啊!多麼簡單便易啊!」 士德問曰:「格物之說,如先生所教,明白簡易,人人見得。文公聰明絕世,於此反有未審。何也?」先生曰:「文公精神氣魄大,是他早年合下便要繼往開來,故一向只就考索著述上用功。若先切己自修,自然不暇及此。到得德盛後,果憂道之不明,如孔子退修六籍,刪繁就簡,開示來學,亦大段不費甚考索。文公早歲便著許多書,晚年方悔是倒做了。」士德曰:「晚年之悔,如謂『向來定本之誤』,又謂『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謂『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涉』,是他到此方悔從前用功之錯,方去切己自修矣。」曰:「然。此是文公不可及處。他力量大,一悔便轉,可惜不久即去世,平日許多錯處皆不及改正。」 注釋 士德,楊氏,名驥。初從甘泉游,卒業於陽明。 施云:愚謂朱晦翁晚年之悔,正是恍然有悟處。所謂得魚忘筌者,此也。 譯文 楊士德問道:「格物的學說,正像先生所教誨的,明白簡易,人人都能懂。朱子聰明絕世,對於格物反而有不清楚的地方。為什麼呢?」 先生說:「朱子的精神氣魄偉大,這是他早年原本就計劃要繼往開來,因此一向只在考證著述上用功。如果先切合自己進行修養,自然沒有時間顧及這些。待到德行盛大後,果然開始憂慮道行的晦暗不明,就像孔子退而修訂六經,刪繁就簡,以開導啟示後學,也大概不需要什麼考證。朱子早年就著述了許多書,到晚年時才後悔是顛倒了工夫。」 楊士德說:「朱子晚年悔悟,如他說『向來定本之悟』,又說『雖讀得書,何益於吾事?』又說『此與守書籍,泥言語,全無交涉』,這是他到了此時才後悔從前用功的錯誤,才去切合自己進行修養。」 先生說:「是的。這是朱子不能被別人趕上的地方。他的力量大,一經悔悟就能轉變,可惜不久之後就去世了,平日裡許多錯處都沒能來得及改正。」 侃去花間草,因曰:「天地間何善難培,惡難去?」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間曰:「此等看善惡,皆從軀殼起念,便會錯。」侃未達。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惡之分?子欲觀花,則以花為善,以草為惡。如欲用草時,復以草為善矣。此等善惡,皆由汝心好惡所生,故知是錯。」曰:「然則無善無惡乎?」曰:「無善無惡者理之靜,有善有惡者氣之動。不動於氣,即無善無惡,是謂至善。」曰:「佛氏亦無善無惡。何以異?」曰:「佛氏著在無善無惡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聖人無善無惡,只是無有作好,無有作惡,不動於氣,然遵王之道,會其有極,便自一循天理,便有個裁成輔相。」曰:「草既非惡,即草不宜去矣?」曰:「如此卻是佛老意見。草若有礙,何妨汝去?」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惡。」曰:「不作好作惡,非是全無好惡,卻似無知覺的人。謂之不作者,只是好惡一循於理。不去,又著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惡一般。」曰:「去草如何是一循於理,不著意思?」曰:「草有妨礙,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著了一分意思,即心體便有貽累,便有許多動氣處。」曰:「然則善惡全不在物。」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動氣便是惡。」曰:「畢竟抑無善惡。」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將格物之學錯看了。終日馳求於外,只做得個義襲而取。終身行不著,習不察。」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則如何?」曰:「此正是一循於理。是天理合如此。本無私意作好作惡。」曰:「如好好色,如惡惡臭。安得非意?」曰:「卻是誠意。不是私意。誠意只是循天理。雖是循天理,亦著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須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體。知此即知未發之中。」伯生曰:「先生雲『草有妨礙,理亦宜去』。緣何又是軀殼起念?」曰:「此須汝心自體當。汝要去草,是甚麼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麼心?」 注釋 施云:天地間物之善惡,原有恰當,宜好宜惡處,容不得一毫私意。聖人只是因物付物,腦中不曾偏執。有可好可惡之物,便是萬物咸若氣象,若常人於己之所欲者而好之,己之不欲者而惡之,眼前便多不愜意之物,即此可識公私之辨。 施云:好惡一動於氣,便是惡。真發先儒所未發。 劉云:先生之言,自是端的,與天泉證道之說迥異。 陶云:此三句乃醒出非本心善惡意。 施云:可思。 譯文 薛侃在除去花間雜草的時候,有感問道:「為什麼天地之間的善難以培養,惡難以剷除?」 先生說:「是沒有培養也沒有剷除而已。」 不多久,先生又說:「這樣看待善惡,都從外表上興發念頭,就是錯的。」 薛侃沒有理解。 先生說:「天地生物,像花草一樣,哪有善惡區別呢?你想要賞花,那麼就認為花是善的,草是惡的。如果要用到草的時候,又認為草是善的了。這樣的善惡,都是從你心中的喜好和厭惡生髮出來的,因此知道是錯的。」 薛侃說:「既然這樣,那麼就是沒有善也沒有惡了?」 先生說:「沒有善惡是天理寧靜,具有善惡是氣節變動。氣節不動,就是沒有善惡,就可以稱為至善了。」 薛侃問:「佛教也推崇沒有善惡,有什麼區別?」 先生說:「佛教著眼在沒有善惡,就一切都不管,不能治理天下。聖人沒有善惡,只是不刻意喜好,不刻意為惡,氣節不動,然而遵從王的道行,待到達極致,就自然遵循天理,就能籌謀成就,輔佐幫助。」 薛侃問:「既然草不是惡的,那麼就不應該除去草了?」 先生說:「這樣又是佛教、道教的意見了。如果草對你有所妨礙,為什麼不除去呢?」 薛侃說:「這樣做就又是刻意喜好、刻意為惡了。」 先生說:「不刻意喜好或為惡,並不是完全沒有喜好和厭惡,那就像是沒有知覺的人了。所說的不刻意去做的人,只是說喜好為惡都要遵循天理。不除去這些,就又增添了一分意思。這樣就和沒有喜好或為惡一樣了。」 薛侃說:「除草怎樣才是遵循天理,沒有其他意思呢?」 先生說:「草妨礙了你,天理來講也應該除去,那就要這樣做。偶爾雖然沒有立即全部除去,也不成為心中的拖累。如果有一分在意的話,心體就會被拖累,就會有許多動搖氣節的地方。」 薛侃說:「也就是說,善惡完全不在於物了。」 先生說:「只在於你的心。遵循天理就是善,動搖氣節就是惡。」 薛侃說:「畢竟物本身沒有善惡。」 先生說:「在心是這樣,在物也是這樣。世儒不知道這一點,舍心逐物,看錯了格物之學,終日在心外尋找,只做到個『義襲而取』,終身只是行而不明,習而不察。 薛侃問:「對於『好好色,惡惡臭』,又該作何種理解呢?」 先生說:「這正是自始至終遵循天理,天理本當如此,天理本無私意為善為惡。」 薛侃說:「好好色,惡惡臭又怎麼不為意呢?」 先生說:「這是誠意,而非私意。誠意只是遵循天理。雖然遵循天理,也不能再添加一分故意。因此,有一絲忿恨與歡樂,心就不能中正。大公無私,方是心之本體。明白這些,就能明白未發之中。」 伯生說:「先生講『草有所妨礙,理應拔除』,但為什麼又說是從形體上著眼呢?」 先生說:「這需要你在自己心中加以體會。你若要除草,是安的什麼樣的心?周茂叔不除窗前之草,他安的又是什麼樣的心?」 先生謂學者曰:「為學須得個頭腦工夫,方有著落。縱未能無間,如舟之有舵,一提便醒。不然,雖從事於學,只做個義襲而取。只是行不著,習不察,非大本達道也。」又曰:「見得時,橫說豎說皆是。若於此處通,彼處不通,只是未見得。」 或問:「為學以親故,不免業舉之累。」先生曰:「以親之故而業舉為累於學,則治田以養其親者亦有累於學乎?先正雲『惟患奪志』。但恐為學之志不真切耳。」 崇一問:「尋常意思多忙。有事固忙,無事亦忙。何也?」先生曰:「天地氣機,元無一息之停。然有個主宰。故不先不後,不急不緩。雖千變萬化,而主宰常定。人得此而生。若主宰定時,與天運一般不息。雖酬酢萬變,常是從容自在。所謂『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是這氣奔放。如何不忙?」 先生曰:「為學大病在好名。」侃曰:「從前歲,自謂此病已輕。比來精察,乃知全未。豈必務外為人?只聞譽而喜,聞毀而悶,即是此病發來。」曰:「最是。名與實對。務實之心重一分,則務名之心輕一分。全是務實之心,即全無務名之心。若務實之心,如飢之求食,渴之求飲,安得更有工夫好名?」又曰:「『疾沒世而名不稱』。稱字去聲讀。亦『聲聞過情,君子恥之』之意。實不稱名生猶可補,歿則無及矣。『四十五十而無聞』,是不聞道,非無聲聞也。孔子云『是聞也,非達也』。安肯以此望人?」 注釋 陶云:搔著心中癢處。 施云:君子富貴貧賤夷狄患難,無不涉歷,卒無入不自得,何等自在,亦只是其主宰常定,故曰自得彼多忙者,只是無得故耳。 孫云:有個主宰。 施云:領隊併名亦不好,是又好名者之罪人矣,因思三代以下,惟恐不好名,此語有無限感慨。 陶云:如此切至,但說莫務名,則要他何所務乎?三代上士患好名,得此乃親切的當下,可以反求其心也。 陶云:更進一解,而常解亦在中。 施云:解聞字妙。 譯文 先生對求學的人說:「做學問必須有個主宰,如此工夫才有著落。即使不能無間斷,應該像船的舵,關鍵時刻一提便明白。否則,雖然是做學問,但也只是『義襲而取』,只能行而不明,習而不察,不是大本達道。」 先生接著又說:「有了主宰,橫說直講都正確。如果此處暢通,別處不通,只是因為沒有主宰。」 有人說:「為了父母而做學問,不免有科舉之累。」 先生說:「由於父母的原因參加科舉考試而妨礙了學習,那麼,為了侍奉父母而種田,也妨礙學習嗎?前輩認為『惟患奪志』,只是擔心為學的志向不真切。」 崇一問:「平時心意多忙亂,有事時固然忙,無事時也忙,這是怎麼回事?」 先生說:「天地間的大氣,本來沒有瞬息中斷過。但有了一個主宰,就能不先不後,不急不緩,即使千變萬化,主宰是一成不變的,人有了這個主宰才產生。如果主宰安定,如同天地運行一樣永無停息,即使日理萬機,也經常從容自在,也就是所謂的『天君泰然,百體從令』,若無主宰,便只有氣在四處奔流,怎麼會不忙呢?」 先生說:「做學問學最大的弊病就是好名。」 薛侃說:「自前年起,自我感覺好名的毛病已經減輕許多。最近仔細省察,才知道這個毛病完全沒有去掉。豈止是僅僅做到外在不愛好名聲的樣子給人看就算是不好名了?只要聽到誇讚就喜悅,聽到毀謗就憂悶,就是好名的毛病在發作。」 先生說:「十分正確。名與實相對。務實的心重一分,求名的心就輕一分。若全是務實的心,就沒有一絲求名之心。如果務實的心猶如飢而求食、渴而求飲,哪來還會有好名的功夫?」 先生又說:「『擔心隱沒於世但是名聲不相稱』的『稱』字讀去聲,也就是『名聲超過實際情況,君子以之為恥』的意思。實與名不相符,活著尚可彌補,死了就來不及了。孔子認為『四十歲五十歲而無聞』,(其中的「聞」字)是指沒有聞道,並非指聲譽。孔子說:『是聞(聞道)也,非達(顯達)也』,他怎麼會以是否有名聲而看待別人呢?」 侃多悔。先生曰:「悔悟是去病之藥,然以改之為貴。若留滯於中,則又因藥發病。」 注釋 施云:人終日說悔悟,俱是藉以文過之詞。 譯文 薛侃經常悔悟。 先生說:「悔悟是去除疾病的藥,然而重在改正錯誤。如果把悔悟念頭留在心裡,那麼又會因藥而生病。」 德章曰:「聞先生以精金喻聖,以分兩喻聖人之分量,以鍛煉喻學者之工夫,最為深切。惟謂堯舜為萬鎰,孔子為九千鎰,疑未安。」先生曰:「此又是軀殼上起念,故替聖人爭分兩。若不從軀殼上起念,即堯舜萬鎰不為多,孔子九千鎰不為少。堯舜萬鎰,只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鎰,只是堯舜的,原無彼我,所以謂之聖,只論精一,不論多寡。只要此心純乎天理處同,便同謂之聖。若是力量氣魄,如何盡同得?後儒只在分兩上較量,所以流入功利。若除去了比較分兩的心,各人盡著自己力量精神,只在此心純天理上用功,即人人自有,個個圓成,便能大以成大,小以成小,不假外慕,無不具足。此便是實實落落,明善誠身的事。後儒不明聖學,不知就自己心地良知良能上體認擴充,卻去求知其所不知,求能其所不能,一味只是希高慕大。不知自己是桀紂心地,動輒要做堯舜事業,如何做得?終年碌碌,至於老死,竟不知成就了個甚麼。可哀也已。」 注釋 德章,劉氏,名號鄉貫俟考。 陶云:其意旨不重論古人重要,人自全其天理耳。 陶云:今日後人尚有以此言訾議者,何不再玩。 譯文 劉德章說:「聽聞先生用精金來比喻聖人,用分兩來比喻聖人的功力,用錘鍊來比喻學者的工夫,是最深刻的。只是先生您說堯舜是萬鎰金,孔子是九千鎰金,疑惑仍舊沒有平息。」 先生說:「這又是從表面生髮念頭,因此才替聖人爭辯分兩輕重。如果不從表面生髮念頭,那麼堯舜比作萬鎰金不算多,孔子比作九千鎰金也不算少。堯舜萬鎰金,就是孔子的,孔子九千鎰金,也就是堯舜的,原本不分彼此,所以稱為聖人的,只看精一,不看多少。只要內心純粹天理的地方是一樣的,就可以同樣被稱為聖人。如果從力量氣魄上分辨,又怎麼可能完全相同呢?後世儒者只在分兩輕重上比較,因此流於功利。如果摒除了比較分兩輕重的心,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力量精神上盡力而為,只在內心純粹天理上用功,那麼就人人自我滿足,個個圓滿成就,就能大的成就大的,小的成就小的,不必向外追慕,無不完滿充足。這就是實實在在,明善誠身的事。後世儒者不明白聖人學問,不知道在自己心中的良知良能上來體會認知擴充,卻去追求認知自己不知道的,追求勝任自己不能做的,一味只好高騖遠。不知道自己是桀紂一樣的內心,動不動要成就堯舜一樣的事業,怎麼能行呢?終年碌碌奔忙,一直到衰老死去,也不知到底成就了什麼。太悲哀了。」 侃問:「先儒以心之靜為體,心之動為用。如何?」先生曰:「心不可以動靜為體用,動靜時也。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若說靜可以見其體,動可以見其用,卻不妨。」 注釋 施云:佛氏認著體,墨氏認著用,均失之。如《中庸》所云,合內外之道始得。 孫云:體用一源。 劉云:心並無動靜可言,必不得已。可說動可以見體,靜可以見用。 譯文 薛侃問:「先儒認為心的靜是本體,心的動是作用。這樣講怎麼樣?」 先生說:「心不能用動靜來比喻本體和作用,動靜是一時的。就本體而言,作用在本體,就作用而言,本體在作用,這就是所謂的『體用一源』。如果說靜時可見心的本體,動時可見心的作用,這沒有問題。」 問:「上智下愚,如何不可移?」先生曰:「不是不可移,只是不肯移。」 注釋 施云:二字大有警省人處。 陶云:本注亦是如此。 譯文 薛侃問:「最聰明的人和最愚笨的人,為什麼不能改變呢?」 先生說:「不是不能改變,只是不肯改變。」 問「子夏門人問交」章。先生曰:「子夏是言小子之交,子張是言成人之交,若善用之,亦俱是。」 譯文 薛侃向先生請教「子夏門人問交」這一章的內容。 先生說:「子夏說的是小孩子之間的交往,子張說的是成年人之間的交往,如果能夠好好分析利用,也就都是正確的。」 子仁問:「『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先儒以學為效先覺之所為,如何?」先生曰:「學是學去人慾,存天理。從事於去人慾存天理,則自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自下許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工夫,然不過欲去此心之人慾,存吾心之天理耳。若曰效先覺之所為,則只說得學中一件事,事亦似專求諸外了。『時習』者,『坐如屍』,非專習坐也,坐時習此心也。『立如齋』,非專習立也,立時習此心也。『說』是『理義之說我心』之『說』,人心本自說理義,如目本說色,耳本說聲,惟為人慾所蔽所累,始有不說。今人慾日去,則理義日浹洽,安得不說?」 注釋 子仁,姓馮,名恩,號尚江,華亭人,見《儒林宗派》。日本佐藤一齋注云:子仁,欒氏,名惠,浙江人。未知何據。 施云:本注云:明善而復。其初善即先生所謂天理也。凡物俱有去來,有晦明,獨此善存於心,日用飲食,晝夜衾影,無時或離。君子之學,所以明善時習者,只是常提此善,不令之昏昧放逸,動靜語默,以至向晦。入宴息不愧衾影,皆習也,即如點之童冠看來,便不過是閒耍。然腦中自有理會處,亦習也。就此中有欲,一息放下不得者,便是悅。苟學不知理會此善,即博及萬殊,於本來何與?終嚼蠟無味耳,惡得悅。 陶云:平心靜想,定在精至切實。 譯文 子仁問:「『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先儒認為學就是效法先覺的做法,怎麼樣呢?」 先生說:「學是學習摒除私慾,存養天理。從事摒除私慾存養天理的事,則自然能修正於先覺,考證於古訓,自然能下很多問辨思索存省克治的工夫,然而也不過是要摒除內心的私慾,存養內心的天理而已。如果說到效仿先覺的所作所為,就只論到了學習中的一件事,這也就像是專門向外尋求了。『時習』就是『坐如屍』,不是專門學習坐,而是在坐的時候修習內心。『立如齋』,不是專門學習站立,而是在站著的時候修習內心。『說』是『理義之說我心』的『說』,人心原本就因理義而喜悅,就像眼睛原本就因美色而喜悅,耳朵原本因好聽的聲音而喜悅一樣,只是被私慾蒙蔽所連累,因此才會不高興。如今私慾日漸摒除,那麼理義就能日益普及潤澤,怎能有不高興的事呢?」 國英問:「曾子三省雖切,恐是未聞一貫時工夫。」先生曰:「一貫是夫子見曾子未得用功之要,故告之。學者果能忠恕上用功,豈不是一貫?一如樹之根本,貫如樹之枝葉。未種根,何枝葉之可得?體用一源,體未立,用安從生!謂『曾子於其用處,蓋已隨事精察而力行之,但未知其體之一』,此恐未盡。」 注釋 國英,姓陳,名傑,莆田人。 陶云:能一空舊解,照白文,將此語深味,何等實落。又云:如此看,覺此章極其易解,又人人可以下手。如舊說,則一貫與忠恕總多扭捏,況加而已矣。三字及自然,勉然天道人道之異乎? 譯文 陳國英問:「曾子每日反省自身的工夫雖然真切,恐怕還不知道由一個基本的思想貫徹始終的工夫。」 先生說:「由一個基本的思想貫徹始終,是孔子看到曾子沒有抓住用功的要領,才教導他的。學者如果真能在忠恕上用功,豈不就是做到一貫了嗎?一個基本的思想就像是樹的根,貫徹始終就像是樹的枝葉。沒有種植樹根,怎麼會有枝葉呢?本體和作用出自同一源頭,本體還沒有確立,作用怎能出現呢!所謂的『曾子在作用方面,已經根據具體事物精細明察、竭力而行,但沒能明白它的本體』,恐怕還沒有完全說盡。」 黃誠甫問「汝與回也孰愈」章。先生曰:「子貢多學而識,在聞見上用功。顏子在心地上用功。故聖人問以啟之,而子貢所對,又只在知見上。故聖人嘆惜之,非許之也。」 注釋 黃誠甫,名宗,明鄞縣人。 譯文 黃誠甫向先生請教《汝與回也孰愈》這一章的內容。 先生說:「子貢博學多識,在見聞上下工夫。顏子則在內心下工夫。因此聖人用這個問題詢問子貢來啟發他,而子貢所對答的,又仍舊只在知識見聞上。因此聖人嘆息他,而不是讚許他。」 顏子不遷怒,不貳過,亦是有未發之中始能。 譯文 顏子不遷怒於他人,不重複犯過錯,也是有未發之中的能力。 「種樹者必培其根,種德者必養其心。欲樹之長,必於始生時刪其繁枝。欲德之盛,必於始學時去夫外好。如外好詩文,則精神日漸漏泄在詩文上去,凡百外好皆然。」又曰:「我此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諸公須要信得及,只是立志。學者一念為善之志,如樹之種,但勿助勿忘,只管培植將去,自然日夜滋長,生氣日完,枝葉日茂。樹初生時,便抽繁枝,亦須刊落,然後根干能大。初學時亦然。故立志貴專一。」 注釋 陶云:此則拋空「吾與女」三字也。 施云:外好不獨功名富貴詩文之類,即稍存一見,小欲速之心,皆外好也。故必勿助勿忘,專一不二,方謂真立志。立志者辨之。 譯文 「種樹的人一定要培植樹根,養德的人一定要修養內心。想要樹木生長,一定要在初生時剪掉繁余的枝條。想要德行盛大,一定要在初學時摒除對外物的喜好。如果對外喜好詩文,那麼精神就會日漸流出到詩文上去,其他諸多對外物的愛好都是這樣。」先生又說:「我在這裡論學,是無中生有的工夫。各位一定要相信的,只是立志。求學的人一心為善的志向,就如同樹的種子,只要保持自然,只管培養下去,自然能夠日夜生長,自然氣象日益完善,枝幹樹葉日益茂盛。樹木剛生長的時候就抽出的繁余枝條,也需要剪掉,然後樹根樹幹才能長大。初學時也是如此。因此立志貴在專一。」 因論先生之門,某人在涵養上用功,某人在識見上用功。先生曰:「專涵養者,日見其不足。專識見者,日見其有餘。日不足者,日有餘矣。日有餘者,日不足矣。」 譯文 談論先生的門徒,某人是在涵養內心上用功,某人是在知識見聞上用功。先生說:「專門在涵養內心上用功的人,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不足。專門在知識見解上用功的人,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有餘。每天能見自己不足的人,就能日漸有餘。每天能見自己有餘的人,就會日漸不足下去。」 梁日孚問:「居敬窮理是兩事,先生以為一事,如何?」先生曰:「天地間只有此一事,安有兩事?若論萬殊,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公且道居敬是如何?窮理是如何?」曰:「居敬是存養工夫,窮理是窮事物之理。」曰:「存養個甚?」曰:「是存養此心之天理。」曰:「如此亦只是窮理矣。」曰:「且道如何窮事物之理?」曰:「如事親,便要窮孝之理。事君,便要窮忠之理。」曰:「忠與孝之理,在君親身上?在自己心上?若在自己心上,亦只是窮此心之理矣。且道如何是敬?」曰:「只是主一。」「如何是主一?」曰:「如讀書,便一心在讀書上。接事,便一心在接事上。」曰:「如此則飲酒便一心在飲酒上,好色便一心在好色上,卻是逐物,成甚居敬工夫?」日孚請問。曰:「一者,天理。主一是一心在天理上。若只知主一,不知一即是理,有事時便是逐物,無事時便是著空。惟其有事無事,一心皆在天理上用功,所以居敬亦即是窮理。就窮理專一處說,便謂之居敬。就居敬精密處說,便謂之窮理。卻不是居敬了,別有個心窮理,窮理時,別有個心居敬。名雖不同,工夫只是一事。就如《易》言『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即是無事時義,義即是有事時敬,兩句合說一件。如孔子言『修己以敬』,即不須言義。孟子言『集義』,即不須言敬。會得時,橫說豎說,工夫總是一般。若泥文逐句,不識本領,即支離決裂,工夫都無下落。」問:「窮理何以即是盡性?」曰:「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窮仁之理,真要仁極仁。窮義之理,真要義極義。仁義只是吾性,故窮理即是盡性。如孟子說『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便是窮理工夫。」日孚曰:「先儒謂『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可不察』,如何?」先生曰:「夫我則不暇。公且先去理會自己性情,須能盡人之性,然後能盡物之性。」日孚悚然有悟。 注釋 梁日孚,名焯,南海人。 施云:其實事物之理,即此心之理。人見為事物,自見道者視之,活活潑潑,何莫非性命之理。故夫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時物皆外也。悟則即外皆內也,不得道者,一膜之外盡成暌隔。得道者,天地萬物皆一體,窮理者須放大眼孔。事物紛拏而理惟一。若以專於事為敬,便是逐境而留怠荒甚矣。安雲居敬哉?惟憑一理為主,即千變萬化無弗專一,方是主敬之學。 鏘案:此本「若只知主」一句下三百二十餘字,集要本誤移前「王嘉秀問仙佛」條下。各本亦相沿致誤。 孫云:居敬即是窮理。 施云:人生只此靈虛之體謂之心。然卻有因物付物之根底,停停當當,在中故曰理,從生而即有故曰性。非更有一個理在心中,有一個性在心中也。所謂窮理,要就心中窮究此根底。 譯文 梁日孚問:「持身恭敬和窮究事理是兩件事,先生認為是一件事,這是為什麼?」 先生說:「天地間只有這一件事,怎能是兩件事呢?如果說到事物現象各自不同,禮儀三百,威儀三千,又何止兩件事?你且說持身恭敬是什麼?窮究事理是什麼?」 梁日孚說:「持身恭敬是存養的工夫,窮究事理是窮盡事物的天理。」 先生說:「存養什麼?」 梁日孚說:「存養內心的天理。」 先生說:「這樣也就是窮究事理了。」 先生又說:「且說說怎樣窮盡事物的天理?」 梁日孚說:「例如侍奉親人,就要窮盡孝順的天理。侍奉君主,就要窮盡忠誠的天理。」 先生說:「忠與孝的天理,在君主親人身上?還是在自己心中?如果在自己心中的話,也只是窮盡內心的天理了。且說說怎樣是恭敬?」 梁日孚說:「就是主一。」 「怎樣是主一?」 梁日孚說:「例如讀書,就一心專在讀書上。做事,就一心專在做事上。」 先生說:「這樣,那麼飲酒就一心專在飲酒上,好色就一心專在好色上,卻成了追逐外物,能成什麼持身恭敬的工夫呢?」 梁日孚請先生指教。 先生說:「一,就是天理。主一是一心專注在天理上。如果只知道主一,不知道一就是天理,有事時就成了追逐外物,無事時就成了冥思空想。只有無論有事無事,都一心專注在天理上用功,這樣的持身恭敬才是窮究事理。從窮究事理專一的角度說,就稱為持身恭敬。從持身恭敬精密的角度說,就稱為窮究事理。不是持身恭敬了,再立一個心思去窮究事理,窮究事理時,再有一個心思去持身恭敬。名稱雖然不同,所做的工夫都是一件事。就像《周易》中講『以敬畏來矯正內在的心志,以仁義來規範外在的行為』,敬畏就是無事時的仁義,仁義就是有事時的敬畏,兩句話合起來說的是同一件事。又像孔子說『修養自己來保持恭敬的態度』,也就不需要說到仁義。孟子說『行事合乎仁義』,也就不需要說到恭敬。理解了這些之後,無論怎麼論說,要做的工夫都是一樣的。如果拘泥於具體文句,看不到根本內涵,就會支離破碎,工夫都沒有著落的地方。」 梁日孚問:「窮究事理為什麼就是盡性呢?」 先生說:「心的本體是性。性就是天理。窮盡仁的天理,使仁成為極盡的仁。窮盡義的天理,使義成為極盡的義。仁義只是我的性,因此窮究事理就是盡性。例如孟子所說的『充其惻隱之心,至仁不可勝用』,這就是窮究事理的工夫。」 梁日孚說:「先儒所說的『一草一木都有它的天理,不可不知』,又怎麼樣?」 先生說:「我反倒沒有那個閒暇。你且先去領會自己的性情,必須能夠窮盡了人的本性,然後才能窮盡物的本性。」 梁日孚警醒而有所領悟。 惟乾問:「知如何是心之本體?」先生曰:「知是理之靈處。就其主宰處說便謂之心,就其稟賦處說便謂之性。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只是這個靈能不為私慾遮隔,充拓得盡,便完全是他本體,便與天地合德。自聖人以下,不能無蔽,故須格物以致其知。」 注釋 鏘案:此條首五十五字,集要本誤脫並誤連上文。 惟乾,姓冀,名元亨,號暗齋,武陵人。陽明謫龍場,惟乾與蔣道林往師焉,後以宸濠事受誣死。 譯文 冀元亨問:「知為什麼是心的本體?」 先生說:「知是天理最靈的地方。從主宰之處而言就稱為內心,從稟賦之處而言就稱為天性。年幼孩童,無人不知道孝愛他的雙親,無人不知道尊敬他的兄長。這是由於靈知能夠不被私慾掩蔽,徹底充盈擴展開來,就完全地成為了本體,就與天地的德行合一。自聖人以下的,沒有人不被蒙蔽,因此需要通過格物來實現良知。」 守衡問:「《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誠意盡矣。又有正心之功,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何也?」先生曰:「此要自思得之。知此則知未發之中矣。」守衡再三請。曰:「為學工夫有淺深,初時若不著實用意去好善惡惡,如何能為善去惡?這著實用意,便是誠意。然不知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廓然大公。《書》所謂『無有作好作惡』,方是本體。所以說有所忿懥好樂,則不得其正。正心只是誠意工夫。裡面體當自家心體,常要空衡平,這便是未發之中。」 注釋 守衡,俟考。 譯文 守衡問:「《大學》中的工夫只在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修齊治平,只要有誠意就夠了。然而又有端正心志的工夫,有憤怒和逸樂的心情,心就不能端正,為什麼呢?」 先生說:「這需要自己思考才能體會。知道了這些,就明白未發之中了。」 守衡再三請教先生。 先生說:「做學問的工夫有淺有深,初學時如果不確實下工夫去喜好善事,厭惡惡事,怎麼能除惡呢?這種確實下的工夫,就是誠意。然而如果不知道心的本體原本沒有任何事物,始終刻意地去喜好善事,厭惡惡事,就又多了這份刻意的意思,就不再是『廓然大公』了。《尚書》所說的『沒有偏好,不做惡事』,才是本體。因此說有憤怒和逸樂的心情,心就不能端正。端正心志就是在誠意的工夫當中。體會自己的心體,經常明察持平,這就是未發之中。」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只是一個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便是『見君子而後厭然』。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處。真是莫見莫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只是此個工夫。今若又分戒懼為己所不知,即工夫便支離,亦有間斷。既戒懼,即是知。己若不知,是誰戒懼?如此見解,便要流入斷滅禪定。」曰:「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則獨知之地,更無無念時邪?」曰:「戒懼亦是念。戒懼之念,無時可息。若戒懼之心稍有不存,不是昏瞶,便已流入惡念。自朝至暮,自少至老,若要無念,即是己不知。此除是昏睡,除是槁木死灰。」 注釋 正之,姓黃,名弘綱,江西雩都人。 施云:獨知本是合動靜而為言,如人日用云為眾所共見,就中一念隱微惟己獨知。即昏夜熟睡,魂交成夢,亦是知之不滅處。是即先生良知之說,故欲慊此獨知,不是冥心靜坐便盡。獨知工夫,必靜時體認天理,一念不走錯,亦必日用所行,事事盡合天理,方能不愧此獨知。故孟子曰:「行有不慊於心,則餒矣。」君子之學,所以動靜皆有事,究之,只成個內省不疚。 孫云:一個工夫。又云:誠身工夫,全體只在此處。 譯文 黃正之問:「戒懼是自己不知道時候的工夫,慎獨是只有自己知道時的工夫,這種說法怎麼樣?」 先生說:「這只是同一個工夫。無事的時候固然只有自己知道,有事的時候也同樣只有自己知道。人如果不懂得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下工夫,只在旁人都知道的時候下工夫,就是虛偽工夫,就是『見到君子就閉藏不善的事』。這種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下工夫就是誠摯的萌芽。這裡不論善念惡念,都沒有虛假,一對百對,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的界線。在這裡立定心志,就是端正本體、清澄源頭,就是確立誠心。古人有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都在這裡。無現無顯,無時無處,無終無始,都只是這個工夫。如今假使又分出戒懼是自己不知道時候的工夫,那麼工夫就支離破碎,也就有了間斷。既然戒懼,就是已經知道了。自己如果不知道的話,是誰在戒懼呢?這樣的見解,就要流於絕滅和佛家的觀點了。」 黃正之說:「無論善念惡念,都不是虛假的。那麼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就沒有無念的時候了嗎?」 先生說:「戒懼也是念。戒懼的念頭,不能停止。如果戒懼的心念稍有失落,人不是不明事理,就是流於惡念。從早到晚,從小到老,如果無念,那就是自己沒有覺察。這除非是在昏睡,除非是槁木死灰。」 志道問:「荀子云『養心莫誠於誠』。先儒非之,何也?」先生曰:「此亦未可便以為非。『誠』字有以工夫說者,誠是心之本體,求復其本體,便是思誠的工夫。明道說『以誠敬存之』,亦是此意。《大學》『欲正其心,先誠其意』。荀子之言固多病,然不可一例吹毛求疵。大凡看人言語,若先有個意見,便有過當處。『為富不仁』之言,孟子有取於陽虎。此便見聖賢大公之心。」 注釋 劉云:戒懼不是念,可言是思。思只是思,誠思是心之本,官思而動於欲為念,故念當除而思不可除,後人則喜言無思。至於念則以為是心之妙用不可除,是倒說了他,只要除理障耳。 譯文 管志道問:「荀子說『養心最誠摯的辦法就是誠』。先前有儒者認為這不正確,為什麼呢?」 先生說:「這也不能就認為是錯的。『誠』字有在工夫上談論的,誠是心的本體,追求回復它的本體,就是思誠的工夫。程子說的『以誠敬之心去實踐它』,也是這個意思。《大學》中也說了『要想端正自己的心思,先要使自己的意念真誠』。荀子的言論雖然有很多毛病,然而也不能一概吹毛求疵。大體上見論他人言論,如果首先就有個定論,就是有了過分失當的地方。『為富不仁』就是孟子引用陽虎的話,由此就可以看出聖賢的大公之心。」 蕭惠問:「己私難克,奈何?」先生曰:「將汝己私來替汝克。」先生曰:「人須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能克己,方能成己。」蕭惠曰:「惠亦頗有為己之心,不知緣何不能克己?」先生曰:「且說汝有為己之心是如何?」惠良久曰:「惠亦一心要做好人,便自謂頗有為己之心。今思之,看來亦只是為得個軀殼的己,不曾為個真己。」先生曰:「真己何曾離著軀殼?恐汝連那軀殼的己也不曾為。且道汝所謂軀殼的己,豈不是耳、目、口、鼻四肢?」惠曰:「正是為此,目便要色,耳便要聲,口便要味,四肢便要逸樂,所以不能克。」先生曰:「美色令人目盲,美聲令人耳聾,美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發狂,這都是害汝耳、目、口、鼻四肢的,豈得是為汝耳、目、口、鼻四肢?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時,便須思量耳如何聽,目如何視,口如何言,四肢如何動,必須非禮勿視、聽、言動,方才成得個耳、目、口、鼻四肢。這個才是為著耳、目、口、鼻四肢。汝今終日向外馳求,為名為利,這都是為著軀殼外面的物事。汝若為著耳、目、口、鼻四肢,要非禮勿視、聽、言動時,豈是汝之耳、目、口、鼻四肢自能勿視、聽、言動?須由汝心。這視、聽、言動,皆是汝心。汝心之視發竅於目,汝心之聽發竅於耳,汝心之言發竅於口,汝心之動發竅於四肢。若無汝心,便無耳、目、口、鼻、四肢。所謂汝心,亦不專是那一團血肉。若是那一團血肉,如今已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緣何不能視、聽、言動?所謂汝心,卻是那能視、聽、言動的,這個便是性,便是天理。有這個性,才能生這性之生理,便謂之仁。這性之生理,發在目便會視,發在耳便會聽,發在口便會言,發在四肢便會動,都只是那天理髮生,以其主宰一身,故謂之心。這心之本體,原只是個天理,原無非禮。這個便是汝之真己。這個真己,是軀殼的主宰,若無真己,便無軀殼,真是有之即生,無之即死。汝若真為那個軀殼的己,必須用這個真己,便須常常保守著這個真己的本體。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他一些,才有一毫非禮萌動,便如刀割,如針刺,忍耐不過,必須去了刀,拔了針。這才是有為己之心,方能克己。汝今正是認賊作子,緣何卻說有為己之心,不能克己?」 注釋 蕭惠,江西雩都人。 鏘按:湘本「汝克」下空四字,今仍之。 陶云:謂心之本體本無私也。 施云: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形色豈輕視得?使一身之耳目視聽,件件合於天理,方是踐形。且聖人合天下以為身,即盡人盡物,參贊天地,總不過完得聰明睿智,踐此耳目視聽而已。舍軀殼而另求克己,便入空幻。一路總是見道未明。又云:快讀一過,如憒而醒,如喑而鳴,今後方知有身。 陶云:所謂真己,不離軀殼。 施云:子輿氏雲,所以考其善不善者,豈有他哉!於己取之而已,便是此意。 譯文 蕭惠問:「自己的私慾難以克去,怎麼辦呢?」 先生說:「把你自己的私慾說出來,我來替你克去。」 先生又說:「人必須要有為自己著想的心,才能克己。能夠克己,才能夠成就自己。」 蕭惠說:「我也很有為自己著想的心,不知為什麼不能做到克己?」 先生說:「你且說說你有為自己著想的心是怎樣的。」 過了很久,蕭惠說:「我也一心想要做個好人,就認為自己很有為自己著想的心。現在想想,看來也只為的是軀殼外表的自己,而不是為真正的自己。」 先生說:「真正的自己怎麼能離開軀殼呢?恐怕你連那軀殼的自己也沒能做到。且說說你所謂軀殼的自己,難道不是指耳、目、口、鼻四肢嗎?」 蕭惠說:「正是為了這些,眼睛追求美色,耳朵追求美聲,嘴巴追求美味,四肢追求逸樂,因此無法克除。」 先生說:「美色使人目盲,美聲使人耳聾,美味使人失去味覺,放縱馳騁使人發狂,這些都是危害你的耳、目、口、鼻四肢的,怎麼能說是為了你的耳、目、口、鼻四肢呢?若是為了耳、目、口、鼻四肢,就必須思考耳怎麼聽,眼怎麼看,口怎麼說,四肢怎麼動作,必須要做到不符合禮制規定的不去看、不去聽、不去說、不去動作,才能成就耳、目、口、鼻四肢。這才是為了耳、目、口、鼻四肢。你現在整日向外追求,為著名利,這都是為了軀殼外面的事物。如果為了耳、目、口、鼻四肢你,就要做到不符合禮制規定的不去看、聽、說、動作,怎麼會是你的耳、目、口、鼻四肢自己能做到不看、不聽、不說、不動作呢?一定是從你的內心生髮的。這些看、聽、說、動作,就都是你的內心。你內心的看視通過眼睛來實現,你內心的聽覺通過耳朵來實現,你內心的言語通過嘴來實現,你內心的動作通過四肢來實現,如果沒有你的心,也就沒有耳、目、口、鼻、四肢。所謂你的心,也不僅指那一團血肉。如果只指那一團血肉,那麼現在已經死去的人,那一團血肉還在,為什麼不能看、聽、說、動作了呢?所說的你的心,就是那能夠看、聽、說、動作的,這就是性,就是天理。有這個性在,才能生髮本性的生生不息的事理,就稱之為仁。這生生不息的事理,體現在眼睛中就會看到,體現在耳中就會聽到,體現在嘴中就能說話,體現在四肢上就能活動,這都只是因為天理驅使,因為天理主宰人的身體,所以稱之為心。心的本體,原本只是天理,原本沒有不符合禮制規定的事存在。這就是你真正的自己。這個真正的自己,是軀殼的主宰,如果沒有真正的自己,就沒有軀殼,真是有它就生,沒有它就死。你如果真為了那個軀殼的自己,就必須藉助這個真正的自己,就必須常常保持著這個真正自己的本體。做到戒慎不睹,恐懼不聞,惟恐虧損了一點真正的自己,剛有一點點不符合禮制規定的兆頭萌生,就如同被刀割,被針刺,無法忍受,必須去除刀,拔掉針。這才是有為自己著想的心,才能克己。你現在正是認賊為子,為什麼卻說有為自己著想的心,不能克己?」 有一學者病目,戚戚甚憂。先生曰:「爾乃貴目賤心。」 譯文 有一位學者得了眼病,十分憂愁。先生說:「你這是看重眼睛,看輕內心。」 蕭惠好仙釋。先生警之曰:「吾亦自幼篤志二氏,自謂既有所得,謂儒者為不足學。其後居夷三載,見得聖人之學,若是其簡易廣大,始自嘆悔錯用了三十年氣力。大抵二氏之學,其妙與聖人只有毫釐之間。汝今所學,乃其土苴,輒自信自好若此,真鴟鴞竊腐鼠耳。」惠請問二氏之妙。先生曰:「向汝說聖人之學簡易廣大,汝卻不問我悟的,只問我悔的。」惠慚謝,請問聖人之學。先生曰:「汝今只是了人事問。待汝辯個真要求為聖人的心來與汝說。」惠再三請。先生曰:「已與汝一句道盡,汝尚自不會。」 注釋 施云:如冷水洗背,令人猛然一驚。 陶云:如「未知生,焉知死」之答,不答已答盡無餘了。 譯文 蕭惠喜好道教佛教的學問。 先生警示他說:「我也從小深信道教佛教的學說,自認為也很有收穫,認為儒家不值得一學。後來在邊遠之地居住三年,領略聖人之學如此簡易廣大,才開始嘆息後悔自己三十年的氣力都用錯了地方。大體來講,道教佛教的學問,奧妙與聖人的差別只在毫釐之間。你現在所學的,只是道教佛教的糟粕,卻如此自信地喜好,簡直就是鴟鴞竊得腐鼠。」 蕭惠向先生請教道教佛教的奧妙之處。 先生說:「對你講了聖人之學簡易廣大,你卻不請教我感悟的,只問我後悔修習的。」 蕭惠慚愧地道歉,向先生請教聖人之學。 先生說:「你現在只是順著我的話隨隨便便問。等到你修習了一個真想成為聖人的心,我再對你講。」 蕭惠再三向先生請教。 先生說:「已經一句話向你道盡了,你還沒有明白。」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觀時請略示氣象。先生曰:「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吃。」時曰仁在旁曰:「如此才是真知,即是行矣。」一時在座諸友皆有省。 注釋 劉觀時,武陵人。 施云:凡到真處,俱是無容言說。可以言解者,即落第二義。 陶云:從行而後知,看出對面。 譯文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什麼?」 先生說:「你只要戒慎不睹,恐懼不聞,存養內心到純粹天理的地步,就自然能夠理解。」 劉觀時請先生稍微講示一下未發之中的景象。 先生說:「這就像啞巴吃苦瓜,對你說不出的。你要明白其中的苦,一定得你自己品嘗。」 當時,徐愛在一旁說道:「這樣就是真踐行,才是行。」 一時在座的諸位學友都有所省悟。 蕭惠問死生之道。先生曰:「知晝夜即知死生。」問晝夜之道。曰:「知晝則知夜。」曰:「晝亦有所不知乎?」先生曰:「汝能知晝,懵懵而興,蠢蠢而食,行不著,習不察,終日昏昏,只是夢晝。惟『息有養,瞬有存』,此心惺惺明明,天理無一息間斷,才是能知晝。這便是天德,便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更有甚麼死生?」 注釋 施云:體得此道,真是萬古不夜,萬古不死矣。 譯文 蕭惠向先生請教生死的道理。 先生說:「明白晝夜也就明白了生死。」 蕭惠向先生請教晝夜的道理。 先生說:「明白白天,就能明白夜晚。」 蕭惠說:「還有人不明白白天嗎?」 先生說:「你能明白白天嗎,迷迷糊糊起床,亂七八糟地吃飯,行為不恰當,修習不警醒,整天昏昏沉沉,這只是夢中的白天。唯有做到『休息時必須保養身體與氣質,在瞬息之間也不能放心外馳』,使內心機警清明,天理沒有一刻間斷,才是明白白天。這就是天德,就是通曉明白晝夜的道理,還有什麼生死?」 馬子莘問:「修道之教,舊說謂聖人品節吾性之固有,以為法於天下,若禮樂刑政之屬。此意如何?」先生曰:「道即性即命,本是完完全全,增減不得,不假修飾的,何須要聖人品節?卻是不完全的物件。禮樂刑政,是治天下之法,固亦可謂之教,但不是子思本旨。若如先儒之說,下面由教入道的,緣何舍了聖人禮樂刑政之教,別說出一段戒慎恐懼工夫?卻是聖人之教為虛設矣。」子莘請問。先生曰:「子思性道教,皆從本原上說。天命於人,則命便謂之性。率性而行,則性便謂之道。修道而學,則道便謂之教。率性是誠者事,所謂『自誠明,謂之性』也。修道是誠之者事,所謂「自明誠,謂之教』也。聖人率性而行,即是道。聖人以下,未能率性於道,未免有過不及,故須修道。修道則賢知者不得而過,愚不肖者不得而不及,都要循著這個道,則道便是個教。此『教』字與『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也』之『教』同,『修道』字與『修道以仁』同。人能修道,然後能不違於道,以復其性之本體,則亦是聖人率性之道矣。下面戒慎恐懼便是修道的工夫,中和便是復其性之本體。如《易》所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中和位育,便是盡性至命。」 注釋 馬子莘,名明衡,莆田人。 施云:得了本原,禮樂刑政亦自在其中,所謂橫說豎說皆是也。如後章文之無憂、武之達孝、語哀之九經,何嘗不在製作上說?只要得其本原耳。 陶云:即為後天人兩路伏脈。 施云:如此說來,真是了徹。 陶云:此亦天然合拍。 譯文 馬子莘問:「修道之教,從前學說認為是指聖人的品質節操本性中固有的,而讓天下都來效仿,就像禮樂刑政之類。這種說法怎麼樣?」 先生說:「道就是性,就是命。原本是完全一體,無法增減,不需修飾的,何必要聖人的品質節操?那不就變成不完整的東西了嗎?禮樂刑政,這是治理天下的規範,固然也可以稱之為教,但並不是子思的本意。如果依從先儒的學說,後來受到教育能入聖道的那些人,為什麼又要捨棄聖人關於禮樂刑政的教導,另外論及一類戒慎恐懼的工夫呢?這樣聖人的教導就成虛設了。」 馬子莘請先生指教。 先生說:「子思的性、道、教,都是從根本上來說的。天命在人,那麼命就稱為性。率性而行,那麼性就稱為道。修道而學,那麼道就稱為教。率性是真誠的事,也就是所謂的『由於真誠而能夠自然明白事理,稱為天性』。修道是追求真誠的事,也就是所謂的『由於明白事理而能夠做到真誠,稱為教育』。聖人率性而行,就是道。聖人以下的人尚未能夠在道上做到率性,難免有逾越或不及的地方,因此需要修道。修道之後,賢明有才的人不會逾越,愚昧不肖的人不會不及,都要遵循著道,因此道就是教。這個『教』字和『天道至教,風雨霜露,無非教也』的『教』意義相同,『修道』二字與『修道以仁』的意義相同。人先能修道,然後才能不違背道,來恢復他的性的本體,那麼也就能夠成就聖人率性的道了。後面的戒慎恐懼就是修道的工夫,中和就是恢復人性的本體。就像《周易》說的『窮盡事理率性而為,來達到天命的境界』。中和和位育,就是充分率性,達到天命的境界。」 黃誠甫問:「先儒以孔子告顏淵為邦之問,是立萬世常行之道。如何?」先生曰:「顏子具體聖人,其於為邦的大本大原,都已完備。夫子平日知之已深,到此都不必言,只就制度文為上說。此等處亦不可忽略,須要是如此方盡善。又不可因自己本領是當了,便於防範上疏闊,須是要『放鄭聲,遠佞人』。蓋顏子是個克己向里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恐其外面末節,或有疏略,故就他不足處幫補說。若在他人,須告以為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達道九經,及誠身許多工夫,方始做得這個,方是萬世常行之道。不然,只去行了夏時,乘了殷輅,服了周冕,作了韶舞,天下便治得。後人但見顏子是孔門第一人,又問個為邦,便把做天大事看了。」 注釋 施云:生今反古,聖人所戒,為邦而用夏服之制,寧有此理。此不過是參酌三代之政而師其意。雲行夏時,見為邦當重民事也。雲乘殷輅,見為邦當存質樸也。此便是考諸三王而不謬素王。固已備帝王之經制。 陶云:此解真不可易。 譯文 黃誠甫問:「先儒認為孔子回答顏淵治理國家的問題,就是確立萬世常行的標準了。這種觀點怎麼樣?」 先生說:「顏子得到了聖人學說的精髓,關於治理國家的基本,都已經完全具備了。夫子平日裡對他非常了解,這些都不必多說,只在制度文策上教導他。制度文策這些地方也不能忽視,必須做到這樣才是極盡完善。也不能因為自己本領具備了,就在防範上疏忽大意,一定要『禁絕鄭聲,遠離小人』。因為顏子是個嚴格要求自己,向內心的品德上用心的人,孔子擔心他在表面的細節上可能會有疏忽,因此根據他不足的地方幫忙添補教導。如果是其他人,那麼一定會教導他們從政在於人才,得到人才在於自身的修身,自身修養在於遵循道義,遵循道義在於內心仁愛,通行不變之道,根據九經治理國家,以及以至誠、立身、做事等這些工夫,才能治理國家,才是萬世常行的標準。否則,只沿用夏朝曆法,乘坐商朝車輿,觀賞虞舜樂舞,天下就能治理得好嗎?後人只看到顏子是孔門的第一人,又提問了治國的問題,就把它看作天大的事了。」 蔡希淵問:「文公《大學》新本,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與首章次第相合。若如先生從舊本之說,即誠意反在格致之前。於此尚未釋然。」先生曰:「《大學》工夫,即是明明德。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若以誠意為主,去用格物致知的工夫,即工夫始有下落。即為善去惡,無非是誠意的事。如新本先去窮格事物之理,即茫茫蕩蕩,都無著落處,須用添個敬字,方才牽扯得向身心上來,然終是沒根源。若須用添個敬字,緣何孔門倒將一個最緊要的字落了,直待千餘年後要人來補出?正謂以誠意為主,即不須添敬字。所以提出個誠意來說,正是學問的大頭腦處。於此不察,真所謂毫釐之差,千里之繆。大抵《中庸》工夫只是誠身,誠身之極便是至誠。《大學》工夫只是誠意,誠意之極便是至善。工夫總是一般。今說這裡補個敬字,那裡補個誠字,未免畫蛇添足。」 右門人薛侃錄 注釋 施云:性即心所具之理,是豈有舍事物之理,杳杳冥冥而獨存之理,原不消牽扯,本是一家骨肉。 劉曰:先生疏《大學》,惟此段最端的無病。「明明德」只是個誠意,若「意」字看得分曉,不必說正心,更有工夫矣。 譯文 蔡希淵問:「朱子對《大學》的新本解釋,是先格致而後誠意,工夫似乎與第一章的順序相合。如果像先生這樣依從舊本的解釋,那麼誠意就反而在格致之前了。我對於這一點還沒有理解。」 先生說:「《大學》的工夫,就是明明德。明明德說的只是誠意。誠意的工夫,只是格物致知。如果以誠意為主,在格物致知上下工夫,工夫才能落到實處。也就是說做善事除惡事,都無非是誠意的事。像新本這樣先去無限格致事物的性理,那麼就會茫然空蕩,毫無著落的地方,一定得添上個敬字,才能說回身心上來,然而終究還是沒有根源。如果一定得添上個敬字,為什麼孔門學問反而將一個最重要的字落下了,一直等到千餘年後要別人來補足?這就正是所說的以誠意為主,就不需要添上敬字。所以將誠意單獨提出來說,正是學問的關鍵之處。在這裡有所不察,簡直就是所謂的毫釐之差,千里之謬。大體上來講,《中庸》中的工夫只是誠身,誠身到了極限就是至誠。《大學》中的工夫只是誠意,誠意到了極限就是至善。工夫都是一樣的。現在說這裡要補上個敬字,那裡要補上個敬字,未免畫蛇添足了。」 以上由先生門人薛侃錄入。 王陽明先生《傳習錄·卷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