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二章

柳青 《創業史》
騎自行車的人們後邊帶著行李,步行的人們背著鋪蓋捲兒,幾千穿棉製服的農村幹部和莊稼人,川流不息地湧向渭原縣城。渭河平原上一片翠綠的麥田裡,縱橫交錯的大小道路上,這裡三三兩兩,那裡成群結夥,談笑聲和歌唱聲此起彼落,到處洋溢著糧食統購運動以後勝利大會師的歡欣鼓舞。 今年的互助合作代表會和縣區鄉三級幹部會同時舉行。人們接到的通知說:宣傳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以後,農村出現了新的形勢,互助合作現在成了農村的主要工作了。梁生寶同下堡鄉的其他互助合作代表郭振山、高增旺、王來榮和郭振華,在支書盧明昌和鄉長樊富泰率領下,從遠遠的終南山下步行到鐵路線上的縣城裡,已經是半下午光景了。城裡滿城滿巷是先報到的莊稼人,棉襖的胸前都榮幸地掛著互助合作代表的紅布條。生寶立刻感到一種與過去不同的氣氛:去年下堡鄉只有他一個互助合作代表,今年就來了五個。 生寶這回進城帶著很大的勁頭。一方面,他要向其他的農業社主任,特別是向竇堡區大王村五一社主任王宗濟同志,好好學習辦社的寶貴經驗。另一方面,他還想問一問楊書記,要求多給燈塔社批一點貸款,以便他能夠在黃堡鎮二月初八的騾馬大會上,賣掉貧僱農社員人社時帶來的老弱牲口,添點價款買強壯牲口。官渠岸閒人們的議論真是適時極了。他們提醒了忙忙亂亂的梁生寶!使他對這件事越思量越明白了。對對,他社裡墊圈的時候是一片牲口腿,餵草的時候是一片牲口嘴;而到了上套的時候?你看吧,兩個牲口也不抵姚士傑和郭世富他們一個牲口有力氣!生寶想:從前窮莊稼人誰買得起強壯牲口呢?也沒那麼多地,用不著強壯性口呀!現時辦起了社,養活著一幫獨家獨戶時的老牛瘦驢,當然不合算了!生寶一路上就埋頭在心裡估計著耕種他社裡的土地需要多少強壯牲口?現有的牲口裡哪幾頭必須賣掉?能值多少錢?需要添補多少價款?……這樣一宗一宗仔細估計著,以至於郭振山、高增旺、王來榮和郭振華他們一路說笑些什麼,生寶連一句也沒聽進耳朵里去。直到進了縣城南門,生寶才拾起了頭,被城裡這熱烈的景象鼓舞起來了。他走了四十里路不覺得疲勞,精神反而感到更加振奮起來了。 縣城北門外火車站的汽笛聲,西門外麵粉廠和軋花廠的高煙筒,以及籠罩在城郊上空的黑煤煙,和生寶前幾回進城的印像一模一樣。但生寶的心情比從前的任何一回都大不相同了。農業社主任梁生寶沒有土改時的民兵連長梁生寶和去年的互助組長梁生寶那麼活潑那麼輕鬆了。 他同郭振山他們跟著盧支書和樊鄉長到大會秘書處報到以後,他們五個每人都帶上「互助合作代表」的紅布條出來,跟支書和鄉長又走了半條街,到了住宿的地方——正在放寒假的渭原中學的宿舍。他們找到黃堡區占的西三齋。下堡鄉的人住八號房子。 生寶把鋪蓋捲兒放在床板上,就性急地去找燈塔社建社工作組的區幹部牛剛同志,談他在進城的路上所想的事情,問他這心思對不對,能不能向縣上的領導同志要求多批點貸款…… 「要是我這心思不對,我見了楊書記就不提這層事了。咱自力更生!咱陸陸續續調換!你說怎樣?」生寶把牛剛從二號房子叫到院子裡,熱烈地談完以後這樣問,迫切地盯著對方。 牛剛.這個粗壯、高大的莊稼人外形的區幹事,在建社過程中始終給生寶一種誠懇、痛快的好印象。現在他用粗大的手指向後攏著他生硬的頭髮,嚴肅地考慮了一陣,不肯定地說: 「這問題兒咱倆再找培生商量一下,好不好?」 「好。吃罷飯等著,我來尋你……」生寶性急地相約,心裡頭很為他社裡牲口不強的事兒不安。 生寶慢騰騰地走回下堡鄉的人住的房子。他的心思開始拐彎兒。他從牛剛同志對這事不熱心的樣子,想到:他建社以後頭一回進城就向楊書記要求多貸款,不大好吧?他走進房子,見盧明昌和樊富泰,他們現在已經打開鋪蓋捲兒鋪好床了,和大夥坐在靠近桌子的兩個床邊,吸著早煙。郭振山摸著桌子上頭吊的電燈泡兒,對頭一回進城開會的高增旺、王來榮和郭振華說:「你們注意!這上頭可吸不著煙啊!」惹得大夥鬨笑了。 生寶打開他自己的鋪蓋,滿懷心思地鋪著床,推翻了他一路上仔細估計的一切:不提貸款的事兒了,自力更生! 「二月初八黃堡會上,先賣了兩個最不行的老牛。稍微能對付著使用的,叫暫時都餵著,今年增產了再說!」他這樣想著,決定吃過晚飯以後找到牛剛的時候,就說明他已經改變了心思。這有什麼呢?他不怕牛剛同志笑話他不老練不穩當,忽而東忽而西。經過建社中相處的那些日子,對牛剛和對韓培生一樣,什麼沒有考慮 周到的話,他也敢同他商量。 在什麼地方掛的一條鐵軌給敲得震山響。穿制服的區鄉千部和帶紅布條的互助合作代表,從各齋的號房裡出來,擁滿了中學的校院。從東齋里出來的都是女幹部和女代表,她們走到校院中間的磚道上,同男幹部和男代表們匯合起來,大夥都向後邊的食堂院走著。生寶同盧支書並排走在人群裡頭,支書關心地間: 「生寶,你一路上到而今,總是在思量。啥事擱不下呢?」 「還不是俺社裡的那一攤子嗎?」生寶在大夥面前籠籠統統地說,「我這陣真正是人在門外心在家……」 「家裡不是啥都安頓了嗎?」 「安頓了也由不得思量……」 生寶嘴裡說著,眼睛無意識地看著牛剛在什麼地方。他看見了:約莫隔著十幾個人的前頭是牛剛頭髮生硬的光頭。噢,老牛同棉襖上罩著藍布衫的剪髮頭女人說話,好像很熟的樣子。生寶看不見那女人的臉相,只見她的剪髮頭、長脖項和寬肩膀,覺得她怪熟悉的,好像不久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時牛剛和那女人說著話,已經進了食堂院的磚圓門了。 生寶同盧支書他們大夥一行,走進了黃堡區食堂。忙人吃飯快。他同下堡鄉的人一桌子吃飯,見牛剛吃畢飯了,他就跟著走出食堂了。 「牛剛同志,」生寶一出食堂門就說,「你要是有旁的事情,咱們就甭去找老韓哩。我這陣心思變了,決定不提多貸款的事了。」 牛剛瞪圓了眼睛,奇怪地盯著生寶,笑問: 「你思量了一路.剛才吃飯以前還是急得很嘛,怎麼一頓飯工夫就……」 「我覺著不對勁兒,」生寶怪不好意思地笑說,「窮,要發動社員儘量兒生產哩嘛。窮不能成了向上邊伸手的一個理由。好在我這心思,只對你一個人說過。」 牛剛在校院的磚道上,高興地拍著生寶的肩膀。 「你這想法對啊!將來全縣的社主任在一塊討論經營管理的時候,討論到貧僱農社員帶進來的老弱牲口的問題兒,你看情況,可以的話.再把這當成一個普遍存在的問題提出來,大夥研究。自己單獨先向自己熟悉的首長提出來,就是不對勁兒。」 「對!你這一說,我全明白了。」生寶很有感觸地說,很滿意自己又懂了一點道理,「咱就甭去找老韓哩!」 「你有旁的事兒嗎?」 「我沒事。」 「那麼咱們一塊走!老韓在縣上工作,消息靈通著理。咱們問問他這會怎麼開法,上邊有啥新的指示嗎?」 「對!我去給盧支書說一聲,就來。」 生寶返回食堂里去告訴盧支書的時候,下堡鄉的人正在商量晚上怎麼過——樊富泰和郭振華要去看電影,郭振山和高增旺要去看秦腔。生寶對大夥解釋:他同牛剛尋韓培生商量社裡的事情。 生寶二回從食堂里出來,吃畢飯的人更多了。好像到了黃堡鎮的市集上一樣,互相不認識的男女莊稼人,雜亂地走著。生寶出了食堂院的磚圓門,看見一個上身穿藍、下身穿黑的剪髮頭女人,豐滿的胸前帶著互助合作代表的紅布條,站在磚圓門外頭等著什麼人。他愣住了。 劉淑良!啊,竟在這裡碰見了劉椒良! 生寶不自然地站住,不由自主地紅了臉。臘月里在有萬的草棚屋見過面以後,他決定在春節的幾夭里到竹園村去,沒有去得了,想不到在這裡碰見了她。生寶不好意思地嘴一張一張不知道說什麼是好。 劉淑良穿得和在有萬草擁屋見面時一樣,那前額寬闊的長臉盤卻不像那回一樣紅了。好像他們中間什麼事情都不曾有過,好像他們僅僅是一般相識的人。劉淑良臉色很正常地先開口笑問: 「梁生寶同志,你來得早?」 「我後半晌才來。你……」 「和你一樣。竹園村到城裡比你們下堡村還遠嘛。」 劉淑良這樣落落大方,談笑自如,生寶就更不好意思了。人家主動地到蛤蟆灘去和他見面,而他卻怠慢了人家。忠厚者的一種對不起人的感覺,使生寶更不知說什麼是好了。他終於想起剛才開飯的時候,他看見的那個和牛剛走在一塊的女人,好像就是眼前這劉淑良。他於是就沒話找話問: 「你認得俺區上的牛剛同志嗎?」 「從前他在這裡上學的時候很熟……」 啊!生寶明白了!一定是劉淑良從前的男人范洪信和牛剛同學!看見劉淑良不大願意多說這話,生寶不好再問什麼了。你聽!郭振山在食堂院大聲說笑著出來了。生寶就對劉淑良說 「牛剛同志還在校門口等著我哩,咱們有空兒再……」 「好!」劉淑良前額寬闊的長臉盤上又出現了一下有節制的笑容。這回她臉還略徽紅了一點,也沒問生寶住在哪排號舍。 生寶快步在人群亂雜雜的校院裡走著,感到精神異常的興奮。關於貸款的糊塗想法給他心情上留下的不愉快,立刻被這種興奮所代替了。劉淑良這回給他的好感,比起頭一回見面就更明顯了,更強烈了。這女人的性情是比慌慌溜溜的改霞穩重得多,老成得多啊!要像改霞,嘿,他見過面這些日子,既沒有給介紹人肯定的答覆,對女方本人也沒有什麼表示,這回見了,還不把臉扭過一邊去,裝沒看見,不理他嗎?…… 生寶這樣想著,很想掉轉頭看看劉淑良是不是在看他。你聽,身後邊是郭振山和樊富泰說笑的聲音。…… 「生寶!你去給盧支書說一聲,怎麼這大工夫呢?」生寶聽見牛剛在人叢中的聲音,卻還沒看見牛剛本人。 生寶仰起頭尋找著牛剛的時候,他的肩磅上被誰拍了一巴掌。他扭過頭來一看,正是牛剛。 「你在想啥心思?懵頭轉向了!」牛剛不理解地問。 生寶對著牛剛眯眯地笑,只不說話。他內心中的興奮、舒暢和歡喜,不由他自己,這時全部都堆在他忠厚老誠的臉上來了。 「有人給你說媳婦嗎?這樣甜!」牛剛好奇地猜測。 生寶更加高興了,索性咧開了他那下嘴唇略微厚一點的嘴巴笑了起來。他看見郭振山和樊富泰快到他們跟前,就說: 「走!到街上我給你細說!」 他們出了校門,順著商店門前的人行道,朝十字街走去。生寶有心趁著這回在城裡開會遇見劉淑良的機會,解決他的婚姻問題了。恰好牛剛又認識女方,他就決定把事實毫不隱瞞地告訴牛剛。 「你認識峪口區竹園村的劉淑良嗎?」 「認識呀!」牛剛用一隻手摸摸他生硬的頭髮說,「她從前是竇堡區范村的媳婦。她離婚了的男人范洪信和我是縣中同班的同學。我上學、回家路過范村,到他家去過不止一回,所以很熟。怎麼?有人給你說她嗎?」 於是生寶把有萬一家子怎樣熱心地給他說這門親,他和劉淑良怎樣在建社工作組走後見過面,他怎樣想在春節的幾天裡去竹園村而沒去成,剛才他去找盧支書說過話出來的時候怎樣碰見了她……從頭至尾的經過如實地告訴了牛剛。 「好啊!」牛剛粗壯、高大的莊稼人身體在街道上站住了,非常高興地對生寶說,「好啊!這可是你的個好對象啊!這女人我知道:竇堡區范村鄉把她當重點培養哩!那裡的黨支部千方百計不讓她離開,想叫她離婚以後就在范村和誰結婚。她因為范洪信的為人傷了她的感情,堅決不願留在范村了。你看!她剛剛回到竹園村娘家屋裡不到半年,又成了那裡的互助合作代表了!」 牛寶聽牛剛這麼一說,開始從心底里熱愛劉淑良了。有萬丈母娘對劉淑良只了解一方面,所以介紹時強調她從小跟她爸勞動,結婚到范村以後還是勞動,以至於生寶和她見面時,她勞動大了的手腳首先吸引了他的注意,並且給他留下強烈的印象。現在經牛剛介紹了這更重要的另一面,加上她剛才落落大方的大姐風度給生寶的好感。生寶思量:嗯,這定是有心胸的女人。 生寶對牛剛坦白說:「我想趁這回在城裡開會的機會……」 「好嘛!」牛剛熱情地贊同,「要我給你說話嗎?」 「暫時不要,等要的時候……」 「夥計呀!」牛剛親熱地拍拍生寶的肩磅,開玩笑說,「文明一點啊!你現在巳經是大夥注意的人囉,甭搞得滿城風雨。先甭張聲!私下進行妥啦,回去再公開。」 「對對!」生寶嚴肅地同意,說,「先對他誰也甭漏風!」 「還有,你倆都是有過愛人的人了,在這兒談的時候,不能影響你們開會、學習!」 「放心!」 他們到了縣農業技術站。一打聽,韓培生前兩天才宣布調到縣委農村工作部了。他們折轉又朝縣委走去。剛走到一個街口拐彎的地方,韓培生滿面笑容過來了。 「你到哪裡去?」生寶和牛剛同聲問。 培生說:「到縣中找你們去呀!我現在調到縣委做互助合作專職幹事了,專門駐社。根據中央的指示,每社配備一個駐社幹部。我還在燈塔社。嗯!生寶,給你!」 專職幹事從上衣袋裡掏出一個本本和一支鋼筆,交給生寶。 「這是做啥?」生寶不明白地眨著眼。 培生把本本和鋼筆往生寶手裡塞著,解釋說: 「上回楊書記到燈塔社的時候,還給了我個任務,要教給你學文化。我這個老師怕你不好好學,先買點文具送給你,逼你一傢伙!就是這!你看怎樣?」 三個被革命工作聚集在一塊的同志當衡演戲,吸引了許多過往人的眼目。生寶遲疑著,不好意思接受的樣子。 「收下吧!」牛剛幫著腔,隱隱乎乎指劉淑良的事說,「現在你學文化,很快就有好夥伴了。」 「對!」韓培生滿腔書生氣地同意,「咱倆一塊學習,我自稱老師是和你開玩笑哩!」 生寶努力忍住笑,接受了駐社幹部的禮物。 渭原縣的縣區鄉三級幹部會和互助合作代表會的頭三天,是陶寬書記的報告和討論這個報告。報告的內容是糧食統購統銷和宣傳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以後農村的新形勢,黨的政策和方針,按照中央指示精神做出的全縣互助合作規劃,以及為了實現這個規劃必須採取的一些組織措施,聽了令人感到鼓舞,同時也感到責任重大。 梁生寶坐在幾千人的大禮堂里,目不轉睛地盯著主席台上穿藍咔嘰布棉製服的陶書記。他集中全部注意力使勁聽著,只怕有一句話從他耳邊滑過去。生寶雖說不能確切地聽懂每一句、每個詞語,但是因為說的是他最親切、最熟悉的身邊的事情,所以意思他全能明白。他看見黃堡區王書記、周區長以下所有的區鄉千部,只要會記筆記的都是埋頭在本本上寫著。他自己儘管有熱心的韓培生早先送給他的鋼筆和本本,卻一點也用不上,只好用腦子記吧。 討論會是以區為單位分組進行的。早晨是溫習報告。區上王書記和周區長根據筆記,分段重講一遍,為的是使不識字的區鄉幹部和互助合作代表們懂得更明白一些,印象更深一些。上午和下午,大夥發言。小組討論會的發言勇躍和積極是空前的。從全區各村進城來的這些穿著四個口袋制服的農村幹部和穿著兩個口袋衣服的莊稼人,不能僅僅說他們對黨的領導完全擁護,不,更確切地說,他們從心裡頭感激黨的領導。幾乎人人都感慨地重複著一句話:「我的天!毛主席對人民的事情想得真箇周到!」至於更多的道理,系統地分析,卻很少人做得到。只有討論到互助合作規劃的時候,人們的話才多起來了。大夥對於一九五四年冬天每鄉辦一個社、一九五五年冬天每村辦一個社的規劃,議論紛紛。有些互助聯組長等不得冬天,要求夏收以後就允許他們辦社。有些重點互助組長根據規劃的精神,分析了組內成員的覺悟程度和經濟力量,提出了自己辦社的時間。所有的人對於眼下還是新奇的、甚至是神秘的農業社,兩三年內就要變成普通的現實這一點,充滿了熱情和歡樂。 在黃堡區的小組討論上,梁生寶是受到注意的人。他提出燈塔社在一九五四年冬天擴社的時候,向所有積極要求入社的貧農和生產、生活有困難的中農開門;到一九五五年冬天,他要爭取上、下河沿的四十七家農戶全都能入社。生寶的意思就是說;三年實現合作化!同時,他對郭振山要求官渠岸互助聯組在夏收以後提前辦社,表示熱烈的同情和支持。他希望:他們這個九十九戶的行政村,同一年成為湯河上頭一個合作化村,並且最好是像竇怪區大王村一樣,能夠辦成一個聯杜。 生寶的這番表示要同郭振山團結起來,並肩前進的願望,得到了區委王書記、盧支書和其他大多數區鄉於部和互助合作代表的贊成。身體高大的郭振山卻不冷不熱地咧嘴一笑,說: 「生寶同志,你這是一番好意,只怕我的能力跟不上你哩。再說,咱們明年冬天是不是辦聯社,也不能由你我兩個人說了就算,要由官渠岸的人民和上、下河沿的人民決定……」 區長周守義和樊鄉長,還有幾個區幹部顯露出贊成郭振山的笑容,欣賞地點著頭。 參加黃堡區小組討論會的縣幹部魏奮和韓培生,顯然看出了領導幹部中間這種看法上的不一致了。他們拿觀察的眼光盯著生寶臉上的反映。 生寶不在乎地咧開他下嘴唇略徽厚點的嘴巴笑著。他能揣摸到郭振山的心思:一方面是不服氣他,另一方面可能還因為宮渠岸富,不情願和窮燈塔社聯合哩。生寶不想說什麼過早引起爭論的話。他只是笑一笑,看著王佐民和盧明昌。盧支書也看著王書記,顯出不滿意郭振山的神情。 主持討論會的區委書記一直在用手摸著豐滿的腮幫,顯得很不高興的樣子。 「振山同志,」王書記終於很嚴肅地說,「生寶同志說的是兩年以後的事情。而且這是他的希望。嗯,也算一種理想吧。誰也並沒有決定!真正到了你們下堡鄉五村全村合作化的一天,辦不辦聯社,由誰來決定呢?我說是由黨對群眾的教育來決定。黨對群眾的教育工作做好了,群眾就願意。黨對群眾的教育工作做不好,群眾就可能不願意。共產黨員不能籠統地說人民決定!嗯,不能這樣說!」王書記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看著郭振山。 「尾巴主義!」牛剛在旁邊低低加了一句。 郭振山有圈臉胡楂的大臉盤全紅了。他把煙鍋插進煙口袋裡去裝煙。一直到休會,他再沒發言。 這回休會以後吃飯的時候,生寶故意走在郭振山一塊,進了食堂挨他坐著,同他說笑。生寶著見盧支書也和郭振山開玩笑,就知道支書和他是一個心眼。他從心裡頭愛惜振山同志豐富的社會經驗,有一套辦事能力。什麼時候能讓振山同志徹底認識自己的錯誤,同他一心幹起來就好了。下堡鄉五村的合作化多麼需要他們兩人的團結啊! 生寶這回到城裡開會,受到比前兩回加起來還深刻的教育。頭一回他和改霞一塊來參加土改的青年積極分子會議,心裡想著:分得了地主的土地,他就有辦法了;生活會好起來,會把童養娘婦的病治好的。他要當好民兵連長,保衛下堡鄉人民的新生活。第二回,他當了豐產的互助組長來開互助合作代表會的時候,也只想著:可要搞好生產哩,保證他的幾家窮鄰居不會重新賣地,準備著將來辦農業社。什麼時候辦農業社呢?他腦子裡還是非常模糊的。想不到時間只隔了一年,自己就辦起了燈塔社,再過兩年,村村都有農業社了。這給他精神上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和勇氣,使他感到吃飯也香些,睡覺也舒服些.甚至連腳懷也寬廣了一些似的。 牛剛把生寶和劉淑良的婚事告訴了韓培生了。培生鼓動生寶抓緊這個見面和談話都方便的機會。生寶在進城的第四天中午休息的時間,就大模大樣地出現在縣中學生宿舍東齋女幹部和女代表住的院裡。 「峪口區竹園村的劉淑良在哪個屋兒住?」他問院裡碰見的一個女同志。 女同志看了生寶一眼,指了指東二齋二號房子。 生寶走到東二齋二號房子門口,勇敢地、堅定地大聲問: 「峪口區竹園村的劉淑良同志在這裡嗎?」 「在啦,」是劉淑良的聲音,「進來吧……」 生寶推開板門,見屋裡有四個女代表。劉淑良捧著一個大碗在喝水,一見到生寶,開始表現出意外的神情,隨後在其他三個女代表注目之下臉紅了。生寶沒有進屋去,只說: 「你出來一下,我給你說句話。」 劉淑良想說什麼的樣子,卻沒有說。她猶豫了一下,放下水碗,出來了。她臉還紅著。她顯得比幾天前在食堂院圓門外頭見面時倒緊張。生寶摸不來這是為什麼。 生寶在當院一棵還沒有發芽的槐樹跟前站住了。劉淑良低聲說「到那邊院子裡去……」 生寶跟著劉淑良來到東四齋院裡。這裡住的不知道是哪個區來的女幹部和女代表,根本沒一個人認識梁生寶和劉淑良了。生寶從心裡頭佩服劉淑良的機智和沉著。 「春節的幾天想到竹園村去,總是忙得沒抽出個空兒。」生寶抱歉地細解釋,「不是替換飼蕎員餵牲口,就是有走親戚的人到俺社裡來參觀。好大一個攤子,我撇下一天也不放心嘛……」 劉淑良現在臉不紅了。她盯著生寶老老實實說話的樣子,忍不住喜歡地笑著,不安地說: 「你叫我出來說什麼話,趕短截近說吧!甭繞大彎子了……」 生寶也不是木頭木腦的人,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劉淑良同房子的那三個女代表,肯定很注意他們說話的時間長短。為了劉淑良回去好應付她的夥伴盤問,生寶就趕短截近說: 「我想和你備細談敘一回……」 「啥時候呢?」 「聽說今黑間專給咱參加會的人演電影。你托個詞兒,不去看電影,行不行呢?」 「行。在啥地方談呢?」 「就在縣委農村工作部住的院裡。從圓門口往裡頭數,第四個房子。門前有一棵梧桐樹哩。你記住,甭模錯了。」 「那是啥人的房子呢?」劉淑良懷疑地問。 生寶看見她心眼這樣機靈,高興地忍不住笑,說: 「那是俺燈塔社的駐社幹部,姓韓,叫韓培生。我這回來和你約會,全是他給我出的主意。你甭忌諱他,人家到時候看電影去呀。我在那裡等你……」 「好,就這麼吧!」劉淑良同意了,隨即轉身頭前走了,顯得相當匆忙,回去必定要對那三個女人撒謊。 生寶望著大方而正經的劉淑良的背影,覺得她真箇美。連手和腳都是美的,不僅和她的高身材相調和,而更主要的,和她的內心也相調和著哩。生寶從來沒有在他所熟悉的改霞身上,發現這種內外非常調和的美。拿劉淑良一比較,生寶就更明白改霞和他的親事沒有成功的原因了——兩個人居住得很近,其實思想和性情卻不合! 生寶在從縣中學生宿舍的東齋回西齋的路上,很有興趣地想起:一年以前他想約改霞談一次的時候,他有那麼大的疑慮,一點也不主動。去年五月的那天晚上,他被改霞突如其來的熱情迷惑住了。幸而有互助組的人在馮有義院裡等著他開會,打散了他們不合適的婚姻;要不他今天怎麼還會找劉淑良這樣合適對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