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一章
梁生祿過春節的幾天,幾乎見天都走親戚。初二他到趙村他舅家去了。初三他到馮店他丈人家去了。初四他到章村他姐家去了。只要走出蛤蟆灘地界,他就好像到了另一個天地,立刻感到渾身都暢快些。他在親戚家裡喝些米酒,說些農業社的閒話,傍晚時回到家裡,再喝些稀飯,就上炕躺下,讓娃子在他身上騎馬。
「咚咚喳,咚咚喳,
我兒轉馬上舅家。
月舅抱,外爺親,
我兒長大你做啥——?」
梁生祿口念著這段童謠,和他的娃子玩耍。他院裡拴的大黑馬已經拴在社裡的飼養室里了,一點也不懂馬的任老四經營著。梁生祿的二十幾畝莊稼,現在也是人家生寶、增福、有萬他們操心的事了。他在自家草棚院裡還有什麼事可操勞呢?腦子裡還有什麼事可謀劃呢?他爸又煩他,不願意聽他多說話,只等天一暖和就到甘肅他兄弟生榮那裡去了。他不和他的娃子耍做什麼呢?他想:「啥都入了社,婆娘娃子仍舊是自己的!」
初五沒什麼親戚可走了。梁生祿到哪裡去消磨這一天無聊的時光呢?
許多社員沒事就愛往社辦公室跑。他們還愛到飼養室去看牲口,愛到豆腐坊去看豬。誰愛去誰去!梁生椽反正不會愛到這些地方去。有什麼意思呢?還不是一群牲口擠成一堆嗎?還不是生寶家入了社的老母豬下了一幫幫豬娃子嗎?誰沒見過!梁生祿吃過早飯出了街門,徑直朝宮渠岸土神廟前頭的閒話站走去了。那裡從早到晚都有莊稼人說閒話,他去了不一定要和誰打招呼,他走的時候也不需要向誰告辭,很隨便!嗯!好去處!
奇怪!在官渠岸的閒人們中間蹲下來,他也感覺到比和燈塔社的社員們在一塊做活暢快。他看見這裡的中農們比他叔伯兄弟生寶、鄰居任老四和歡客親近。特別是郭世富。哼,在宣傳總路線以後還不入互助組,真是個有主意的人。世富老大問訊生祿他爸肚疼病好了沒,問訊他兄弟生榮過年回家來沒,問訊該走的親戚都走過了嗎?……等等。發家致富的能人!說話的態度那麼親切,以至於梁生祿心裡不禁暗暗惋惜:「唉咦,高增福為入社把家從官渠岸搬到蛤蟆灘了,我梁生祿不願入社,我能把家從蛤蟆灘搬到這官渠岸來就好了。」生祿甚至於感覺到:這整個官渠岸的莊稼人,都比蛤蟆灘的貧僱農務實、穩重、厚道。
農業社的社員梁生祿來到官渠岸土神廟前頭,引起閒人們又談到燈塔燈。人們說兩個飼養室的空氣都不好。莊稼人們你一言他一語議論:馮有義院的飼養室氣味更大,牲口不愛吃草,有些老牛看起來已經比合槽的時候明顯地瘦了。大夥說:燈塔社的人們也許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心正熱,也許是忙著接待川流不息參觀的人,總之是還沒有發覺這一點。……
梁生祿聽著聽著心發慌了。首先湧上心頭的不是社裡的問題,而是他的大黑馬。
「你們看我那馬瘦了沒?」他連忙問。
所有在土神廟前頭的閒人們都笑了。笑得梁生祿臉通紅。他覺得熱乎乎地發燒。他問得太急了,無形中暴露出他只關心他的大黑馬;而嚴格地說來,已經不能算是他的牲口了。官渠岸的莊稼人們只笑了笑。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
「要是那麼好的大黑馬瘦了,旁的牲口就死完了。」
「真箇!旁的一槽牲口合起來,也不值那一個黑馬!」
「你放心吧!』郭世富蹲在梁生祿旁邊,低低說:「我細看來,大黑馬沒瘦!我看,它和你三叔的老白馬在一個槽上,多少還能占些便宜。為啥呢?搶料老白馬搶不過它。嘿嗯……」
梁生祿臉不紅了。他甚至於感到相當地滿意。只要他的牲口平安無事,旁人的老牛、小驢、瘦馬,管他娘!死了能值幾個錢?真是!一槽牲門合起來,也不值他的一個黑馬!建社以來梁生祿一直努力克制著他在互助組時期的優越感,現在又被官渠岸閒人們鼓動起來了。他肚裡的那股不服氣和不甘心的氣兒,又憋得鼓鼓了。他想:明擺著他在燈塔社有舉足輕重的影響,他為什麼總像建社時期那樣膽小怕事呢?難道富裕中農比貧僱農低一輩嗎?他不平服!
初六,社主任進城開會去了以後,梁生祿就沒參加社裡的勞動。他並且接連兩天到飼養室給他的大黑馬偏吃了料。第三天,高增福在一隊飼養室等著,他沒有去。不是他街門外看見了高增福,不敢進院裡去。不是的!是他和世富大叔約好了,叔侄兩個一塊到峪口鎮逛集去,聽說那裡唱戲。
吃過早飯後,梁生祿來到官渠岸小巷口。世富老大早巳衣冠整潔,手裡提著長煙鍋,在那裡等著他。
「生祿,」世富老大非常親切,笑說,「今日好天氣。你們社裡做開活了,你還顧得逛集去嗎?」
梁生祿上前來恭敬地在前輩莊稼人後邊走著,氣憤憤地說:
「我不指望靠他媽的工分兒分糧喀!夠吃就行哩,還想發財嗎?」
郭世富眯縫起眼睛,贊成地一笑。
「你的地多,地等又高。你靠地股分糧,能過日子。」世富老大說,但他又關心地問,「可你不給社裡做活,時長了社幹部讓你嗎?」
「他們為啥不讓?叫那伙窮鬼們多掙些工分.正合乎貧僱農路線!我十天不做活,隊長也不會尋我.」
郭世富表示明白了,一笑。他又擔心地說:「你還是小心些,生祿。甭做活兒太少。你做活兒太少了,社幹部日後也許會說你拿土地入股,剝削貧僱農哩。」
「嫌我剝削,把我開除出杜好哩!」生祿越說越有氣。
「那麼你當初為啥要入社呢,該沒強迫你吧?」世富老大非常有興趣地探問。他拿最親切的眼光盯著生祿氣恨恨的樣子。
「唉——」生祿長嘆了一聲,灰餾溜地低下頭去,「世富大叔,你不知情。等咱出了這官渠岸巷子,我給你細說根由……」
他們出了官渠岸巷子,走上了經過竹園村通向峪口鎮的牛車路。終南山的皚皚積雪,仍然一直白到山腳。但這是立春以後,平原上的冬小麥、越冬豌豆和油萊,在溫暖的陽光下,已經呈現出初春的綠色,準備返青了。墳場、地邊和路旁的耐寒野草——蒲公英、白蒿、豬耳草、迎春花……等等,卻已經開始茁壯了。道路兩旁遠近各村,都有一些動手早的互助組,在冬小麥地里鋤草了。
看見這春回大地的景象,梁生祿想起自己的土地、牲口和大農具都不屬於自己了,又是一陣心疼。
他們在路上邊走邊眺望了一陣野景,說了幾句關於天氣的閒話,在經過姚家墳園附近的時候,梁生祿開始從頭至尾對世富老大敘述他去冬入社的經過——他兄弟生榮怎樣來信叫入社;他自己怎樣不情願入社;他爸怎樣只信服他兄弟,而不理他的;他心中怎樣想和兄弟分家,只因為老人在世,說不出口……等等。生祿談敘起這些傷腦筋的事,他兩鬢的頭皮就疼起來了。
「世富大叔,你該知道俺爸的脾氣吧?要是順他的意,我說啥他聽哈。要是不順他的意哩,他連看也不喜看我一眼」生祿最後灰心喪氣地說。
世富老大聽著,連連點著氈帽底下兩鬢斑白的頭,表示他最能理解生祿這苦惱。
「你爸的脾氣我知道……」世富老大在前邊走著,親切地說。
「你說我該怎辦呢?」生祿跟在後邊迫切地領教,「我就在社裡聽天由命混日子呢?還是……?我今日和你來逛集,不是為逛集,確實是為領你的教。」
「你想怎樣?」世富老大挺有涵養地問,「你先說說你想怎樣?」
「我想……」
「你說!你甭怕我漏話!話到我耳朵里,沒出去的!」
「我說,你甭笑話……」
「哎哎!」世富老大非常體貼地說,「你侄兒到這個困難處了,老叔還笑話你可憐嗎?凡人都有個不吉利的時候嘛!」
梁生祿鼓起了勇氣,嘴巴上使了好大的勁兒,開始說:
「我想和俺兄弟分家!嗯!分了家,他俺爸和生榮媳婦拿一份家業,入他們的社。我拿我的一份出社。我也不在他媽的下河沿住了。我把俺婆娘和俺娃搬到你們官渠岸,今春上我就蓋兩間草棚屋。你看行嗎?」
世富老大聽了,吃驚地瞪起兩眼。他在牛車路上折轉身站住了。
「不行!不行!生祿,你為啥這樣蠻幹呢?」
「怎麼?世人要笑話我不孝敬老人嗎?」
「不光世人笑話你不孝敬老人哎。你搬家也不是個辦法呀。」世富老大現在和生祿在牛車路上並排走著,誠心誠意解勸說:「生祿,你聽我說,人家高增福家裡有多少東西?你梁生祿家裡該是七長八短、七高八低一大堆吧?你從一個草繃院搬到一個草棚屋裡,怎塞得下嘛?二則,人家高增福為入社搬家,一大幫杜員幫著他;你梁生祿為退社搬家,有誰心想幫個忙,好意思出頭嗎?你仔細思量思量吧!」
生祿仔細一想:果然有道理!他在生氣的時候胡思亂想。他這是心中急躁,說氣話實際是辦不到的。要是真正要出頭露面分家和退社,他自己也沒有這份勇氣。
「好世富大叔哩,」生祿現在換了訴苦的語調了,沉吟著,「你是沒親自嘗一嘗農業社的滋味。自家的田地、牲口、農具歸人家社幹部管,這算啥呢?人也歸大家社幹部管呀!我得歸有萬管,俺婆娘得歸歡喜他媽管。要是不服管呢,就是兵不認將,犯了社章哩。你說,咱有好田好地,好馬好車的莊稼戶兒,怎受得慣人家管束呢?受不慣呀!我到社裡去做活兒,常是抬不起頭。我像勞改所的犯人一樣,覺著丟人。我端上銀碗討飯,還看人家的眉高眼低……」
生祿說著,難受得聲音都沙啞了。世富老大在前邊走著,不知是不忍,還是不敢掉頭來看生祿一眼。老漢抬起頭去,朝著西邊的藍天噓了口氣,然後搖了搖頭。
生祿繼續發牢騷:「他生榮入社,只要寫一封信就行了。我梁生祿入社,可沒那麼容易。我得去開會,我得聽馮有萬的指揮做活。我又不是共產黨員,我這是為了啥?他俺爸聽生榮的話硬要入社,他又不去做活!他又不去開會!他自建社到而今,連街門也不出。叫我一個人在社裡頭頂著!哼,他這連蛤蟆灘也不想蹲了……」
「你爸要上哪裡去呢?」世富老大驚奇地問。
生祿沮喪地說:「和生榮娘婦一塊到甘肅逍遙去!」
「噢,尋生榮去。去看一下?還是常住?」
「能常住就常住!」生祿不滿地說,「反正家業都入社了,他們還有啥牽掛嗎?」
「噢!噢!難怪你要分家退社。」世富老大似乎現在才明白,「他們都走了,家裡全給你摜下……」
「我也走呀!」生祿賭氣說。
「你到哪裡去呢?」
「我也到甘肅去呀!」
「你到甘肅去做啥?」
「我叫他生榮給我尋個差事!」
「你能幹啥差事呢?嘿嘿,莊稼佬兒,一個大字不識!」
「我不會在蘭州掃街道嗎?……」
世富老大張開鬍子嘴巴,朝西邊的藍天苦笑了起來。
「你淨胡思亂想!生祿,你淨胡思亂想!」世富老大誠懇地忠告,「好侄兒哩!你再甭三心二意,一心一意在屋裡等著吧。」
「等啥呢?」
「等農業社試辦過一年再看……」
「噢!」生祿一下子有了希望,問,「你說這燈塔社也許辦不成功嗎?」
「自不敢說人家辦不成功。」世富老大連忙更正,但又吞吞吐吐說,「可是……試辦……反正……試辦……公家也不是說試辦嗎?」
「說是試辦,可是我聽說試辦就是開頭的意思……」
「你等上半年、一年,再看怎樣吧?你沒聽俺渠岸的人們說社裡的牲口瘦了嗎?要是牲口倒了,又怎辦呢?」
「嗯!嗯!」生祿連連點著頭,欽佩地說,「大叔!我像你這樣能沉住氣,我該少生多少氣呀!」
他們到了竹園村。過了竹園村的村街,走上峪口鎮附近的牛車路,世富老大勸生祿說服他爸也不要到甘肅去,最好!
「人活六十不遠行。」郭世富引用最流行的俗話.教導著生祿怎樣留住他爸。
「人活六十不遠行。」當天吃過晚飯以後,女人們洗家匙和照顧娃去睡覺去了,梁生祿獨自走進他爸住的草棚屋,用世富老大教他的話勸說他爸,「爸,你年紀大了,不宜出門了……」
「不怕!」梁大老權坐在小坑上,捋著斑白鬍子,不耐煩聽,「這而今西安到蘭州通了火車,才一天一夜就到了。不像我當年跑漢中府,要步行半月二十天。你放心,嗯!」
「我不放心。」生祿在草棚屋腳地蹲下來了,固執地爭辯。「爸,你不像你當年跑漢中府年壯力強了。俗話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你起身,我人在家裡,心也跟你走了。……」
「哼哼……」梁大老漢不重視這孝心,鼻孔里諷刺地一笑。
老漢坐在小炕上,垂著軟囊囊的上眼皮,懷疑地盯著蹲在腳地的大兒子。他聽得出來:生祿的話不是真心誠意,語氣裡帶著虛假,眼神里露出別有用心。老漢下決心不聽大兒子的話了。他要聽二兒子生榮的話!
「你去吧。我要睡呀……」老漢把枕頭從摺疊的被兒上拉到炕欄邊來,準備脫衣裳了。
但生祿繼續在腳地蹲著。他不走,也不站起來。他低下頭去了,開始用他粗壯的手指摸著他的鞋幫子了。他在思量什麼呢?
禿頂老漢手摸著解棉襖上的布紐扣,眼看著生祿對他去蘭州這樣不痛快,心裡頭就冒火。
「你現時有兒有女了,也該替你兄弟思量嘛!」老漢不客氣地說,「生榮解放那年正月娶媳婦,五月在學校里參了軍。五年了,他
才回過一回家。他媳婦過門和他在一塊,統共不到個把月。他現時二十六七的人了,還沒個娃子哩。這陣啥都入了社,咱家不做莊稼了。我這回說啥也得把媳婦給他送去。你當哥的應該替你兄弟思量一下!」
老漢停止了解棉襖上的布紐扣,激怒了。他掩著棉襖襟子,直言不諱地教訓著大兒子。生祿在石油燈光下蹲在腳地上,繼續埋頭摸他的鞋幫子。他不說話,也不抬起頭來。
禿頂老漢看見生祿這陰沉的樣子,更加不滿地訓斥:
「生祿!我送你兄弟娘婦到蘭州去,你不痛快嗎?嗯?你應該痛快!為啥呢?你兄弟為國為民,辦公事一心一意。日後他官大了,你不沾他的光還能吃他的虧嗎?哼!糊塗蟲!咱生榮為人忠誠,你也不是不知道嘛。剛參軍的頭三年沒工資,他沒朝家裡要過一分一厘錢吧?去年子,不,過了年要說前年了,一有了工資他就常往家裡匯錢。那些錢都誰花了呢?你給過生榮媳婦一塊錢嗎?你!你摸摸心口說:咱生榮待你好賴?……」
生祿頭埋得更低了,更加使勁地摸著他的鞋幫子。
禿頂老漢看見生祿理屈的模樣,是無言答對。他更振振有詞了。他原來是明說二兒子為人忠誠,暗指生祿為人狡猾,現在他乾脆直截了當說大兒子不老實。
「頭年春上,你說互助組要栽稠稻子,寫信要買肥料的錢。生榮一下匯來五十元。你不拿這個錢買肥料。你買了人家在咱場邊的地。這地咱只種了一年,就入了社。你說晦氣不晦氣?啊?真是對不住咱生榮……」
生椽一下子停止了摸鞋幫子。他猛地抬起了頭。石油燈光照出他被冤屈的臉痛苦萬狀。
「爸,」生祿抱屈說,「為老人說話要公正……」
「我怎麼不公正?」
「爸,」生祿摸鞋幫子的手指現在摸著他鬢角的那片禿疤,痛苦地說,「那回要錢是我寫的信。可買地是咱父子商量買的。這陣成了吃虧事了,成了丟臉事了,你就全給我一個頭上堆嗎?你常有理!你……我不說了。我……」
三十幾歲的壯年莊稼漢,說著竟然像受委屈的娃子一樣,哽咽起來了。生祿用手指頭抹了眼淚珠,然後又低下頭去捏鼻涕,然後使勁摔到土腳地上去。
梁大老漢怔住了,驚奇地瞪大了兩眼,不知所措。已經有將近二十年了,他沒見過生祿被他說得這樣哭過。過去的印象在他的老腦筋里迅速地重演起來——生祿跟他勞動中長大,勤快、務正、聽話。最近十幾年更出息成一個有計謀、能料理、會處世的富裕戶主了。他參加村裡的各種會議,同為公私事來找的人接談……處處都表現出他老子的精神:發家、貪財、好利。梁大老漢想起三年以前他老伴死時,生榮跟部隊在甘肅南部山區駐防,生祿拄著哭喪棍,放大聲從草棚院一直哭到墓地,眼淚、鼻涕、口水,淌下一路,想到這裡,禿頂老漢心軟了。他想:人有十個指頭,無論碰著哪於指頭,都一樣疼。
禿頂老漢想著這些,抱歉地笑了笑。他把已經解開的棉襖的布紐扣重新扣起來,不急著睡覺了。他要安慰安慰生祿。
「生祿!算了!」老漢和解地笑說,「是咱父子倆商量了買的地」我老糊塗哩。這句話沒說對。嘿嘿……」
「我不是因為你……」生祿也和解地說,硬咽過的聲音有點粗啞。
老漢奇怪了:「那麼你這是因為啥呢?」
「我……」
「你說!你因為啥?」
「唉……」
「誰欺負你來?高增福還是有萬?」禿頂老漢猜測地說,「農業社把咱的車、馬、田地都收走了,還不高看咱一眼嗎?」
「高看?」生祿氣得臉都青了,「低看咱一眼!啥幹部都不要咱當,連個空委員都不給咱。馮有萬把我當小夥計指使。我到飼養室去看看咱的黑馬,任老四還把我當賊防……」
梁大老漢聽了這話,老皺臉一下子變得煞白。二兒子——共產黨員梁生榮來信所讚美的農業社原來這樣的對待他哥。
「這不是二次土改嗎?」老漢疑慮地說,「這不是把這回土改叫成辦社,巧收咱富裕戶的車、馬、田地嗎?」
斑白鬍子老漢對於自己相信了的事情,現在有了懷疑。解放前,國民黨政府巧立過多少名目,搜刮莊稼人多少財糧,在這個禿了頂的頭腦里留下那麼深的印象,以至於老漢幾乎是本能地對新政府也不是完全沒有戒心。
生祿從腳地站起來了。現在,父子倆精神上重新接近了。那剛才是苦痛的臉上現在出現了一絲隱約的笑容。但笑容在石油燈光中只一閃,就變成了相當緊張的神情。
「爸,」生祿走近小坑前,低低說,「快甭說二次土改。」
「為啥?」
「這是反對農業社的話。咱的鄰居們聽見不得了!」
一聽說「鄰居」,梁大老漢腦筋里立刻站出來生寶和歡喜不相好的形影。為了去年下稻種和退互助組的事,他斷定他們和他已經結下了很難解開的冤讎。儘管見了面還是打招呼的,但他們的心裡卻是不那麼尊敬他了。他要離開這蛤蟆灘一個時期,明說把生榮媳婦送到蘭州去,實際是不願意看見生寶他們那種勝利者的神氣。生祿提起這點,更加堅定了他走的決心!
「咦唉!」生祿後退了兩步,重新蹲在原來的地方,愁悶地感嘆說「爸,農業社是好事情。工作組講的話全對。旁處也有辦好的社。就是燈塔杜不行!要是能辦好,咱把車、馬、田地拿出來也甘心……」
梁大老漢不加言,也不問話。他只是聽著。他反正要走了。
生祿繼續嘆氣:「唉,燈塔社不行,辦不好。他們不按黨的政策辦事,貧農把持,不團結中農。他們又不會計劃,又不會料理。郭慶喜和我會計劃、會料理,可不要我們當幹部。生榮來信叫我協助生寶把社辦好,爸,你說怎麼協助呢?我連個社務委員都不是。」
梁大老漢不知說什麼是好。沒主意,他只好眼白眨白眨。人嘴不吃飯不行,不說話行。他乾咳了一聲。
生祿愁眉不展地蹲在腳地,不滿地撅著嘴,又叨咕:
「一群牲口擠在一個屋裡,氣味真夠嗆!官渠岸俺世富大叔說:老牲口比合糟時瘦了,壯牲口都不愛吃草了。二月里,春暖花開的時候看吧!性口一死開了,看燈塔社怎辦呀?」
「啊?」梁大老漢聽著聽著,再也忍不住了,張大斑白鬍子嘴巴,慌忙問,「咱的大黑馬……?」
「我去看來,咱的大黑馬眼時沒瘦。」
「那麼誰家的牲口瘦了呢?」
「馮有義的黃牛,馮有萬的黑牛。我看,俺三叔的老白馬也像瘦了些。」
梁大老漢點著他禿了頂的頭。好像從這個事實里得到什麼把柄似的,他不由自己顯露出不平的表情。
生祿抬起頭,狠狠地注意盯他爸老皺臉上表情的變化。
「爸,」生祿抓緊時機加添說,「官渠岸的人都說燈塔社辦不成。人家郭振山準備條件理,說蓋起四椽的大飼養室,才辦社。人家還團結中農,準備叫楊加喜當副主任哩。一樣的農業社,做法兩個樣。看架勢,燈塔社就是辦不成。生寶急急忙忙,一钁頭挖了一口井,圖名!」
一句句都是那麼入耳,那麼中聽;一句句都從耳孔進入梁大老漢的心頭。聽起來合情合理,叫人願意相信。老漢原來是被縣上來的工作組唬住了。他沒想到工作組遲早要走,不能老是住在這裡。至於他三兄弟買的外鄉女人帶來的那個小子——梁生寶,他從來也沒放在眼裡。哼!想當英雄,拿人家的田地、性口、農具胡整!先給生榮寫信!
不是生祿要求,而是梁大老漢自己憤憤不平地提出:
「我正月里不走了。我等到二月再看……我們走了,要是社辦不成,性口、田地退回來,你們兩口子怎麼辦呢?」
「爸,就說這話。你早些睡呢!」生祿站起來親熱地、孝敬地說著,離開了他爸的草棚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