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五章

柳青 《創業史》
梁大老漢晚飯後做好了睡覺的一切準備,連襪子也脫得放在一邊了。他還不脫衣裳,赤腳坐在鋪好的褥子上。一盞半明不黑的石油燈,陪伴他等待著他大兒子生祿進他草棚屋來。 自從那晚上生祿回家來說官渠岸的人們開始議論燈塔社可能試辦不成功以來,梁大老漢每天晚上都這樣等著兒子告訴他一些燈塔社的消息,他才脫衣裳睡覺。他希望知道燈塔社已經瘦了的牲口是不是快死了,有沒有新發現什麼牲口這兩天看起來也瘦了。要是社裡沒什麼新聞,僅僅是加喜和水嘴嘲笑燈塔社貧困,或者郭世富觀察燈塔社的一點看法,梁大老漢也喜歡聽聽;即使是重複說過的話,他也有興趣,不厭煩。 禿頂老漢自己也笑自己:他的心情前後簡直是兩個人。冬天建社的時候,生祿每天晚上回家來也是要對他說一說社裡「四評」的情形;但他心裡厭煩,一句也聽不進耳朵里去,只想著快過春節吧,他好早點離開蛤蟆灘這個使他不舒楊的地方。現在,他決定正月不去甘肅了,等陰曆二月再說,要是燈塔社垮台了的話,他就根本不去了。家裡的生產要緊!有了這種心情他反而對社裡的事情關心起來了。要是晚飯後生祿遲遲不進他草棚屋來,他就要大聲吼叫兒媳婦,問生祿哪裡去了。 他決定暫時不走,當然是專等著燈塔社垮台。他希望生祿帶回來社裡的消息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垮台。他要親眼看看梁生寶和高增福這幫人的笑話。嘿嘿,燈塔社再也辦不下去的時候,看蛤蟆灘這幾個英雄怎樣難堪地把土地、牲口和農具歸還給各戶原主吧。當歸還他家的黑馬和大車時,梁大老漢要說幾句挖苦娃子們的話。一定要說,非說不可。誰叫他們急急忙忙辦社,給他好難堪,弄得他幾個月不好意思出他草棚院的街門!現在他看終有一天是他們難堪的時候,他等著這一天呢! 但梁大老漢心裡頭也很矛盾。燈塔社辦不下去的時候,讓大部分牲口都瘦下去,讓好幾頭牲口死掉,可千萬別讓他家的大黑馬出一點差錯。讓它還是原來的樣子回到他草棚院裡吧!他謝天謝地。黑馬肚裡還懷著騾駒呢!天哪!這件事使他日夜放不下 心。…… 終於,他聽見院子裡熟悉的腳步聲。板門被推開了,生祿走進草棚屋。兒子不高興地皺著眉頭,站在腳地上。 「社裡今日出了啥事嗎?」梁大老漢問,預感到有點不吉利。 「白占魁今日套咱的黑馬到黃堡糧站,給社裡的豆腐坊拉黃豆。裝了滿滿一車黃豆,他還坐在車上唱戲……」 「嗯啊!世上還有這號鬼子孫!」梁大老漢吃驚地瞪起眼睛。 生祿繼續說:「有人看見他上黃堡橋頭的坡,也不下車,還硬打得叫黑馬拚命往上曳哩!」 聽了這句話,一股怒火從梁大老漢胸中騰地冒了起來,禿頂腦袋頓時熱烘烘的,旁邊的石油燈跳動著。怎樣能料想到呢?事情果然朝他所擔心的這方面出來了。在他的心目中,問題很簡單:己經不是白占魁不愛護農業社的集體財產,已經是白占魁糟蹋了他家的牲口。他胸口被白占魁戳了一刀,現在心疼得顫抖起來。 「白占魁,你小子狼心狗肺!」他咬著牙朝窗戶臭罵,真想用他炕欄邊斜立的長棍打那二流子的屁股。 生祿解勸他爸「你也甭生那麼大氣。這而今整個的官渠岸都嚷成一片,都說農業社亂七八糟,辦不成樣子,咱先甭做聲兒。聽說明日黑夜專為白占魁這事開社員大會,看高增福和馮有萬他們怎辦,咱再說話。農業社眼時還沒散,牲口眼時還算社裡的……」 梁大老漢心裡多麼不平!但生祿說得有道理,他只好忍耐。沒有辦法的時候,他就一個勁兒捋他的斑白鬍子。 父子倆心裡都不暢快,在一塊沒什麼話好說。生祿在腳地站了一忽兒,就回他和婆娘、娃子們住的草棚屋去了。梁大老漢自己長長地嘆了口氣,仰頭朝著遠在甘肅的二兒子感慨地說: 「生榮啊!生榮!你只知道國事,不知道咱蛤蟆灘的村事嘛。共產黨的主義雖好,可蛤蟆灘沒好辦事人啊!」 他說畢,難受地咽了口唾沫,才脫了衣裳,吹熄燈,鑽進被窩裡睡了。 屋子裡是黑暗的。窗紙上一點模模糊糊的微光,隱隱約約映出了熟悉的爐台、水缸、碗櫃、炕欄和炕欄邊斜立著他那根長棍的輪廓。他心裡頭是明亮的,如同早晨一樣清清醒醒,沒有磕睡。他不管怎樣閉緊眼睛,腦筋總是不停止想到白天被自占魁糟蹋過、這時候拴在農業社飼養室的黑馬。 梁大老漢傷心地回想入社以前,他為這黑馬勞過多少神。他滿年四季,總是起雞啼,睡半夜地給牲口添草、上料。 「咴咴咴……」黑馬像現在這樣的夜裡準會親切地呼草。 梁大老漢也像現在這樣,醒著躺在這炕上。他聽見黑馬呼喚,就趕緊起來下炕去添草。他甚至於顧不得穿上襪子,用赤腳在炕欄下邊的腳地上探索到兩隻鞋,就出去了,不管外邊下雨、下雪,或者刮著暴風。…… 梁大老漢的筋骨已經乾枯了。變天的時候和著氣的時候,他睡不一忽兒,就壓得下邊的胳膊和腿酸疼。他翻了翻身,試著看睡著睡不著。 睡不著!翻過身以後,他又想起伏天的黑夜。啊啊!藍天上布滿了繁星,蛤蟆灘的莊稼人家家戶戶都在街門外的土場上睡,他曾經把黑馬也從草棚里牽到土場上餵。讓它在涼快的地方吃草吧!在沒有風的時候,他手裡拿把扇子.不給自己扇涼,卻跑去幫助黑馬趕蚊子。嘿!租地邊蚊子真多,黑馬自己的尾巴簡直對付不過來。他一邊趕蚊子,一邊叫生祿去點燃熏蚊子的艾草繩來。要快!越快越好!牲口和人一樣怕蚊子叮。 現在,梁大老漢嘆了口氣,又仰天睡了。他回想冬天的早晨。他三兄弟天不亮起來出去拾糞的時候,他聽見那邊街門響,也就起身。他出了街門看見生寶他爹過湯河到公路上去了,他自己不過湯河,向南去到曠野的莊稼人路上遛馬。有時候,他向南走到了趙村的村口;有時候,他向西南走到了竹園村的村口;有時候,他向東南走到了黃堡橋頭。他碰見熟悉的莊稼人曾取笑他: 「豆腐客!你真洋!你這是訓練騎兵馬嗎?」 「哼!你們懂個啥?」梁大老漢嗤之以鼻,不屑回答不懂道理的莊稼人無理的話。他那時候心裡只想:整整一個冬季,牲口很少做活兒,遛一遛血脈流通,愛吃草。人家世富老大有錢買膠輪車,讓世華老三在農閒拉腳;姚士傑的大紅馬整個農閒時不是碾米,就是磨麵。梁大老漢既買不起膠輪車,又沒那麼多糧食加工,他就仿效黃堡鎮駐過的國民黨軍隊,每天早晨牽出去遛馬。 他現在回想起來,他從前把黑馬簡直當神敬奉。迷信的莊稼人不是說牲口是馬王爺嗎?不!他這牲口還兼著他的財神爺哩。黑馬給他犁地、曳車、生騾駒。它每年給他增加幾倍於它本身價值的財富。在夏忙和秋忙的時節,黑馬把收割倒的莊稼拉到場上,又要犁地,又要碾場。梁大老漢慷慨地給黑馬灌雞蛋和白糖,而他自己一輩子也沒嘗過糖什麼味道,他想大約和鹽差不多。 「要不是辦農業社,你白占魁能套我的黑馬吆車嗎?」梁大老漢憤憤不平地想。 思來想去,他漸漸感到禿頂腦袋有點沉重起來了。後來,不知到了什麼時候,他開始迷迷糊糊起來。他似乎是睡著了,又像醒著,有躺在褥子上的感覺。說醒著吧,他又神志不清,腦子裡總是:黑馬—白占魁—農業社,農業社—白占魁—黑馬,翻來覆去地兜圈子,直兜得他禿頂腦袋疼了起來。 雞啼聲把他從這種似夢非夢、似醒非醒的迷惑狀態中喚起來。他睜眼一看,嘿,天亮了!他坐起來就穿衣裳。 他把衣裳穿得整整齊齊,就下炕。他拄著他的長棍,開了草棚屋的板門。他出到院裡一看:啊!滿天星光,陰曆正月的下弦月還在西邊的章村上空理! 在早春寒冷的院裡,他呆立了一陣,猶豫著。他終於還是決定不等天亮把生祿叫起來,商量一下怎辦。 「生祿!」他朝大兒子住的草棚星喊叫。沒有答聲。 他喊叫了第二聲,聽見生祿婆娘醒來,推醒了她男人。 「爸,你起這麼早做啥?」生祿在草棚屋裡迷愣愣地問。 梁大老漢氣恨恨地說:「你起來!我有話和你說!」說畢,返回他自己屋裡,好像他生兒子的氣似的。 他點著了石油燈,不上坑去。他站在腳地里等著生祿。 「啥話?不等天亮了起來說呢?」生祿驚慌地堆開板門,一邊說一邊走進他爸屋裡。整個的氣氛給人一種緊急感,要出事了! 「我要尋他白占魁去!」禿頂老漢氣勢洶洶地說。 「你尋白占魁做啥?」生祿苦笑,「你的脾氣你管不了?」 「我要先照屁股敞他白占魁幾棍再說!」 「白占魁是個社員。你和他……」 「我打白占魁的屁股,傷社幹部的臉!」 「好我的爸哩!」生祿苦口相勸,「你怎麼這樣糊塗呢?簡直是老糊塗哩。人常說:經一事,長一智。你為了給秧田下稻種和歡喜鬧那回你忘記了嗎?這而今咱正有理,你一打人,咱又沒理了。咱在高岸上看熱鬧多好!你為啥要自己下水呢?」 生祿說起給秧田下稻種的事,禿頂老漢有點醒悟到任性不好。但他還是憋著氣說: 「我忍耐不住!……」 「只有今日這一天,你也忍耐不住嗎?今黑夜為白占魁吆車開社員大會,要是社幹部辦事不合咱的意,咱再出頭露面,也不遲。」 生祿從他爸手裡奪去長棍,放在一邊,又催促他爸脫了鞋。他扶他爸上了炕。 「這回的事我出面,不要你老人說話。」生祿進一步規勸他爸,「你千萬甭鬧事。這回咱也不退社一來社主任是俺三叔家的人,二來生榮在軍隊里是共產黨員。咱只能等他們自己散夥,把田地、黑馬、大車給咱還回來,咱不能退社。」 梁大老漢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連連搖著禿頂腦袋。 一早晨沒話,早飯後,生祿照例不去做社裡的活兒,到官渠岸繼續聽社外群眾對燈塔社的議論。梁大老漢想睡一大覺,克服他翻騰了一夜所造成的身心疲睏。但是他在小炕上躺了很長時間,怎麼也睡不著。他索性起來,不睡了!看來,在燈塔社垮台以前,在黑馬回到他草棚院以前,他是不會睡一個安然覺的。 他出來在草棚院站著,呆看了一陣空馬棚,覺得更難受。他趕緊出了街門,站在土場上。現在他看見湯河南岸的上下河沿,這裡一組那裡一組,是燈塔社的男女社員在地里勞動。有的組在早地里鋤冬小麥地,有的在稻地的夏種小麥地里打土塊和拾稻根。一隊婦女組勞動的地方離他最近,可以看清楚哪個是歡喜他媽、任老四婆娘、拴拴媳婦素芳、郭鎖媳婦彩霞。嘿!生寶她媽六十多歲了,也上地勞動。當然,她兒子當著社主任,她一定滿意農業社了。 梁大老漢看見這番情景,心中怪不是昧道。他想這些莊稼戶男女都是輕易信任梁生寶和高增福,跟著他們胡弄,現在連農業社的根基已經動搖也不知道,真夠愚笨了。 他回到草棚院裡,空馬棚立刻對準他。他又出了街門,站在土場上。這回他看見了——遠遠的馮有義街門外的土場上,隱隱約約似乎是一幫牲口:紅牛、黑牛、白馬、黑馬、黃牛和灰驢。 不看見還罷了,一著見了牲口,梁大老漢想他的黑馬的心思,就再也放不下了。他第一次想到社裡的飼養室去看看,不!管他農業社什麼時候散夥哩,他先把他的黑馬牽回來用一用再說。用畢,讓生祿或媳婦牽回飼養室去!主意巳經定了!好主意! 他回到草棚院,對生祿媳婦說: 「你去把碾子掃淨,再去灌三斗稻子!」 「做啥?」生祿媳婦被三個娃子纏得昏頭昏腦問。 「還要問嗎?碾米!」 「爸,剛過年,咱還有米哩。再說,我今日顧不上……」 「我碾!我閒得心慌。我得做點活。」 「咱昨日沒給飼養室招呼呀……」 「牲口全在場裡吊著,沒招呼也牽得來。」 「可社裡的規矩是頭一天招呼……」 「我去牽,看他任老四給不給!」 粱大老漢倚老賣老說著,拄著他的長棍起身了。要是生榮媳婦在家,一定會勸說阿公;但她春節後走娘家和爹媽辭別,說定動身去甘肅的前兩天才回來。生祿媳婦腦子少拐幾個彎兒,只疑惑了一下,沒有勸阿公不要牽黑馬去。 土場邊幾棵洋槐樹中間拉著粗麻繩,一邊拴著幾頭牛,另一邊 拴著幾頭驢。在初春暖燙燙的陽光下,任老四一個接一個地給牲口刮刷皮毛。有幾頭牲口黑夜愛臥圈,挺髒。飼養員總是先給要出勤的牲口流洗打扮。要是沒有出勤的,他總是先把大黑馬收拾千淨,另拴在一邊的木樁上,然後才開始刮刷牛和驢。黑馬的地位在燈塔社的飼養室也是很高的,飼養員優待這頭牲口。 任老四正在給原先是馮有義的老黃牛刮毛的時候,聽見背後大黑馬咴咴地叫喚。他扭頭一看:啊!梁大老漢拄著長棍走來了,真箇是好馬認主! 「梁大哥!」任老四嘴裡濺著唾沫星子說,「你是喜客!咱燈塔社牲口合槽,你這還是頭一回到咱飼養室來。你老哥餵馬有經驗,給兄弟教些辦法,把咱社裡的牲口餵好。」 任老四是誠懇地真心實意求教。他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很和氣,笑臉相待,並且停止了刮刷牲口,迎向前去。但是他看見梁大老漢軟皮囊似的老皺臉卻始終吊著,聽了他的話也沒一絲笑容。 「我來牽牲口。」禿頂老漢陰沉沉地說,瓮聲瓮氣。 任老四立刻覺得不對勁。昨天出了自占魁吆車的事,官渠岸的中農們和幾個別有用心的人,正在儘量誇大這件事的性質,煽風點火。飼養員很自然地聯想起來,提高了警惕。可別再出事! 「你要性口做啥?」飼養員警覺地問,盯住老漢的臉色。 「套碾子喀。」老漢挺神氣地說。 「幾斗?」 「三斗。」 飼養員考慮起來。他感到有點作難。社務委員會規定社員做碾磨活兒,都得頭一天通知飼養室。這老漢卻不遵守。到底是給呢?還是不給呢?給吧?他不嚴格按規定辦事,開了惡例,會給他惹出多少麻煩。誰辦公事都得有點原則性兒。不給吧?老漢這麼大年紀了,頭一回來牽牲口,他實在不好意思傷老鄰居的臉。怎麼辦呢? 任老四一想到這老漢是共產黨員梁生榮他爸,而且聽說老漢很快就要到甘肅找生榮去了,他就傾向於靈活性兒。他看見老漢斑白鬍子多長,又想:他別的社員也未必有人看這老漢的樣子。他就濺著唾沫星子說: 「罷罷罷!梁大哥!你兄弟把話給老哥說在明處:本來嘛,頭一天沒通知,不能給你牲口。可是,老哥這是頭一回,下回再這樣可不行哩。」 任老四說著,指著原先是馮有萬的小黑牛:「牽去吧!」 禿頂老漢脖子一直,兩隻血紅的眼睛兇狠地瞪了起來。 「我嫌牛慢!」 「不要牛,給你驢。」任老四耐著性子遷就,仍然溫和地說。 梁大老漢腰杆一挺:「給我黑馬!我使喚不慣瞎貓死老鼠!」 飼養員現在完全看清楚了,這不是正常地要牲口啊!這多半是出了白占魁吆車的事以後,藉機尋釁哩。任老四再也忍耐不住,臉變了。他兩鬢髮熱,眼看就要冒火了。話已到了舌尖,他又使勁咽了回去。不!不和這個棺材瓤子一般見識!他仍然好言相勸: 「梁大哥!你聽我給你細說情由。委員會規定:無論哪家社員做碾磨活兒,都不給黑馬。為啥哩?皆因黑馬是只做社裡的集體活兒——套車、犁地、不做社員私人的活兒。我給了你,旁的社員也來要,我說啥呢?大夥都圖快,都想要黑馬做碾磨活兒,不得把它累得趴蛋嗎?梁大哥,你知道黑馬還懷著駒哩!」 任老四手裡拿著牲口刮子,做著手勢,嘴裡濺著唾沫里子,振振有詞地說一片大道理。…… 誰知粱大老漢就抓住這句話,怒氣沖沖質問他: 「白占魁拉了一車黃豆,還坐在車上唱戲,把牲口用不趴蛋?我套一下碾子,就把牲口累得趴蛋哩?你這是講的哪一國的理?啊?」 任老四眼眨了幾眨,沒有現成詞兒。他趕緊想著拿什麼話抵檔老漢。他想起了,這是農業社的理;但老漢不等他說話,又走上前一步,逼問: 「俺的性口閒著站在這裡,自家用一下也不行?啊?」 「這現時不是你的牲口了!」任老四這回真冒了火,不客氣地說。 「那麼是你任老四的牲口?」 「也不是我的。是農業社的!我講的是農業社的理,你不服氣?」任老四補充說,氣得漲紅了臉。他失去了任何忍耐心,也把腰杆挺起來,把唾抹星子濺到他梁大老漢的臉上去。 禿頂老漢咬牙切齒地說:「啊呀!想不到你而今變得這麼厲害!辦社以前,你常在俺碾子和磨上碾米、磨麵。你不光借俺的牲口,連笸籮和簸萁也用淹的!才辦起社幾天,你當了個管牲口的,就這麼不講情面!要是你管人,俺一家子還有活路嗎?」 梁大老漢怒氣衝天,動手就去解黑馬的小韁繩。 「你牽去套!嗯!你敢?你……」任老四氣得臉煞煞白,說不出話來,下嘴唇顫抖著。 梁大老漢一邊解馬韁,一邊說:「我不套哩!俺自家連一回也套不成的話,農業社也套不成!我牽到黃堡賣去!你任老四不是賣了小牛,給農業社交錢嗎?」說著,解開僵繩就牽著向黃堡走去了。 任老四獨自一個人站在土場上,氣得拿牲口刮子的手直抖嗦。他是去搶奪黑馬的韁繩呢?還是大聲吼叫在地里勞動的馮有萬呢?不!不!他獨自一個人很吃力地思來想去,得出結果:不能這樣鬧。昨天才出了白占魁吆車的事,今天又演這齣意料不到的丑角戲,他把社裡社外的人都招惹來看熱鬧,豈不敗壞燈塔社的名聲嗎? 他想:「禿老漢是賭氣,諒他也不敢真賣社裡的牲口。甭看他氣沖沖地牽走了,過一忽兒,他要是自己不牽來,也得讓生祿送來。我不把他當回事,看他怎樣!就是這番主意!」 任老四繼續刮刷老黃牛。事情一想開,他反而不那麼著氣了。越覺得梁大老漢的行為太可笑、太糊塗,他越認定不值得大喊大叫。他一邊刮刷黃牛,一邊在腦子裡想:也許這時已經有人在路上碰見老漢了,正在解勸老漢把黑馬送回來呢;也許路上碰見的什麼人告訴了生祿,生祿正在去黃堡的路上追趕他爸,一忽兒會把黑馬送回來的。放心! 任老四不著急。他把所有的牛和驢都收拾乾淨以後,就進飼養室去起圈。社務委員會巳經決定:派農業勞動力把牲口在春節以來踏的糞起出以後,再不等積厚了糞再派人起圈了,而改由飼養員本人每天把頭一天黑夜積的糞起出去。糞不多,活兒不重,占時間也不長。任老四對這個改變滿心暢快。只要飼養室乾淨,空氣好點,牲口健壯,當飼養員的多做點活兒,又有什麼呢? 今天是實行新辦法的頭一天。任老四嘴裡噙著煙鍋,手裡拿著鐵鍬,一邊吸早煙,一邊往擔籠里掘糞。他滿意地想:這個辦法准好。那些笑燈塔社窮的人,等著燈塔社死牲口呢。現在看他們再挑出什麼新弊病來! 「任四叔,俺爸到這裡牽牲口來了,怎麼不見影兒呢?」一個女人不安的聲音。任老四抬起頭來,見生祿婆娘站在飼養室門坎外邊的石台階上,滿臉驚慌。 任老四的左手從嘴裡拿出短煙鍋,指黃堡的方向冷淡地說: 「叫生祿到街上去尋你爸吧!」 「他到街上做啥去了呢?」 「他要牽黑馬去套碾子我不給,他就賭氣牽到黃堡賣去了。就是這!」 生祿婆娘一聽,登時急得臉通紅。她顧不得再問詳情了,折轉身下了台階,就衝出街門去了。 任老四獨自一個人站在飼養室裡頭笑。讓生祿給他爸說好話去吧!旁人誰要是給老漢好臉相待,老漢還以為是怕他哩。任老四本來牢記著自己從前經常借用這家富裕中農鄰居的牲口和家具,他對他們的態度始終好。甚至於生祿曾經接連兩次到飼養室 來挖社裡的料給黑馬偏吃,任老四也不好意思當面干涉。他痛苦地忍受著不忠於職責的慚愧,把這件事報告了副主任。今天梁大老漢竟把貧農鄰居辦社以前借過他家黑馬的情誼,當陳賬討起來了,任老四一下子對他們全家人都反感了。連在那個家裡不管事的生祿婆娘,他也不喜願和她多說一句話。 他把煙鍋塞到嘴巴里,繼續用鐵鍬往擔籠里掘糞。生祿婆娘這一來,他更加放心了。等著看生祿怎樣紅著臉把牲口送來吧!任老四這回還要數說生祿幾句——「你爸演得這齣丑兒戲,是給在解放軍里的生榮丟人!哇!……」 「你爸的行事和你家街門口的光榮牌不相稱!」他甚至想不客氣地這樣說。他沒有惡意。他實在是為了老鄰居好。 把頭一天黑夜踏下的牲口糞都擔出去了,任老四又擔了兩擔干土,撒在飼養室糞坑的後半部分。他把干土預先撒好,目的是讓它吸收牲口的尿。這樣比事後墊土更乾淨,也不因為每天起圈影響積肥。這件事辦得使他滿意。他忘記了梁大老漢使他生氣。他在飼養室里勞動著,心情一直不壞。 他又給飼養室的水缸里擔滿了水,最後把槽也掃乾淨了。他到院裡仰頭朝天看看!日頭已經到了藍天的當中。他想起生祿為什麼還不把黑馬牽來呢?他不相信生祿又是讓他爸出面鬧事,他自己故意躲在一邊不管。生祿不至於重演去年給秧田裡下稻種的戲吧? 任老四現在有點不安起來。他站在拴牲口的土場上,右手齊眉毛遮住陽光,伸長脖子朝黃堡去的路上望著。 終於在那邊,在一個獨立草棚屋旁邊的路上,一個人牽著黑馬走來了。任老四仔細眺望:那人不像生祿。是誰呢?挺胸闊步地走著。…… 「有萬!」任老四最後看清楚了,心裡不由得一征。怎麼不是生祿,而是有萬把牲口牽回來了呢?事情一定不像他所預料的那樣簡單。他開始懷疑:他今天做得有什麼不對嗎?…… 生產隊長牽著黑馬一走到飼養室外邊的土場上,就不滿地瞪著伺養員,說: 「你太不負責任理!人家把社裡的性口牽去賣.你也不來給我說一聲!」 「我思量他……他……那麼你是怎麼知道的呢?」任老四前言不接後語地問。 有萬把黑馬牽到拴馬樁那裡,生氣地說: 「我怎麼不知道?生祿婆娘到官集岸去尋生祿,喊叫得全村都知道了!」 「哎!哎!」任老四用右手在自己包頭巾的頭上拍了兩巴掌,悔恨自己漢大心粗。他忘記告訴生祿婆娘去尋生祿的時候不要嚷叫:他家丟人事小,敗壞了燈塔社的名聲事大。任老四由於自己的過失而感到難過,很愧悔地問生產隊長:「你在哪裡追上禿頂老漢?」 有萬已經把黑馬拴住了,轉身氣恨恨地說: 「我在地里一聽說,丟下鋤就往黃堡跑。我到了大橋打聽,說老漢牽著馬進了街了。我就直端進街,果然,老漢牽著馬正在街上走哩。我追上他,就奪韁繩。老漢死不放手,還朝我瞪眼哩。我輕輕推了他一下,他放開韁繩就往街道上倒。真箇賴!」 「這個死老漢!」任老四鄙棄地說,「他訛你,你怎辦呢?」 「我管他呢!我牽了馬就往回走!」有萬理直氣壯,「我過了大橋了,才碰見生祿急急慌謊跑去。他問我話,我沒理!」 任老四聽了生產隊長的話,說不出他心裡的難受。他本心為了不擴大影響,現在影響更擴大了。應該是他和老漢在這土場上演的一齣戲來,讓有萬和老漢在黃堡街道上演了。 任老四在土場上蹲下去,兩手抱住頭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