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三章

柳青 《創業史》
和梁生寶約定了談敘的時問和地點以後,劉淑良回到縣中女生宿舍她住的房子裡,心裡頭說不來是什麼滋味兒。自從去年秋後離開范村回到竹園村娘家裡,她對婚姻問題的想法幾經改變。現在。那些倩景一一重新浮現在她腦里來了。…… 她回到竹園村不幾天,統購糧食和宣傳過渡時期總路線的工作組進村了。她當然要參加村裡的各種會議——黨員、團員和幹部的一攬子會,青年團的會、一般青年的會和婦女的會。她和竹園村的其他黨員或團員一塊,登門訪問過那些思想暫時不通的莊稼人,說服他們不要把餘糧賣給商人,要賣給國家,支援工業化。奇怪!在這樣激盪著農村的運動中,她始終有一種不安心的感覺——她不是竹園村人。對她出嫁前住過的這個村莊,她仍然是熟悉的;但對這村裡的人和事,她可是生疏得很了。她和人家一塊走進一個莊稼院,人家能按各戶不同的情況說些打動人心的話進行宣傳;而她只能說些一般的大道理,顯得她這個年歲和身量都很大的人作用很小。她感到難過,想念起在漉河南岸的范村,她可不是這樣。不是她驕傲,在范村,她有些辦法,也有些威信。 儘管對已經離了婚的中學教員范洪信沒感情了,對下雨和下雪的夜裡帶著傘,在鄉政府院裡等著她散會一同回家的那個從前的婆婆,她也不怎麼想念了;但對自已在那裡加入了青年團,做過許多工作的村莊,她卻不是那麼容易忘記的。她想念培養、教育她的范村鄉黨支部書記,想念她熟悉的那些村巷裡的莊稼人,特別是她互助組的組員。她甚至於想念互助組搞過水稻密植的那塊試驗田。但她已經不是范村人了。范村鄉的黨支部書記那麼想留下她,鼓動那麼多人給她說親,要她在范村結婚,她還是堅決地離開了范村。在統購糧食運動中,她曾經有點懷疑:她這樣做是不是太娃娃脾氣了呢?也許她應該在范村挑個合適的對象結了婚吧? 正在這個時候,從前嫁到下堡村蛤蟆灘的堂姑——金姐娃她媽給她說這梁生寶。好!說的正是時候!梁生寶頭一年在縣上開的互助合作代表會上向大王村的王宗濟應戰的時候,她見過的。個子比她略微高一點,人很精明、英俊,想不到他還沒媳婦哩。她連忙主動地到蛤蟆灘和梁生寶見面。當時因為燈塔社的建社工作正緊張,她在堂姑家裡住了一夜,沒和梁生寶見面,而蛤蟆灘和蛤蟆灘的人卻代替范村和范村的人成了她心裡頭所想念的了。 湯河邊的護堤白楊樹,稻地中間的草棚院,繞著草棚院流過的渠水,和到堂姑家裡來看過她的那些蛤蟆灘的女人,對她比竹園村和竹園村的人更有吸引力。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成立,稻麥兩熟的試驗,水稻密植的成功,樣樣都吸引著她,梁生寶這個對象對她的吸引力越來越大了,她在心裡默算著日子,等待著建社以後她姑叫 她再到蛤摸灘去…… 媽卻不大喜願她嫁到蛤蟆灘去。媽聽了她說的梁生寶的為人、家庭情形,老皺臉沉下去說: 「唉!蛤蟆灘是個窮地方,苦得很啊。蛤蟆叫、蚊子咬,夏天你整夜唾不成覺。當年金姐娃她媽初嫁到那裡哭過,說那裡的水,人吃了也不好,到老年要得粗脖子病……」 她聽了媽的話,忍不住笑,說:「媽,我不嫌這些,只要人對就好。」 一天黑夜,她從竹園鄉政府開畢會回來,母女倆睡在炕上,吹熄了石油燈以後,媽嘆了口氣,說: 「線線啊!不是媽有意難為你,皆因你爹死後,我一個寡婦老婆兒,犁不能犁,鋤不能鋤,有幾畝薄地全仗著你那兩個姐夫來做哩。從前你小的時候,就打過招女婿的主意。怪你老子受不了穆家的欺負,硬要尋個念書的人家,才把你嫁到范村去了,害的幾方面不如意。而今後侮也來不及了,眼前的事你可要仔細思量哩。你看尋個你可心的男人,進咱門過日子好不好呢?把媽養老送終,也是你娃兒的一番孝心。」 啊!原來是這樣!淑良預先連一點也沒想到媽會有這心思。這幾句話在媽的心裡一定思謀了好多日子,才說得這麼委婉,這麼周全。…… 淑良記得:十多年前,她還是個十三四歲的女娃,背後吊著一條辮子,每天幫助爹在田地里牽牛犁地、薅苗、拾柴禾、收割青草、揀遺落的莊稼穗子的時候,爹曾說過招女婿的話。那時候,世上所有的男人和女人,對她來說,都不過是人;只是其中有一個男人將來要和她一塊過日子,因為據隔壁嬸嬸說,她將來要當婆娘。事情對她就是這樣簡單。她用自己雪亮閃光的眼睛看見:整個竹園村的所有莊稼院,只要稍微有一點辦法的人家,都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婆娘在一塊過光景。男人種地、上集、出公差;婆娘做飯、縫衣、養育娃子。這祥看來,她長大一定也得跟一個男人過了。至於哪個男人和她一塊過光景合適,她那時候一點也不知道。她的幼小的心靈曾想:爹和媽知道,他們會很細心地替她挑選一個合適的男人的,不用她擔心。她聽爹和媽的話。所以當時她聽媽說爹要給她招個女婿,她就滿心情願了。她想:她到男人家裡去過日子,還是男人到她家裡來過日子,還不是一樣嗎?招女婿更好!她可以不離開竹園村,不侍奉婆婆更好。她甚至於天真地對媽說過:「那麼就快招吧!他穆家弟兄再欺負爹,咱就有幫手了。不是嗎?媽?……」惹得媽笑了。 現在,淑良聽媽一提,想起自己這句可笑的話來,仍然忍不住笑。笑畢她說: 「媽!你的腦筋真箇古板。你還把我當背後吊一條辮子的那個小閨女哩!你還把世事當解放以前哩!現時土地改革幾年了,窮莊稼人好賴都有了幾畝地,誰願意進人家的門呢?再說我也是青年團員了。我要一個隨便啥男人做啥呢?媽,這回我要是到了下堡村,離竹園村可近。我和梁生寶幫你種那幾畝地!」她說得媽再沒吮聲。 她當時對媽說的話少,但她那夜想得很多,頭腦很熱。 她想:還在范村的時候,人們給她提過親的那些對象——精明的不忠厚,忠厚的不能幹,能幹的思想不好。精明、忠厚、能幹、思想好的男人,又要沒結過婚,這樣的對象上哪裡去找呢?確實,她要一個隨便什麼男人做啥呢?或者糊塗、或者狡猾、或者窩囊、或者思想落後,她怎麼能有做這號人的媳婦的那種感情呢?要是沒有那種感情,而硬要做一個人的媳婦,那簡直太寒傖了(她情願和范洪信痛痛快快地離婚,就是因為她再也沒有做范洪信的媳婦的感情了。難道她離了范洪信活不成嗎?她不會下地勞動嗎?她不會上集買賣東西嗎?她不會響應黨的號召在村里工作嗎?她從范村回到娘家裡,就打了這主意——要是沒有一個年歲相當、精明、忠厚、能幹、思想好的莊稼人,她寧願一輩子住在竹園村不再結婚。沒有想到就在竹園村旁邊,蛤蟆灘有個粱生寶!她沒有好意思對媽說,但她心裡頭想:「只要人家梁生寶不嫌我,哪怕我到蛤蟆灘的頭一年夏天就叫蚊子吃了,蛤蟆叫得我一夏天睡不成覺,我也心甘情願……」她這樣想的時候,心裡甜蜜得很! 但她第二回到蛤蟆灘去和梁生寶見過面以後,她的心涼下來了。她看見梁生寶對這事並不怎麼熱心。她離開蛤蟆灘回竹園村的時候,介紹人也沒給她一句肯定的話,只說等過了春節以後再……她想:這準是一句推辭的話。她恢復了她從范村回到娘家時的心情,打定主意沒合適的對象不結婚,哪怕在娘家住一輩子哩!在春節前的幾天,她積極地把她娘家那條巷子的兩個臨時互助組整傾起來,合併成一個常年互助組,大夥選她當互助組長。進城來參加這互助合作代表會的頭一天,當看見梁生寶的時候,她既不緊張,也不害羞。她最厭惡女人的自卑。她大大方方地和梁生寶說話,好像她和他中間並沒有說過親的事兒,只是一般地認識而已。想不到開會期間,梁生寶會主動地來找她,約她談敘。她的心緒怎麼能不紊亂一陣呢?…… 到了給三級幹部和互助合作代表放映電影的晚上了。劉淑良託詞頭痛,沒去看電影,說要早睡。她在房子裡聽得人們都進了縣中的禮堂了。電影的音樂傳到學生宿舍里來了。劉淑良從床上起來,用手在襟邊把藍罩衫扯展,就按照告訴她的地點,去找梁生寶了。 不像初次進城的鄉下女人,劉淑良對縣城的地方不生硫。還是個小閨女,當爹和穆家打官司的時候,她就曾進過城。以後嫁到范村,離縣城只有二十幾里,她到縣中來給范洪信送過幾回東西,解放後又來開過幾次會。她知道縣人民政府和縣委在一個大門裡頭,縣委在東邊。她胸前帶著互助合作代表的紅布條,非常熟悉地走進了水泥大門,然後在庭院的磚道上向東走。 磚道拐彎處的一盞路燈下,站著一個人:梁生寶! 「我怕你尋不上……」 劉淑良高興地笑笑,很莊重地說: 「那麼你在前頭引路嘛……」 兩人又拐了一個彎兒,進了一個磚圓門的院子。院裡只有兩個房子的燈亮著,他們進了門前有棵梧桐樹的房子。這是個一間房的單身幹部宿舍,擺設著一張單人床,一個三斗桌子和兩把木椅。臉盆放在一個小方凳上。書籍立在對著玻璃窗的辦公桌上。劉淑良在門裡頭辦公桌旁邊的木椅上坐下了。梁生寶卻不坐辦公桌正面的木椅,離遠點坐在這房主人的床邊上,一隻手捏著他那莊稼人的短菸袋鍋。 「春節那幾天裡頭,我總想到竹園村來,總也沒個閒空兒。」生寶開始解釋。 劉淑良一隻手擱在辦公桌的一角,有點不相信。 「那麼我在俺姑家的時候,你怎沒說這話呢?」 「當著那些人的面,我……」 「有萬跟你出去,你也沒給他說嘛。」劉淑良還是不相信,一隻手扯扯她罩衫的衣角,看他梁生寶說什麼。 生寶咧嘴笑著說:「給有萬說和當著那些人的面說,還不是一樣嗎?金姐娃那嘴,你不知道,嘿!用不了三天,全蛤蟆灘都知道了。」 劉淑良注意地看著生寶:臉色是誠懇的,眼光里也沒一點說謊的神氣。她相信了,生寶是真心實意的。她是明大理、識大體的女人,決定不把她的錯誤判斷和她第二次從蛤蟆灘回去以後的種種心思告訴生寶。她要顯得好像根本沒有那種判斷和那些心思一樣。她不讓生寶嫌她有一般女人的小心眼。 劉淑良前額寬闊的臉盤上,現在堆起了比她剛才在外頭碰見生寶時更加親近的笑容。她更加親切地問: 「兩個老人過年好吧?」 「好!」生寶兩手放在兩個膝蓋上,端正地坐在床邊,說,「俺爹俺媽都好!俺爹去年還對互助合作沒識清,今年強多了。他見天要到飼養室去看一回,再不和俺媽拌嘴鬧氣了。俺媽也強健,就是年紀大了。她做飯還沒啥,針線活兒不行了。她把針舉到半空里,半天穿不進線去嘛……」 劉淑良忍不住笑,心裡頭想:「那幾口人的衣裳,我梢帶著就做得穿上了。」但她嘴裡不這樣說。她嘴裡只說: 「嗯!就是的!要是秀蘭不出門還好些……」 「噢?」生寶驚奇地問,「俺屋的人你全知道嗎?」 「全知道,」劉淑良笑著承認,然後滿懷好感地問,「秀蘭這陣在啥地方呢?」 「還在吉林省哩」 「春節沒回來?……」 「沒。說她在那裡閒不慣,想回家來參加生產理。」 「秀蘭的思想真箇好!」劉淑良誇獎說,「俺姑和金姐娃告訴我,她女婿在朝鮮前線的時候,臉上受了燒傷。她婆婆想念得病了,還怕秀蘭解除婚約。秀蘭就退了學,還沒結婚就住到婆家去了。」 「就是的,」生寶笑著點頭,「她娘倆啥都給你說……」 劉淑良笑著說:「俺姑和金姐娃還告訴我,秀蘭的一個同學叫改霞,就沒秀蘭那麼老實。說聽了這個人的話是一個樣兒,聽了那個人的話又是另一樣兒,慌慌溜溜……」 「就是的,」生寶點頭,略微有點不自然地笑笑說,「她娘倆還給你說些啥來,你全說出來,我看說得對不?」 「再沒說啥,」劉淑良誠實地說,「她們說得對嗎?」 「對!」生寶現在很自然地笑著,很坦然地評論,「那個閨女不能和俺秀蘭比!她不是在艱難里長大的,就沒受過俺家受的那號剝削和壓迫嘛。她爸死的時候留下了幾畝地,兩個姐夫給種著。娘倆關起街門過小家子光景,寡婦老婆還挺嬌慣小閨女的,也不像你從小就跟大人在地裡頭幹活嘛!」 劉椒良注意聽著生寶的議論。這些話對她是這樣明白、親切,她立刻感覺到她和他在精神上比剛才更加近了一些。她的這種感覺用不著什麼甜言蜜語來表達。她從生寶看她的眼神上就看出:生寶對她也有同樣的感覺。她們彼此間會心地一笑,就表達了這種感情。 生寶高興地說:「這回開的這學習大會真好!」 劉淑良說:「就是好!聽見陶書記的全縣規劃,真叫人高興。沒想到這麼快!我們的范村的那個互助組,聽說他們今年冬里就要辦社。竹園村的這個互助組差,才整頓起來……」 「噢,你這麼積極?」生寶不理解地問,「你是不是就在竹園村當了互助組長了?」 劉淑良看著生寶迷惑的神氣,忍不住笑。 「呀,當了互助組長了。」劉淑良忍住笑回答。她心裡頭想,「俺姑說他老實,他也真箇老實。我不當互助組長,怎能當互助合作代表呢?你看他這個老實相吧,真逗人……」 生寶帶著滿臉的老實相說:「咱燈塔社今年冬里擴社的時候,就要吸收所有要求入社的貧農。生活和生產有困難的中農要求的話,也要收。明年冬里擴社的時候,我思量:上、下河沿的四十七家農戶,就全能入社。……」 「三年合作化?」劉淑良驚訝地問。 「唔!」生寶有信心地說,「不光是這!俺還想在明後冬里和官渠岸聯社哩,就像竇堡區的大王村現時辦的那樣。你看怎樣?」 劉淑良喜歡地笑一笑,一隻手摸著韓培生辦公桌的一角,不知道說什麼好。她明白生寶說這些話的意思。他居然用一家人的口氣,徵求她的意見了。 劉淑良心裡頭接受了生寶的這種態度,嘴裡卻不好意思說什麼意見。 生寶看看她的神情,繼續說起燈塔社的具體情況——舊社會受盡了剝削和壓迫的窮莊稼人,土地改革以後生活和生產還如何困難;人們要求入社的熱情如何高;入了社的窮莊稼人生產如何積極,對社如何關心;社幹部克服困難的決心如何大,舉出了副主任高增福的例子。 劉淑良聚精會神地聽著。生寶和對象見面不談他家裡的情形,全談的是農業社,充分表現出他以社為家的精神。劉淑良心裡喜歡地聽著,以至於忘記了她要掌握出來的時間。 「我要走了,」她說,「看電影的人散以前,我應該在屋裡。要麼人家要問我上哪裡去了……」 生寶思量了一下,同意了,很靦腆地問: 「我看咱這事情,你要是沒意見了,咱就簡簡單單……」 劉淑良站起來,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說: 「那麼還敲鑼、打鼓、坐轎呀?」 「你說啥時辦合適呢?」生寶進一步問。 劉淑良笑說:「你甭急嘛!我開畢會回去和俺媽商量一下,咱再見話。」 「怎麼見話呢?」 「你告訴有萬,叫金姐娃到竹園村來。」劉淑良說著,開了房門。生寶跟在她後邊,送她出了磚圓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