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六章
高增福早飯後到了下堡村。盧支書和樊鄉長都到縣上開三級幹部會去了,增福懇切地請鄉政府文書晚上過河到蛤蟆灘,參加批評白占魁的社員大會,幫助掌握一下會場,一方面防那傢伙不低頭認錯,另一方面也怕社員們吵鬧起來。這位小心謹慎的農業社副主任從鄉政府出來,碰見湯河下游各村的莊稼人經過這裡到黃堡去上集,他想起給社裡的兩個飼養室買兩根扁擔和兩對籠子,讓飼養員們起糞好用。本來小農具都是由做活的社員自帶,現在決定不另派勞力起糞了,社裡總不能讓飼養員常用自家的擔籠吧?遲早要買,費錢也不多——高增福這樣想著,就投入了上集的人流。
他做什麼都愛痛快,不願拖拖拉拉。
一進黃堡鎮,他就離開上集的人流,走進前街北頭供銷合作社的生產門市部了。一向是仔細過日子的窮莊稼人,現在給社裡當家,像給自家置買東西一樣,費了好半天時間,忘記了一切,埋頭在一大堆扁擔和籠子裡頭挑來揀去,選擇最結實、最端正的。他挑好了所需要的貨,去交錢和開發票。咦!營業員們正在談論燈塔社的事情。他不由得一怔。又出了什麼事情呢?
原來說的是馮有萬把黑馬奪走以後,梁大老漢倒在黃堡前街南頭,圍看他的莊稼人和買賣人一霎時間從四面八方跑來,里三層外三層地擁擠上去,蹺起腳尖,探頭往裡頭看。每個人都向身邊的人打問出了什麼事情,十有八九都說不上情由。後來圍看的人群里有一個下堡鄉蛤蟆灘人說:奪走馬的是燈塔社的生產隊長,倒在街道上的是原先的馬主家;大兒子把馬入了社,他爸不情願;二兒子在解放軍里當軍官,所以這老漢敢鬧事……等等。圍看的人群紛紛議論開了。梁大老漢倒在街道上,看樣子正打主意,這最後一句話恰好提醒了他。他騰地站了起來,拄著長棍,就往后街的黃堡區公所走去。老漢身後跟了一大群人。他大兒子從蛤蟆灘跑來尋他的時侯,老漢已經進了區公所的大院落。掛著區委和區公所兩個牌子的大門被看熱鬧的人擠得水泄不通。
高增福聽到這裡,頭腦一下子脹大起來。他登時覺得腦子裡頭木愣愣的。他焦急地問:「老漢怎麼把黑馬牽來的?」營業員不知道。他問:「老漢把黑馬牽到黃堡鎮來做啥呢?」營業員也不知道。他又問:「人群裡頭那個蛤蟆灘人是誰?」營業員不認識,只說是個中等個子,很敦實,方形臉胖胖。「右眼上眼皮有塊疤痕沒?」營業
員說沒注意看。高增福最後灰心喪氣地問:「那個蛤蟆灘人也沒解勸梁大老漢幾句?」營業員說沒有,看樣子對老漢鬧事還蠻高興哩。高增福明白了,估摸那人八成是姚士傑。他趕緊付了擔籠錢,匆匆忙忙疊起了發票,裝進棉衣口袋裡,帶著兩副擔籠就往區公所跑。
他到了區公所,梁大老漢已經不在那裡了,看熱鬧的人也早散了。他這才想起區委書記王佐民以下所有的區千部這時都在縣上參加三級幹部會和互助合作代表會哩。區上的前後院落空寂無人,靜悄悄的,有幾隻麻雀在還沒有發芽的洋槐上叫喚。高增福把兩副擔籠放在一進街門的大院落里,長嘆一口氣。從一個房門裡走出來一個區上留守的同志。高增福上前去說明自己是什麼人,問梁大老漢的去向,這才知道是梁生祿把他爸尋回去了。留守的同志把梁大老漢所說的經過情形簡單地告訴了高增福,先批評農業社不應該派二流子吆車,說發生了事情以後,生產隊長追到集上來推倒軍屬老漢,更是錯誤的,影響最壞……等等。高增福聽著,瘦削臉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鼻尖上冒出了一粒粒細碎的汗珠。他痴呆呆地站在院裡,直至區上留守的同志叫他趕緊回去控制局勢不要發展,他才困難地彎下腰去,挑起他給社裡買的擔籠,情緒低落地走出區上的街門。
嘿!他沿街碰見幾乎所有的人——在一塊走著,或者在一塊站著,都在說燈塔社的這事。莊稼人們還改不了鄉村里幾千年古老的習氣,不由得要按照所知道的情由評論張長李短。高增福聽見有些人說軍屬老漢也有些過錯,不應該非要原先是自家的牲口套碾子不行;有些人則說:飼養員堅持農業社訂下的制度應該,不過態度要是好些,也許軍屬老漢不至子把原先是自家的牲口牽到鎮上來賣;有些人說:生產隊長是個愣小伙於,不該把軍屬老漢推倒;有些人則說:一個人打官司永不輸,不能只按軍屬老漢說的評理……等等。莊稼人們一傳十、十傳百地敘述著這事,爭論著道理。高增福從后街走到前街,所聽到的傳說就有了發展。有人甚至於說:生產隊長把軍屬老漢戳了兩拳頭……
高增福挑著給社裡買的擔籠聽著,低下頭深深地嘆氣,為有萬的火暴性子惋惜。春節以前,燈塔社扯旗放炮成立,誰料想過了春節才十幾天,街談巷議的已經不是首創者的光榮了。令人難受的是:今天到這裡上集的有些不喜歡農業社的人會把這事有聲有色、加油添醋地傳遍黃堡全區的每個村莊。他忽然聽見什麼人喊叫:「高主任!」
他扭頭一看,從茶鋪門前跑過來他從前熟長工的主家,正是「中等個子,很敦實,方形臉胖胖」。就是他!
「你在哪裡來?高主任,你社裡鬧事,你還不知道嗎?」姚士傑臉帶諷刺地笑著,幸災樂禍的樣子。
高增福瞪起仇恨的眼睛,直直地盯住富農陰險的面孔。
姚士傑見增福還不示弱,忙改變了神氣又說:「嘿嘿,其實也沒啥。梁大老漢動不動發瘋。外村人不知情,咱灘里都曉得喀……」
高增福霎時滿肚子冒火:好惡毒的富農!在背後煽風點火,在他面前洗清賣白。他簡直想摜下擔籠,撲過去扇這個傢伙兩耳光。但他的理智終於控制住他激動的感情。他不像有萬那樣任性。因為急於回蛤蟆灘去,他只咬牙切齒,鐵面無情警告說:
「姚士傑!你放規規矩矩!俺社裡的事,沒你說話的權——利!」說畢,又瞪了姚士傑一眼,才忙扯腿走了。
他人在路上走著,心早巳先回蛤蟆灘去了。社裡這時鬧成什麼樣子了,他簡直不敢想像。是不是會有社員因此對辦社的信心動搖呢?是不是郭慶喜見梁大老漢這一鬧,也想把自家的騾子從飼養室牽回家去呢?因為沒見馮有萬和任老四的話,不知道梁大老漢這事的底細,高增福心裡頭很不踏實。主任和駐社幹部到縣裡開會不長時間,社裡頭竟亂到這步田地,高增福留在家裡負責,深深感到慚愧,慚愧!
他一路上悶著頭走路,只看著面前的一小塊路面。整個關中平原上空是藍天,仍然有積雪的終南山峰巒和湯河兩岸翠綠的麥田,這麼廣闊壯麗的山川都不能使這位傷心的農業社副主任抬起頭來。他只顧一邊在腳底下飛快地趕路,一邊在心裡頭悔恨自己:在白占魁要去吆車的時候,他為什麼息事寧人,含含糊糊同意呢?在群眾議論白占魁不愛護牲口的時候,他為什麼不當天晚上就開會批評呢?他想:要是這兩次他大膽一點,也許出不了梁大老漢這事呢。
高增福想到這裡,終於找到了他的病在哪裡。為什麼在辦社以前他能對白占魁鐵面無情,而在辦社以後,自己又在了黨,卻變得顧慮重重呢?毛主席要求試辦農業社只許辦好,不許辦壞是應該的;是他自己不強,所以處處怕影響不好,才束手束腳。他一路上總擺不脫一個念頭:要是主任在家,准不會出這大事情。一種對不起生寶的感覺,使他感到好像心胸往一塊收縮。
「怎麼到這時才回來呢?」一個年輕人的聲音,把高增福從沉思默想中喚了醒來。
他抬起頭:原來是社會計任志光到村外的路上來尋他。志光也是愁容滿面,兩道眉擰到一塊了。小伙子去年還是個活活潑潑的娃子,辦社以來,日以繼夜的趴桌子建賬,把人熬消瘦了。增福對志光有一種親兄弟般的感情,心裡想:等各項賬目都抄寫好以後,你參加勞動,再甭熬夜了。
「我買好擔籠,聽說梁大老漢鬧事,又到區上去了一回。」高增福情緒不高地回答,「梁大老漢回來以後再沒鬧吧?」
「他還想怎樣!」志光憤恨地說,「除過到黃堡去敗壞咱社的名聲,他還能做啥?把擔籠讓我拿一副……」
高增福給了志光一副擔籠,難受地說:「唉!自建社以來,咱沒見老漢的面,猛不防他來這一下。太突然了!」
「瘋子!」志光挑著一副空擔籠,恨得咬牙說,「來了那股勁兒不由他,過了那股勁兒又軟成一攤,總是叫生祿出來說好話!」
「怎樣呢?」增福聽說事態不至於擴大,喜出望外地問,「生祿給誰說好話呢?」
「梁三叔。」
「主任他爹?」
「就是的,你聽我細說情由」志光從頭至尾談敘鄰居老入的情形,說,「你不知道,自聽說白占魁吆車不愛護牲口,梁三叔氣得嘴唇都白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你記得:是主任當初堅決要吸收白占魁入互助組的吧?」
「記得。大夥全不想要,確實只他一個人……」
「對。老漢就為了這個,說主任做錯了事,他羞愧難見社員的面,連街門也不出了。他平素一吃飯就到飼養室給俺四叔幫忙,昨日吃了晚飯,今日吃了早飯,都沒去。剛才聽說他大哥賣馬的事,老漢一下子冒了火,跑到生祿家街門外的土場上,跳著吼叫:『我兒辦社你搗亂!俺又沒強迫你家入社?你要是不情願,你家甭入嘛!為啥要到社裡頭來給俺胡攪?』又說:『你把生寶不當侄兒,我也不把你當哥了!這回咱弟兄撕破麵皮干。我絕不容情你!你兒也在黨。我到甘肅尋生榮去呀!』梁大老漢在草棚屋裡一聲也不吭,生祿和他婆娘出來給梁三叔說好話。」
「死老漢光壞咱社的名聲!」增福鄙棄地說,發嘔地往路旁吐了口唾沫。
兩個人回到蛤蟆灘。各個草棚院街門外的土場上,這裡一簇人,那裡又一簇人,都端著飯碗,說社裡發生的事情。增福叫志光把一副擔籠拿到二隊飼養室去,他自己拿一副到一隊飼養室。
慚愧的任老四嘴裡濺著大點大點的唾沫星子,把梁大老漢到飼養室要牲口的經過情形,從頭至尾對副主任說了一遍。剛剛說到有萬批評他不該讓梁大老漢牽走黑馬,有萬和志光也到飼養室來了。
憤怒的有萬談敘他在黃堡街上奪馬的情形,激動得臉通紅。他賭神發咒說他並沒有把梁大老漢推倒。他僅僅掀開老漢扯韁繩的一隻手,老漢就自己倒在街道上了。他以為老漢只是耍賴皮,所以不理他,只管把馬牽回來了,根本沒想到他會鬧到區上去。……
高增福相信有萬的話;因為志光說梁大老漢軟了,就證明他沒理。增福聽了老四和有萬所說的全部經過,事情並不像他在黃堡鎮上聽說的那樣一塌糊塗,不可收拾,他心裡登時踏實了許多。在路上還沉重的頭腦,現在他感到減輕了重量,渾身也輕快了些,有了一點肚子餓的感覺。他對辦社以來最親近的這三個夥伴鼓勁兒說:
「天塌不下來!咱各自回家吃了飯再說!」
各個草棚院外邊土場上三人一簇兒,五人一簇兒吃飯的社員們,飯後陸陸續續都到鐵鎖王三草棚院來了。人們本來是到王生茂草棚院看副主任怎樣辦的,生茂端著飯碗站在街門外對每個想進院的社員說增福才在做飯,勸大夥不要打攪,「當幹部的和大夥一樣肚子餓,人們這才統統到隔牆社辦公室的院裡去了。
好心腸的生茂嫂子幫助急忙的房客擀著面。增福自己蹲在腳地燒鍋。通過敞開的板門,可以聽見隔著只有三板高的土牆那邊院裡,社員們大聲議論著眼前這事情。每個人的聲音都聽得清楚,雖然是一隊出了事情,二隊的社員們也同樣激動。
增福一邊往灶火里添柴,一邊仔細傾聽社員們吵些什麼。
人們的看法和喧譁聲一樣雜亂。聽,怪白占魁吆車不愛護牲口的有;怪社幹部不該派白占魁吆車的有;怪梁大老漢藉口鬧事的有;怪任老四當時不該讓牽走黑馬的有;怪有萬沒找生祿而直接跑到鎮上奪馬的有;甚至於埋怨生寶當初不該吸收二流子入互助組的仍然有……。這使得增福想起:誰家打破了缸的時候,你聽去吧,全家人都在七嘴八舌頭,給所有與打破缸有關的人都能論到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過錯。可是打破缸的根本起因是什麼呢?卻常常是多數人不能一言說準的。增福考慮著:社裡出的這亂子,怎樣向社員們解釋最好呢?
鍋里的水燒開了。生茂嫂子幫助擀好了面,就回自己草棚屋吃飯去了。增福也沒想起說句感謝的話,就下好了面,給忍飢挨餓的才娃先盛起一碗,然後給自己也盛起一碗。父子倆正在一塊吃飯的時候,住在官渠岸的他哥增榮來了。
「你看你!在官渠岸住得安安寧寧嘛,你可把好好的草棚屋拆了,搬到這裡來辦社!而今弄成這個樣子,看社散了你怎回官渠岸呢!」增榮站在敞開的板門外頭,焦急地責備蹲在板門裡頭腳地吃飯的兄弟。
埋頭吃飯的增福抬頭一看:嘿!他哥滿臉驚慌失措。外貌和他很相像的眉眼間,皺起一堆愁紋,好像焦急得簡直要哭的樣子。儘管增福懂得他哥對他是一番好心好意,並且記得自從辦社以來,他哥常把官渠岸人們對燈塔社的議論及時跑來告訴他的好處;但現在正當他心裡既忙且亂、既急且躁的時候,他哥這種膽小怕事鬼的驚慌失措,又引起他的反感。他像去年春荒中他哥決定退出他的互助組和富農搭犋種地時一樣厭惡他哥。
「誰說社要散了?」增福不高興地說,也不站起來,甚至連頭也不抬,繼續吃飯。
增榮不管兄弟高興不高興,走進屋裡來了,恨不得掏出心來。
「你怎是這麼個僵脖項呢?你到官渠岸聽去嘛。一大群人,一片聲,都說社要散了。難道是一個人兩個人這麼說嗎?眾人是聖人!」
啊啊!這裡在鐵鎖王三院裡聚集著一大群社員,那裡在官渠岸也聚集著一大群社外群眾。終南山下湯河邊的這第一個農業社,現在遇到了成立以來的頭一次風浪。這時增福比什麼時候都清楚地想到:社裡的每一個困難和問題,社外隨時都有人在議論,這些不利的影響,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並不只是姚士傑或者再加上郭世富一兩個人啊!
增福這麼一思量,反又對他哥的緊張心情有點原諒了。他把筷子從湯麵條的碗裡拿出,站了起來,問他哥:
「官渠岸人們又怎麼說呢?」
「說你們雞毛飛不上天,窮鬼辦不成社喀!」
「誰說的?」
「幾個中農都這麼明說哩。」
「郭世富在裡頭吧?」
「在哩。世富老大倒啥話也沒說,就是笑笑,看起來心裡也是這個意思喀。楊加喜和孫志明說了幾句話,人們一片聲說對……」
「說的啥話?」
「你聽!你們燈塔社兩頃多地哩。要是梁生祿的馬和郭慶喜的騾子老出麻煩,盡剩些螞炸驢和骨頭架子牛了,看你們怎犁得過嘛!你說人家說得不對嗎?你還嫌我說哩?在官渠岸住得安安寧寧嘛,你可把好好的草棚屋拆了,搬到這裡來辦社!而今弄……」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嗎!」增福又厭惡起來,「好我的哥哩!那面院裡多少社員等著我,你讓我趕緊吃飯……」
他哥生氣地走了。增福重新聽見隔壁院裡嗡嗡的喧譁聲。現在,他連誰的聲音也聽不清楚了。只這一霎時的工夫,社辦公室院裡大約已經被社員們擠滿了。在那一片嘈雜的喧譁聲中,分明還有婦女們和娃子們的聲音——有的嘆息著,有的怨恨著,還有的咒駕著……
增福用筷子匆匆地往嘴裡扒了兩碗湯麵條,肚子不那麼俄了。他既沒有工夫也沒有心情填飽肚子。他叮囑才娃慢慢吃飽,自己放下碗筷,用手掌揩揩嘴巴就走。事不宜遲!
他走進社辦公室院裡,滿院的人群立刻轉向了他。增福一見他們,就想起建社時這些人爭著入社的情景;想起工作組進行兩條道路教育中他們回憶解放前所受的剝削和壓迫,扯袖口措眼淚的情景;想起討論解放後社會的發展和前途眉開眼笑的情景;想起社裡給稻地複種的冬小麥施追肥、修建飼養室和平整土地的集體勞動中,這些男女老少勞動熱情高漲的情景……增福想起這些情景,禁不住慚愧,瘦削的臉騰地通紅了。
「我對不住大夥!主任不在家,我把事情辦不好。我稍微心軟了一下,讓白占魁吆了一回車,就惹出這亂子……」增福聲音有點喑啞地說著,非常誠懇非常坦白,非常難受。
他的話還沒落音,梁三老漢首先大聲嚷說:「不全怪他,事情是白占魁惹起來的。」人們一片聲同意,叫副主任甭不好競思。增福環視一下全院。嘿!幾乎全體社員都關心社。下河沿的主任她媽,拴拴的媳婦趙素芳也來了。甚至於連上河沿的郭慶喜他爸,也垂著一把白鬍子站在主任他爹身旁。只有白占魁和李翠娥兩口子,梁大老漢和梁生祿夫妻一家子,一個也沒在場。
憤怒的人群紛紛喊叫要當下開會,不再等黑夜。高增福要社務委員們出來,大夥在街門外商量一下。
有萬、大海、歡喜母子、有義和廖樹芬,從各自所在的地方分開人群,一個個擠出了街門,來到土場上。梁三老漢雖不是社務委員,也擠出來了,老皺臉上表現出他比誰也激動的神氣。
大夥告訴增福:經過這一陣喧譁、爭執和辯理,社員們的怨言倒大多數集中在白占魁身上了。至於梁大老漢,蛤蟆灘人誰不知道他是一堆麥柴火呢?忽地一下燒著了,只一霎時就熄滅了。何況禿頂老漢鬧事是有情由的,誰都知道他從前把黑馬當寶貝看哩。所以大夥也沒人和這個棺材瓤子較量。在喧譁中,有些社員要追究梁生祿和他爸鬧事的關係,說他入社時總是勉強的神氣,春節後更不給社裡勞動了,看來他爸鬧事絕不能和他沒有關係的。
「著!全是生祿在暗裡使壞!他爸出頭,他當好人!」梁三老漢氣得老皺臉煞白,「這下抓到痛處哩……」
有萬說:「我去叫生祿來開會!」
志光說:「對!叫他來,問他!」
志光她媽說:「甭忙,叫增福思量怎辦好……」
增福問揚大海和廖樹芬的意見。二隊的這兩個男女隊長卻覺得生祿這人不像白占魁簡單,還是等主任和駐社幹部回來再說吧。增福也正這樣思量:按入社的土地、牲口和大車,生祿是富裕中農;但另一方面,他兄弟是現役軍人、共產黨員,寫信來叫他入社。增福也覺得自己拿不准這個分寸,就同意說:
「對!生祿的事等主任他們回來再說。咱今日光批評他白占魁。萬,你去把人叫來!」
「叫不叫生祿呢?」志光問。
「叫。你去叫。會,他還是要參加!」增福說時,看看大夥,委員們都同意。
有萬和志光分頭去叫人,其餘的委員們都回到社辦公室院裡。聽說要開會了,男社員們都在院裡各自找個地點蹲下來。女社員們大多數在鐵鎖王三草棚屋外邊,背靠前檐牆立滿了整個門台階兒,還有些老婆兒在鐵鎖王三屋裡頭,通過敞開的門窗,可以看到她們。社員們在院裡互相談說,像白占魁這號二流子貨,就得美美地整一頓,要不他以後還不知會做出什麼壞事來呢。梁三老漢說,這小子今日要是強辮.就叫他滾出社去!……等等。
增福剛剛向社員們宣布了社務委員們的意見,街門口進來了志光和生祿。生祿滿臉通紅,一直紅到棉襖領口外面的脖頸,連他鬢角上那片禿疤都是紅的。他在滿院針刺一般的目光盯射下,連眼皮也不敢抬,在街門右邊的角落裡身子一蜷曲就蹲下去了。他蹲下去再也沒抬起頭來,揀起一根碎柴棍在地上畫道道兒。
接著有萬把白占魁叫來了。白占魁顯然巳經知道全蛤蟆灘對他吆車不愛護牲口的議論和梁大老漢鬧事以後社員們對他的憤恨了。他在有萬後頭走進街門,像罪犯一樣,灰暗的臉現在灰白了。他那深眼眶裡轉動的兩個眼珠子,再也沒有前些日子盯副主任時的凶光了。他眼見滿院一片惱怒的臉,他的臉一下慘白了。他低頭尋找著空隙,連忙在街門左邊的角落裡蹲下。他的兩眼一再偷瞟著站在辦公室草棚屋檐下的高增福。
院裡一片肅靜。高增福咬得牙響,說:
「白占魁,你把你昨日前半晌吆車的情形,給大夥說一說!」
白占魁站了起來,把頭巾扯下,拿在手裡,然後立正。
「我和有義在糧站裝了車。嗯,我們裝了車。有義在街上辦事,我先回來。嗯,我心思只拉五百斤黃豆,不重,就坐在轅上了……」
「過大橋上坡下車來沒?」鐵鎖王三大聲喊叫。
白占魁兩頰蒼白的肌肉跳動了幾下,兩眼看著正前方說:
「我心思車裝得不重……」
「鐵輪車,一個牲口拉,又是鄉下的草路,五百斤夠重哩。白占魁!你甭當成這是國民黨軍隊的大車連:膠輪車,三個性口拉,在碎石子公路上遛,你在車上睡覺!」紅臉楊大海說。
白占魁沒話說,只眨了幾眨眼皮,咽了口唾沫水。
「我錯了……」聲音很低很低,遠處的社員只從嘴形看見。
有萬站在白占魁旁邊,指住鼻子問:「叫你和有義一塊吆車回來,你為啥不等有義?」
「你使的啥壞心眼?說!」草棚屋檐下一個女人的聲音,大夥回頭看時,是志光她媽。
白占魁打了個寒顫,手裡拿的頭巾明顯地一哆嗦。他大約知道梁大老漢把事鬧了多大,一點也不敢嘴硬。他眼裡露出了怕被冤屈的恐俱,又偷瞟了副主任一眼,用想哭的聲調說:
「我沒等有義……是我的錯……可我沒壞心眼……」
「你沒壞心眼,你為啥不等他一塊回來呢?」高增福怒不可遏,學著工作組主持會的樣子問大夥,「到而今,他還不老實。大夥說行不行?」
「不行!」大夥異口同聲地喊叫。
見滿院的社員個個都是氣憤憤的,白占魁大約看出這回不老實是過不去了。但他還是吞吞吐吐,說不出口。
「我還是以前那心思……」
「以前的啥心思?」大個子生茂不放鬆地盯住問。
白占魁只好說出了實活:「我光是想當幹部。嗯……我不等有義,老是想露一手,給大夥看我辦事麻利……」
於是大夥紛紛批評白占魁這想當幹部的思想。有人說白占魁當初入互助組就不是有了社會主義思想,還是為當幹部,和他土改時瘋狂地積極是一模一樣。有人說白占魁想當幹部是為了掌權,好掐大夥的脖子。也有人說白占魁不愛勞動,當幹部是想使喚旁人,自己少做些活兒,多拿工分。另一些人則說白占魁這兩種心思可能都有:他沒當上幹部,賣豆腐的事兒也不嫌,挑著豆腐擔子走街轉巷輕省,瞅空子還能給自己腰裡揣點零花……等等。人們說到白占魁的疼處了。他兩眼看正前方的那套國民黨軍隊當兵的姿勢,現在再也支持不下去了。他低下頭去,沒臉看人。
高增福大聲地喝問白占魁:「大夥說得這些,是實?是虛?你承認不?」
「承認……我改錯……從今往後,我當老實社員……隊長叫我做啥,我做啥……」
院外頭髮出一陣笑聲。高增福這時才看見:不知在什麼時候,上下河沿和官粱岸的社外群眾,順著土牆站滿了一圈,朝院裡頭盯。增福仔細一看,他哥增榮告訴他的那些說燈塔社要散的人,全在三板高的土牆外邊;有的看見半個臉,有的只看個氈帽或頭巾。增福在白占魁承認錯誤以後,來了股勁兒,勝利地置布:
「今日的社員大會,開得好!有些人說,咱們的燈塔社快散了。大夥看,咱們是散?還是不散?」
「棒打也不散!」
「怎樣也得把社辦好!」
「取個新媳婦,頭一年還不習慣哩!慢說二十幾戶人辦杜!出一點事兒,就散社嗎?」
社員們紛紛表示著決心,一看就是故意說給牆外的某些人聽。梁三老漢站在社辦公室草棚屋檐下,看見社員們這樣一心的勁頭,感動得老眼又流出淚來了。原來蹲在院裡的梁生祿,現在站起來了。他的臉仍然和進這院時一樣紅,甚至更紅了。
「我說幾句話,好不好?」他紅著臉向副主任說。
高增福對這個「特別社員」板起他瘦削的臉,按社務委員們商量的意見,說:
「你家的事影響大,等主任回來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