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與個人才能 · 克里斯多福·馬洛

斯溫伯恩對馬洛的評價是「英國悲劇之父、英語素體詩的始創者,因而又是莎士比亞的老師和先導。」在這句話中存在著兩個誤導性的假定和兩個誤導性的結論。基德完全有權利和馬洛同樣享有第一項榮譽;對於第二項榮譽,薩里則比馬洛更有資格享有;再者,莎士比亞並非僅僅師從其前輩和同時代人中的一個。相形之下,下述判斷則更為可靠:雖然馬洛本人並不是像基德那樣偉大的劇作家,但他對後世戲劇產生了強有力的影響;他為素體詩引入了好些新調子,並且使之開始了日益遠離韻體詩韻律的分離進程;同時,當莎士比亞在起初經常借用他的手法時,表現得要麼不如馬洛,要麼不同於他。 對不同時期英語作詩法的比較研究,還是一大段未書寫的歷史空白。單單從事素體詩研究就可以得出一些奇怪的結論。我認為,它將表明在莎士比亞生活的時代素體詩更加高度發達,素體詩作為載體,傳達出比此後任何時候更加多樣、更加強烈的情感;在樹立起彌爾頓代表隔閡封鎖的「中國長城」之後,素體詩不僅受到了抑制,而且還出現了倒退。舉例來說,在某些詩作中丁尼生儼然是頗精此道的大師,但他的素體詩比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數位作家的同類作品表現出更為原始的特點(並非技巧上的「更粗糙」或不夠完美),更為原始的原因在於,他的素體詩在表達複雜微妙和令人驚訝的情感方面顯得比較力不從心。 每位有素體詩傳世的作家都創造出其獨特的他人無法表達的詩歌語調;我們在談論「影響」和「受惠」時,應該牢記這一點。莎士比亞的「多才多藝」,在於他具有比其他任何人更多的這樣獨特的語調;但這些語調都出自他一人;一個人就是一個人;可以同時存在六個莎士比亞,各顯神通,互不侵犯;如果說莎士比亞已經把人類情感表達殆盡,言外之意是他幾乎沒有為任何其他人留下施展的餘地,那是對藝術和藝術家的一個根本性的誤解,即使在這一誤解受到明確抵制的情況下,它也會導致我們對於去發現莎士比亞同時代人的詩歌的具體特質無法給予必要的重視。素體詩的發展可以比作那種令人驚嘆的工業產品煤焦油的分解過程。馬洛的詩行是其較早的衍生物之一,但是它擁有此後任何分解的或合成的素體詩中沒有再現的特質。 馬洛與莎士比亞時代的「風格瑕疵」,是對許多缺點的方便的統稱,其中沒有哪種缺點可以在所有作家身上找到。這很中肯,至少就馬洛的「堆砌詞藻」不同於或在個性特徵上區別於莎士比亞的堆砌詞藻這一點來說是這樣的;馬洛的堆砌詞藻在於極其簡單的吹鬍子瞪眼式的裝腔作勢的語言,而莎士比亞的堆砌詞藻則更確切地說是一種個人風格的瑕疵,它是對藝術形象進行獨創性、違反常情的歪曲,不是全神貫注於想像,而是消解想像。莎士比亞的這一風格瑕疵,究其原因,可能是某些影響所致,而馬洛卻絲毫未受到這類影響。另外,我們發現馬洛詩文中的瑕疵在他的努力下逐漸減弱,甚至更為令人不可思議地轉化成一種優點。同時我們注意到這位文思泉湧的詩人意識到自己的作品有許多最精彩的片段(其中也有一兩個來自他人),他把這些片段珍藏起來,不止一次地複製它們,在這個過程中幾乎總是使之不斷完善。 上述複製版本的一些,值得我們引起注意,因為它們表明馬洛是有準備有意識從事創作的,這一點,某種程度上與人們通常的看法正好相反。約·麥·羅伯遜先生髮現了一個馬洛從斯賓塞那裡剽竊的有趣現象。請看斯賓塞(《仙后》第一卷,第七章,第三十二首): 正如高聳入雲的杏樹 在綠色的塞里尼斯之巔遺世而獨立, 勇敢的花朵為它帶來優美的點綴; 天空中每陣微風掠過, 它的秀髮會向眾人揮動致意。 再看馬洛(《帖木兒大帝》第二部,第四幕,第四場): 正如高聳入雲的杏樹 屹立於四季常青的塞林努斯 巍峨的天山之巔, 比埃瑞西那的眉毛還要潔白的繁花 將它打扮得優雅大方,天空每陣微風掠過, 它纖弱的花朵便向眾人揮動致意。 其有趣之處,不僅僅在於表明馬洛的才華,與絕大部分詩人一樣,部分是化合的產物,而且也在於它似乎為《帖木兒大帝》中的一些獨特的「抒情」效果的成因提供了一條線索,如此效果在馬洛的其他劇本中是找不到的,同樣我認為,這種效果也不會在任何別的地方找到。例如在第二部第二幕第四場中對齊諾克拉蒂的讚美之詞: 此時天使們在天堂的分界線上游弋, 充當傳信的哨兵通知與天地齊壽的諸神 準備好款待超凡脫俗的齊諾克拉蒂。 這不是斯賓塞的韻律模式,但是一定有斯賓塞的影響在起作用。在馬洛之前不存在偉大的素體詩;但是這位時代接近的前輩音律大師的強大影響是存在的;二者的結合產生了後人所無法企及的效果。在我看來,皮爾在這裡沒有發揮任何影響。 引自斯賓塞的片段還有更令人感興趣之處。我們可以看到第四行: 比埃瑞西那的眉毛還要潔白的繁花, 是馬洛自己的獨創。把它與馬洛的以下詩行相比較: 在我愛人的凝視中,一切都在她的眉影下黯然失色 (《帖木兒大帝》) 如同金字塔的影子 (《帖木兒大帝》) 最後同時也是最好的版本: 她們快活的眉目使更多的美黯然失色 勝過愛情女神雪白的酥胸 (《浮士德博士的悲劇》) 把它們全部與斯賓塞再次進行比較(《仙后》): 在她的眼帘上不盡的優雅駐留 在她舒展的秀眉下的陰影里 據羅伯遜所說,這一片段曾經被斯賓塞在另外三個地方使用過。 這種簡約的文字在馬洛的筆下頻繁出現。有《帖木兒大帝》中簡約表現為千篇一律,特別是毫不費力地使用響亮的名字(例如「裏海」和「裏海的」反覆出現,從而得到相同的聲音效果)。馬洛的這種做法有彌爾頓步其後塵,但卻是馬洛自己實現了超越。另外, 齊諾克拉蒂,比朱庇特的愛人還要可愛, 比銀光閃閃的羅多彼山脈還要光彩照人, 與之後的兩行詩有異曲同工之妙: 齊諾克拉蒂,人世間最可愛的女子, 美麗勝過名貴的珍珠和寶石。 馬洛成功地改造了下面一行詩: 黑色的飄帶長空飛舞 (《帖木兒大帝》) 從而使之變成: 看啊,看啊,基督的血橫空奔流! (《浮士德博士的悲劇》) 《帖木兒大帝》具有兩大詩篇成就:馬洛把斯賓塞的音律運用於素體詩,同時通過加強句間停頓,相對削弱行間停頓,獲得全新的動力。這種快節奏的長句,迅速從一行進入另一行,如著名的獨白「自然由四大元素構成」和「我的苦難說道,那麼,什麼是美呢?」標誌著素體詩從押韻的雙行體和薩里的輓歌抑或牧歌的曲調中解脫出來,丁尼生則在後來實現了向輓歌或牧歌曲調的回歸。如果將這兩段獨白與馬洛同時代的最偉大的詩人基德的詩篇相對照——基德絕不是可鄙的拙劣詩人——則會看到革新的重要性: 那個請求避難者,被趕了出來, 於薩瑟克遭暗殺,當時他正前往 格林尼治,那是護國公長眠之處。 布萊克·威爾於弗拉興被當眾火焚; 格林於肯特郡的奧斯布里奇被處以絞刑……[1] 實際上並不遜色於: 於是四人一同居住 在同一屋檐之下;隨著歲月 推移,瑪麗另擇新偶; 但朵拉終身未婚。 (丁尼生《朵拉》) 在《浮士德》中馬洛更進一步:在最後的獨白中,他以支離的詩行增進表達強度;他還在浮士德與魔鬼的對話中開發出一種全新而且重要的談話語調。《愛德華二世》向來為人們所看重:在這裡我更希望對兩部劇發表簡短的評論,一部一直受到誤解,另一部則評價過低。它們就是《馬耳他島的猶太人》和《迦太基女王狄多》。關於第一部,人們一直認為,結局部分,甚至最後兩幕都包括在內,明顯不如前三幕寫得好。如果我們不把《馬耳他島的猶太人》看作悲劇,抑或「血腥悲劇」,而是當作鬧劇來看待的話,那麼結局一幕就會變得可以理解了;並且如果我們在注意其詩法並且仔細聆聽的話,會發現馬洛開發出一種適合於這部鬧劇的調子,而且也許這個調子就是他最強勁最成熟的調子。我稱之為鬧劇,但是由於我們時代幽默文學的衰弱,這個詞是很不恰當的;它是古英語幽默文學中的鬧劇,這是極為嚴肅的,甚至殘忍的喜劇幽默,這種幽默在狄更斯的頹廢天才文字里壽終正寢。它與詹·馬·巴里、班斯法瑟[2]上尉抑或《笨拙周刊》毫不相類。它是那部很嚴肅的(但非常不同的)劇作《狐狸》式的幽默。 首先,你要不受任何情感影響: 同情心、愛、徒然的希望抑或無勇氣的恐懼; 對一切無動於衷,讓自己不存絲毫憐憫之心…… 至於我自己,我在夜晚的時候四處走動, 殺死靠著牆根呻吟的病人, 有時我到處奔走向井水中投毒…… 巴拉巴斯的臨終之言為這幅巨大的諷刺畫作添上了最後的一筆: 但現在最難熬的時刻開始了 用無法容忍的劇痛折磨我, 死吧,生命!飛吧,靈魂!舌頭啊,罵個夠,再死! 這是某種莎士比亞不會做,也不想做的事。 《狄多》看起來像是一部匆忙急就之作,也許就是依傍他面前的一本《埃涅阿斯紀》如法炮製而成的。但即使在這裡也有進步之處。對洗劫特洛伊城的描述採用了馬洛更為新穎的敘事風格,這一風格總是在適當的時刻在諷刺描述的邊緣猶豫不前,以此捍衛它所要確立的重點目標: 因十年戰爭而疲憊不堪的希臘士兵, 開始叫喊,「讓我們到自己的船上去, 特洛伊城是不能征服的,我們為何不離開這裡?」…… 正在這時,隊伍已經到達了城牆, 並從一處缺口衝到了大街上。 在那裡,與大軍會合,「殺啊,殺啊!」他們吶喊著…… 在他的身後,跟著密耳彌冬[3]們, 他們殺人的魔爪里握著大團的燃火之物…… 最後,士兵們抓住腳跟拖著她, 使她在空蕩蕩的空氣中搖擺哭嚎…… 我們看見卡桑德拉[4]在街道上緩緩而行…… 這不是維吉爾,也不是莎士比亞;這純粹是馬洛的風格。通過將整段台詞與《理查三世》中克萊倫斯的夢境相比較,我們可以對馬洛與莎士比亞之間的區別有所了解: 這個黑暗的君主國會為不老實的克萊倫斯 犯下的偽證罪給予怎樣的懲罰? 另一方面來說,這是馬洛的風格所辦不到的;這樣的措辭有一種堪稱經典的簡潔,無疑頗近但丁的風格。此外,正如經常發生在伊麗莎白時代劇作家身上的情形一樣,馬洛作品中除了有許多詩行被莎士比亞改造使用,還有些詩行也許是他們兩個都可以寫得出來的: 如果你願留下來, 跳入我的懷中,我的懷抱向你敞開; 如果不願意,背向我,那麼我也背向你; 因為儘管你忍心說再見, 我卻無力將你留住。 但是如果馬洛沒有「在詛咒中死去」,他的詩的發展方向可能會與莎士比亞大相徑庭,會朝著強烈、嚴肅,無疑又是偉大的詩歌方向發展,像某些偉大的繪畫和雕塑一樣,它通過某種不無諷刺意味的東西來達到效果。 吳學魯 佟艷光 譯 * * * [1] 引自《法弗舍姆的阿爾丁》,艾略特認為這部作品應歸於基德名下。 [2] Bruce Bairnsfather (1888—1959),英國連環漫畫家,主要作品為描寫軍隊生活的幽默漫畫。 [3] Myrmidon, 希臘傳說中英雄阿喀琉斯兇猛而忠實的部下。 [4] Cassandra, 希臘神話中特洛伊國王的女兒,能預卜吉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