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八章

柳青 《創業史》
自燈塔杜牲口合槽以來,梁三老漢每天一吃過下午飯,准到一隊飼養室去了。他到了那裡,就幫助飼養員把土場上曬了一天太陽的牲口,牽到槽後邊拴好。任老四給所有的槽里都餵上草以後,梁三老僅就以社主任他爹的心情,認真地察看著每頭牲口吃草的情形,一邊同任老四說些餵養牲口應注憊的事情。直到飼養室的馬燈點著,掛在槽對面的牆上了,梁三老漢覺得到了該回家去的時候了,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那裡。他暗自羨慕任老四這個工作! 有一天,梁三老漢從飼養室回家,正碰見梁生寶從草棚院出來要走。老漢叫住兒子,鄭重其事地說: 「主任,你等一忽兒再走。我有幾句話,要同你說哩。」 已經出了街門的生寶,跟在繼父後頭返回草棚院裡。 「任老四經管不好咱隊的牲口!」梁三老漢心事重重地說,「我不是說他存心不好好經管。我是說他不在行。為啥哩?他漢大心粗,一點也不細心嘛!他家多少年沒牲口。他也沒給地主家餵養過牲口。經管牲口有多少老經驗哩,他都不曉得嘛!」 梁生寶很同意地笑著,然後心平氣靜地解釋說: 「爹,你說的這話是實。社委會也知道哩。俺老四叔雖說缺少經驗,可他貧僱農,人忠厚。有萬和我經常幫助上,他出不了大錯。……」 梁三老漢還不放生寶走,他進一步地試問兒子: 「難道全隊尋不出一個比任老四合適的人嗎?」 「找不出來了。爹,你不知道,實在尋不出來了。」梁生寶感嘆地對繼父敘述選擇飼養員的經過,「起初提馮有義來。大夥說:飼養室在他院裡,叫他當飼養員不合適。後來又提郭鎖,倒是有餵牲口的經臉,成份也對著哩;可他當了飼養員,他媳婦黑夜獨自個兒不敢在草擁屋睡覺。叫彩霞常年尋鄰居的閨女做伴,也不是辦法。這才……」 「為啥不尋我呢?」梁三老漢非常惋惜地說,「你的眼睛總是看遠不看近。我比他們誰都合適嘛。早知道你們社委會有這困難,我自報也要當這飼養員!」 生寶仰起包頭巾的頭張大了嘴。他沒好意思笑出聲音來。 「你笑啥?」梁三老漢並不覺得可笑,很自信地說,「你甭看我年紀大!餵牲口比他任老四強!」 說到這裡,老漢突然變成了很難受的神情和語氣了,說自從老白馬合槽去了以後,他自己在草棚院沒有多少事情可做。兩隻手閒起來,他心裡頭怪不是味兒。他在自家院裡寂寞得蹲不住了,就往飼養室跑。到了那裡,看見社裡的一幫牲口爭著搶著吃草料,他心裡頭就舒暢、快活,就不想回家來了。……說他就是這樣看上任老四的工作的。 「我不是圖飼養員工分大,我是圖心裡頭楊快。」梁三老漢實事求是地說,「你這時當社主任,常不在家裡。你媽是個不愛說話的人,我成天間沒事幹,在家裡不悶得謊嗎?……」 他說得生寶收斂了笑容。他看見生寶嚴肅認真地思量起來。 「爹,」生寶向他解釋說,「你不明白。當飼養員不光是餵牲口,還要給做活人分配牲口,責任大哩。我當社主任,你當飼養員不合適。咱這是社會主義,不是合夥做買賣。社員裡頭沒一個人說不對,咱領導人自己也不能照這樣辦。是不是?」 「噢,噢,是這徉啊?」梁三老漢連連點著戴氈帽的頭,他腦子裡對農業社是合夥過光景的理解,始終扭不過彎兒來。 生寶繼續對繼父說:「你對餵牲口有經驗、細心。好嘛!你常去幫助飼養員嘛。人家誰也得說好。爹,你注意啊,給牲口餵料的時候,你甭動手。人家飼養員知道哪個牲口餵多少。」 「對,對,」梁三老漢非常贊成,「叫人家飼養員餵料!」 這次談話以後,梁三老漢到一隊飼養室去得更勤了。他不僅幫助任老四把牲口從土場牽進性口棚里,還幫助掃糟,篩草。他告訴任老四:不要餵了草就不管了,要注意每個牲口吃草的情形:因為牲口不會說話,有病沒病,全從吃草怎樣看哩…… 但是梁生寶和劉淑良見面的這一天,梁三老漢吃過下午飯連一點到飼養室去看看的心思也沒有了。 嘿,梁三老漢眼看就要娶兒媳婦了嘛! 嘿,這草棚院眼看就要重新有生氣嘛! 梁三老漢興奮起來了。他比去同對象見面的他兒子還要興奮。當生寶吃過飯走後老伴向他透露了這事的時候,他喜得鬍子嘴張大了,多大工夫合不上。有一股眼看不見,手捉不住的舒服感覺,就在這當兒,從他頭腦里擴散到他穿著新棉衣的衰老身體的每個部位去了。啊呀呀!終於盼望到這一天了! 老漢從屋子裡匆忙地走到院子裡去。他覺得有什麼事情好像應該馬上就做。他站在院子裡不知道他這時到底要做什麼。他又從院子裡匆忙地返回屋子裡。他覺得有許多很要緊的話,要同生寶他媽說。他站在屋子裡,又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了。 那老皺臉上只是從心裡頭往外高興的笑容。這笑容是那樣的確定,梁三老僅現在絲毫也不懷疑兒子和對象見面的結果——喜事臨門! 大喜啊!大喜啊!莊稼人娶媳婦——還有比這大的喜事嗎? 梁三老漢簡直想跑到馮有萬草棚院去,親眼看看他未來的兒媳婦長得啥樣——賢良不賢良,溫和不溫和……但是,公公跑去看還沒成親的兒媳婦,這成什麼體統呢?這是在范村當過互助組長的一個二十幾歲的女青年團員,不是十幾年前他從終南山里給寶娃領回來的那個十一歲的童養媳婦。 想到了這點差別,梁三老漢就從剛才那種突如其來的、難以約制的極度興奮中,漸漸地冷靜下來了。吃畢飯正在收拾碗筷的生寶他媽笑說,主任等開過社務委員會才去同對象見面,而不是從家裡出去直接就到馮有萬草棚院去了。梁三老漢聽說是這樣,六十幾歲的老人就像十幾歲的少年一樣.出去站在草棚院外邊的土場上向南望著,要看生寶什麼時候進馮家秘密的草棚院裡去。 「去了!」當他看見生寶去了的時候,他匆忙跑回到草棚屋裡,欣喜萬狀地對刷畢了鍋的生寶他媽說,「去了!和有萬一塊去了!……」 這樣說著,梁三老漢頭腦里立刻出現了這個草棚院的一片新景象——一個聰明、能千、孝敬的媳婦,代替了頭髮霜白的生寶他媽,燒鍋、做飯、餵豬、掃地。他當公公的在腳地的小矮凳上坐下來了,媳婦立刻盛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飯,雙手端來恭敬地放在他這公公面前的飯桌上。而且,梁三老漢一雙快活的小眼睛,仿佛已經看見至少一年以後才能出現的又胖又精的小孫孫。小東西會給這草棚院的生活增添多少歡樂的氣象啊!…… 他把他腦子裡己經發生的這草棚院的變化,如實地告訴了老伴。 「你看我說得對不?」他最後相當自得地問生寶他媽。 生寶他媽在腳地重新燒鍋,準備蒸過春節待客用的做酒米。梁三老漢說到這裡,突然叫她暫時不要蒸了,等主任同對象見過面以後,要是親事能成.就把結婚時用的做酒米,一齊蒸上。 「我不愛聽你的,」一直忍不住想笑的生寶他媽,現在笑了,「你這人怎是這樣!土改的那年,你說你夢見咱的草棚院變成瓦房院了,咱家成了富裕中農了。可是,剛過了三年,怎樣呢?不是連地帶牲口,都入了社嗎?這陣兒,生寶剛去同人家見面,你就說結婚以後的事情,親事保險能成嗎?……」 「怎?」梁三老漢聽了老伴這話,大吃一驚,「難道沒心思和人家結婚,就同人家見面嗎?」 生寶他媽笑了笑,不說什麼。梁三老漢生氣了。這娘倆又在這件事上搗什麼鬼,瞞著他,不同他商量。一定是這樣! 「親事為啥不成?」他變得激動起來,大聲嚷著,「工作人一走,我就催主任到竹園村去。還沒等他去哩,人家二次到咱這裡來同他見面。還有這好的事嗎?不花一個錢!不要衣裳,不要鞋!人家尋到門上要跟咱……」 於是,生寶他媽在草棚屋腳地上拉風箱燒鍋,梁三老漢就站在她旁邊,向她敘述解放前的舊社會裡窮莊稼人訂個媳婦多少不容易。 「你知道剛剛死了的直槓王瞎子娶拴拴他媽花了多少嗎?」梁三老漢彎下腰去,伸出兩個粗糙彎曲的指頭,愉偷說,「三百塊銀洋!任老四娶桂花她媽,我的天,三百!為了掙這三百塊錢,把任老四的腰都累成彎弓了。遠處的樣子,咱就甭說了。」 梁三老漢站直起來感嘆地在草棚屋腳地連連地搖頭。他回憶起過去的時代,仍然不寒而粟! 「生寶他媽,」老漢非常慶幸地說,「這而今新社會,咱的生寶站到人前頭了。娶媳婦不要花錢,還挑三揀四嗎?」 生寶他媽往灶火里填了一把柴,拉著風箱。她既不反對,也不贊成地笑了笑。她笑得那麼輕淡,好像為娘的人對兒子的親事倒不熱心。 梁三老漢奇怪起來,懷疑起來了。 「怎?」他急切地問,「你嫌這是人家離婚下的嗎?」 「不是……」 「你嫌她針線活上不行嗎?」 「不是……」 「你倒要個啥樣的兒婚婦才如意?」梁三老漢又生了氣,「你看上徐寡婦那個飄風浪蕩的三女子,我還看不上呢!側貼上二百,看我要那號兒媳婦不?」 梁三老漢火氣很大,使勁兒開了草棚屋的板門,準備上飼養室去。和這號糊塗婦道說不成話!一家人為了一個媳婦,意見竟然這樣不一致,使得老漢很不痛快。家裡一不痛快,老漢就想往外頭去,甚至於不想回家吃飯、睡覺。娘母子都一樣,沒一點莊稼人的本分! 「生寶他爹,你甭走啦。」老婆停住了拉風箱,不得已地叫住了他。 梁三老漢返回草棚屋裡,但他身後的板門仍然開著,話不對頭,他還要走。 「你把門閉上……」 梁三老漢看見老伴和他說話的樣子很認真,把門閉上了。 「你的嘴甭亂嚷嚷!」生寶他媽稍微猶豫了一下,才低低地說,「我怕這女人不生養哩。金姐娃她媽說她小產過一個,以後就再沒和男人在一塊。我怕這女人常在田裡做活,常下稻地的水裡去,身子是不是受了病……」 梁三老漢聽著聽著,他的黃鬍子嘴巴張大了。他的小眼睛瞪起來了。 「介紹人沒說怎樣……」 「金姐娃她媽說沒受病。可是我疑心。因此上,我就對這親事不熱心。咱等生寶見過面再說。」 梁三老漢仰起了頭,朝著被煙燻黑的房頂,思量起來。對!對!事情確實應當朝這樣謀算。只有生寶他媽能謀算到這方面,他自己十年也想不到這層事。 「那麼你為啥不叫主任甭去見面?」老漢又問。 生寶他媽說:「有這個疑心,也不能說人家身上一定有病。只要生寶對心思,哪怕等過了門,咱給她治病哩。再說,人家有萬一家人一片熱心介紹,生寶不去見面,叫人家說生寶眼高。……」 「對!對!對!就是這話!」梁三老漢連連點頭同意,並且用那雙誠實的小眼睛,很佩服地看著他這老伴。 梁三老漢現在對這親事也不熱心了。儘管天已經快黑了,他還是要到一隊飼養室去看看。不看一回,他黑夜連覺也睡不著。 現在,草棚院裡只剩下生寶他媽獨自個兒了。草棚院這樣的寂靜,只有老婆婆自己拉風箱的聲音,呱嗒呱嗒地響著。雞已經聚集在雞窩口上,準備進窩。母豬在老白馬合槽以前,早已經叫主任吆到社裡的豆腐坊去,作價歸社了。她想買個小豬,還沒買下哩。所以,這個草棚院與其說是莊稼院,還不如說暫時成了幹部招待所了。工作組在的時候,白日黑間人來人往,簡直就是辦公處。工作組走了,連主任和主任他爹都常不在家。愛跑你們跑去,老婆婆獨自個兒給你們看家,做飯給你們吃!…… 生寶他媽覺得草棚院的這一切變化,都是理所當然的。這固然不是她早就希望的,但發生了的變化卻完全合她的心思。她兒子日夜為之奔忙的事情,想不到她還趕上了辦社。她在六十歲以後,越活越有勁兒了。她總覺得她身上好像有許多力氣沒有出哩,並不覺得家務操勞是一種負擔。 自生寶他媽帶著寶娃從渭北逃生到這裡,十幾年漫長的歲月過去了。當年她曾白日黑間為兒子操著心。她怕兒子沒個嚴厲的生父管教,學不正經。兒子的墮落是為娘老年最大的不幸。這樣的例子她看見的無數,她什麼時候想起來這點,什麼時候膽顫心驚。她在寶娃小的時候,就不讓他賭錢;拾到的東西還給東西的主人,找不見主人就交給大人;和女娃們一塊玩耍的時候,不許有下流的話語和舉動,要不媽就不喜愛了。寶娃羽毛豐滿了,展翅飛到世面上去了,她還習慣地重複對寶娃的母教,常常引起小莊稼人的反感,被認為是娘不信任兒子。現在想起這些往事,燈塔社主任他媽獨自一個人笑。當她看見兒子同楊書記、王書記和盧支書在一起說話的時候,他們彼此間是那樣誠懇、信任和互相尊重,她還要為兒子操心什麼事情呢?只有娶媳婦這一件事了。 「當了主任事情多,更分不出心思來多思量這事了:旁的我倒不怕,只怕他碰不上好對象,結了婚在一塊過日子不合心,生寶他媽在老漢走後,獨自個兒拉著風箱自言自語。 她相信金姐娃她媽的話,相信劉淑良是個好女人。她只有一點覺著不稱心,就是怕劉淑良有婦女病。但是,世上有多少十全十美的事情呢?她想:只要生寶見面以後心裡滿意,家裡已經不像解放以前那麼困難了,結了婚再給劉淑良治病。介紹人說前幾年小產過,那就是小產過。金姐娃她媽怎麼會哄騙人呢?她不會的! 這樣想著,生寶他媽心裡十分平靜地拉著風箱燒鍋。鍋燒開了,老婆婆站起來了。她揭開鍋盞,將早已準備好的蒸箔放在鍋里的開水上頭。她往箔上鋪上籠布,然後將淘洗好的軟大米,倒在籠布上攤開,重新蓋上了鍋。 草棚屋裡開始有點昏暗起來,一定是日頭已經落了。老婆婆有經驗,這時候雞全進窩了。她出去到草棚院裡關了雞窩,然後才回到草棚屋裡坐下來重新燒鍋。生活無論怎樣瑣碎,對於生寶他媽來說都是特別重視的。她從來沒有一次忘了關雞窩,或者忘了餵豬。 她坐下來重新拉風箱。她想起跟女婿遠在吉林省的女兒秀蘭來了。 「快過年了,怎麼還不來信呢?人家過年回來探家哩,你連一道信也不寫嗎?死心眼的閨女!和你爹一樣的心性!上個月來的那一道信只提了一句:東北天氣冷得厲害。到底怎樣冷呢?你也不說個明白。叫人掛心!在暖和地方長大的人頭一年到了冷凍地方過冬,手腳都凍壞了吧?嘿嘿!就是凍壞了,我知道信上也不會寫。我不管你了,好壞和楊明山在一塊哩,不是你獨獨一個人……」 生寶他媽總是這樣,無論想起什麼使她不安的事,她能想出去,也能想回來。她從來也沒有想得吃不下去飯、睡不著覺的時候。幾十年艱難生活給了她這個本領。 「三老婆!天黑了還燒鍋做啥呢?」草棚院裡的聲音,是相好鄰居歡喜他媽進了街門。 「來嘛,串來嘛。」生寶他媽歡迎串門的人,說,「我燒鍋蒸二斤做酒米……」 歡喜他媽掀開屋門進來了。生寶他媽伸手從爐灶里取了一根著火的柴枝,遞給歡喜他媽,讓她把擱在泥巴牆壁上的石油燈壺點著了。屋子裡一下子亮了許多,主人看見客人臉上帶著快活的表情。 歡喜他媽搭坐炕邊,那雙田間勞動過的半大腳站在腳地,面對著生寶他媽從心裡往外地樂哩。 「你笑啥呢?」生寶他媽繼續拉著風箱,有點懷疑地問。 歡喜他媽高興得合不上嘴說:「你家過年從來也不做酒嘛,怎麼今年蒸起酒米來了呢?」 「今年辦了社。生寶說正月里區上、縣上的工作人一定要來,叫我做上二斤米的酒。」 「是這麼回事嗎?」 「那麼你說是為啥呢?」 「不是準備給主任辦喜事嗎?」 「和誰結婚呢?」 「甭瞞我們鄰居了!三嫂子!連上河沿和官渠岸的人,都在私下談敘哩,你瞞著鄰居做啥呢?」 生寶他媽聽說名聲已經在全村傳開了,只好照實說: 「不是,歡喜他媽,親事還沒一定哩。今兒才見頭一面嘛,怎能準備結婚呢?」 歡喜他媽那雙同歡喜一模一樣的杏核眼,驚奇地瞪了起來,說: 「噢噢!噢!原來是這麼回事。主任今兒穿得整整齊齊,是和竹園村的對象見面?」 「那麼你當成是和哪裡的對象見面呢?」 歡喜他媽兩手一拍兩隻膝蓋,失笑了,說: 「你看人的嘴巴有準兒嗎?三嫂子!全說這兩三天裡頭,改霞要回來了。說改霞她媽等改霞回來,就不讓她再到工廠里去了。」 「為啥呢?」生寶他媽拉著風箱笑問。 「叫改霞和主任結婚哩嘛!」歡喜他媽說真事一樣,有根有據地說,「你還不知道嗎?咱村里辦起燈塔社以後,改霞她媽對主任的看法大變了。寫信說她想念閨女想念得不行,叫改霞過年無論怎樣回來。改霞回信說,她過了臘月二十三就回來呀。」 生寶他媽聽了這些,絲毫也不感興趣,只淡淡地說: 「一點也不知道……人家屋裡的事情,我們怎能知道呢?」 「你不知道,我相信哩。主任也不知道嗎?」 「我看他也不知道。他今日準備和竹園村的對象見面,挺認真嘛。要是他對這親事沒心思,我還看不出來嗎?」 「真箇碰得巧!」歡喜他媽感慨地說,「今日社委會開會,大夥見主任穿得整整齊齊,還以為是因為改霞快回來了。誰想到他還是和竹園村的對象見面!」 「村里人對生寶和改霞的事為啥這樣掛心呢?」生寶他媽有點奇怪地問。 歡喜他媽滿是深刻的皺紋組成的一臉誠實相,誠懇地說: 「大夥都心思主任和改霞的好親事沒成,怪可惜的。竹園村這個對象是范村離婚下的,大夥都心思……」 「都心思怎樣呢?」 「都心思……怎麼說呢?反正是不稱心唄!」 生寶他媽拉著風箱,忍不住笑。她還不知道鄰居們和村里人,對她兒子的婚姻問題有這樣的看法。 「不對,歡喜他媽。」生寶他媽認真地解釋說,「不能光聽說離婚下的,就心思女方不好,不興是男方不好。才離婚嗎?金姐娃她媽給我備細談敘來,這個對象比改霞合婚。改霞和生寶才不合婚哩……」 「三嫂子,你還迷信嗎?」 「不是迷信。改霞這陣就是回來,和生寶結婚的門兒沒了。外人不摸底兒,我清楚著哩!」於是生寶他媽拉著風箱,把她的心情如實告訴相好鄰居,說,「春天,還是改霞剛剛解除婚約的時光,秀蘭低低對我說過:改霞對生寶有意思。我當時覺著:生寶和改霞一個村里長大,一塊參加土改,一個黨員,一個團員,要是果真這樣,也是好親事嘛。從那時起,我就注意上他們兩方面的言談、舉動和行事了。有時間,我看著好像是那麼回事。有時間,我看著不像是那麼回事。改霞進城考了一回工廠以後,我就越看越不是那麼回事了。從那時以後,我看著俺生寶反正是沒一點意思了。他一心要辦好互助合作,這是大夥都能看出來的。。……」 「哎,三嫂子。」歡喜他媽聽到這裡,插進來笑說,「這個你可沒外人摸底兒呀!改霞頭一回考罷工廠,主任從山裡頭回來,有一黑間,互助組在有義草棚院開會。歡喜跟主任一塊去的時候,碰見改霞在路上等著主任。俺歡娃眼活,看見是這碼事,頭前走了,留下主任和改霞說了一陣話。你摸這個底嗎?」 「我不知道……」 「就是呀!」歡喜他媽有信心、有希望地說,「你不知道的事兒還多!主任和改霞的關係深遠著哩,只是人們平時嘴裡不說就是了!」 生寶他媽含糊地笑了笑,開始有點動搖了。但她想了想,又堅定了。她反問道: 「既是這樣,改霞為啥後來又進了工廠呢?」 「可不呢?」歡喜他媽也奇怪,「大夥就最摸不清這個底兒,因此上覺得怪可惜的。難道這婚姻裡頭還有人攪嗎?……」 「不會的!」生寶他媽堅決地說,「不會的!誰為啥要攪這婚姻呢?沒來由的事嘛!」 現在,老婆婆看見鍋益周圍的汽兒,巳經冒圓了,她停住了燒鍋,站起來掀開鍋蓋。酒米已經蒸到八成熟了。歡喜他媽幫助她把籠布提出來,把酒米倒在案板上涼起來。…… 第二天早晨,還在蛤蟆灘的莊稼人吃早飯以前,人們就看見有萬家的女客經過官渠岸的街巷,向竹園村方向走了。女人臉上的表情是嚴肅的。看出來和梁生寶的見面,沒有給她快樂。不過,從那紅光滿面的臉上,也看不出敗興的樣子。有萬丈母娘是給她怎麼說的呢——是只告訴她生寶要等過年以後再說呢?還是把改霞過年要回來的話告訴她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