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章

柳青 《創業史》
春荒的時候,人們總覺得日子過得好慢好慢;而春節——莊稼人不做活,吃好的,從早到晚在一塊熱鬧……人們不覺得一天又一天過去了。「破五」一過,莊稼人勞苦的一年就開始了。 梁生寶過這回春節可一點也沒清閒。他不光替換飼養員餵牲口,而且出了他沒預料到的事情。從正月初二莊稼人開始走親戚的那天起,下堡村八百多戶人家來了上千家親戚,聽說這裡河南稻地里辦起了農業社,都跑來參觀新鮮事物。梁生寶曾想到春節時蛤蟆灘的親戚會來參觀,但沒想到全下堡村的親戚陸陸續續來的人,竟比社成立的時候還多。大部分是十里以外的遠路親戚,其中暫時沒試辦社的峪口區的莊稼佬看見什麼都打聽。真是忙死人! 生寶只好照燈塔社成立時工作組的辦法,要求所有的社幹部這幾天裡頭都別走親戚了。大夥分組待在兩隊的飼養室院裡,向參觀的莊稼人解釋事情,回答人們提出來的關於處理土地、牲口、農具、樹木和記工分配的具體問題。生寶知道這是試辦社對周圍農村所負的一種義不容辭的責任。他要求社幹部們對待參觀的親戚們態度要謙虛,不能有絲毫傲慢,老大神氣。同時他又低聲告訴大夥:眼睛放靈活一點,注意壞人混雜進來破壞。…… 生寶這回把會計任志光也拉出來參加了解答工作。自建社以來,複雜、瑣碎而又是生疏的農業社賬目,把一個一貫愛跑的活潑少年,個把月時光就變成了大人,鑽在屋子裡不出來了。志光按照韓培生和牛剛教給他的方法在建賬。他很費勁地把那些臨時記在一張一張貨單上的各戶土地、牲口、農具、樹木的數量等級和價目,一筆一筆抄寫到社員分戶明細賬上去。春節前,小伙子右手的中指頭已經被水筆磨起了水泡,叫他媽給他用布條裹起來他繼續抄哩。生寶曾問:讓培生和牛剛都幫助會計寫,不是很快就可以建起帳嗎?可是志光一定要留下來,他一個人慢慢一筆一筆親自抄,說他要磨練他當會計的寫算本領、細心和耐心。於是好強的小學畢業生廢寢忘食、起早貪黑地寫著、算著、撥著算盤珠,竟連正月初一也沒出來在村里玩玩。生寶嫌志光太坐久了,叫他出來做點別的事兒,也算休息了一下腦筋吧。 就這樣,春節的幾天在興奮和忙碌中不知不覺過去。生寶唯一的收穫是吃得比平素好,臉上比建社時豐滿、光滑些。 他原來打算趁去北楊村向秀蘭公婆回禮的便,順路去竹園村親眼看看劉淑良娘家的情形,到時候也沒去成。秀蘭的阿公正月初二來看了兩個老親家,生寶他爹正月初二到北楊村去回了禮。生寶初二連給客人斟杯米酒的時間也騰不出來,只是在秀蘭的阿公參觀飼養室的時候和親戚見了一面。他看得出來,秀蘭的阿公明白他是真忙,並不是當了社主任.冷待親戚。 正月初六,燈塔農業社主任梁生寶就要和官渠岸互助聯組長郭振山一同進城去,參加一年一度的全縣互助合作積極分子代表會去了。初五黑夜,生寶趕緊在鐵鎖王三草棚院的辦公室里召開社務管理委員會,安排下一段的農副業生產——旱地冬小麥地里除草,鬆土保墒;稻地里複種小麥的地里打碎土塊,拾去稻根,為開始春灌、追肥做準備;豆腐坊的工作照舊不變,只是賣豆腐的有個別不太老實、不稱職的人,調換了一下。最後,生寶宣布他不在的時候,由副主任高增福經管一切。…… 散會以後,所有的社務委員都忙著安排第二天的活路去了。辦公室里只留下主任和副主任。生寶看見增福消瘦的臉挺沉,眼神深思默想盯著他,好像有什麼話要在臨別時說,又好像說不出口來。生寶看見增福的這種表情,想起他解放前有一回和任老四一同進山,桂花她媽這樣戀戀不捨地盯過任老四。共同的意志和共同的命運把兩個單身漢莊稼人結合起來過光景,竟然產生了夫妻一般的深情厚意。這使得梁生寶由不得想笑。 「咱倆也散吧,」生寶忍住笑說,「才娃睡了?還是在生茂屋裡等著你回去呢?」 增福說:「早睡哩。這而今不是一年前的才娃了。再也不要我抱著出來開會了。嘿,窮娃懂事早,聽話。官渠岸我原來那草棚獨家,沒院牆。我搬到生茂草擁院後,有院牆、有街門,又有同院鄰居。我剛搬來的時候,生茂嫂子還幫我照看過一下娃。以後熟慣了,娃就不駭怕了。嘿,俺才才多大一點人,自個兒伸被子,自個兒脫衣裳。他睡了還叫我走的時候別忘了吹燈。你看可親不可親?」 「真箇可親!」生寶喜歡極了,「這麼說,你這回搬過來入了社,還把娃的拖累也解脫了。這就好,好得很哩。過兩年咱社有辦法了,得給你先投資.把你的草棚先蓋起來……」 「主任看你說這啥話!只要生茂不嫌我,你甭惦著給我蓋草棚屋。」增福不客氣地打斷生寶,拍拍胸口大聲激動地說,「我連這顆心都入了社哩,一個草棚屋算啥?只要咱們把社辦好,我這輩子不蓋草棚屋也是暢快的。要是社辦不好,嘿……」 「怎樣呢?」 「我在這蛤蟆灘也站不成……」 「回官渠岸呀?」 「我領著才娃革命呀!到哪個工地給工人老大哥做飯去呀!」 生寶張開嘴,仰起頭笑。笑畢,他一想:副主任突然對他說出這番話來,恐怕不是沒有緣故吧?可是為什麼呢?「噢,看他憂慮成那樣,八成是我要進城,他孤單了。對,他獨獨領導,當然覺得擔子重……」想到這點,生寶笑著安慰副主任說: 「增福,你放心。我進城的這些天,咱社裡大約不會出啥事情。即使有事你和有萬、大海商量著辦。事情再大了,你不會把社務委員都叫到一塊討論嗎?你甭熬煎。十天半月以後,我回來的時候,培生和牛剛同志就全來了。那時咱們就要熱火朝天積肥了。」 生寶熱烈地鼓著勁,充滿了樂觀氣概。但副主任的稍瘦臉上仍不輕鬆愉快,雖然露出一點勉強的笑容,還是顯著內心相當不安,不說話。 「你還有啥顧慮嗎!」生寶開始重視起副主任的情緒了,「或者,你看見咱社啥事不如意嗎?或者你覺得有萬和大海對你不尊重嗎?你說出來,趁我還沒走哩,咱想辦法解決……」 好了!現在增福抬起眼睛,看看生寶的臉色,他好像考慮著每一個詞句似的慢慢吞吞地開口說: 「主任,你明日高高興興進城去開會,我不該給你說這些話,叫你聽了不高興……」 「啥話?難道又是宮渠岸有人說咱辦不好社嗎?」 「就是的,」副主任非常難受,「增榮俺哥告訴我,這回說的人可多呀。話更重!」 「啥話?給我說一下,我看重不重。」 「你甭傷氣。」 「哎呀!看你說的!群眾議論一下,我能躺倒嗎?」 高增福到說的時候臉色更黑了,學著別人的腔調告訴生寶: 「甭看燈塔社名氣大,眼時參觀的人多,怕只是不到半年的壽命!要是過了這個夏季不垮台,把我的嘴巴打腫……」 「哈呀!」生寶驚奇地大笑起來,「誰說得這麼有把握?啊?就好像燈塔社的命運在他手心裡!難道官渠岸有人想硬把燈塔社咒垮嗎?增福,這話是誰說的?」 「俺哥聽見孫水嘴說來。他說:說咱難過夏的人可多哩。」 生寶一聽這話的來源,就不重視地笑了。 「主任,」增福見他不重視,非常苦惱,說,「他們說得蠻有道理,所以一般都信哩。」 「啥道理呢?」 「說咱社的飼養室小,性口擠。說天氣暖了,光裡頭的奧味就能把瘦弱牲口熏死。說好牲口也能給熏得不愛吃草了。我也覺得這話有道理。為啥呢?咱飼養室里要站八九個牲口,單幹戶一個草棚里才站一個牲口。」 「嗯,氣昧是不大好,」生寶同意,臉色陰沉下來,「還說啥呢?」 「說大牲口眼時是農業社的根基。說牲口飼養不好,就想把農業社辦好,筒直是做夢!主任,你說孫水嘴的眼光能看到這點嗎?看不到吧?是有高人指教他哩吧?」 生寶聽畢,仔細想了想,是哩。是要有經驗的莊稼人,才能對經管牲口思量得這麼詳細,這麼周到。對!拿牲口餵得好壞斷定農業社辦好辦不好,也合乎情理。生寶問副主任: 「增福,依你眼光看看,這個高人是誰呢?」 「那還要問嗎?」高增福痛心地說「水嘴最聽誰說?我難受就難受這。我尋思:啊!振山同志,你剛解放就入黨嘛!土改時過五關斬六將,又不是不懂道理。組織上為了團結你,你沒入社也叫你當建社委員,幫助出主意。你這陣看到俺社的缺點了,不給俺指點叫俺注意,可叫你的人在村里亂說!泄俺燈塔杜的氣,於你有啥好處呢?」 「不對吧?」生寶搖了搖頭,很懷疑地批評副主任「好老哥哩,我不同意你這樣思量。振山同志哪能像這樣行事呢?我不信,我堅決不信。我看他在建社中間倒是真用腦筋幫助咱出主意哩……」 「那是有工作組在哩。他要顯示他比你能幹!」 「唉,」生寶惋惜地嘆了口氣,「老哥啊!咱可不能這樣心窄啊。咱們還是看寬一點好。你說要不是振山同志告訴孫水嘴的呢?咱們不是屈枉了自己的同志了嗎?」 「那麼你說官渠岸還有誰呢?除了他……」 生寶說:「官渠岸三大能人哩嘛。除了他,還有姚士傑和郭世富哩嘛。這點眼光,我看他兩個都有哩。他們是一個孤狸一個狼,雖說不多和咱見面,你能說他們不『關心』咱們的事情嗎?孫水嘴這傢伙不懂深淺,管哪裡出爐的餅,他得了就販。你想真是振山同志的話,他才不叫水嘴亂說呢。我敢打賭不會!」 生寶堅決不信的態度和他肯定的分析,使副主任的消瘦臉上有了比較愉快的笑容,但還是顯出內心有相當的保留。生寶知道他的副主任有許多長處:立場堅定、大公無私、實在苦幹;只是這莊稼人的狹隘和執拗,可是增福同志的大毛病。生寶對這點深深地惋惜,因為對人抱成見和幹大事業是不相稱的。他下決心進一步苦口婆心地說服副主任: 「增福,你說群眾議論一下咱們,有啥關係呢?你何必擱在心上呢?我知道你原來是官渠岸人,為了辦社你把宮渠岸的草棚屋拆了,給咱們蓋飼養室。你自己到蛤蟆灘來借人家的草棚屋住。你把農業杜當自己的性命哩。你特別聽不得官渠岸人說農業社一句不好聽的話。你這個心情兒,我能想來。可是,增福,話得說回來:不怕人家說壞,單怕自己做壞。他們說咱社飼養室暖季氣味大,是有點間題兒。這只不過是咱們忙忙亂亂,沒旁觀的人看得清楚罷了。真正到暖季來了,咱們還看不出這一點問題嗎?咱們眼看把瘦弱性口熏死嗎?咱們眼看著把好牲口熏得不愛吃草嗎?到時候,咱們想不出一點辦法了嗎?……」 「想啥辦法呢?」高增福說,「這兩天我全為這個著急。我聽說,陝北和山西,都是敞棚牲口圈。咱們能不能把飼養室的前檐牆拆了呢?……」 「敞棚飼養室?」生寶問。他仰起頭想了想說,「唔,氣味倒是好些,就是……」 「就是冬季太冷,咱關中地方的牲口沒凍慣。」增福惋惜著。 「不光冬季太冷,」生寶笑著說,「夏季太陽曬的時候,敞棚飼養室也太熱呀。牆和門窗不光擋冷,更要緊的是擋熱。增福,你想想:夏季晌午前後,太陽像火燒一樣,咱們趕緊把門窗關了,屋裡霎時就涼快一些,這是啥道理呢?」 「那怎麼辦?」增福又發愁起來,「又怕外頭熱,又怕裡頭氣味大,左不行右不行……」 生寶仰頭朝著草棚屋頂,用腦筋想著。他想天冷天熱,是不由人的。嗯,人除了防備,再沒一點辦法。可是飼養室裡頭的氣味,是從牲口的糞尿來的呀,不是氣候呀…… 「有辦法哩!有辦法哩!」生寶高興地伸出兩隻手來。 增福瞪眼盯著,等著他說。 生寶暢快得大笑起來,像原始人發現了石器。「哈哈!官渠岸哪個能人想出的這個難題?增福!到了春季,天氣一暖,咱們不會勤起糞嗎?咱們是農業社呀。咱們勞力多,有工分呀,咱們為啥要像他們單幹戶那樣,等性口糞堆滿了圈才起呢?牲口糞起了,飼養室的氣味不就小了嗎?增福,這麼說,咱們得定出個規程:春秋兩季三天兩天起一次糞,夏季要見天起一次糞。叫它飼養室氣味再大!」農業社主任嘴巴上使著勁兒,顯出一種志在必成的氣概。 增福聚精會神聽著。消瘦臉上先是驚訝,隨後高興起來了。副主任響亮地在自己的光頭上拍了一掌,嘲笑自己說: 「榆木腦筋!人家拿單幹戶的眼光看農業社的事哩。你這麼容易叫人家唬住,忘記自家的優越性哩!」 生寶見副主任情緒好了,高興地解釋說: 「不光你沒想到,開頭我也惑住了。」生寶趁這個機會勸說增福,「往後你再聽見官渠岸有誰說啥,你上下、前後、左右地思量。你甭一聽說咱社不好的話,心裡有些發毛躁。其實這回這話對咱們有好處哩……」 「不等牲口受不了氣味,咱們就想出辦法了。」增福慶幸地說,情緒更好起來了。 「就是的!」生寶滿意地笑著,更進一步提議,「我這回到城裡開會,看縣上能給咱多少貸款。要是數目不小,咱們到陰曆二月把瘦弱牲口賣了,添點價款,買強壯牲口。到底強壯的大牲口好經餵、好使喚,飼養室也不那麼擠嘛。你說對不對?」 「對啊!好主意!」增福聽得眉飛眼笑,高興地叫著,「就這麼辦!你到城裡求楊書記多給咱窮杜批一點貸款好不好!家裡的事情,你就放心。好,時光不早,你明日要進城,咱們早點睡!」高增福現在簡直換了一個人。 兩個主任高高興興地分別了。第二天早飯後,梁生寶和郭振山背了自己的鋪蓋,一同進城去了。 主任走後,高增福對燈塔社的一切事情加倍地操心。工作組曾經講過話:社員要以社為家。高增福想「咱不是以社為家。咱是以社為命!主任說得對。主任最能摸著我的心底。拆了自家的草棚屋蓋飼養室,我爺倆住在這生茂從前餵牛的草棚里來入社,我活在世上還圖啥呢?就是要把燈塔社辦好嘛!」 增福學生寶的樣子,每天一早一晚到兩個飼養室和一個豆腐坊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情沒?他一到飼養室不是幫助掃院,就是幫助給牲口添草;一到豆腐坊,不是幫助往灶火里添柴,就是幫助往鍋裡頭添水。他覺得這樣做很隨便、很自然。像郭振山那樣擺出高人一等的神氣巡視做活,即使有能耐高增福也不愛,何況他自知無能。他倒是愛梁生寶沉住氣,有點領導人那股穩重勁;可惜他暫時還辦不到。他幫助做活的時候,由不得隨時同飼養上和副業上的人說些他所想起的話。他想起什麼好主意就由不得說出來。他深深地惋惜自己肚裡擱不住事兒。 主任進城以後的第三天,高增福提了幫助任老四修理好的牛套繩,到一隊飼養室去。社員白占魁迎面走來了。前國民黨軍下士灰暗的細長臉上,擰眉瞪眼,撅嘴吊臉,好像又是剛剛和他婆娘李翠娥鬧了仗出來似的。高增福自從當了農業社的副主任,完全不記去年春天活躍借貸時兩人在學校里吵過的那回了。他本著團結一切社員的精神,主動和自占魁打招呼。主任說得對!要改造這號人,不同他說話是不成的! 「占魁,你到哪裡去呀?」副主任關心地問。 白占魁卻不答話,吸了口廉價的黑色菸捲,繼續走他的路。 「占魁,你這是為啥著氣呢?」副主任笑嘻嘻地問。 白占魁更不答話了。他神氣地在稻地小路上從高增福身邊過去了。增福隱隱約約看見白占魁臨走過他身邊的時候,似乎輕視地扁了扁嘴。增福這下明白了:「噢!白占魁不是和他婆娘有氣,這還是和我有氣哩。為啥呢?」 要是一年以前的高增福,哼!不把白占魁叫住質問他幾句才怪呢。現在,高增福已經在梁生寶互助組磨練過一年,已經是燈塔農業社的副主任了,他不同這號小人計較了。白占魁為了自己沒有能當上社幹部,竟能唱出「老牛力盡刀尖死,忠心為國不出頭」的秦腔發牢騷,高增福聽了簡直發嘔,唾了幾口酸水。 高增福這樣思量著,提著牛套繩繼續向一隊飼養室走去。他只是更覺得改造白占魁太難了,全看主任哩! 高增福提著牛套繩走著,想起建社過程中的一件事情。選舉他當副主任的時候,全社只有白占魁一個人沒舉手。增福在稻地塄坎的小路上站住了。先不到一隊飼養室去了。先去問問有萬,看看生產隊長知道不知道白占魁為什麼和他這樣彆扭。嗯!這是一條毒蛇。得加小心,防備他咬人! 副主任提著牛套繩,來到一隊的草擁院裡。有萬正在院裡劈柴哩。增福把剛才自占魁異常的態度說了說。有萬一只腳踩著廢木料,一隻手提斧頭,臉朝天笑出聲音來了。 「不是人!你也甭理他算了!」有萬笑畢了說。 增福迷感地說:「到底是為啥呢?看情形你知道。」 「我知道!」有萬很痛快,毫不隱諱地說,「咱們這次社委會不是調換賣豆腐的人來嗎?」 「調換來。可這與白占魁沒啥關係呀!這回社委會上誰也沒說他什麼。好賴沒人提起他呀!」 「就是因為沒人提起他嘛!」有萬忍不住笑,「占魁問我:他沒當幹部的資格,連賣豆腐的資格也沒嗎?他老白只有到飼養室起糞的資格!你看可笑不可笑?還口口聲聲老白!」 增福一點不笑。他發嘔。他沒想到白占魁竟是為了這個。他氣得呼哧呼哧喘氣。 「咱們能叫他這號人賣豆腐嗎?有萬,社員們能放心他嗎?」 「當然不放心!」有萬不重視地笑說,「你也甭著氣。這正好證明他白占魁想當幹部的心眼不正!咱社裡再沒人也不能叫一個老兵痞出去賣豆腐呀!見天得往他口袋裡漏點錢,還壞咱燈塔社的名譽……」 增福不明白地問:「他沒賣上豆腐,為啥和我彆扭呢?」 有萬笑著說:「他當成主任看得起他,就是你副主任不喜願他,所以……」 「我得找他談一回!」增福有點感到不安了。 「你甭和他談!」有萬誠懇地建議「等主任回來和他談去。增福,我說他不理你,你也甭在乎。他!他不敢尋你的事喀,他調皮搗蛋,有我哩!你和他隔一層,叫我來管他。他上天呀!我問他:『通過社章,你白占魁舉手來沒?』他說:『我為啥不舉手?難道我老白不是社員嗎?』我說:『好!社章裡頭規定社員要服從分配,你而今願意做啥就要做啥。』他沒話了。你看,這是個賴皮吧?你是個社的領導,甭和他吵鬧……」 對!高增福接受了一隊隊長的建議,提著牛套繩向一隊的飼養室走去了。他很佩服有萬總是放開肚皮吃飯,伸直了胳膊和腿睡覺,什麼事情都滿不在乎的神氣。有萬當這生產隊長,看起來一點不吃力;高增福感覺自己當副主任很吃力。特別是主任不在的這幾天。要不是有萬比他年輕,到時候有股火性由不得他要發作,真該讓有萬擔任副主任的職務才合適。他才不像白占魁那樣削尖了頭鑽,一心只想當幹部哩。官渠岸有人說:「高增福在官渠岸的互助組垮完了,剩下個光杆的組長,跑到蛤蟆灘去還當了農業社的副主任。要是他還在官渠岸,有郭振山、楊加喜、孫志明幾把手怎麼著也顯不著他吧?」這些流言蜚語是當著高增榮說的。高增福聽到這些欺負人的話只是寒心,並沒給其他人說。他自己知道他是為了什麼就對了…… 沿路這樣想著,高增福提著牛套繩走進馮有義的院裡。他一邊把牛套繩掛在飼養室前檐牆上,一邊親切地說: 「老四,牛套繩給你掛在牆上了。」 「好好好!給咱掛在原地方,」老四在飼養室裡頭感激地說,「你甭走了,我和你有話。」 「我不走的,」增福說著,走進飼養室裡頭去,看見任老四使勁兒給一槽牛抖麩子。增福照例問:「今日牲口都好?」 「好,」任老四的大舌頭嘴說,「牲口都好,人不好!」 「怎麼,你有病哩?」增福連忙說,「要是不行,你回屋裡歇去,叫我替換你餵一夜……」 任老四濺著唾沫星子說:「不是我不好,旁人不好!」 「你屋裡誰病了?桂花她媽?」 「不是。等一會兒,我給你細說。」 老四抖畢了牛草,沮喪地在糟邊上把木捧棒敲淨。高增福從他的動靜看到他很難受,心裡頭就感到發生了什麼事兒。 老四把木棒棒掛在槽前的柱子上,然後把氣色很難受的臉轉了過來,灰溜溜地說: 「梁生祿不好!」 「怎樣?」 「兩回哩!」任老四伸出兩個指頭來。 增福問:「今日一天到飼養室來過兩回嗎?」 「哼!趁我不在這飼養室的空子,挖料給大黑馬偏吃了兩回!」 增福驚奇地張了口,瞪大了兩眼,看看靠邊一個槽上拴的兩匹馬——從前是梁生祿的大黑馬和從前是主任的獨眼老白馬一個是滾圓溜胖,一個是疲骨嶙峋。 任老四濺著唾沫星子,鄙棄地對副主任詳細報告說: 「頭一回是昨日後半晌,我到外邊去牽牲口。生祿給從前是他的大黑馬添料,他走後我才看出來。我看見大黑馬這半面料多,老白馬那邊面料少。同一個槽嘛,這不是怪事兒?我尋思:保險是梁生祿把老白馬的料刨到大黑馬這邊了。我一看料斗子,有兩隻手挖下的一個坑。我思量:頭一回,算啦!自已又沒親眼看見人家。你昨日來,我就沒給你說。自己一肚子裝了。想不到他今日後晌又來了。這回我可就看清了。這回我故意到草棚里去取草。我故意在草棚里朝飼養室看哩。我看他怎樣……」 「他怎樣?」 「外甥提燈籠——照舊(舅)。」 「你沒問他嗎?」 任老四紅了臉,慚愧地低下頭去:「我沒好意思……」 「為啥不問一下呢?」增福著急地說,「你問清楚把事情擱實,咱好批評他嘛!」 「不好意思,」任老四嘴吶地說,大舌頭在他嘴裡更僵了,「我實在不好意思。老鄰居嘛!從前我不去借人家的牲口,就去借人家的農具。我怎也拉不下那個臉……再說,增福,他是梁生榮的親哥,咱主任的叔伯哥,我實在不願傷這兩個黨員的臉……」 高增福看見任老四臉更紅得厲害了,他不再追究飼養員的責任了。任老四的心情,人和人的各種關係,增福都能理解,而且願意體諒。他現在只和飼養員捉摸梁生祿為什麼會有這號反常的行為。 「老四,你看生祿是不是和大黑馬情太深……?」 「不是!」任老四斷然否定,「不是!主任他爹才是和老白馬情深。人家拿自己的玉米來餵哩。我沒見生祿拿過一回……」 「你看他是不是對大黑馬和老白馬一樣吃料有意見呢?」 「看不來!」任老四難受地搖搖頭,「牲口都折價歸了社,不是私人的了。我不信生祿這樣糊塗……」 「那麼你看他是不是暗裡打退社的主意,把大黑馬還當自家的呢?」 「不能吧?」任老四懷疑說,「互助組,他說一聲就退了。退農業社可沒那麼容易……」 當下兩個人捉摸不出生祿的思想。高增福感覺到主任才走了兩天,梁生祿就這樣放肆,肯定也是眼裡沒他高增福了。他決定明天親自在這飼養室等著,看生祿還來挖料給大黑馬餵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