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九章

柳青 《創業史》
人有兩種痛苦:身上生瘡害病,是比較容易忍受的,也是比較容易醫治的;唯有心病,難以忍受,也難以醫治。如果這種心病是可以對鄰人訴說的,能夠從鄰人那裡得到安慰和解勸,倒也罷了。最糟檻的是不好對鄰人訴說,得不到鄰人的安慰和解勸,那麼,這種心病就更難於忍受了,更難於醫治了。 梁大老漢自燈塔社建社工作開始以來,就沒出過街門了。他大兒子梁生祿和大兒媳婦、二兒媳婦對鄰人們說:老人肚裡頭有了病。其實老漢只是本心不喜歡農業社,而又不能不入社,心裡頭難受。 梁大老漢無論是坐在熱乎乎的炕頭,或是蹲在草棚屋檐下曬太陽,他努力使自己想別的事情,他的心思卻總是離不開他自己創業的歷史。 他總是想起他和三兄弟分家以後,自己賣豆腐的困苦光景。那時候,從後半晌起,他就在自己住的草棚屋腳地,曳著豆腐磨子轉圈圈,直轉到點上燈以後,那時候,要是他能夠買得起一頭最小最小的毛驢多好呢?何至於自己當毛驢曳磨子,累得腰腿疼。他腳掌上還走起一個又一個水泡。吃過晚飯以後,他脫下了上衣。他不是上炕睡覺呀!他是用赤裸裸的胳膊,去揉那裝豆渣的布口袋呀!直揉到半夜以後,生祿他媽燒開了鍋,他自己將一鍋豆腐做好了,兩口子這才能上炕。他只能睡時間很短很短的一覺。天麻麻亮了,他就起來了。他挑著豆腐擔子過了湯河,趕緊到下堡村里去。夜長夜短,天熱天冷,颳風下雨,沒一天早晨,下堡村的人看不見他豆腐客梁大。他那熟練的叫賣聲,從東到西叫過去。賣完豆腐了,他趕緊回到家,匆匆忙忙吃早飯,匆匆忙忙帶著農具下地。他頭也不抬地做活,做到晌午時光,汗流俠背地回到家裡。從後半晌起,他又磨豆腐了。這中年時的勞苦生活在他老年入了農業社以後回想起來,竟是這樣清晰! 梁大當時曾夢想:要是有一頭最小最小的毛驢,哪怕是一頭瞎眼毛驢也好,他兒子生祿長大就不像他一樣曳磨子了。 一個秋天早晨,他給經常的顧主楊大剝皮送豆腐的時候,大財東在院子裡剛打畢了拳,端個細瓷杯品茶,叫住了他。 「豆腐客!梁大!」 梁大匆匆出街門的時候,轉過身來,恭敬地笑著,等財東說話。 「我愛個四川小走馬,咱關中買不到,要到漢中府去買。梁大,你願意給我跑這趟嗎?嗯,這而今收了秋,田地里沒啥牽掛。你跑這趟,我虧負不了你,總要比你賣豆腐強十倍哩!我看見你心靈眼活,人也誠實,不像你老三那號跑山的笨蛋,只配割得賣柴。我想扶你一把。」楊大剝皮說著,紅胖臉上顯出了恩德主人的神情。 梁大聽了這話,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睜大了眼睛,盯著楊大剝皮,迷迷糊糊地說:「好我的大財東哩,你甭拿我開心。你有多少親朋貴友,怎看上我這個窮豆腐客給你辦事?……」 楊大剝皮很嚴肅地說:「梁大!你不知情。這而今終南山里路緊,有劫路的土匪。你一身窮打扮,模樣又是地道的老實頭下苦人,你在路上不顯眼。」 梁大一聽說路緊,有劫路的土匪,他心裡頭就抖索了一下。我的天!這是有性命危險的事呀!但是他怎麼好意思當面一句話回絕呢?他抓著頭皮作難。 楊大剝皮勸說:「梁大!你是個明白人,甭把好差事耽擱哩。指望你賣豆腐,你兒孫手上也甭想創業!你仔細思量去!」 「好。讓我思量思量再……」 「思量好了你說話!啊!早去早回,甭等天凍了,走路、歇店都受罪。就是這話!記准了嗎?」 梁大當日賣完豆腐回到家裡,他給生祿他媽說了這話。婆娘連理也沒理他,好像她根本沒聽見一樣。 當夜,做好第二天賣的豆腐,兩口子睡在炕上了。梁大腰腿疼起來,又想起楊大剝皮的話。他對生祿他媽重新提起財東叫他去漢中府買馬的事。這回婆娘生氣了,一翻身把脊背給他,恨得咬住牙說: 「你活夠了嗎?你活得不耐煩了?你不會在牆上幾頭碰死嗎?死在咱家裡好些,逢年過節,生祿還能在你的骨頭跟前燒紙硫頭。你把骨頭送到漢中府去,誰能尋上你的屍首在哪裡呢?」 再不能比這話難聽了。梁大隻好收了心,一心一意做豆腐。 過了三五日,粱大給楊大剝皮送豆腐的時候,大財東又在院裡叫他,問: 「豆腐客!梁大!你思量好了沒?」 「唉!」梁大深深地嘆口氣,抱愧地說,「好我的大財東哩,你另尋人去!我怕給你辦不好事情。我掙不了你的大錢。我又認不得馬好馬壞。我買回來不合你的心,怎辦?」 「不是叫你買馬哎!蠢漢!有個親戚在漢中府做官,給我買馬哩。叫你去把馬給我尋回來……」財東嘲笑地說。 梁大聽了這話,心裡又想起磨豆腐的勞累,但是他嘴裡還是說: 「不!我不去!隨身帶著大筆款子,太兇險了。土匪把你的款子搶去,你還是財東。土匪把我結果了,我的兩個小子沒爹,怎麼能長大呢?」 楊大剝皮仰起頭,朝著秋天早展蔚藍的高空大笑起來。 「哈哈!蠢漢!「財東連聲恥笑,「這而今不是清朝,動不動背著碎銀子上路。俺親戚在漢中府墊了馬錢,你帶回來信,我把馬錢如數交給他家裡了。你隨身帶大筆款子做啥嘛?啊?」 梁大聽了這話,心裡頭想起比他賣豆腐強十倍的話。但是他嘴裡還是說: 「不!我不去!我把馬給你尋回來倒也罷了。要是路上遇了土匪,把好馬給你劫走呢?我回來白掙你的腳錢,我過意不去。我還是給你送豆腐吧!買主賣主,兩不傷情……」 楊大剝皮生了氣,一隻白胖手連連擺著,鄙視地說: 「去去去!快賣你的豆腐去!我另尋人!我不就是為了你一身窮漢打扮,模樣又是老實頭下苦人,土匪頂多把馬劫走,不會傷你。你不領我的情,拉倒!」 梁大聽了這話,心裡頭想起財東幫助他創業的話。但是他嘴裡還是沒敢答應。他怪不好意思地從財東院裡出來.灰溜溜地去賣豆腐了。 現在,梁大怎樣也抵抗不住楊大財東的引誘了。他雖然不好意思問明財東給他掙多少錢;但他相信:總比他賣豆腐強得多。唉唉!財東還恥笑他膽小,不敢到漢中府去。他再到財東院裡去送豆腐,他感到臉上發燒,怪難為情。…… 這回他先不給生祿他媽說。他賣完豆腐,到下堡村大十字街的小鋪,買了一份敬神的香表。他挑著空豆腐擔子,先到湯河邊去洗了手,然後來到下堡村大廟裡頭。他放下空豆腐擔子,先去撞鐘,然後走進正殿。他插了香,燒了表,磕了頭,然後跪在那裡眼巴巴望著泥塑的神像。 玉皇大帝,十分萬靈神位!凡人姓梁,弟兄三個。老二少亡了。凡人和老三跟著俺爹,從西梁村逃荒,落腳到這下堡村蛤蟆灘為民。老人去世以後,弟兄分居。三兄弟跑山割柴,凡人做豆腐賣哩。光景都過得十分苦情。而今下堡村楊大財東叫凡人去漢中府給他拉馬。皆因路緊,有劫路的土匪,凡人擔不起兇險。玉皇大帝神靈.給凡人做主!……」 梁大脆著,合手禱告完畢。他拿起卦,雙手放到卦盤上去。一卦下去,低頭一看,是熟悉的「上上大吉」四個字。 梁大喜笑顏開地挑著空豆腐擔子,眼明腳輕,過了湯河回到家裡了。 他當日就沒有再磨豆腐。他把揚大剝皮所說的情由,把他在下堡村大廟討卦的情由,都對生祿他媽說了。他叫她給他收拾鞋襪,他要上路上。生祿他媽見他這回主意鐵硬,又相信玉皇大帝,只得流著眼淚給他收拾行李。過了三天,他就起身到漢中府去了。 直至梁大從下堡村楊大剝皮家裡站起要走的那一刻兒,財東才把他叫住,用手遮著酒氣沖沖的嘴巴,對準他的耳朵說: 「你這回到漢中府去不是買馬……」 「那麼是做啥呢?」 「是給我往回背三百二十兩大煙土!」 「啊?」梁大吃了一驚,張大嘴巴,瞪起眼睛,退了一步。 楊大剝皮笑說:「看你!甭慌!啥事也沒!你路上走慢一點,吃差一點。你窮衣裳,窮身子,窮吃用,沒人理你。只有這個法子,才能把貨運回來。旁的什麼法子,我都把貨損失了!你回來以後,黑間進村。你把貨交給我,你第二天在村里露面。你對人說土匪把馬劫走了!一句話就完了……」 梁大遲疑起來。他想不去了。他把已經背起的破棉被,放在腳地上。 楊大剝皮笑問:「你這是做啥?」 梁大臉煞煞白,說:「我沒那份膽量,你另尋人吧!」 楊大剝皮說:「這樣好不好?你去。要是去的路上有人注意你,你到漢中府以後,就甭背貨了。空回來!腳錢照樣給你!你看這好不好!總要你放心回程平安,才背貨!」 梁大想想,覺得也是理。他駭怕,人家也不給他背貨。 「要是背回來貨,你給我多少腳錢呢?」梁大這回可要爭一爭,「這可不是尋馬,你利大,我兇險大……」 楊大剝皮早已考慮好了的樣子,伸出一隻白胖手來,痛痛快快用手指做出兩個碼子———和六。 「才十六塊錢,我不去!」梁大堅決地說。 「一百六十塊錢!蠢漢!」楊大剝皮嘲笑說,「你回來原封不動把三百二十兩黑貨交給我。我每兩給你五角錢!你能買十畝地,你還用受窮嗎?」 梁大聽了這話,狠著心起身了。 ……… 約莫費了個把月時光,梁大日行夜宿,提心弔膽地從漢中府回到了下堡村。他在破棉被包著的枕頭兒裡頭,帶回來楊大剝皮的三百二十兩黑貨。他自己果然得了一百六十塊錢。他果然在當年冬天買下十畝地。第二年,他就只在農閒時賣豆腐了。第二年冬天,楊大剝皮又叫他到漢中府去「買馬」。他回來又給自己買下八畝地和一頭牛。第三年,梁大就再也不當豆腐客了,他變成了下河沿的首戶莊稼人。第三年冬天,楊大剝皮還叫他去漢中府,他再也不願意去冒險了。 「我的衣裳和模樣變了,」他向揚大剝皮解釋說,「裝窮人怕裝不像……」 梁大在接頭的十幾年時光里,因了生祿學成一個好莊稼漢,他保住了他置的田地,買下馬,套起車,光景過得有耕有讀。二兒子生榮解放那年高中畢業沒考大學,住了解放軍的軍政學校。畢業以後,分配在蘭州軍區的部隊裡頭當軍官。梁大老漢經常想:他生榮是蛤蟆灘地位最高、最有學識的共產黨員。「郭振山和梁生寶算得了老幾呢?哼!」禿頂老漢根本不把他的窮鄰居任老四和歡喜母子看在眼裡。他經常當面揶揄他們,說他們沾了他生榮的光,才翻身了。老漢在莊稼人面前擺出了紅老太爺神氣,誰敢提他給楊大剝皮「買馬」的那個關係? 梁生祿很貪心地經營著這份富裕的家業。梁大老漢早在心裡把全部土地,分成均等的兩份。老漢在渠岸和地邊上栽樹的時候,也很注意不破壞這種均等。他當老人,對兩個兒子要心公。他不願意因他偏心,在他死後,兩個兒子為爭家業吵嘴,給他丟臉。他常常教訓梁生祿說: 「生祿!你兄弟在外頭幹事,不貪家業。我而今活著,是個公道老兒。我死後啥也帶不走的。這全是你弟兄兩個的家業,你不能占你兄弟的一分地、一棵樹!你甭看你兄弟從小念書,出了學校於事,沒和你一塊做活。他沒沾你的光!你兩個都沾我老漢的光!嗯!」 直至梁生寶、馮有萬和歡喜去縣裡學習辦社的那天,梁大老漢還對生祿說過這話。他要把家業傳給子孫,他兄弟的養子梁生寶卻熱心互助合作,謀著把他的這份家業「充公」。他曾經料定梁生寶是白費勁,不得成功。沒想到小伙子竟然能從縣裡搬來一個工作組。 聽說要來個工作組辦社,梁大老漢腿都軟了。他叫生祿趕緊到章村去。傍晚的時候,生祿就把章村他姐夫——一個識字的富裕中農尋來了。當晚,他們就給共產黨員梁生榮寄了信,告訴村里要試辦農業社,問他是不是可以先不人社。 頭一年修通了西安到蘭州的鐵路,回信不幾天就到下堡村大十字的郵政代辦所了。生祿把信拿回來,就跑到章村去尋他姐夫。不識字的梁大老漢獨自在家拿著信,兩手發抖,就像十幾年前在下堡村大廟裡討卦兩手發抖一樣。 天呀!生榮是他心目中的大人物,現在決定著他一家人入社不入社的命運。梁生寶算什麼?梁生寶聽盧支書的話辦事,而生榮前年回家時,盧支書專意登門來看望。 生榮是梁大老漢最信服的人。還是中學生的時侯,生榮曾經偷偷地對他說:「爸,國民黨要垮台……」說過不到一年,國民黨果然垮台了。現在,無論誰個把農業社說得天花亂墜,梁大老漢都不相信,只等他的親生骨肉一句話!他相信他生榮的信里,一定說明農業杜能不能辦成功。梁大老漢從心裡佩服他兒子。他的窮鄰居們知道什麼呢?他的鄰居們是些沒學識、沒眼光的窮莊稼人。拿梁大老漢的眼光看起來:共產黨是真搞社會主義,而窮莊稼人喊叫辦社,只不過是謀著富裕中農的田地和車馬罷了。 章村的女婿來了。全家的男人和女人都聚集在老人的草棚里來,靜悄悄地聽著念信。 梁生祿聽著聽著,臉通紅了。連鬢角裡頭發中間的那片禿也紅了。梁大老漢聽著聽著,老皺臉卻漸漸白了,到後來煞煞白了。禿了頂的腦袋垂著斑白鬍子,木愣愣地站在全家人面前。他從心裡到外頭,全身都涼了。 梁生榮完全站在梁生寶一邊!這兩個叔伯兄弟走一條路! 父親大人: 來信收到了。知道生寶哥領導咱村上下河沿試辦農業社,男是十二萬分高興!互助合作是新社會的潮流,無論誰也阻檔不住。不管個人進步不進步,將來每家農戶都要走這條路。當然,早走的光榮。遲走的,剩下少數人單幹,沒前途,沒辦法了,將來還是非入杜不行的。望大人和胞兄切勿猶豫,堅決入社,並協助生寶哥把社辦好,為妥。千萬!千萬! 男最近從青海省出差回來,身體很好,飲食較前增加,望大人和胞兄勿念。我們部隊也正在學習總路線,男不願請假,耽擱學習,所以春節不能回家。男以後爭取時間回家看望大人…… 那些關於生榮最近從青海省出差回來的話,關於生榮飲食增加的話,曾經多麼能夠激起梁大老漢的欣喜啊!但是現在,老漢根本沒有把這幾句話聽進耳朵里去。只有關於農業社的那幾句話,好像一個生硬的物件一樣,猛力地嵌進他的老腦筋里。他的腦筋感覺到鼓鼓脹脹的,其他的什麼事也顧不得想了。 「重念一迫!」梁大老漢對章村的女姍說。章村的女婿從頭至尾又念著信。梁大老漢歪著脖子,注意聽著。雖然生榮的信寫得那麼明白、懇切,但他還是對章村的女婿說: 「你再念一遍……」 當第三邊念信的時候,梁生祿在草棚屋的腳地蹲下去了。三十多歲的莊稼人兩肘支著膝蓋,兩手捧著他包頭巾的腦袋,抬不起頭來。梁大老漢一下子冒了火,氣呼呼地說: 「入社!生祿!聽你兄弟的,入社!咱生榮知道國家大事,你知道啥?我是創業人。我還活著,我說的算!嗯!……」 一向在鄰居面前擺出「紅老太爺」神氣的梁大老漢堅決地宣布,沒一點含糊。蹲在地上的生祿站起來了,紅著臉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表示無可奈何的服從。 從此,梁大老漢再也不想將來的事情了。曾經在心目中把所有的田地分成均等的兩份,在渠岸和地邊栽樹時也注意著不破壞這種均等,現在全都是他白操心了。農業社要接管一切折價人社的產亞。讓生祿和農業社打交道去!他自己老了,沒有多少年頭活了。他只有從回憶過去賣豆腐的窮光景中,得到安慰。…… 「現時總比那時候強!」梁大老漢這樣想,「就憑我從小賣豆腐的可憐,他鄰居們也不能苛待我。他們總要讓我吃飽穿暖!嗯!……」 至於他曾給地主楊大剝皮「買馬」的事,現在對他完全變成滑稽可笑的事了。他連想也不願意想這層事。 「在「四評」的那幾天,生祿每天回家,總是紅著臉告訴老人:哪塊地評了幾等幾級;哪棵樹折了多少價;哪件農具析了多少價;馬評了多少錢;……梁大老漢總是這樣回答: 「算了,生祿!甭給我說這些了。我聽不進去。多了少了,就那麼回事!一份家業都入了社了,爭那點價算啥嘛?」 梁大老漢說這些話時,已經完全變了性氣。僅僅在半年以前,他為稻秧子和歡喜母子鬧事,他是多固執、逞強。現在他是多麼隨和、好說話,表現出一個快死的老人的普良。 梁大老漢軟囊囊的眼皮包著失掉光彩的眼睛,帶著淚水,覺察出生祿不喜歡聽他這些話。他想:生祿是不情願入社,老是臉紅著,說不出口。他開始對生祿反感了。他想起梁生寶互助組辦社以前,是生祿叫他出面,藉口稻秧子的事和歡喜母子鬧的;是生祿叫他出面,藉口拴拴退組,他家也跟著退組的。生祿對鄰居們說:老人上了年紀,糊塗了,不願意互助;他是兒子,沒有辦法。現在,梁大老漢多麼懊悔啊!他簡直不好意思看見歡喜母子和生寶!他乾脆不出街門算了! 老鄰居拴拴他爸的死,在梁大老漢心頭裡引起十分淒涼、十分悲愴的感想!他很自然地想到自己在世上能活多長時間。他要章村的女婿在給生榮的信上,結尾添上一句:「為父上了年紀,日夜想念兒,望兒春節回家見面……」但是生榮回信說部隊學習黨的總路線,他不願請假,推說以後回來。梁大老漢說什麼也等不得「以後」。這是一句遙遙無期的口願。 他想「罷罷罷!過了舊年,天暖和了,我和你媳婦坐火車到甘肅去!……」 燈塔杜成立了,梁大老漢沒什麼操心的事了。田地、樹木、牲畜、農具……世上的一切財富都與自己沒什麼關係了。既然所有的這些都歸了農業社管,他何必勞神呢?王二直槓死了,梁大老漢卻還貪戀這個世界,他有個好兒子,比掙下家業強——生榮在他心裡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親愛。 梁大老漢現在只有一個念頭:快過年吧!他要一過春節就走。生祿要他過了正月,至少過了燈節…… 舊曆年的正月初一,是個天氣晴朗的日子。因為初二就「立春」,氣候也明顯地溫暖起來了。 早晨,黎明以前,不知下堡村誰家第一聲響了爆竹,接著湯何南北的莊稼院此起彼落,劈劈啪啪,直響到天亮。天亮以後,黃堡鎮、下堡村、趙村和竹園村——這些蛤蟆灘周圍的大村堡,和莊稼院稀稀落落的蛤蟆灘一樣反而安靜下來了。直至一輪紅日從黃堡東原升起,照徹了湯河兩岸,莊稼人們才家家戶戶都吃畢餃子了。這時候,湯河兩岸各村到處響起了鑼鼓聲,喧染出一種歡樂的過節氣象。 按照鄉俗,初一不走親戚,只是村內同族的少輩給老輩拜年。當梁生祿給他三叔和三嬸拜年去了以後,梁大老漢就準備著梁生寶來給他拜年。 打掃得乾淨的炕席上擺著小炕桌。小炕桌上擺著茶壺、茶碗,還有一盒完全是為了應酬而買的香菸。陽光照在小炕前邊的窗紙上,映得滿炕通亮。事情本來就是很嚴肅的,今年因為梁生寶當了農業社主任,兩家的關係起了根本的變化,就更加嚴肅了。當雙方心思不合的時候,這種場合的禮節性更強! 梁大老漢穿著過節衣裳,赤著禿頂的光頭,捋著斑白長鬍子坐在炕頭。他盼著梁生寶快來,說幾句應酬話就走。他等著把小炕桌搬去,伸開胳膊和腿睡覺。大年夜裡,他思念生榮,沒睡好覺。他剛剛吃了一碗餃子.就感覺到頭昏昏沉沉起來了。 但梁生寶遲遲不來。禿頂老漢漸漸煩躁起來,疑心梁生寶當了農業社主任,莫非架子大起來了?他後悔不該讓生祿先給他三叔拜年,應該等生寶先給他拜過年,生祿再去。…… 在內心中始終有一種對梁生寶的反感和輕視,梁大老漢這時惱恨起來了。 「野種子!不是俺老三的骨血,是渭北一個什麼莊稼人的後代,在民國十八年的災荒年月,一股風把他刮到蛤蟆灘來生了根!」 梁大老漢這樣想著更生了氣。他簡直想叫兩個媳婦把小炕桌搬走,他要睡覺。…… 突然間,傳來了梁生寶在院子裡和兩個媳婦說話的聲音,接著掀開板門進了草棚屋。 「伯!過年好吧?」生寶喜笑顏開地問候,一身過年穿戴。 梁大老漢看著生寶莊重的裝束和相好的神情,然後老氣橫秋地說: 「好!你也好!坐在炕上,吃煙!」 梁生寶坐在炕邊,兩腿垂在炕壁外邊。他從小炕桌上拿紙菸。生祿家取來暖水瓶,沖茶。梁生寶一邊吃煙,一邊解釋: 「我昨黑間在飼養室睡的,今早起等俺老四叔吃了餃子,才把我換回來。因此上給伯拜年來遲了……」 梁大老漢沒吭聲,一隻衰老的手捋著斑白鬍子。生祿家給生寶倒著茶,說: 「為啥不叫有義就近餵一夜牲口呢?」 「幹部替換飼養員,這是社務委員會的決議,不是不相信旁人。再一方面,也是個責任問題兒!眼時咱社裡只有這麼點家當,就得精心管理。……伯!等過了年,天暖和了,你到咱飼養室看看。一排排牲口吃起草來,真箇叫人愛!」 梁大老漢抬眼看看生寶喜氣洋洋的樣子,心裡想:「你自然高興喀!人家的家業全歸你管了嘛!」但是他嘴裡沒興趣地說: 「世事成了你們年輕人的囉。你們好好辦去吧!我老了,不行囉。嗯!」 幾句話說得生寶明朗的臉色一下子沉了,拿起茶碗來喝著,思量著什麼。這正是梁大老漢的目的。他知道這個對農業社著了迷的小伙子,一定要和他談敘農業社的事情。他不愛聽這些事情!他寧願和他說些家務事,兒女情! 「寶娃!」梁大老漢在生寶喝茶的時候教訓說,「人是過一年,長一歲……你明白這個意思嗎?啊?」 「我……明白。」生寶放下茶碗,迷惑地說。 「你興許不明白!」梁大老漢倚老賣老地說,「今日是大年初一,你來給伯拜年。伯告訴你吧!人過了二十,就不好定親囉。你思量思量……」 梁生寶張大了口,恍然大悟地笑了。可以看出:他明白他伯不喜願談敘農業社,而把話岔到這裡來了。 「伯!」生寶誠懇地說.「過了年,我在意這事呀!」 「嗯!對!嗯!有對象了嗎?」 坐在腳地板凳上的生祿家代替生寶說: 「人家給他介紹竹園村的一個女人,是從范村離婚回去的。年前才見了面……」 「人有娃子沒?多大年紀?」梁大老漢表示關心。 生寶在生祿家嫂子面前不好意思地說: 「沒,獨獨一個。過年虛歲二十五……」 「抓緊!」梁大老漢忠告,「抓緊!甭三心二意!嗯!」 生寶表示他準備趁過舊年以後這幾天不忙,調查調查這個對象再說。這時梁大老漢張大口,打了個長長的呵欠,顯示他疲勞極了,用掛在紐扣上的手帕,揩著打呵欠時流出來的眼淚。生祿家在旁邊解釋說: 「俺爸大年夜裡沒睡好……」 生寶就告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