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造宣言 · 創造宣言 三

陶行知 《創造宣言》
木星(jupiter)為九大行星中最大的行星。它有九個月亮,最大的四個是伽利略(Galileo)所發現的。他當初發現這四個月亮是一樁空前的大事,也是一樁極有趣味的事。我很願意把它介紹給科學的青年們。 伽利略在一六〇七年聽說里披耳舍(Lippershey)發明了一個東西,是兩片鏡子做的,可以望遠。他得到這一點暗示,想了一晚,次日便開始獨出心裁,創製他的第一架望遠鏡。他用了一根風琴管,一頭裝凸鏡,一頭裝凹鏡,可以放三倍大。後來他精益求精竟造成一架能放大三十二倍的鏡子。木星的四個月亮便是用他自造的鏡子發現的。我們要知道,自古以來的大科學家都是自造工具,幾乎沒有一個例外。依賴外國儀器的人決不會做出第一流的貢獻。 部盧斯脫(Brewster)在《科學之先烈》(Martyrs of Science)一書里敘述這次之發現說:在一六一〇年一月七日早晨一時,他將望遠鏡朝著木星望。看見有三個星在該行星旁邊:兩個在它的東邊,一個在它的西邊。這三個星是在一條直線上與黃道(ecliptic)平行,比同樣大小的別的星亮些。他以為它們只是恆星,沒有特別注意它們與木星及彼此相隔的距離。八日不知因為什麼緣故,他又來看這些星,發現了它們比昨晚有很不同之位置:三個星盡在木星的西邊,彼此相隔較近,而且距離幾乎相等。他雖然沒有注意到這三個星互相接近之失常的現象,卻已開始考慮如何昨晚在二星之西之木星今晚忽然出現於三星之東。他對於這個事實所能給的唯一的說明,是木星之行動,正與天文家所測的相反。它是自己走由那二星面前經過了。因為他的感官所觀察的證據與測量的結果衝突,所以他要等到次晚再看,可是失望得很,因為這晚滿天是垂了雲幕。十日只有二星出現,都在木星之東。這是顯然不可能之事。八日自西到東之木星如何在十日又自東到西?伽利略於是被迫而斷定他所觀察的現象,是起於這些星之行動。因此,他便仔細去觀察它們的地位的變換。十一日還只有二星,都在木星之東,但是在更東的一個星比其他的一個是兩倍大,雖然昨晚它們是完全一樣的大小。這件事實在伽利略的疑難上射出新的光明,他立刻斷定說在天空有三個星繞著木星運行,如同金星、水星繞著太陽運行一樣。在他看來,這是毫無疑義了。一月十二日他觀得它們是在新的地位,大小也不同;十三日又發現了第四個星,於是繞著木星運行之初次發現之四衛星——即月亮——都齊全了。 他一直觀察到一月廿二日才寫了一篇報告於二十四日公布出來。這篇破天荒的文章出版之後,在佛羅眣薩(Florence)發生了什麼影響,容我下次再談吧。 寫字 紫老說: 大筆可寫小字,小筆不可寫大字。 晶父不以為然,他說: 寫大字要用大筆,寫小字要用小筆。大筆之不可以寫小字,也如同小筆之不可以寫大字。 我以為二人的話都不錯,只是各人的觀點不同罷了。晶父所說是為用人者下針砭:大材小用則小材自必大用,甚而至於專用;小材大用則大材自必小用,甚而至於無用。受了社會付託掌有用人權的,弄得許多人不得其所,豈不糟糕!紫老的話志在為自律者說法。有大才一定要做大事,立刻就要做大事而不肯從小做起,心理上便不免有怨望,閱歷上也不能有堅實穩固的基礎,如何不將以求大而適見其小呢? 佛羅薩的教授 伽利略發現木星的四個月亮之後,便寫了一篇文字於一六一〇年一月二十四日在《星座報告》(Nuncius Siderius)裡面發表出來。 這篇破天荒的文字出版之後,照現在看來,該是多麼的寶貴,佛羅眣薩(Florence)的大學教授們卻看他不起。 法赫在《伽利略傳》中說帕雕亞(Padua)的哲學主任教授用盡力量使大公爵不要相信木星四個月亮之存在,他說: 動物頭上有七竅,通氣於周身,使它明、使它暖、使它滋長。這小宇宙之七竅是什麼?兩個鼻孔,兩個眼睛,兩個耳朵,一張嘴。周時,在諸天之大宇宙中有兩顆吉星,兩顆凶星,兩顆發光的星,一顆超然未決的水星。這種類似之處,數不勝數,比如七金,即為一例;因此我們斷定行星之數必為七顆無疑。何況木星的月亮不是人眼所能看見,所以在地上不能發生影響,所以無用,所以不存在。而且猶太人,古代民族以及近代之歐羅巴人已定七天為一星期,並將七行星之名字稱呼它們。如果我們將行星增加起來,豈不是把這美麗的系統整個的推翻了嗎? 伽利略自己說: 我想請佛羅眣薩的教授們來看木星的四衛星,他們不但不願意看星,連我的遠鏡也不願看。他們相信在自然里沒有真理可找,真理只在書本里。 中國的教授,有哪幾位不是從佛羅眣薩來的呀?國產的老夫子說:「真理只在古書里。」留洋的洋翰林說:「真理只在洋書里。」懶得看書的講師說:「真理只在嘴巴里。」青年學生若信這些教授們的話,也就可算是佛羅眣薩人籍的學生了。誰能自造儀器向大自然瞄準?如有這人我是願意拿著掃帚做他的齋夫了。 活吃丈夫 昆蟲中活吃丈夫的有螳螂、蜘蛛、蠍子等,而以螳螂吃得最殘酷。法國昆蟲學家法勃耳(J. H. Fabre)(一八二三年生,一九一五年死)觀察螳螂之戀愛有如下之敘述: 試看他們交配。為了避免群眾的搗亂,我們叫他們一對一對的分居。每對夫妻各有一個小家庭,沒有閒人進來鬧新房。食物也多多的備好,使他們要吃什麼就有什麼吃,不至於有絲毫之饑荒。 將近八月底了。雄螳螂,苗條的情郎,以為時機成熟,便向他的胖姑娘瞄準。他彎著頭頸,挺出胸腔,小而尖的臉上表現出熱烈的情感。他一點而不動地對著他的意中人呆望。伊並不驚動,仿佛是表示一種不在意的樣兒。雄的得到這點默許的暗示(我實不知其中之奧妙),便走近伊,忽然展開兩翅,渾身都抖了起來,這大概是求婚吧。他身體雖小,一衝便衝上他的胖老婆的背上,穩穩地抱住。他們籌備了好久才實行交配,而交配的時間有時竟需五六點鐘之久。 這一對沒有動靜的配偶是值得注意的。他們分開一忽兒便再結合,比從前還親密。這位太太所以愛伊的可憐的丈夫,不但是因為他能使伊的卵巢受精,而且是因為他的肉很合乎伊的口味。早則當天,遲則明日,他必定要被老婆捉著,照例在頭頸上一口咬下,細細地吃,除兩翅外都被伊吃得精光。 我抱了一個好奇心,要看看第二個丈夫介紹給一個新近受精的雌螳螂會受何等待遇。調查的結果令人驚悸。雌螳螂對於食色兩欲是不會滿足的。不論下蛋與否,伊休息一忽兒,久暫各個不等,便能接待第二個丈夫並同第一個一樣把他吃掉。第三個接上來,盡了傳種之責,是被吃掉,蹤跡毫無。第四個的命運也是這樣。在兩個星期之內,我親見同一的雌螳螂吃掉七個丈夫。伊歡迎他們投入伊的懷抱,叫每一個人都拿生命來繳付愛情之代價。 人總以為在大自然里雄的可以自由逃避,其實不然。我在那兒親眼看見一對配偶干出這種可怖的勾當。那雄的,全副精神都用於盡他的天職,緊緊把雌的抱著。可是它已經沒有頭,連頸子也沒有,身體也不完全。那雌的,嘴兒伸過脖子,正在那兒吃伊沒有吃完的溫柔的情人咧…… 我們有一位朋友的夫人很厲害。他當伊的面不敢說什麼,背後常喊伊為雌老虎。我勸他達觀些,便把螳螂的家庭生活講給他聽,他說:「我果然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 諸位若不信法勃耳的話,可以養些螳螂試試看。何必要信他的話呢?最好是親自試一試吧。 不轉彎的筆 我的同輩朋友,許多都做了官,而且是做了大官,有幾位做得還不錯;有幾位是未免大事糊塗,小事不糊塗。我寫了一首詩勸他們留心董狐復活。可是天下的官多著咧,糊塗的,何止是我的朋友!我現在願拿這首送朋友的詩,獻給普天下之做官的。大家努力吧! 做官莫做糊塗官, 萬人愁苦一人歡。 董狐有筆剛於鐵, 只寫是非不轉彎。 血染的諾貝爾獎金 諾貝爾獎金(Nobel Prize)是什麼?這在學術界裡是沒有人不知道的。它的價值是每獎四萬美金;每年發五獎,是二十萬美金。這五個獎金是贈與一年中在物理學、化學、生理學或醫藥學、文學與世界和平上最有貢獻的人。這獎金是八百四十萬元美金所生之利息,而這八百四十萬元卻是諾貝爾一生製造猛炸藥與無煙火藥所賺來的錢。 諾貝爾(Alfred Bernhard Nobel),瑞典人,生於一八三三年,死於一八九六年。他從十七歲即幫助他父親製造硝化甘油(Nitroglycerin)。硝化甘油桶是用沙裝的。七年後,一天,偶然有些硝化甘油漏在沙里,結果給了他一個非常的暗示。他屢經試驗,最後用百分之二十五矽藻土(kieselguhr)和百分之七十五硝化甘油造成猛炸藥(dynamite)。這是一八六七年的事。後來他又用軟木代替矽藻土,效力格外安穩。過了幾年,他用膠棉(collodion)縛裹傷痕。膠棉是棉花火藥(guncotton)溶化在醚里的產物。他偶然將瓶里沒有用了的余液倒在硝化甘油里,那令人驚訝的炸裂膠(blasting gelatin)便因此於一八七六年出世了。這便是世用所稱之雙料炸藥。他先後發明炸藥許多種,連軍用無煙火藥在內,得專賣特許權一二九種。他那八百四十萬元美金便是從這裡來的。 他起先製造炸藥之動機無非是為開礦採石之用;後來為政府所誘惑,諾貝爾亦不惜屈科學家之尊嚴,為軍人造殺人之兇器。和平獎金之建立,乃是諾貝爾晚年懺悔之表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們對於他這念頭之一轉,當然要表示相當的敬重。但是當年所殺之人已不是今日所救之人;而今日所救之人,誰又敢說不是將來所殺之人。在科學家的手裡實掌握著人類之生殺權。用科學養人不用科學殺人,才是科學家之天職。若存著一個殺人的心去學科學,那便是世界上最大的惡人。諾貝爾的懺悔,彰彰在人耳目,他那每年一次的血染的獎金不啻為青年科學家之暮鼓晨鐘,何能充耳不聞?如果一雙眼睛只對著那四萬元金洋,豈不是無聊之至嗎? 康有為的詩 開封之龍亭是宋朝朝見的地方,現在已改為中山公園。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早,天未明,我與勉仲來游,見征雁一行一行地從楊湖裡飛起,的是大觀。龍亭上刻著康有為的一首詩,說: 遠觀高寒俛汴州, 繁台鐵塔與雲浮。 萬家無樹無宮闕, 但見黃河滾滾流。 我看了這首詩,便在那兒呆望,勉仲問:「望什麼?」我說:「看不見黃河,更看不見它滾滾地流。」 屢敗屢戰 曾國藩吃了好幾個敗仗,幕府為他草奏章,有「屢戰屢敗」之語,他拿起筆來勾成「屢敗屢戰」,精神為之一振。一個手無捉雞之力的懦夫看了這一句,立刻可以變成一個以一當百之壯士。 我凡遇事變,素以解決數學問題之態度相待,用冷靜的頭腦指示我沸騰的熱血之去路,所以絕少憤慨,亦少悲觀。惟自瀋陽失守後,每看張學良的電報,不禁令人怒髮衝冠,在這些電報里只見是失守、退出、死傷、被繳械,不見有絲毫大無畏精神之表現。這是澆在民族精神之火焰上的冷水。戰而敗,國民原諒你。敗而戰,國民敬重你。不戰而敗,敗而不戰,國民終有一天要和你算賬。因為你所失掉的不止是土地,而且是立國之精神。你現在還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如果錯過了,那是多麼可惜啊! 愛之三字經 愛神當人未出世之前,給他或伊一杯愛露說:「你把這杯愛露拿去,好好地保存著,只可以和你最愛的一位愛人同喝!」這是維娜絲(Venus)的命令,一個字也不能違背。你看那個「只」字和那個「最」字是說得多麼清楚呵!如果你只和你最愛的人同喝,那愛露是蜜樣甜;若隨便給人喝,它會變成醋,變成糞,變成毒藥。現在青年們一提起戀愛便覺得津津有味。我也並不反對。可是有許多青年對於愛人大有韓信將兵,多多益善之勢,終日在醋缸、糞坑、毒氣房裡流連,把國也忘了,學問也忘了,事業也忘了,生命也忘了,弄得身敗名裂,悔之無及。去年黃白英被情人強迫服毒時,我曾寫了一篇《三字經》勸告我的青年朋友,現在我要把它獻給全國的青年說:「幸福只在專愛里!」我寫的《三字經》是: 愛之酒, 甜而苦。 兩人喝, 是甘露。 三人喝, 酸如醋。 隨便喝, 毒中毒。 我寫這三字經兒, 人人都要讀得熟。 我的小懷抱 民國十四年一月一日我把一生的舊賬結了一結,並問自己說:「你有什麼懷抱?」我便寫了幾句詩答覆自己,題為《我的小懷抱》。今天拿了這面鏡子照了一照,還是依然故我!不長進呢?意志堅決呢?我如何可以辨別呀!我那天寫的一首詩是: 好也不算好, 壞也不算壞。 好好壞壞隨人講, 心中玉一塊。 恩怨有偶然, 毀譽多意外。 翻手作雲覆手雨, 朋友我不賣。 我的朋友,潮信,看了第一段之後戲問我:「你這心裡所懷的玉是卞和之玉呢,還是賈寶玉銜著出世之通靈寶玉呢?」我說:「這也隨你去猜吧!」 陶知行的顏色 去年陶知行以勾結叛逆的罪名被中央通緝。這叛逆大概是指馮玉祥。西北軍的制服是藍色。通緝令下,首都即有藍色知行之封號。胡展堂在立法院演講,獨說他是國家主義派,突然將一身國粹黨的黑衣罩在他身上。過了幾個月,曉莊學生中有十幾個共產黨被捕,於是陶知行赤化之風聲,傳遍都下。這時展堂給他那件黑衣服也立刻變為通紅了。朋友們不放心屢屢問他說:「你究竟是藍色,是黑色,是紅色?」 他說:「我一樣也不能否認。我的靜脈是藍的,我的頭髮是黑的,我的血是紅的。」 愛迪生之死 上 美國發明家愛迪生以八十四歲的老學生,於本月十八日在家裡病故。人生為一大事來,做一大事去,像他這樣死,可算是死無遺憾了。 從一八六九年第一個發明宣布到一九一〇年之中,他的發明大大小小的一起算起來一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八件。這個時期中他平均每十一天有一件發明。一九一〇年之後他的助手加多,發明事業更是一帆順風,令人望塵莫及了。 在這些發明中,那影響最大的當然要算這燈、電車、活動電影機、留聲機、有聲電影了,電話雖是貝爾(Bell)所發明,但是沒有愛迪生之炭精傳音器之發明,決不能供大眾的運用。就以科學落後之中國說,在都市裡的人也沒有幾個不受愛迪生之影響。我們點著電燈、坐著電車、看著電戲、聽著留聲機的時候,就得紀念起這位老人家對於人類的貢獻。 下 科學該做養人保人的工具,不該做害人殺人的兇器。愛迪生在歐戰期內曾受美國政府之聘,從事特殊研究。愛迪生自說代政府幹了四十五種發明,據政府宣告只有三十九種,其餘六種是否秘密性質或是數目有錯,不得而知。但據這三十九種看來,多為防敵避害之用。他創製種種防禦機械以圖制服德國之潛水艇,很像從前墨子抵制公輸般之雲梯一般。 據一九二三年六月二十四日《紐約泰晤士報》所披露,美國一國在愛迪生之發明和他的發明所引起之事業上所投的資本已有一百五十萬萬美金(15000000000元美金),約合華幣七百五十萬萬,差不多要等於自從哥倫布探獲美洲以及到現在所開採之純金之五分之一。 前一期之產業革命是由於蒸汽機關之發明,今後一期之產業革命必有賴於發電機之發明。在這電氣世紀開始的時候有好幾位萬古不朽的電學家,其中最值得我們致敬的:一位是發電機發明者法拉第(Faraday),另一位便是前幾天去世的電力駕馭者愛迪生。 怎樣學愛迪生 未來的世界是一個電化的世界,未來的中國也必定要造成一個電化的中國,這是沒有疑義的。我們的近鄰日本和俄國都已經大規模地進行他們的電化全國的計劃,我們決不可因循懈怠。電化中國最需要的是電學人才。青年學生中性情相近的是應該負起責任來研究這種學術。我們眼面前最好的一位老師便是愛迪生。學愛迪生絕不是讀讀《愛迪生傳》和他的發明報告就算完事,我們必得像他一樣在電氣實驗上親自動手去做,用腦去想,才不愧為他的學生。這還不夠,我們必得天天做,天天想,一年到頭,一世到老都在這上面下工夫才能希望有所成就。嘗一嘗,試一試,就放下手來,那是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貢獻的。 據布賴恩(Bryan)說,他許多的發明中,只有留聲機是偶然領悟到的,其餘都是從有計劃的苦功中得來。為著要求得一種最有效之電燈用的金屬燈絲,他曾經用礦物做了一千六百次的試驗。他檢查過六千種的植物,為的要看哪一種植物最合乎製造炭絲之用。他所發明的線鐵蓄電池是五萬次試驗之結果。 愛迪生有一句名言:「天才是勞動而有恆心。」他所說的勞動實含有勞動與勞心兩方面。如果你要知道你在電學或任何學問上有無一些天才,只須問一問自己在這件事上是否肯動手用心去做,做得不肯歇手? 法拉第 一位小朋友看了《愛迪生之死》之一篇談話中提及了法拉第是發電機之發明者,便要我多告訴他一些關於法拉第之事跡。這是我所願意答覆的,比看活動影戲還願意。 法拉第生於公元一七九一年,死於一八六七年,活了七十六歲。他在四十歲的時候(一八三一年十月十七日)發明了發電機的原理。有了發電機原理之發明,愛迪生這些人才能運用來創造電燈、電車、電話,以及種種電力機械。世界上的人是知道愛迪生的多,知道法拉第的少。法拉第以前,電這樣東西只可算是一個科學的把戲。自從法拉第發明發電機以後,這世界的顏色乃為之一變。法拉第無疑的是電化世紀之開山祖師。 法拉第的父親是一位鐵匠,以為上學不上學與打鐵無關,始終沒有給法拉第進學校。在十三歲的時候法拉第開始跟著利波(Riebau)做徒弟學訂書。這個工作他學了七年。徒弟中要算他奇怪。他是一面訂書,一面讀書,書訂好了,也就讀好了。利波是一位有見識的師傅,從來不阻止徒弟看書。這時期里他裝訂過一部《百科全書》,書里有一篇論文,題目是《電》,他一口就把它吞下肚了。他說這奇怪的電,用不著多少時間去讀,因為電的道理不知道的還多著咧。他從此便抱了一個宏願要向電進攻。他還遇了一本化學的實驗也被他吃了。他把省吃儉用餘下來的錢一起買了儀器藥品,干那化學的把戲。一天,他聽說皇家研究所享盛名的化學家兌斐(Davy)要在倫敦公開演講。適有一位顧客來,他問這位顧客可否做回東請他到倫敦去聽演講。這位顧客滿口允許,買了四張入場券送他。法拉第便進城聽講,一面聽,一面記下來。回店後,他寫了一封長信給兌斐,將筆記附去給他看,要求一見。兌斐回信請他去談,他大膽要求兌斐在皇家研究所給他一些工作做,使他可以學科學。這大膽的請求,在一個月後是慷慨的允許了,從此法拉第便以每星期二十五先令之工資做兌斐的助手。這是法拉第一生的大關鍵,也是世界學術上一個大關鍵。 法拉第,發電機,電化世界,通通都是從一個手腦雙用的訂書徒弟那兒來的。 化磁為電 我們看了法拉第的故事,心中總不免要問問「他的發電機是怎樣發明的呢」? 一八二〇年,法拉第的老師兌斐(Davy)在一根軟鐵的周圍通了一個電流,竟把它變成了一塊磁石。一八二二年法拉第在自己的筆記簿上寫著:「我當化磁為電。」 發電機便是從這樣一個決心裡創造出來的。「兌斐既能化電為磁,我怎麼不能化磁為電?」這便成了法拉第今後之抱負。 一八三一年十月十七日他偶然得到了一根四分之三英寸直徑、八英寸半長的棒磁。他用了二十二丈長的銅線繞成一個圓筒。在這銅線上他接了一個電流計。 他把磁石的一端放近銅線:電流計絲毫不受影響,指針一點兒也不動。他把磁石忽然穿入銅線繞的圓筒,針立刻轉動。他又把磁石忽然抽出,針又轉動。這便是破天荒之誘導電流(inducedcurrent)之發明。凡導體運動時能橫截磁力線則生誘導電流。這裡面的奧妙,便是運動與橫截。導體不運動,即運動而不橫截,磁力線都產生不出電流。 從此法拉第便根據這個原理進行他的機器之創造。他把一個圓的銅盤之邊緣放在一塊鐵磁兩極之間,用銅片、鉛片和盤之邊緣接觸,並將電流計接起來。銅盤一轉,電流即通。這便是一個小小的發電機,這個小小發電機便是現代電化文明之泉源。 佛蘭克林——小徒弟列傳之一 一 佛蘭克林(Benjamin Franklin)生於公元一七〇六年,死於一七九〇年,活了八十四歲。他死了之後,墓碑上刻有幾行字: 他從皇帝的手裡奪來了政權,從天上奪來了電氣。 這一篇很短的墓志銘,不啻為佛蘭克林一生功業學問之小影。他是一位政治家、文學家、科學家。你如果讀一讀他的自傳,便要驚訝地發現這位偉人只是從一個小徒弟出身的。他參加美洲獨立運動的功績,誰都知道,不必我來多話。我只要敘述他做徒弟時代之小史和他在科學上之貢獻。 他八歲進拉丁文小學,九歲改入算寫學校,十歲便因家計困難,輟了學,跟著他父親學做蠟燭和肥皂。他不歡喜做這個手藝,卻善游泳,會划船,常想航海去。父親知道他的傾向,很是擔憂,便時常帶他在街上參觀木匠、磚匠、銅匠、轆轤匠及其他匠人的工作,以便選擇一行,作為終身職業。這是個個父母或教師應該盡的責任。可是走馬觀花的參觀也沒有多大用處。我們必須引導小孩們仔細地看,看了做出來,才有效驗。佛蘭克林在自傳里說這種親切詳細的參觀對於他很有影響。後來,家裡東西破了,用不著匠人,他自己會修理。科學實驗要儀器用,自己也可以做。這些本領都是從參觀手藝中得來的。 他雖是在蠟燭店裡做徒弟,但是好看書。兩年後他父親便因此叫他去學印刷業。一七一七年他的哥哥詹姆士從英國帶了印刷機和字模到波士頓來設立印刷所,他便秉承父命和詹姆士立約做九年徒弟。這時他才是十二歲,要到二十一歲滿約。他自從在印刷所里做了徒弟,便認識了好些書鋪里的徒弟,於是全城的書鋪便成了他的流通圖書館。他每逢借了書來,連夜就要看完,因為照規矩次日早上是必須還人家的。這樣他雖是做徒弟,同時也算是做學生,因為他自己看的書比平常學校里的學生所看的還要多好幾倍咧。 二 佛蘭克林做徒弟的時候看書寫作差不多都是自己教自己。一天他得了一冊《旁觀周刊》(Spectator)之合訂本,高興極了,每讀一篇,把要點錄下,過幾天,自寫一文,與原文比一比,取人之長,補己之短。這種功課是在每天開工前完工後及星期天偷閒乾的。因為學的法子好,所以進步很快。 他十六歲的時候,偶然遇了特里翁(Tryon)寫的一本勸人吃素的書。他讀了這本書,受了深刻的影響,便立志不吃葷。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不吃葷,真是一樁新聞。誰知這件事於他的學業有不少的幫助。他的老闆哥哥和同事們在一家鄰居寄飯,他一個人在店裡吃素。他的食譜是餅乾、麵包、葡萄乾、酸蘋果和一杯清水。飯錢省下一半可以多買書看。一餐飯,只要幾分鐘便吃完,又多加了一些時間去用功。他自己說,吃得少,頭腦格外清爽。 現在他得到賽諾芬(Xenophon)寫的《蘇格拉底言行錄》(Memo-rable Things of Socrates),傾倒於蘇格拉底的對話法。他開始用謙虛的問話,懷疑的態度,把人家逼得無話可說,有時連素負盛望的名人都被他問倒。他在青年的夥伴中居然成了一位蘇格拉底,波士頓便是他的雅典。 一七二一年他的哥哥開辦《新英吉利報》。這時佛蘭克林已經會做文章,但怕哥哥輕視他年幼,不給登載,便用假名投稿,每次都被披露,聽人稱讚幾句,非常歡喜。後來,他哥哥因登載政論,得罪議會當局,被捕一月,(報社)靠佛蘭克林之支持,得未停頓。詹姆士被開釋仍不准辦報,便以弟弟之名頂替,佛蘭克林於是以一個十七歲,徒弟還未做滿的孩子,居然做起報館的總經理和主筆來了。 詹姆士雖是親哥哥而虐待佛蘭克林如一般師傅之虐待徒弟,有時竟行兇毒打。兄弟二人因此決裂,佛蘭克林丟了報館,賣書湊盤費向紐約去謀生。船過布洛克島(blockisland)大家開始捉鱉魚燒來吃,吃得津津有味。有人請他吃魚,他因吃素,猶豫不決。忽然看見一個大鱉魚的肚子破開,裡面有幾個小魚是它生前吃進去的。他便說: 「你既可以慘吃同胞,我也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可以吃你。」 三 佛蘭克林離開波士頓做了幾年生意之後便自己開了一個書店。他這店裡賣書是沒有二價的。我聽得有這樣一段故事。 一天一位客人來買書,問:「這本書賣幾多錢?」 櫃檯上的徒弟說:「兩塊錢!」 客人說:「太貴了!一元八角吧。」 徒弟說:「現在漲價了,要賣兩塊二角咧。」 客人說:「你才說過兩塊錢,怎麼又要兩塊二角呢?」 徒弟說:「現在要兩塊四角了。」 客人以為徒弟故意敲竹槓,便與徒弟鬧,佛蘭克林老闆從裡面走出來,客人便向他質問為什麼一會兒就加了四角錢。 佛蘭克林笑嘻嘻地拿了那本書對他說:「時間值錢呀!敝店做買賣是不還價的,先生要買這本書給兩塊錢好了。」 四 我沒有敘述佛蘭克林從天上奪取電氣之前,先要敘述佛蘭克林時代一般人對於電之見解。 天空中之閃電打雷,自有人類以來,誰都看見過,聽見過。古人遇了這種恐怖的現象便以為是下界犯罪,所以上帝震怒,差遣雷公電母來收服妖怪、猛獸、惡人。他們以為雷電是天神,被天神打死的都是罪大惡極,犯了天條。中國現在一般愚人,還是這樣地迷信著。佛蘭克林時代的歐美人民對於天然電氣也抱有大同小異的見解,往往鬧出離奇的笑話。 人造電氣的歷史也很古,但在佛蘭克林以前只是一些零碎而不可以解釋的小把戲。摩擦貓皮生火花,摩擦瑪瑙吸燈草,這種把戲人類至少是耍了二千多年。葛雷(Stephen Gray)在二百年前開始在倫敦用絲線包繞的幾十丈長的粗繩,將摩擦的電從這一頭通到那一頭。這葛雷是一位窮老翁,靠玩電的把戲賺小孩們的錢,養活自己。他黑白分明地寫在紙上說這種火花響聲之性質很像雷電。 法國的都費(C. F. Dufay)復演葛雷的把戲,能將摩擦的電通過一二五六〇(即英尺)長之線。他是第一個人發現電之兩性,稱為玻璃電(vitreous electricity,即後來所謂之陽電)和松香電(resinous electricity,即後來所謂之陰電)。他首先發現若使兩種性質的電氣接近,結果是同性相拒,異性相吸。 一七三六年一位蘇格蘭修道士名叫戈登(Gordon)的,在德國發明了一個電鈴:兩邊各安一鈴,中間懸一絲線掛的金屬球,球感了電即依同性相拒異性相吸的理,將鈴持續地打起來。他還發現電感的水能把火酒燒起來。 在這些零星的發明中,忽然跑出一個奇妙的來頓瓶(leydon jar)。一七四五年克來斯特(Dean Von Kleist)、一七四六年范麥聖布洛克(Pieter Van Musschenbroek),各自用玻璃瓶將摩擦的電儲蓄起來。因為范麥聖布洛克是住在荷蘭國來頓城,所以這瓶就叫做來頓瓶。其實依創製之先後,這榮譽是給錯了地方。他們先是用水在玻璃瓶里蓄電,後來瓦曾(Watson)將瓶改良,用錫箔在瓶內瓶外對著貼起來代替水,格外有效。法國諾列(Abbe Nollet)叫皇帝的侍衛兵士們手拉手地站在那兒,組成電路,只要來頓瓶所儲蓄的大量的電一接,這些兵便同時一齊打倒。 這些是佛蘭克林未上電氣舞台前,人類所已經得到的關於人造電的知識。這時天空之電與人造之電是否相同,尚無證明:天空之電是當作神秘瞎猜,人造之電是摩擦著玩耍。 五 佛蘭克林四十歲才開始電之研究。一七四六年司賓斯從蘇格蘭來到波士頓玩了一些電的把戲給他看,他覺得很有趣味,可惜司賓斯不是內行,玩得不大好。他回到費城之後,不久,倫敦皇家學會會員科林孫送給他的圖書館公司一根玻璃管。他便拿了這根玻璃管復演司賓斯沒有玩好的電的實驗。過不多時,他便成了這些實驗的老手。許多朋友拜他做師傅。他便設了一個玻璃管制造室,吹了一些玻璃管分送給朋友們,因此會玩這些電的把戲的人便一天多一天。內中有一位名叫金耐爾司勒(Cinnersley),賦閒在家,佛蘭克林勸他到各處表演電的實驗,收聽講費過活。演詞是佛蘭克林代寫。每天演講,聽眾都很踴躍。演詞中有一篇題為《閃電與電氣是同一的東西》(The Sameness of Lightning and Electricity),寄給倫敦朋友,皇家學會會員們笑笑把它放在一邊。但科林孫畢竟將它付印,連出五版,不久便譯成法文、意文、德文、拉丁文,風行一時,竟成為當時電學唯一之傑作。法國科學泰斗諾列(Nollet)反對佛蘭克林之新學說,但達利巴(Dalibard)與德羅(Delor)則於一七五一年根據佛蘭克林著作中所建議之實驗在馬里(Marly)地方將閃電引到地下來證明佛蘭克林學說之正確。巴黎人士蜂擁來到馬里參觀這破天荒的實驗,從此,佛蘭克林便一躍而為當時電學之權威。 六 佛蘭克林自己和他的幼子則在次年即一七五二年六月在費城(Philadelphia)放那千古不朽之風箏。這風箏是值得敘述的。一般人只知道佛蘭克林放風箏是人類第一次從天空取電下地,其實這是第二次。那上天取電的急先鋒是達利巴與德羅,佛蘭克林卻是他們的參謀長。放風箏是佛蘭克林親自向天空作戰。佛蘭克林的風箏本身是用木架與絲網做的:木架上插一尖銳的金屬絲,雙股繩之下端系一銅鎖匙和一根絲帶,風箏放入雲中,手持絲帶站在門檻中,以防絲帶為雨所濕。不久,只見雙股繩之松紗怒豎如野豬刺,手指可與相吸,指骨碰著鎖匙即發火花。他又將閃電引下蓄在來頓瓶中,證明它的動作與摩擦電無異。照近代電學理論看來,佛蘭克林手持絲帶離銅鎖匙太近是要被電打死的。做這實驗,人要離得很遠才行。十四個月之後,俄國聖彼得堡有位物理學家用一鐵棍取天空之電。走近測電計一看便被一球藍火打死。佛蘭克林之所以沒有死,怕是因為他放風箏的那一天,只有少量的閃電,真是僥倖!否則佛蘭克林必以生命殉科學了。 佛蘭克林是一位多才多藝的人,他從事科學之研究始終只有九年,而貢獻於世界的有火爐、避雷針、以太光波學說、印磁銅板、印刷機、雙視眼鏡、自鳴鐘與他的電的理論。據他自己說他的實驗得力於徒弟時代之工藝參觀很多,這種為擇業而舉行之親切之工藝參觀卻是他的父親,一位蠟燭肥皂匠,在兒童教育上之一大發明。 籠統哥之統一 籠統哥,姓甚名誰沒有人知道。大家因為他說話籠統又因為他年紀大一些,所以稱他為籠統哥。他是混沌國,含混省,糊塗縣,囫圇村人氏。你問他貴庚,他說:「幾十歲了。」你問他祖母高壽,他說:「老了。」你問他有幾位公郎,他說:「好幾個。」你問他一餐吃幾碗飯,他說:「不少。」你問他一個月賺幾塊錢,他說:「不多。」你問他貴國離中國有多少路程,他說:「很近,很近。」你問他貴國離德國有多少路程,他說:「很遠,很遠。」有一年混沌國的總統聞了籠統哥的大名,便請他出山去辦普及教育。這位總統大概是讀過《三國演義》,一心要找一位龐統來幫助他。他把籠字認作龐字,於是籠統哥便一步登天把混沌國的小學教師都變成了籠統先生,小孩子都變成了小籠統。你若不相信。請看他們上一課吧! 小籠統:「老師!日本有多麼大?」 籠統先生:「很小!小得很!」 小籠統:「老師!日本有多少人?」 籠統先生:「很多,多得很!」 小籠統:「日本為什麼要奪我們的東三省?」 籠統先生:「因為東三省天然物產很富,富得很!怎麼老是問我?我得問你們幾句。小朋友,中國有多少大?」 小籠統:「很大,大得很!」 籠統先生:「對!下課。」 小籠統:「立正!一、二、三。」 混沌國從此便由籠統哥和他的徒子徒孫包辦而統一了。這籠統的統一是槍炮攻不破,和議不須開,自然而然地一致對外——散思國(science)之文化侵略。 十萬封信之效力 寧粵代表會議停頓後,教育界有人提倡要十萬個學生: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每人寫一封信向代表會議請求和平統一共御外侮。這是一個很有趣味的發明,這個發明引起我注意的地方,是它的數目方面的推測。 假使個個學生都遵照這位發明家之指示各人寫一封信,而每封信都投到戈登路伍公館,那麼,伍公館今天必須預備兩百張桌子,把這些信恭恭敬敬地收下來。 因為外患急得很,代表們對於來信,等不及摘由,便隨到隨看,不使延誤。 這些代表都是黨國要人,數年來,公事看得很快,像這樣重要的信,就是有一目十行的本領,連拆帶看,每封信一分鐘怕是不能再少了。十萬封信就得要十萬分鐘才看得完。平常工作是每天八小時,現在加緊辦事,作算是要干十二小時,那麼看這些信至少便要一百四十一天的工夫。你們以後要問代表們為什麼還不快快地和平統一呢?他們可以回答說,諸位來的信我們還沒有看了咧。等我們看完你們的信,自然一定照辦。你們在明年三月二十七日,候我們的答覆好了。 思想的母親 行動是思想的母親,科學是從把戲中玩出來的。 杜威先生分析反省的思想之過程,列舉了如下的步驟:(一)困難之感覺;(二)審定困難之所在;(三)設法解決;(四)在許多方法中選一最有效的試試看;(五)屢試屢驗之後再下斷語。這反省的思想之過程便是科學思想之過程。 我拿杜威先生的道理體驗了十幾年,覺得他所敘述的過程好比是一個單極的電路,通不出電流。他沒有提及那思想的母親。這位母親便是行動。路走不通才覺有困難。走不通而不覺得困難,這是庸人。連腳都沒有動而心裡卻虛造出萬千困難,這是妄人。走不通而發現困難,便想出種種法子來解決這困難,不到解決不止,這是科學家。所以我要提出的修正是在困難之前加一行動之步驟。於是整個科學的生活之過程便成了:行動生困難,困難生疑問,疑問生假設,假設生試驗,試驗生斷語,斷語又生行動,如此演進於無窮。懶得動手去做,哪裡會有正確的思想產生,又何能算是科學生活? 莫輕看徒弟 一百六十二年前發明蒸汽機之瓦特(James Watt)曾經做過徒弟,一百年前發明發電機之法拉第曾經做過徒弟。產業革命和電化文明是徒弟們在知識之最前線領導著。 中國的希望,向來是放在學生身上。最初大家的目光都對著留學生。到了留學生失了信仰,大家又轉移目光對著大學生。到了大學生失了信仰,大家又轉移目光對著中學生,現在是漸漸地轉移到小學生身上去了。如果先生和學生們沒有根本覺悟,則中學生、小學生是同樣地要令人失望。 文明是人類用頭腦和雙手造成的。只會勞心而不會勞力和只會勞力而不會勞心的人都是沒有希望,何況愛用空嘴說白話的人,那是更不可救藥了。如果肯得用手去做,用心去想,那末,留學生大學生也有希望。否則兩雙手兒攏在袖裡讀死書、死讀書、讀書死,那麼,連中學生、小學生也有一天要叫人失望咧。我對於科學的青年的建議是: (一)做過學生的要做幾年徒弟; (二)做過徒弟的要做幾年學生。 生存圈邊 人類的社會好比是一個圓圈。這圓圈我稱它為生存圈。有些人是安安穩穩地住在圓圈的中心,叫做生存圈心的人;其餘的是人山人海地擁擠在圓圈的邊沿,叫做生存圈邊的人。 什麼是生存圈心的人?什麼是生存圈邊的人?這在他們所穿的衣服上可以分別得出。 生存圈心的人所穿的衣服不但是春夏秋冬四季齊備,二十四節氣中每節氣所穿的衣服都有幾套恰恰與這節氣相合。而且早有早衣,午有午衣,晚有晚衣,下雨有雨衣,吃飯有餐衣,打毽有毽衣,跳舞有舞衣,洗澡有浴衣,安眠有睡衣。一個人的衣箱可以把一個房子裝滿。從前康有為在西安過冬,劉鎮華問他要什麼皮衣,可以開單照辦。康有為拿起筆來一揮,大大小小便開了七十二件。這七十二件裘衣他得到沒有,不得而知,可是這個單子卻是代表了一個想做生存圈心的人的野心。 昨天晚上我和一位小朋友走過一家小典當門口,看見一個人拿了一包衣服來當,我們便跟他進去看了一忽兒。掌柜的把衣包打開,都是一些夏天的衣服,一共當了五元錢。他當時又拿了一張當票出來,問要幾多錢取出,掌柜的算了一算,告訴他要四塊半錢,他把五元票給掌柜的,掌柜的尋出一件大衣交給他,還找了他五毛大洋。他把大衣披上身,把五毛錢放在袋裡去了。這五毛錢大概是他明天的伙食費吧? 停一刻,一位穿著袷衣的老太婆,冷得抖抖地夾了一件棉襖來當,當得一塊半錢。這位老太婆和她家裡的孩子們是兩天沒有吃東西了。餓得不可耐,只好當棉襖買米去餵孩子。但是今晚雖顧了肚子不餓,安知明天不要凍死呢? 這位老太太和她的孩子們是在生存圈邊掙扎,一失腳便要跌到墳墓里去了!在那生存圈心過舒服生活的人們已否感覺到這人間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