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七章

柳青 《創業史》
縣委會議室是個三間大的統房,坐北朝南,在冬季和春季晴朗的日子裡,從早到晚,陽光照得滿房子通亮。房子裡四璧石灰牆潔白。東西牆的上端是兩排國際和國內共產主義領袖的巨幅像,南北牆都有大窗子。磚鋪的腳地上,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長方形會議桌,四周圍全是木椅,現在坐著本縣的十個農業社主任、縣委農村工作部長、縣政府農林局長和會議的主持人楊國華自己。四壁靠牆,木椅和茶几間隔擺著,各農業社的駐社幹部和縣上有關部門被指定參加這個會的一些同志坐滿了一圈。在這次三級幹部會和互助合作代表會期間,每天早晨和晚間,各區和縣級各部門的領導同志在這會議室向縣委書記陶寬同志匯報情況和研究問題。大會進入小組討論互助合作的實際問題以後,每天上午和下午,楊國華就在這會議室召集全縣的農業社主任開小會,討論農業社的經營管理。 農業社的事情,對於這次參加兩個大會的幾千人,目前還處在神秘階段。楊國華知道:小組討論分了十幾攤子,人們最注意這個會議室。他聽各區的匯報說,參加三級幹部會的區鄉幹部巳經感覺到一場震天動地的革命風暴即將到來了,心情有點像進行過戰鬥動員。參加互助合作代表會的互助組長們則更是躍躍欲試,恨不得散會回去就辦農業社。楊國華在這個小會一開始,就把匯報會上聽到的這個情況,告訴了農業社主任們和駐社幹部們。 「我們現在是這兩支隊伍的尖兵。」他笑著對大家說,「我們要用火里不怕燒,水裡不怕沉的精神,走出這條路!」 所有的社主任和駐社幹部都表現出嚴肅、認真、動腦筋思考的態度。楊國華對這個尖兵班子是滿意的。在他的右手旁邊,在會議桌的北邊最先一個位子上,坐著社主任裡頭的老大哥、五一社主任王宗濟。到底試辦過一年農業社了,現在已經是大王村聯社的主任,你看他操勞過度的消瘦臉色顯得特別沉著、老練。在會議桌的南邊最末一個位子上,坐著社主任裡頭的小兄弟、燈塔社主任梁生寶。小伙子雖然還不到三十歲,卻和他們四十歲上下的社主任們一樣能幹。你看他那雙眼睛閃閃發出誠實和智慧的光芒。儘管這時正在隔壁辦公室看文件的陶寬同志始終對試辦燈塔社有懷疑,對梁生寶這個人也有保留;但楊國華相信他有培養前途,從心眼裡喜歡這個終南山下的青年人。聽說梁生寶到城裡的這幾天,碰巧遇見了也是南山根兒來的一個女青年,解決了婚姻問題,楊國華更加高興地多看了梁生寶幾眼。 會議的頭一天上午,楊國華講了建社工作的總結報告。全縣共有三百六十二戶、二千一百三十五人入了農業社。入社的土地有二千八百五十三畝半,牲口有一百六十九頭,大部分是老弱牛驢,大車只有十四輛,其中三輛是膠輪的,十一輛還是古老的鐵輪車呢。楊國華翻著寫好的稿子,找出這幾個用紅鉛筆劃出的數目字,向大家說明這批農業社的特點:窮、戶多、人多、勞力也多;但是土地少、牲口少、車輛更少。他分析了這三多三少的原因,說這回入社的農戶絕大多數是土地改革以後才翻身的僱農和貧農,少數是生活和生產有困難的中農。他說土地多、牲口強、有車輛的富裕中農只有十幾戶,出於各種動機和不得已的原因入了社,指出燈塔社的粱生祿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楊國華向大家說明這些情況,但他一點也不為這個優慮;反而因為從總的情況歸納中發現了真理。他興致勃勃,斷然地把「貧窮」說成是黨的基本群眾給農業社帶來的最寶貴的「精神投資」。他相信社員們在幾年裡頭就會用勞動創造出比少數富裕中農更多的物質財富。於是他用一個上午大部分時間細談農業社的政治思想工作、財務管理、勞動組織、冬季生產中表現出來些什麼優越性和目前需要解決哪些問題。 從頭一天下午起,各農業社主任就開始介紹經營管理的經驗了。竇堡區五一聯社主任王宗濟介紹他村四個小社怎樣組織男、女、老、弱勞力,怎樣安排農業、副業、修渠、植樹,克服窩工浪費和盲亂現象。王渡區的前進社主任葉正興介紹他社怎樣按照做活的數量和質量評工,克服了平均主義;怎樣發給社員們工票,三天或五天記一次分,減少了會計的麻煩。九寨區的光明社主任何守業介紹他社怎樣發揮婦女的勞動積極性,把一百多畝冬小麥地鋤草的任務交給了她們,頂替出男勞動力打井、整地、修渠……等等。社主任們一個接著一個勇躍地發言,既講合作社的優越性,又講社員們的勞動熱情。一個個社主任都非常帶勁地談敘各自社裡最突出的事例,真好比八仙過海,各顯身手。這種熱烈的氣象反過來又給楊國華很大的鼓舞。 可是直至第三天上午,梁生寶還沒發言。楊國華開始不斷地注視這個包著頭巾的年輕莊稼人,總見他坐在那邊用心聽著其他社主任們講話,有時候顯出他在費力思考某些話的神情。他一直沒有在別人講話的時候,表現出一點準備下一個發言的樣子。坐在他對面北牆根兒椅子上的韓培生,似乎也開始為這一點不安了;而梁生寶自己卻一點也不著忙,好像他根本不想介紹什麼經驗。怪人!難道他沒有足夠的勇氣講話嗎?難道他在這些長輩面前有那種和革命者不相容的自卑心理嗎?去年互助合作代表會上登台向王宗濟應戰的那股闖勁兒哪裡去了呢?梁生寶不會給一個農業社的沉重擔子壓住吧?…… 在面前的會議桌上擺著攤開的筆記本,手裡拿著鋼筆,楊國華在不記的時候,望望梁生寶如痴似呆的神情,不由得這樣思量。終於,他點了梁生寶的名,叫他談談燈塔社怎樣把蛤蟆灘的二畝旱地平為稻地,用掘起的土又填平三畝爛漿稻地,這樣增加了五畝雙季種植的水地這件事情。梁生寶正在想什麼心思,驟然聽見點他的名,無意識地連忙站了起來。因為這會上所有發言的人都是坐著說話,這個青年人倉促地站起來,引起了四邊靠牆坐的幾個縣幹部嗤笑;他們在燈塔社是不是具備了辦社條件這個問題上,站在陶寬同志一邊。 楊國華對他們這種沒修養的表現,心裡很不高興。因為關於燈塔社和梁生寶的分歧首先是在縣委的書記和副書記之間,楊國華不和他們計較。他知道梁生寶這是第一次參加縣上的領導同志主持的會,難免拘束和緊張,所以他很親切、很隨便地說: 「生寶同志,你坐下來談,不要緊張。」 梁生寶靦腆地笑了笑,坐了下來。顯然他這才發覺自己不該站起,但他也並不臉紅。楊國華看見他甚至於沒注意到幾個縣幹部嗤笑他,仍然是憨厚地、虛心地對所有在座的社主任們說: 「我們燈塔社是在小互助組的底子上辦起來的。我這主任又年輕。我這回到縣上來開會,一進城就打了個主意,要虛心學習老大哥們的好辦法。這幾天,我聽了這麼多好經驗,比吃啥好東西都有滋味。怪!開了幾天會,我覺得我好像比開會以前,人也精明了一些似的。……」 他說著,在前輩面前充分流露出一個年輕莊稼人的天真、純潔和直率,絲毫也不裝腔作勢。楊國華看看社主任們的反映,從王宗濟、葉正興、何守業……直看到和梁生寶挨肩坐的三官廟區紅旗社主任楊天福,他們都表現出很喜歡這個小兄弟的樣子微笑著。只有剛才嗤笑梁生寶的那幾個縣幹部,依然還是瞧不起的態度。韓培生在那裡斜眼膘著他們。 為了表明燈塔社並不比其他社差多少,楊國華決意要梁生寶講一講話。他笑著激勵他說: 「生寶同志,你們辦起了社,是不是一點辦法也沒有呀?」 生寶咧開略微厚點的下嘴唇笑了。楊國華從生寶眼睛的神情上看出:小伙子明白了這是非叫他發言不可的意思了。 「好吧!」梁生寶精神振作起來準備發言了,說,「楊書記,我不想說平整稻地的事情了。為啥呢?因為去年冬季,差不多各社都平整了土地,或者修了水利。五一社和光明社最多,比起來,我們做得太少了。我想說一說我們怎樣修建飼養室……」 「主要是艱苦創業的精神和以社為家的精神。」韓培生在北牆窗下的椅子上坐著插言向副書記解釋。這表明:這個題目是他和生寶商量過的。 「好嘛!」楊國華同意,大聲說「講什麼隨你們便!」 於是,梁生寶借喝兩口水的工夫,稍稍考慮了一下,然後從容地和社主任們當面談心似的說: 「楊書記前日說咱們這回辦起的農業社都窮。我思量來:我們燈塔社比你們大夥還窮。蛤蟆灘根本沒個村莊,沒個街巷嘛。這裡三家那裡兩戶,下河沿足有二三里長,全是草棚屋。光景好些的,也不過一座草棚院,有三個、兩個草棚屋。俺社倒有兩戶富裕中農,也沒一個大一點的房子。我們要辦社,可找不到合適的房子做飼養室。大夥都知道:農業社的牲口要是不合槽餵養經營管理該多彆扭呀?……」 「是呀!」楊國華很注意地聽了生寶這幾句開場白,滿意地說。為了鼓起梁生寶講話的勇氣和信心,表現自己對他的支持,他又對大夥說:「他談得這倒是個有意義的問題。就是說,我們在物質條件困難面前怎麼辦?是給困難嚇退呢?還是克服困難前進呢?我去過他們那裡,的確,蛤蟆灘的面貌,要是靠小家小戶辦互助組的話,十年也不一定能蓋得像你們一樣,有村莊、街巷。你們那裡要是沒有做飼養室的大房子,貧農社員還有人自動讓出土改時分得地主的房子。他們蛤蟆灘連一戶地主也沒有,過去受周圍幾個村的地主剝削。好!你繼續講!」楊國華堅決支持地對梁生寶說,絲毫也不在乎那幾個認為燈塔社不夠辦社條件的縣幹部不是味兒的笑容。 梁生寶好像從這幾句插話得到啟發了。楊國華著見他臉上的表情立刻興奮起來,活躍起來。他接著說: 「對!楊書記說得對!我們燈塔社窮,可並不是蛤蟆灘淨住些好吃懶做的傢伙,也不是淨住些傻瓜笨蛋。我們硬是叫地主們剝削得太可憐了。我們一時三刻緩不過氣來嘛!所以喊一聲辦社,大夥都爭著搶著入。社裡有啥困難,大夥都齊心克服!……」 接著,梁生寶就從他們社副主任高增福怎樣拆掉自已的草棚屋來添補修建飼養室不足的物料,飼養室怎樣在男女社員熱情勞動下三五天就完工了,一直講到高增福和馮有萬入黨的那天晚上通夜在工地勞動的情景。生寶談到他最親近的兩個夥伴的時候,語調和神態上似乎禁不住動了感情,顯著他自己首先心裡很激動。楊國華注意盯著,見他甚至於一點也不拘束了。簡直不像在縣委會議室全縣的社主任們中間,倒像在蛤蟆灘鐵鎖王三院裡的草棚屋辦公室里。 楊國華很滿意。梁生寶的發言表明他完全理解了楊國華報告的思想和觀點。生寶說得更具體、更生動、更有說服力。他看見所有的社主任們都很感動。他轉眼又看看剛才嗤笑梁生寶的那幾個縣幹部,他們也在嚴肅地思索著什麼了。楊國華想你們也許從這段話里懂了一點群眾的力量有時候會是物質力量的道理吧?可借陶寬同志寧願埋頭在隔壁辦公室里看文件,不原過來在這個會上聽聽這些人的聲音。 「現時燈塔杜比我們窮,過幾年,怕燈塔社比我們哪個社都要富哩。」王宗濟深有感觸地對大家說。 葉正興說:「一定!」 何守業說「就是這話!」 楊天福說:「用不了五年!」 楊國華自己當然也是這種看法。他笑著看了看梁生寶,他正在緊著他頭上的包頭巾。大約是被大家稱讚得臉不知怎樣表情,手也沒處放吧,他拿這個不必要的動作掩飾自己的侷促。楊國華親切地看看生寶對大家說: 「那就要燈塔社幹部們兢兢業業。可不敢犯大錯誤。常常因為自己某一方面好,就忽視別的方面差,以為自己什麼都能行,什麼都沒問題,犯個大錯誤撂倒,就得些時間往起來爬哩。這可不是嚇唬你呀!」楊國華最後一句話轉向梁生寶說。 「明白,」梁生寶很理解地說,「楊書記!哪裡還敢粗心大意呀!」 這樣,他在發言結束以後卻又接著談起他社的草棚屋飼養室小、牲口多了氣味不好,有些太老太弱的牲口已經比合槽時瘦了的問題。他談到下堡五村的社外群眾怎樣議論這件事情,社員們對這件事情怎樣感到不安。他又談到他們怎樣準備一方面勤起圈糞,使飼養室氣味小些;另一方面打算在二月初八黃堡鎮騾馬大會上賣掉一些老弱牲口,買幾頭強壯性口,既減少了頭數,又好使用。…… 「現時貧僱農入社時帶進來的這些老牛瘦驢,餵草時淨是嘴,墊圈時淨是腿,使用時沒一點勁兒。」梁生寶最後形象地說。 揚國華聽得津津有味,沉入了思索,甚至忘記了主持會議。 人同此心。所有其他的社主任們亂嘴紛紛地說:他們也有這個問題,也要這樣辦理。雖然他們的飼養室大些,情況比燈塔社好些,牲口還沒明顯地瘦哩;但貧僱農社員入社的牲口,卻和燈塔社一樣,都是些老牛瘦驢。 王宗濟說:「我們大王村四個社,這回全村的貧僱農都入社了。有些貧僱農入社時連牲口也沒,又交不起耕畜投資……」 楊國華連連地點著頭,把這個實際問題記在他的筆記本本上。 何守業說:「大王村互助組辦得最好,還是這樣的話,我們就甭說了。沒牲口、又沒錢交耕畜投資的人家,比一般農戶入社更心急。咱們怎麼能把人家擋住呢?全是基本群眾」 楊國華繼續埋頭往本本上記著,覺得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 葉正興看看對面坐的農村工作部長和農業局長,試探地說: 「能不能給剛辦的農業社分一點牲畜貸款,扶持一下?要不,剛辦起的農業社猛乍拿不出那麼多錢,替最困難的社員抵墊。」 楊天福說:「這比一家一戶好扶持。不要多,幫助一把就行了。我們也不能全靠貸款……」 農村工作部長和農業局長朝縣委副書記笑著。楊國華往本本上記畢以後,獨自輕輕地點著頭,考慮著這個問題。他笑問梁生寶: 「你們那裡貧僱農社員最多,你怎麼反而不說話呀!」 梁生寶朝韓培生笑笑,然後坦白地說:「我從蛤蟆灘起身的時候,就有了這意思;可是進城以後,又打消了這念頭。」 「為什麼呢?」楊國華笑問,「是不是耍滑頭,要錢的事讓別人出頭呢?」 「不是的,」生寶老老實實說,「是我們社的互助組底子差,剛辦社頭一回進城就要錢,更不合乎……」 「不合乎什麼呀?」楊國華愛追根究底地問。 梁生寶看了看韓培生,鼓足了勇氣說:「不合乎辦社條件喀」 楊國華仰頭哈哈笑了:這個年輕人心眼蠻多哩。看來,他已經從韓培生嘴裡知道縣上對試辦燈塔社有懷疑吧?楊國華對社主任們提出的要求,不能當下作出答覆。他只說大家把實際問題談出來,很好;至於到底怎麼辦,要等縣上研究以後再決定。他這樣說的時候腦子裡就有個很大的問號:陶寬同志對這個問題會持什麼態度呢? 這一天休會以後,楊國華叫農村工作部長和農業局長留下來簡單地徵求了一下他們對農業社要求耕畜貸款的意見。他到家匆匆忙忙吃過晚飯,急速返回辦公室,帶上他的筆記本,就去找陶書記匯報。他不能在晚上的匯報會上談這個問題,因為要是陶寬同志對這個問題持著和他相反的態度(他估計很有可能是這樣的),那麼,在那個場合,當著各區和縣級部門領導同志的面,縣委的兩個書記爭論起來多不好呢?不爭論吧,這是對革命不忠誠、對人民不負責任。不管對不對,只看領導的意圖辦事,而實際違反黨性——這和楊國華的精神根本不相容。因此他決定單獨匯報這個問題。 「老陶!」楊國華胳膊挾著筆記本,在會議室隔壁陶書記辦公室窗外喊叫,精神上準備著一場看來不可避免的辯論。 咦!屋裡答應的不是熟悉的陶寬同志文靜緩慢的聲調,而是他的愛人王亞梅活潑爽朗的女聲。 「老楊嗎?請進來吧!」 楊國華揭起棉布門帘,王亞梅已經從屋裡開了門,滿面令人愉快的笑容。「老陶吃過晚飯,出去散步,一會兒就回來。」 「嘿!我趕了個緊,還是沒趕上這老兄。」楊國華笑著說,看見辦公桌上左右兩邊照例厚厚地堆著兩摞文件;按習慣,左邊是待閱的,那右邊的上面一定批了「陶閱」。楊國華登時感到他的這個上級坐辦公室,也不簡單;要是換了自己在這個座位上,光批閱文件就拿不下來。 王亞梅問:「有急事和老陶商量嗎?我叫公務員叫他去。」 「不,」楊國華忙阻止說,「老陶有胃病哩,整坐一天,飯後遛個彎兒,讓他去吧。我知道他走不遠。」 既然已經進屋來了,即使不必要從禮貌上考慮,僅僅表示兩個領導人之間同志關係是很正常的,楊國華也只好坐下等陶書記回來。他走到北牆窗下,在一個沙發里坐下來。他把筆記本放在沙發中間的矮茶几上,然後轉身從他坐的沙發右邊的報紙架上取下一份用中間鋸開的細木棍夾著的外地報紙。隨意地翻一翻,瀏覽著大標題。 王亞梅給他取來了煙,又泡了茶。都放在他跟前的矮茶几上以後,這位熱情的女同志踱到通臥室的側門旁邊,在靠牆擺得高茶几跟前的木椅上坐下來陪副書記。 「老楊,梁生寶有了對象,你知道嗎?」王亞梅欣喜地問。 「聽說有了,」楊國華高興的目光離開了報紙,望著笑眯眯的王亞梅,「聽說也是個互助合作積極分子,這次代表會來了。你見過這個姑娘嗎?」 「不是姑娘。老楊!」王亞梅忍不住笑副書記不知底細。 「怎麼?」楊國華迷惑地問,「那天匯報會上碰見王佐民,他告訴我這個事兒。我問他對象是哪裡的,他說是峪口區竹園村的姑娘……」 「嘿嘿,他沒給你說全面,是峪口區竹園村的姑娘,可曾經是竇堡區范村的媳婦來,離婚以後回了娘家的。」王亞梅說,把她所知道的女方同什麼人,為什麼和怎樣離婚的情形,當做等人的時候的閒話,簡短地說了一下。 楊國華聽得蠻有興趣,笑說:「女同志對這號事注意得細心……」 「才不是呢!老楊!」王亞梅非常直爽地反駁,「要是我一點也不知道梁生寶,人家說他的對象,我連一句也沒興趣聽哩。你笑什麼?實在是關心。我頭一回到蛤蟆灘,生寶的童養媳婦還活著。我這回到蛤蟆灘,可憐的病包媳婦已經不在世了,聽說生寶和官渠岸的徐改霞兩個有過意思,後來沒成功,姑娘進工廠去了。建社工作組的同志對生寶的婚姻問題都很擔心:快三十歲的人了,很難找到個合適的對象。現在他母親在著還好,將來難免影響他在社裡工作。所以聽說他有對象了,我就打聽了個仔細。今天下午,我還故意去參加峪口區竹園鄉的小組討論,看了看她本人呢……」王亞梅說著,高興得笑眯了眼睛。 「怎麼樣呢?」楊國華問,心裡很讚賞王亞梅的熱情;她關心生寶完全是從革命工作出發,並非對這號事特別有興趣。 「挺好!」王亞梅談起生寶的對象給她的印象,「身體特別棒,一看就是好勞動婦女的樣子。人又開通又大方,一點也沒婆婆媽媽氣。老揚,我還聽了她發言哩,挺會用腦子。講話很清楚、很流利,簡直不像是南山根兒農村來的……」 「啊啊!這麼說,真是難得。」楊國華更加高興,吸著一支煙說,「那麼就叫梁生寶抓緊嘛!」 「已經面談過兩回了,還保密哩,後來公開了。「王亞梅正說著,陶書記在門外咳嗽了一聲。她從高茶几旁的木椅上站起來,對進了門的丈夫說:「老楊等你商量事情哩……」 「噢,什麼事情?」陶書記剛從外面進了晚上生著爐火的房子,一隻手摘下黑呢制帽,笑問從沙發里站起來的副書記。 楊國華手裡拿著報紙說:「給你匯報個情況……」 「不能在匯報會上講嗎?」陶書記問,把呢制帽掛在衣架上。 「需要研究一下,作個決定。」 「那好嘛。我們抓緊談。」陶書記穿一身藍咔嘰布棉衣的高大身子,在矮茶几另一邊的沙發里坐下來了。 王亞梅進側門到臥室里取了點什麼東西,出來打了個招呼,就回她自己工作的青年團縣委去了。楊國華把報紙放回報架上以後,就坐下來開始翻他的筆記本子。 因為時間的關係,農業社主任會議的一般情況,楊國華就不在這裡談了。他只把社主任們談到耕畜問題的內容歸納起來,比較系統地說明由於初次辦社,社員們絕大多數是貧僱農,而一般貧僱農,就是土改後養得起牲口的,多半也是老、弱、殘、次。這種情況使這回試辦的農業社都喊叫畜力很弱、很不足。他又引用了社主任們所談的具體事例說明:有些老弱牲口在小農戶手裡倒也罷了,牽到農業社的大糟上以後,經營管理既棘手,使役又不頂用…… 「所以社主任們都想把最弱的一部分牲口賣掉,另買一些強壯的牲口。這樣做對農業社是有利的。」楊國華十分自信地匯報著,閃閃的目光不時地看著陶書記戴著近視眼鏡的臉。 「很好嘛!這有什麼問題呢?」陶書記很贊成地笑著,劃根火柴點著了紙菸,然後又笑著,顯得很容易談攏。 楊國華高興地說「有問題,老陶。要賣的這部分牲口價值很低。還有些貧僱農入社時既沒牲口帶,又交不起耕畜投資……」 「噢,矛盾在這裡!」陶書記仰了仰頭,「資金不夠?……」 「就是的!」楊國華趕緊說,立刻提出他要和老陶商量的事情,「社主任們要求給他們也放一點耕畜貸款,幫助新建立的農業社克服這方面的困難。我徵求了農村工作部和農業局的意見,他們都同意。要是你也同意,明天開會的時候,我就答應他們。」他說著,注意觀察著老陶面部表情的變化。笑容果然不見了。 陶書記原來還很用心聽著,現在那因胃病而顯得不大健康的面容,出現了懷疑的神情。楊國華說完以後,看著老陶吸了兩口紙菸,又用左手扶著他有胡楂的下巴可頦了。 一看見他熟悉的這個考慮問題的姿態,楊國華就知道不出他預料——這裡是不容易通過的。 等待了一陣以後,陶書記似乎考慮好了,轉過臉說: 「老楊,這個問題是怎麼談起來的呢?你說的這些,主要是燈塔社的情況吧?」他不等回答,接著又很認真地說,「燈塔社的情況可是很特殊的。全縣沒有幾個村子像始蟆灘那樣貧僱農集中……」 楊國華失望地看著陶書記令人沮喪的態度。他奇怪:老陶認為蛤蟆灘沒有辦社條件,怎麼這樣敏感?剛一提到要求貸款,他立刻就想到燈塔社了。楊國華暗自在心裡頭惋惜:一個縣的總領導人,這樣嚴重的革命鬥爭,既不親自下去走走,甚至於自己院子裡開會,也不來聽聽,只靠坐在辦公室里看文件、聽匯報「掌握全面」。他腦子裡有個什麼成見,別人說什麼,也聽不進去啊! 「這個要求不是燈塔社提出來的!」楊國華相信自己正確,絲毫也不急不躁地說,「恰恰相反,是五一社先提出的。當然,其他各社都有這個要求。」他翻著筆記本子,把王宗濟、何守業、葉正興和楊天福等人說了些什麼話,原原本本都念給陶書記聽,只不提最後他和粱生寶的那幾句對話。 陶書記不自然地笑笑,然後很嚴肅地,但是很誠懇地說: 「老楊,不能給農業社放耕畜貸款呀!這種貸款放給什麼人呢?文件里說得清清楚楚:首先是土改以後需要牲口而買不起的翻身戶;其次是死了牲口當下買不起的一般農戶。文件里根本沒有提到農業社嘛。這是第一……」 「可是現在的問題是:有一些貧苦農戶,單幹的時候養不起牲口;入了互助組,不需要戶戶都養牲口;現在到了農業社裡,養不起牲口和牲口太弱的農戶集中到一塊了。政府不幫助他們,誰幫助他們呢?這是個新情況,老陶。發出耕畜貸款指示的那陣兒,全國還沒試辦農業杜哩。」 陶書記忍住笑聽著,充分表現出領導者的風度,很有涵養地說: 「你不要急嘛。聽我說完,你再想想看。第二,有關互助合作的文件不是明明白白說嗎?農業社要不依靠國家貸款,要依靠它自己的力量。老楊,這就是組織起來的優越性嘛。要是我們把扶助個別困難戶的耕畜貸款拿來給了農業社,這就違反了上級指示的精神。所以我說:辦社一定要有很好的互助組基礎,就是說,互助組增產了,自然就有可能給農業社投資了……」 楊國華不服氣,他爭辯說:「可是我們也要看到:互助組增產是很有限度的。互助組解決不了所有貧僱農入社的投資問題。大王村是我們全縣的互助組重點吧?為什麼還有許多貧僱農給社裡交不起投資呢?這難道不值得我們考慮嗎?」他雄辯地說著,看見老陶近視眼鏡後面似乎徽徽地皺了皺眉頭。他不在乎。 「值得考慮。」陶書記很委婉地說,「不過是不是也從我們的工作上考慮考慮……」 「工作上怎樣呢?」楊國華是負責這方面工作的,敏感地問。 「說起來是老生常談……」 「什麼?你敞開說吧!我不紅臉。」 楊國華直率地笑著。老陶轉眼看了看他的面容,又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坦白地說: 「你在實際工作里很注意依靠貧農,這是對的。可是你注意團結中農,是不是夠呢?譬如說,有些貧農,我看可以說服他們暫時留在互助組裡,等到他們給農業社交得起投資的時候再入社,不行嗎?有些中農暫時還觀望、等待,我看做些工作是能夠爭取他們入社的。他們的牲口和農具可以加強農業社的物質力量嘛!你說,這樣貧農和中農團結起來發展農業社,不是更符合天下農民一家人的精神嗎?」 楊國華聽了這些話,沒奈何地苦笑了一下。這明明不是要中農幫助貧農嗎?他想起去年春天在黃堡區委王佐民的房子裡他和梁生寶的談話。這個縣的領導人住在城裡苦心鑽研黨的方針和政策,鑽來鑽去,競完全失掉了對現實的敏感性,變得這麼遲鈍、生硬,還不如一個在實際鬥爭中的農村黨員主動、靈活哩! 「只因為沒牲口農具,迫切要求入社的貧農,要他們甭入社;不願入社的中農,反而拉們入社。工作不能照這樣做吧?天下農民一家人是民主革命時期的口號,現在我們鬧的是社會主義革命啊。」楊國華很為難地說,語氣堅決,但態度很和氣。 正說著,縣委秘書在門外請兩個書記去聽匯報。原來在他們爭論的時候.參加匯報會的同志們陸續到了隔壁的會議室。現在,兩人不約而同地看手錶:開會的時間已經過五分鐘。 陶書記從沙發里站起來,說「這個,咱兩個辮論不清楚。讓事實做結論好不好?貸款,一定要按黨的政策辦事。實際問題,你們再研究一下,看怎麼解決。」 「好吧……」楊國華也站起來,不好再說什麼了。 陶書記從他堆滿文件的辦公桌上取了筆記本。兩個書記一起到隔壁的會議室去聽匯報的時候,楊國華發愁地看看走在前頭的老陶的背影,想起了剛才王亞梅那麼熱情,而老陶卻被文件摞起的一堵牆把他和群眾隔開了。 ……… 次日上午的農業社主任會議上,楊國華按照陶書記的意思,向大家說明了為什麼不能給農業杜放耕畜貸款。社主任們和駐社幹部們聽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了。大家又研究了一陣,想出一個變通的辦法:這筆貸款雖然用在農業社買牲口上,但可以算在那些交不起投資的貧僱農社員私人名下,將來從貸款戶的收人分配中逐年扣下來,按條例分期歸還國家。這辦法好!楊國華聽了非常欣賞。這樣的貸款方式既扶植了貧困戶,又支持了農業社,和國家的貸款政策也不矛盾嘛!誰還有啥話說哩!楊國華受到集體智慧的啟發,重新快活起來;不過他還不貿然答應這樣做,還是說等縣上研究以後再定。 就在這天晌午休會以後,楊國華回到他的辦公室里,想著:他是不是利用中午休息的時間,抓緊去同陶書記商盈呢?快把這件事定下來,好研究農業社經營管理的其他問題。他正想著,突然陶書記急匆匆地來到他的辦公室里,驚慌不安地告訴他: 「糟了!糟了!黃堡區上來電話說燈塔社出了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