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個人才能 · 哈姆雷特

只有極少數的批評家認為:《哈姆雷特》作為一部劇是首要問題,而哈姆雷特作為一個人物是次要問題。作為人物的哈姆雷特對那類最危險的批評家具有特別的誘惑力:這類批評家生來就具備創造性的心智,但又由於他們的創造力具有某種缺陷,所以轉而從事批評。這類批評家常在哈姆雷特身上尋找他們自己的藝術實現的替代性存在。歌德便有這樣的心智,他將哈姆雷特變做一個維特;柯勒律治也一樣,他將哈姆雷特變為一個柯勒律治;也許在論述哈姆雷特的時候,這些人忘記了他們的首要任務是研究一部藝術作品。歌德和柯勒律治對哈姆雷特進行的那種批評最容易使人誤入歧途。因為他們都具有不容懷疑的批評洞察力,並且憑著他們的創造才能,用他們自己的哈姆雷特替代了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從而使他們的批評誤差顯得娓娓動聽。我們感到萬幸的是瓦爾特·佩特沒有專注地研究過《哈姆雷特》。 我們時代的兩位學者——約·麥·羅伯遜和明尼蘇達大學的斯托爾教授——出版了幾本薄薄的論著,很值得讚揚,因為他們改變了研究方向。斯托爾先生使我們重新注意起十七、十八世紀批評家的成果[1]。他說: 比起更晚的哈姆雷特批評家們來說,他們在心理學方面的知識當然是欠缺一些,但在精神上他們更接近莎士比亞的藝術;由於他們注重效果或整體的重要性,而不是主角的重要性,所以儘管方法過時了,他們還是更接近於一般戲劇藝術的奧秘。 藝術作品作為藝術作品是無法闡釋的;沒有什麼可闡釋,我們只能在同其他藝術作品的比較中,按照某些標準對它進行批評;而「闡釋」首先要向讀者提供他不一定知道的有關歷史事實。羅伯遜先生一針見血地指出,「闡釋」《哈姆雷特》的批評家們之所以失敗,是由於他們忽略了這一明顯的事實:《哈姆雷特》是一個多層體,它代表了一系列人物的努力,其中每一個都盡力利用前人的成果來完成自己的任務。如果我們不是按照莎士比亞的結構來討論《哈姆雷特》這部劇的全部活動,而是把他的《哈姆雷特》看作是由那些甚至在最後形式中仍然存在的原材料疊加而成的,那麼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在我們眼裡就會大不相同。 我們知道托馬斯·基德在更早以前也曾寫過一部《哈姆雷特》,這位非凡的天才劇作家(如果不是天才詩人)很可能也是《西班牙悲劇》和《法弗舍姆的阿爾丁》這兩部迥然不同的劇作的作者;我們可以從三條線索來推測他的《哈姆雷特》是怎樣的一部劇作:《西班牙悲劇》本身;貝爾福雷斯特的故事[2]——基德一定是根據這一故事寫成他的《哈姆雷特》的;另外就是莎士比亞在世時在德國公演過的那個劇本——有充分的證據表明它是從更早的,而不是從後來的劇本改編而成的。根據這三方面的資料可以清楚地看出前一個劇作的動機僅僅是復仇;和《西班牙悲劇》的情況一樣,行動或者拖延的原因只是難以刺殺被衛兵們簇擁著的君王而已;哈姆雷特為了避免懷疑而佯裝「瘋癲」,他裝得非常成功。另一方面,莎士比亞最後完成的劇作則具有比復仇動機更重大的動機,明顯「沖淡」了前者;復仇的拖延也由於必要或者方便等原因而未加解釋;「瘋癲」的結果不是消除而是引起了國王的懷疑。不過,對原劇作的改動並不完善,不足以令人信服。另外,有些語句同《西班牙悲劇》的語言極為相似,這使我們確信在好多地方莎士比亞只不過是在修改基德的劇作而已。最後,還有一些無法解釋、幾乎沒有什麼理由出現的場次,例如,波洛涅斯和雷歐提斯、波洛涅斯和雷奈爾多兩場;這些場次沒有基德的詩劇風格,而且毫無疑問也沒有莎士比亞的風格。羅伯遜先生認為它們最初出現在基德的劇作中,而後在莎士比亞借用之前由一個第三者——也許是查普曼——改寫過。羅伯遜先生非常合理地推斷,和其他一些復仇劇一樣,基德的原劇由兩部分組成,每部分各五幕。我們認為羅伯遜先生的研究結論是無可辯駁的: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只要真是莎士比亞的作品——是一部關於母親的罪過對兒子的影響的劇作,而莎士比亞沒能把這一動機成功地融進原先劇作的那些「難以駕馭的」材料中去。 至於材料「難以駕馭」,這不容置疑。這部劇遠非莎士比亞的傑作,而確確實實是一部在藝術上失敗了的作品。和其他劇作不同,這部劇令人不安,在好幾個方面令人迷惑不解。它是所有劇作中最長,可能也是莎士比亞費心血最多的一部作品,但他卻在這部作品中留下了甚至最草率的校正也會注意到的一些多餘的、不連貫的場次。詩風變化不定。例如: 看哪,早晨披著赭紅色的斗篷, 遠遠漫步在東邊巍巍山嶺的露珠上,[3] 這樣的詩句屬於創作《羅密歐和朱麗葉》時期的莎士比亞。下面這幾句出自這部劇的第五幕第二場: 先生,我心裡有一種爭鬥 使我不能入眠…… 起身走出船室, 我披上海氅,黑暗中 摸索著尋找它們:我如願了; 手指摸到了它們的紙袋; 這些是莎士比亞成熟時期的詩句,技巧和思想都處於一種不安定的狀態中。我們有確切的理由認為,這部劇以及另一部用「難以駕馭的」材料和出人意料的作詩法寫成的非常有趣的劇作——《一報還一報》——都是某個危機時期的作品。在這以後,莎士比亞寫了幾部成功的悲劇,其中以《科利奧蘭納斯》最為傑出。這部劇也許不像《哈姆雷特》那樣有趣,但是它和《安東尼與克莉奧佩特拉》是莎士比亞藝術上最為成功的作品。或許大多數人是因為他們感到《哈姆雷特》有趣才認為它是一部藝術作品,而只有少數人是因為它是一部藝術作品才感到它有趣。它是文學中的「蒙娜麗莎」。 《哈姆雷特》失敗的原因並不是可以一目了然的。羅伯遜先生斷言這部劇的基本情緒是兒子對有罪過的母親的情緒,這無疑是正確的: (哈姆雷特的)情調是因為母親的墮落而倍受折磨的人的情調……母親的罪過作為戲劇的動機幾乎是無法容忍的,但是為了提供一個心理上的解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暗示一個解決,就必須保持並強調這樣一個動機。 然而,這決不是這部劇的一切。不只是因為莎士比亞不能像他處理奧賽羅的猜疑、安東尼的迷戀或者科利奧蘭納斯的傲慢那樣,處理「一個母親的罪過」。在人們的想像中,這一主題很容易像上面的這些一樣被擴展成一部明白易懂、獨立自足、充滿陽光的悲劇。《哈姆雷特》就像那些十四行詩,充滿了作者無法說清、想透或者塑造成藝術的東西。當我們力求找到這種心情時,我們發現它就像十四行詩中的心情一樣很難捕捉,你無法在道白中找到它;事實上,如果你研究一下那兩段著名的獨白,你會發現它們的技法是莎士比亞的,但內容則可能屬於另外一個人,也許屬於《布西·德·昂布阿的復仇》第五幕第一場的作者。我們不是在行動中,不是在任何我們可能會引用的句子中,而是在一種確確實實的情調中發現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而基德早先的劇作確實不具有這種情調。 用藝術形式表現情感的唯一方法是尋找一個「客觀對應物」;換句話說,是用一系列實物、場景,一連串事件來表現某種特定的情感,要做到最終形式必然是感覺經驗的外部事實一旦出現,便能立刻喚起那種情感;如果你研究一下莎士比亞比較成功的悲劇作品,你會發現一種十分準確的對應;你會發現麥克白夫人夢遊時的心境是通過巧妙地堆積一系列想像出來的感覺印象傳達給你的;麥克白在聽到他妻子的死訊時說的那番話使我們覺得它們好像是由一系列特定事件中的最後一個自動釋放出來的。藝術上的「不可避免性」在於外界事物和情感之間的完全對應;而《哈姆雷特》所缺乏的正是這種對應。哈姆雷特(這個人)受一種無從表達的情感的支配,因為這種情感超出了出現的事實。有人認為哈姆雷特和作者是同一的,這種觀點在下面這種意義上可以成立:哈姆雷特在沒有情感的客觀對應物時的困惑是其創造者面臨自己的藝術難題時的困惑的延續。哈姆雷特面對的困難是:他的厭惡感是由他的母親引起的,但他的母親並不是這種厭惡感的恰當對應物;他的厭惡感包含並超出了她。因而這就成了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感情;他無法使它客觀化,於是只好毒害生命、阻延行動。不可能有什麼行動可以滿足這種感情;莎士比亞也不能改變情節來幫助哈姆雷特表達自己。我們必須注意,正是這個問題的主題性質使客觀對應關係成為不可能。加重葛特露罪過的性質,就是為哈姆雷特提供一種完全不同的情感的表達形式;正是因為她的性格如此消極和平凡,她才在哈姆雷特心中激起了那種她自己無法替代的感情。 哈姆雷特的「瘋癲」擺到了莎士比亞手裡;在早先基德的劇作中,它只是一個計謀;我們可以推想,觀眾到劇終時也只會把它理解為一個計謀。對莎士比亞來說,它夠不上瘋癲,但又不只是佯裝。哈姆雷特的輕率、他重複的言語、他的雙關語等並不是蓄意的佯裝計劃的組成部分,而是一種排泄情感的方式。對於劇中人物哈姆雷特來說,這種戲謔代表了在行動中得不到發泄的情感,而對劇作家來說,它代表了一種無法用藝術形式表達出來的情感。這種無法用實物加以表達,或者超過了實物的強烈感情,瘋狂而暴戾,是每一個有感性的人都經歷過的;毫無疑問,它是病理學家研究的課題。它常常發生在青春期:普通人讓這樣的感情睡去,或者調整他的感情以適應現實世界;藝術家則通過強化世界以達到自己情感水準的能力,使它們始終富有生機。拉弗格[4]的哈姆雷特是一個青年;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則不是,因而我們不能用這種辦法來解釋和原諒他。我們只能承認這一事實,即莎士比亞處理的是一個並非他力所能及的難題。他為什麼要作這樣的嘗試是一個不可解的謎;我們也無法知道他是在什麼經歷的促使下,試圖表達這種無法表達的可怕情感的。我們需要知道他的許多生平事跡;我們希望知道他是否讀過蒙田的《為雷蒙·德·塞蓬德辯護》(第二卷第十二章);如果他讀過,又是在什麼時候?在他經歷了哪種個人經驗之後,還是同時?最後,我們還必須知道某些原先假設為無法知道的東西,因為就像上面所說的那樣,我們認定它是一個超過了事實的經歷。我們得理解某些莎士比亞本人都無法理解的事情。 王恩衷 譯 * * * [1] Jules Laforgue (1860—1887),法國象徵派詩人,在短篇故事集《傳奇道德故事》中重新解釋了莎士比亞等人的作品。 [2] 順便提一句,我在托馬斯·賴默對《奧賽羅》的異議中並沒有看到任何有力的反駁。——原注 [3] 法國作家貝爾福雷斯特(François de Belleforest,1530—1583)所著《悲慘故事集》(Histoires tragiques)中敘述了哈姆雷特的故事。 [4] 出自《哈姆雷特》第1幕,第1場,第166至167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