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四章

柳青 《創業史》
梁生寶到縣裡開會去了以後,高增福兢兢業業料理著燈塔社的日常事務。早田冬小麥地里鋤草鬆土,稻田複種小麥地里打土塊、拾稻根·……這些農活兒,男女社員們組成的幾個生產組分地段勞動,按地畝包工,全上地了。 往年,湯河流域的莊稼人都是過了燈節才上地。今年燈塔社過了「破五」就出動,提早了十天,開了宣傳總路線以後的新風氣。同村的郭振山互助聯組不甘落後,正月初七,楊加喜和孫志明就匆忙地督促各組也上地。接著,在初八和初九,河對岸的高增旺互助組、王來榮互助組和郭振華互助組一排一溜的莊稼人都學農業社的樣兒,陸續出現在北原上和湯河南岸的麥地里了。社員們人人高興! 但是不久,發生了叫人不高興的事兒。春節那幾天還只是官渠岸幾個中農私下議論燈塔社的草棚飼養室太小,氣味不好,到了鋤麥地的這幾天終於成了人們在勞動中公開談論的話題了。話是一股風,大伙兒傳播起來很快。燈塔社的社員們開始表現出不安。飼養員向副主任報告:已經有不少人悄悄地抽空兒到飼養室,看牲口是不是果真瘦了,或者瘦了多少。楊加喜和孫水嘴到處向人們大聲地慶幸說:「多虧郭主任有計劃!俺官渠岸聯組秋後先蓋四椽的大瓦房。俺有了好飼養室,冬里再轉社。俺穩穩妥妥!」這些話無形中助長了社員們的不安情緒,給人們造成一種印象:似乎郭振山比梁生寶看得遠、拿得穩、有辦法…… 小心謹慎的高增福,趕緊同兩個生產隊長馮有萬和楊大海商量。他們召集了一次社員大會,把主任去縣裡開會以前說過的兩件事先宣布了。頭一件是勤起圈糞。飼養室的空氣就會好些。第二件事是到陰曆二月初八黃堡鎮騾馬大會的時候,準備賣掉一些建社時接收的老弱牲口,新買幾頭精壯的大牲口;這樣減少了頭數,既好使用又省草料……高增福甚至於過早地向社員們漏話說:「為了調換牲口,主任這回在縣上有可能要求到一筆貸款哩。」社員們知道了領導人原來是心裡有數的,情緒就都穩定了。 只有一隊社員白占魁例外。他聽了高增福的解釋以後,鼻孔里冷笑了幾聲。他輕視得連看也不喜看副主任一眼。大夥高高興興議論著離開會場的時候,他別彆扭扭,一句話也沒說。 回到自己的草棚屋裡,白占魁站在潮濕的土腳地上,才向坐在坑邊對著窗台上的鏡子攏頭的婆娘,憤很地奧罵: 「高增福是啥東西?憑啥當農業社的副主任?論講話是叫花子賣米,沒幾聲(升)就完了。論辦事,他沒能力!看梁生寶才不在幾天,把他緊忙成啥哩,恨不得趴在地上給社員們磕頭!」 李翠娥把嘴唇噙的頭髮夾子插進辮根里去,笑問: 「社裡又為啥事開會?把你氣得……」 白占魁劃火柴點著他耳朵上夾的半截黑捲菸,蹲在腳地吸著,嘲笑地說: 「幹部辦錯了事兒。翠娥!當初建社的時候,他們就應該聽我的話,捏住郭慶喜和梁生祿的脖子,叫這兩家大中農多投資,給每隊蓋一座高瓦房做飼養室。幹部們傻瓜,不這樣辦,可顯能地收拾起兩個又低又小的草棚屋,還說這是勤儉創業哩。好!現時人人都看清了:飼養室小,牲口多,氣味不好!看他幹部們這陣兒怎麼辦呀?哼!不要我老白當幹部?看他們這回怎下場?」他說著,看見李翠娥在鏡子裡頭的臉咪著眼笑。 白占魁在幸災樂鍋的心情中感到舒服。他認定社幹部們計劃不周,做錯了事情,現在正被動。他告訴他婆娘:高增福的解釋,他聽起來,純粹是向大夥求饒,既掩蓋錯誤,又籠絡人心,哄編社員對幹部們的信任不要動搖。白占魁看見高增福領導很吃力,這是他整高增福的大好機會;錯過這個機會等梁生寶回來就遲了。 白占魁對坐在炕上的風騷婆娘商量說: 「翠峨!商增福把咱們欺壓住了。我當不成千部,全是他小子在社裡頭使壞。我這回想給他小子一點難看!」 李翠娥,三十幾歲仍然像個大姑娘、小媳婦一樣,背著兩條長辮兒,不正經地笑著,問: 「你怎麼給他難看呢?」 「我有辦法,你甭勞神!」白占魁吹大牛說,「他小子這陣兒正作難,我找碴兒和他小子鬧呀。他小子不敢像從前那樣硬,保險!」 「你鬧就能當幹部嗎?」 「我丟他的人。我叫他當副主任也沒威信。我出了頭,他小子也欺負不住咱們了。」 「啊呀!」李翠娥有點懷疑,「你當心事情鬧大……」 白占魁把少半截黑捲菸頭兒往短煙鍋里使勁塞著,咬牙切齒對婆娘說: 「你放心!我的主意鐵硬,這回我不饒高增福。他小子是給人家做活長大的人,不是料理事情的材料,可現時當著副主任。我是當過班長的人,很本沒做過莊稼活兒,我會料理事情,可他小子叫我只做笨活兒,連賣豆腐都不讓我去,我受不了他小子這口氣了!」 「你當班長是在國民黨軍隊里呀!」李翠娥忍不住笑著,「你要是在解放軍里當過班長,那好哩——咱倆兒都能當幹部!」 白占魁一聽婆娘提起這事,他就腦火起來。 「我當班長是在國民黨軍隊里,怎樣?解放前,老子吃大車的,沒殺過人!沒放過火!解放後,老子斗惡霸,鬥地主,不比他們哪個窮莊稼人勇猛?中央人民政府裡頭,以前國民黨軍隊的將官有的是!」 「那是在北京。這是在蛤蟆灘呀!」 「所以說在這小地方,咱叫小鬼就欺壓住了。我這回絕不寬容他高增福!」 「你當心人家說你反社!」 「甭嚇唬小娃哩!」白占魁呲牙咧嘴反駁他婆娘,「一來我沒說過農業社不好。二來,我也不說梁生寶、馮有萬和楊大海他們不好。我光咬住他高增福不放,看他小子把我怎樣?他小子在官渠岸敵不過姚士傑的手腕,自己的互助組敗散了,跑到咱蛤蟆灘來,可當農業社副主任。他小子本領不強,我不怕他!」 「算了!算了!」李翠娥直截了當嘲笑,「我知道你那點厲害。你就在咱屋裡厲害一陣算了,你出去可甭這樣胡咒亂罵。高增福現時入黨了,你知道嗎?」 「我知道!」 「你知道人家現時是以社為家的紅人兒,社員們都叫好。你和人家鬧,當心社員們不答應你……」 白占魁聽他婆娘說的這點倒是有些道理。經這一提醒,一些平素模模糊糊的印象,好像在白占魁頭腦里更加注意了。高增福自入黨以來,辦事的確不像從前那麼急躁。對人的態度也和氣多了,不像從前那麼面冷。碰見社員,高增福總是先打招呼,問長問短,甚至於碰見白占魁自己,也不例外。這些印象使白占魁不能不在意他婆娘的話。 「那麼就叫高增福老欺壓咱嗎?」白占魁反問他婆娘,「我這輩子也甭想當幹部嗎?……」 李翠娥笑說:「你和他硬鬧,更當不上千部。」 「你說我該怎樣呢?」 「你和他相好嘛。」 「噢?叫我巴結高增福嗎?辦不到!」 「你也甭巴吉他。你先聽他的話,學乖.老實幹活兒……」 白占魁嘴一扁,鼻孔里輕蔑地一響:「哼!……」 「你試一試。」婆娘認真地勸說。 「不!太窩囊哩!他小子從前是姚士傑的長工,這陣兒神氣得很。我就是不願對他小子低三下四……」 「你還把人家當成四合院旁邊草棚屋住的那高二嗎?人家現時住在生茂院裡了,當著農業社的副主任,和咱成了離不遠的鄰居。你死記著舊仇,不和人家相好,碰見人家立眉瞪眼,還想當幹部嗎?夢裡當去!」 婆娘這話倒是挺有些見識。白占魁有大小事情,都要和她商量,叫她拿主意。但現在,婆娘說到高增福時挺親切的口氣,引起了白占魁的反感。他疑心地看看這個風騷婆娘,是不是她新近又對高增福有意思了呢?高增福現在代替解放前的姚士傑,站在蛤蟆灘的好漢台上了。白占魁和李翠娥住的草棚屋,的確就在高增福借住的王生茂草棚院後頭,兩家只隔著五十來步稻地小路。白占魁想:「這小子打光棍已經幾年了。去年互助組豐收,現時吃的不愁,人也不像在官渠岸住的那時又黑又瘦、愁眉苦臉的模樣了。」想到高增福現在拿著權,入了黨,棉衣裳也換得嶄新,簡直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了,白占魁又眼紅又惱恨。他比喝了一大碗陳醋,還要難受。 他獨自思謀了一陣,然後看也不看婆娘一眼,低著頭瓮聲瓮氣地說: 「你甭胡出主意!我不和他小子相好……」 恰好在第二天上午,白占魁和另外兩個社員在飼養室里起糞,聽見院子裡馮有萬的聲音對任老四說,豆腐坊在黃堡鎮糧站買下五百斤黃豆,得套社裡唯一的那輛從前屬於梁生祿的鐵輪大車,要飼養員指派一頭牲口去拉。 大舌頭任老四的聲音: 「那還是套生祿家的大黑馬……」 白占魁一聽見這話,就在飼養室裡頭大聲嚷叫: 「讓我去吆車,有萬!」說著丟下鐵鍬就往院子裡跑。 他出來多一看:不只是馮有萬和任老四兩個,他的仇人高增福也在院子裡站著。想不到會三對面僵起來,現在白占魁想退回去也不好退了。他想:硬著頭皮闖這一回,看他高增福怎麼樣吧!想到他婆娘從前和他一樣臭罵高增福,現在有了和這新鄰居相好的意思,白占魁看見副主任衣裳穿得比從前新,肚裡也有氣。 他把鐵青臉吊下來,等待著有萬的回答。他擺出一種很強硬的架勢,準備當著副主任的面和隊長衝突。 他想:「我當不上幹部,賣不上豆腐,連大車也不能吆嗎?只有在飼養室里起糞的時候,就一定派我嗎?」 他思謀好這些詞兒,等有萬一拒絕他,他衝口就說出來。他准各著最壞的情況—出社! 他看見隊長很作難地看著副主任,眼光里的意息好像說: 「這傢伙因沒叫他賣豆腐就一肚子氣。這回不叫他去吆車,恐怕他更……」 副主任也很作難地看著隊長,眼光里的意思好像說: 「罷罷哭!這回叫他吆車去吧。……」 高增福很勉強地對馮有萬點了點頭,馮有萬命令白占魁說: 「你和老四一塊套車去!有義在黃堡糧站等著你,裝了車,你們一塊回來!. 「是!」白占魁滑稽地立正,然後歡溜溜地跑出街門外去,從土場上牽牲口套車。 白占魁給這次冒險的成功陶醉了。他感到自己套車的動作輕飄飄的,有點像過春節時喝了兩碗米酒的那種感覺。他心目中鐵硬的漢子軟了,他渾身都是舒服的。他想「只要你高增福肯向我老白讓步.咱兩家慢慢變成相好的鄰居,也能行嘛。」白占魁知道他婆娘的底細,對她的行為並不認真。 一九四二年,當駐在黃堡鎮的國民黨軍向山西中條山開拔,李翠娥把他隱藏下來的時候,她的本夫被姚士傑暗中勾引的國民黨軍拉了壯丁。兩年以後本夫沒有信,姚士傑督促他們請了一桌客,成了正式夫妻,他還發現姚土傑還繼續到他草棚屋去哩。這新鄰居高增福,只要不和他作對,肯向他讓步,副主任常到他草棚屋串門兒,歡迎!…… 白占魁就是這樣的心思,吆著空車到黃堡鎮的。一路上他坐著車轅,喜得閉不上嘴。 在黃堡鎮糧站裝了黃豆以後,老實頭馮有義說: 「占魁,你等一陣兒,我到街上辦點事,完了咱一塊回。」 白占魁聽也沒注意聽馮有義說什麼,他吆著車就走了。在黃堡街道上,他碰見姚士傑迎面走過來,滿臉堆起笑來,向他拱手道賀,開玩笑說: 「老白!恭喜!恭喜!又當車老闆啦?」 「嗯!」白占魁神氣地點頭坐在車轅上沒有下車。 姚士傑豎起大拇指頭搖晃著,一臉奸詐地嘲笑說: 「好好干,老白,等你社裡拴起膠輪車,你就出去吃車拉腳了。到那時,嗯,才有油水哩……」 「一步一步來嘛!」白占魁在車轅上得意地說,「社會主義的光明大道兒,就是越來越寬喀。你放心,去年春荒,我不是吃了你二斗白米嗎?我遲早要還你!」 白占魁臉上擺出將來有辦法的神氣給姚士傑看。姚士傑的話提醒了他:社裡將來有了膠輪車,他就真是車老闆了。他現在比他吆空車來鎮上的時候,更加高興了。 拉著五百斤黃豆回蛤蟆灘的路上,白占魁不斷地在空中打響鞭,唱著不合調的秦腔。過黃堡大橋上坡的時候,他仍然坐在車轅上沒有下來。他想:這樣好的大黑馬,有的是力氣。過了大橋以後,車吆得很快。他要給社幹部們顯示一下:他辦事多麻利,趕晌午飯時就回到社裡。 高增福和馮有萬一塊到一隊飼養室派出車以後,兩個人就分頭到兩個生產隊里去鋤麥地了。 高增福心裡頭彆扭。白占魁橫眉立眼,兇狠狠地要去趕車;而自己息事寧人,讓了步。他感到怪不安的。這樣做違反了他平素一貫的謹慎。他想:白占魁大約不至於損壞牲口吧?唉,就是吆車時不愛護牲口,自己是農業社的領導人嘛,對這號調皮搗蛋鬼遷就,也是不應該的。 高增福很後悔:當白占魁從飼養室跑出來要去吆車的時候,他應該說自已上黃堡鎮拉黃豆去。但是白占魁來得太突然,他完全愣住了。自己頭腦不夠靈活,不能隨機應變。他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能耐欠缺,當這領導人很吃力。 他在外表上儘量表現得沒有什麼,他在內心中卻很緊張,盼著主任快回來。 「這回有義和白占魁一塊拉黃豆,大約不會出岔子吧?」高增福這樣寬慰自己,「下回說啥也不讓這小子吆車,派這號人出去,我心都跟走了……」 高增福一邊走一邊想,從郭慶喜草棚院旁邊的大路拐彎,走上了到皂龍渠一帶的田間小路。 他看見二隊的男勞力聚集在上河沿那段麥地邊,有的蹲著吸旱菸,有的站在那裡望著他,他們為什麼不勞動呢?出了什麼事情呢?高增福看見離他們五百步以外,二隊的女勞力在婦女隊長廖樹芬帶領下,打稻地的土塊和拾稻根,早幹得挺起勁了。 他趕緊走到男勞力聚集的地邊。生產隊長楊大海紅著臉說: 「增福,大夥都不鋤這段地。你來了好,看怎辦吧!」 「為啥呢?」高增福不明白地眨著眼睛。 大海說:「這是福蛋兄弟租種黃堡鐵匠張師的二畝地。你看!麥苗長得這樣差,又稀又黃,就像河灘上的爬地草似的!大夥都不願鋤,都嫌勞力白費打得糧食還不夠交租。……」 高增福轉眼看看:的確是大海說的樣子,麥苗很差。不能怪苗稀,土質帶沙,又沒上底糞,苗稠也不行呀!副主任知道建社時決定跛子這二畝租地和他自己的地一塊入社,由社裡統一經營,當時就有人不情願。他沒想到現在一看莊稼竟差到這步田地。 他徵求鐵鎖王三的意見,王三不說話。他徵求郭慶喜的意見,鐵人也不說話。他又徵求他的房東王生茂的意見,生茂看了跋子一眼,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大伙兒都別彆扭扭,高增福也不再繼續徵求旁人的意見了。 他問生產隊長:「那麼,大海,你說怎辦呢?」 「大夥都不說,我說!」心直口快的楊大海毫不推諉,「增福!大夥的意思是咱社不租這地,叫福蛋兄弟自己收了這季退了地去!大夥說,是不是這個意思?」 大夥都笑著,表示就是這個意思。 跛子福蛋背著大夥,面對湯河站著,現在轉過身來賭氣說: 「好!大夥到旁的地里鋤去,我在這地里鋤。我自己的地,你們也甭鋤哩。」 「怎麼?單幹呀?」高增福問。 「嗯。」跛子朝不遠處稻地里的婦女組吼叫,「樹芬!過來給咱家鋤地吧!」 糾紛愈演愈烈。高增福看見婦女組都埋頭幹活兒,廖樹芬沒聽見叫她。在跛子還要叫二聲以前,高增福截住說: 「福蛋兄弟!你這火性也太大了。你還沒見我的話哩,當下就要退社!你就把樹芬叫過來吧,人家當幹部的人,不一定和你一個心思嘛。」高增福的意思是批評跋子比他女人落後。 幾句說得福蛋不再叫婆娘了,重新背著大夥,面對湯河站著。 高增福又對大夥說:「我看咱們還是把這段地鋤了吧。為啥呢?訂生產計劃的時候,主任把這二畝地算在旱地改稻地的數里了。夏季的麥苗是不好,秋季的稻子就能豐收。咱們給鐵匠張師交早地租子種水地,這不合算嗎?咱們蛤蟆灘的貧僱農地少,分得地不夠種,有勞力沒地方用,怎麼能退租地呢?」 他說得大夥的臉色都豁然開朗了。紅臉楊大海臉更紅了,說: 「噢噢,增福說起這些,我才想起來了。委員會商量這二畝地的時候,主任是說過不能光看這季,要看下一季。噢,說過,我想起來了。他還說,福蛋兩口子種這租地,是靠天吃飯哩;到咱農業社手裡,人多力強,大夥出幾身汗,這地就能變成好稻地。主任說過這話,只怪我記性差,沒給你們交代清楚。咱們快動手鋤吧!福蛋兄弟你也甭三心二意!」 大夥擺成一排開始鋤麥地的時候,高增福一邊鋤地,一邊感慨地想:他身邊的這些社員還是莊稼人的眼光。他白己在研究社務的時候,總是感到自己缺少社會主義的觀點;二隊的這些社員就更差,只盯住鼻尖上的蠅頭小利,不能把眼光放遠一點。他想:要把莊稼人的思想都教育好,要做多少事情啊! 「二隊的社員沒辦過互助組,沒鍛煉,思想比一隊的社員差,動不動就拿退社來鬧氣,真像娃們一般見識。唔,等老韓和主任回來,我要叫他們多到二隊來……」高增福這樣想。他怕因為自己能力不夠,失誤了大事,並不是他做工作怕負貴任。 接連碰了兩件不順心的事情,高增福整個上午都是悶悶不樂的。幹活兒不久,鐵鎖王三、王生茂和跛子福蛋他們,就忘了剛才鬧過的彆扭,開始說古道今了。楊大海和郭慶喜挨伴兒鋤地,談敘的是二隊飼養室起糞的方法。高增福重新想起打斷了的心思:白占魁吆車到黃堡拉黃豆去了,他不放心這傢伙…… 整個上午,高增福都被這個不安的心思糾纏住了。他手鋤著地,腦子裡卻出現了白占魁的猙獰面目,上牙齒咬著下嘴唇毒打黑馬。為什麼要打牲口呢?黑馬被生祿父子調教得很老實嘛。高增福想;白占魁不至於壞到無緣無故就打牲口吧?除非這傢伙一肚子怨氣,抓住這個機會在牲口身上出。 高增福開始不斷地望著從官渠岸到黃堡的大車道。和大夥一塊向南鋤地的時候,他抬起頭望著;和大夥一塊向北鋤地的時候,他扭過頭望著。他心裡盼著:這回平安無事,下回說什麼也不讓這傢伙吆車去了。兵痞!二流子!不成東西! 終於,在臨近晌午的時候,離皂龍渠約莫二里以南的大車路上,在樹木、草屋和田坎的那邊,出現了黑馬拉著的一輛鐵輪大車。高增福用一隻手齊眉毛遮著陽光眯細眼遠眺:是哩!坐在車轅上的是白占魁。怎麼不見去買黃豆的馮有義呢?有萬告訴了白占魁要兩個人一塊回來呀! 「不見馮有義就不見吧!」高增福比較放心了些,就想,「按時回來了就好,沒出岔子就不細追究了……」 晌午,田間勞動的男女勞力都收工了。婦女組收工早。她們要先回家去做晌午飯。高增福堅持和男社員一齊收工,還不趕緊回家去做飯。他先到一隊飼養室去看大黑馬,問飼養員牲口回來的情形。 任老四大舌頭嘴巴里濺出唾沫星子,大聲笑說: 「沒啥!牲口出了點汗,走得快了點兒.就是這……」 「牲口背上有鞭子打下的印兒沒?」高增福低聲問。 「沒!」任老四大聲說,忍不住笑他,「你和主任一樣,真箇細心。他白占魁也是人嘛,五里陽光大路,拉幾百斤黃豆,他能亂打牲口嗎?」 高增福非常謹慎,非常認真地向飼養員解釋細心的必要性。 「咱社裡貧僱農多,牲口不強。只這個黑馬好,又懷著騾駒,得加小心啊。」 說畢,他進了飼養室門,親眼看見大黑馬和老白烏在一個槽里吃草,他才完全放心了。 他回家做晌午飯去,路上碰見白占魁從豆腐坊回家。 「有義在街上還有事理,我獨獨把車吆回來了。」白占魁好久以來第一次同高增福開始說話,好像表示願意和解,又像在領導人面前顯能,似乎以後還想吆車的樣子。 高增福不喜歡地在嘴角上一笑,應付說:「噢,吆回來就對哩。」他心裡頭警惕地想:「你怎樣顯能,下回也不要你吆車了。你再能行的把式,也不是農業社的人才……」 高增福回到王生茂草棚院。他的才娃和生茂的娃子在院裡耍,看見他回來,喊叫餓了。 「爸這就給咱做飯!」高增福摸摸才娃的小腦袋說,到後牆根去取柴。 隔著土牆和牆外空地,白占魁的婆娘李翠娥在她草棚屋前邊,搔情地朝高增福說話: 「旁人家的飯都做好了,你才取柴?」 高增福裝沒聽見,彎下腰去抱柴。他心裡頭想:「這兩口子真是一對!多少日子見了我像仇人一樣,今日讓白占魁吆了一回車,兩口子就都尋著和我說話。這婆娘太下流,我不理她!」 他抱了柴,直起腰來。李翠娥在牆那邊又笑又說: 「喲喲!才娃他爸,你比女人還能行!燒那麼點柴,夠做一頓飯嗎?哪天我還要來學你這本事呢!」 高增福一聲也沒響,羞得滿臉發燒,感覺到渾身肉麻。 「算了吧!你甭想和我拉關係啦!我高增福不是那號人。」他這樣想著,生氣地抱著柴進了草棚屋。 就在當天後半晌,官渠岸傳開了白占魁吆車的笑話:人坐在車轅上唱戲,過大橋上坡也沒下車。這是春節以來最新的可以供人們談笑的村內新聞,緊接著關於燈塔社飼養室小,氣味對牲口不好的議論。這新聞就更加引起莊稼人的注意,不僅在官渠岸家喻戶曉了,到黃昏時,燈塔社的大部分社員都知道了。晚飯以後,家住在官渠岸的高增榮把官渠岸人們的議論,如實地告訴了他兄弟高增福。 有人說:「到底是農業社有優越性兒,入社就能坐車唱戲!」 有人說:「白占魁剛入社就過社會主義的幸福生活!」 有人說:「白占魁以前吆國民黨軍隊的官車,現時吆農業社的官車。吃官車的人,誰心疼牲口呢?」 在所有議論的人們中間,高增榮說最有影響的,在官渠岸東頭是郭世富和虎頭老二,在西頭是楊加喜和孫水嘴。 郭世富連聲地嘆著氣,說「唉唉!從前梁生祿套車到官渠岸南頭拉墊圈的干土,平路空車也不坐。為啥呢?人家讓牲口省點氣力,自己拿著鞭子在車旁邊走哩!……」 愛養好馬的虎頭老二同情梁生祿說:「可憐的梁生祿!現時眼上牲口在社裡給人家胡弄哩!我看見這樣,一萬年也不入農業社!」 楊加喜風言風語說:「梁生寶快回來了。看梁主任的吧!這高主任是把白占魁管不下……」 孫水嘴更加輕蔑地說:「梁主任也是丈八高的燈塔,服遠不照近。黃堡區和峪口區名聲大,到社裡看看吧!啥牲口?啥領導人?」 高增福聽了這些話,氣得臉色煞白,心都抽搐著。他當下找有萬和大海商量,要召集社員大會批評白占魁不愛護集體的牲口,敗壞了燈塔社的名聲。但是當天黑夜來不及了。還要準備準備,決定第二天黑夜開會。這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