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七章
郭振山互助聯組的三頭肥豬,統共殺了二百三十多斤肉。到晌午光景,官梁岸,上河沿和下河沿,約莫有五十多戶人家,來到土神廟前邊這土場割了肉。有割三斤的,有割五斤的,最多的割了十來斤。楊加喜捉的秤,孫志明收的錢、記的帳。晌午以後不久,他們就連頭、蹄、肚、腸、心、肺,都處理完畢了。郭振山辦完這事,有股勝利者的傲氣。他在心裡頭對梁生寶說:「你農業社不做生意?我互助組做一回給你看看!」
聯組的三個領導人最後離開殺豬的土場。這時候,忙亂了半天的郭振山,才想起改霞她媽好像沒有來割肉。沒有!他問,楊加喜和孫水嘴都說沒見。
「為啥呢?」郭振山獨自個兒在腦子裡捉摸,「改霞過幾天要回來呀。她媽連點豬肉也不割嗎?不能不割肉吧?準定有旁的啥緣故!」
「是沒現錢不好意思伸手呢?還是肚裡頭對我郭振山沒好氣呢?唉!唯有這號女人,心眼比針眼還小!一個麻錢的事擱在心上頭,一輩子也過不去!」
都說改霞她媽後侮不該讓改霞出遠門去工廠。都說改霞這回探家,她媽就會不讓她再走了。村內的種種傳說,使郭振山不安。儘管老婆兒對他不像從前那樣尊敬,他還是有必要親自到柿樹院去摸摸底,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情。改霞幾天之內就回來了。這不是和他沒關係的事呀……
郭振山提著一個豬頭,從土神廟對過的土場上回家去。不!他不回家去了。他直接到柿樹院去!這個豬頭九斤重,他按公道的慣例折四斤半肉錢買下來的。要是改霞她媽願意要,乾脆!他就原價讓給老婆兒吧!他想,這樣比空手去好說話些。
郭振山提腳踏進柿樹院的街門裡。啊啊!儘管是斜對門鄰居,儘管他動員改霞支援工業化的那陣子,常來串門兒,只有半年多的時間他沒來過,郭振山現在感到院裡的柿樹、草垛簡直生硫得很。他心情上湧起一股進了不相好的鄰居院裡的那種不愉快感覺。但他不得不來。
「徐大嬸!」郭振山朝草棚屋窗戶乾巴巴地叫了一聲。
不像從前一樣哆!屋裡沒有立刻答聲。看這老婆兒多彆扭!
「徐大嬸在家嗎?」郭振山又咧嘴問,顴骨上的肌肉顫抖著。
屋裡不大痛快的聲音:「嗯——啊……」
郭振山很不樂意地踏上門階,推開門板,勉強進了屋裡。
改霞她媽坐在炕上。老婆兒沒下炕來,只拿嘴讓座。那雙眼睛連看也不看郭振山手裡提著什麼。好像郭振山虧了她的心,騙了她的錢似的。
郭振山把豬頭放在腳地上,努力強笑著說:
「咱聯組今日殺豬,你老怎沒來割肉呢?」
「俺屋裡沒人吃肉……」老婆兒愁容滿面,感嘆說。
「不是說改霞妹子過年要回來嗎?」郭振山討好地問,「我聽說你老高興得很嘛,又做米酒,又蒸花饃,又掃房子,又貼年畫。一渠岸都說你準備歡歡喜喜和閨女團圓。怎?你怎優愁成這樣?啊?……」
老婆兒拿起衣襟,揩了揩眼眶裡的淚水。郭振山更加納悶:這又是為什麼呢?不開通的老婆兒!
「你老甭著急嘛,大嬸!」郭振山安慰她,「她昨日沒回來,今日就回來呀!她今日不回來,明日就回來呀。她打信說回來,還能不回來嗎?你老著那麼大急做啥?我聽說改霞妹子過年要回來,給你家留下一個豬頭,旁人誰要都沒賣。我知道你們女人家吃不下去肥豬肉。這豬頭肉不膩人,你娘倆兒過年煮得吃去!嗯!」
郭振山親切關懷地說,說著已經在腳地蹲下來了。現在,他已經克服了他剛進屋來時那種窘迫的感覺了。
他知道幾句討好的謊話,好比一片膏藥,給誰貼上都會覺得舒服。坐在炕上的改霞她媽終於抬起眼睛,看了看放在土腳地上的豬頭。但老婆兒什麼話也沒說。她既不拒絕,也不道謝。她只是長長地噓了口氣。這顯示她簡直傷心透了,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郭振山聽他婆娘告訴他:改霞他媽對同巷子的女人們說過,她後悔沒讓改霞和生寶結婚,後悔把自己守寡守大的閨女放出籠飛走,成年累月地連影子也見不上。郭振山相信改霞她媽的這種心情是實在的。的的確確守寡守大的閨女,這地方一般都是招親,或者嫁給本村人或鄰村人,母女好常見面,互相關照。郭振山沒想到改霞她媽嘗了半年獨自個兒住著一座草棚院的苦楚,竟然傷心到這步田地。他不免吃了一驚。啊呀呀!徐寡婦瘦了呀!好不叫人心軟啊……
莊稼人樸素的本性這時在郭振山的精神上覺醒了。他開始有點可憐改霞她媽。眼見過孤單的老婆兒這半年裡頭,常常地把她大閨女和二閨女的娃子,輪流接到柿樹院給她做伴。從老婆兒的心情來說,當然,改霞最好是不去工廠。郭振山用非常溫和的話語,一片真心地開導改霞她媽,不能按老婆兒的心情辦事啊!
「大嬸子。你老是個明白人嘛!自解放到而今,改霞妹子解除婚約,改霞妹子入團,改霞妹子進下堡小學……樣樣事實,我這笨嘴一說,你老就明理了。事情要想開哩哎,不能白日黑夜往一點上想嘛。怎能說,改霞妹子是飛走的鳥兒呢?她到北京長辛店鐵路工廠當學徒,二年期滿。等咱省的鐵路工廠籌辦起來,她就回到西省了。到那時間,她還能不常回家看望你老嗎?二年,只有二年,你就等不了嗎?」
改霞她媽坐在炕上不做活了,現在兩手放在懷裡,專門彆扭,抬起眼睛,看了看郭振山的大臉盤,她又噓了一口氣。郭振山想:是!老婆兒是有話說不出口。不是沒話!
「我說大嬸子,」郭振山開始惋惜地安慰,「退一步說,改霞妹子住工廠,對你老也不是沒好處,人家二年學徒出來,又有了手藝、又有了文化。人家當了正式工人,每月起碼的工資三四十元。人家吃過穿過,還能接濟家裡。你看河那岸下堡村的職工家屬,哪一家不是掀了房上的稻草換瓦頂?哪一家不是雨傘、膠鞋、暖水瓶、花布被子,……樣樣全!眼看就要享福,你不想,可想著改霞妹子在柿樹院守著你。在咱農村燒鍋做飯好?啊?大嬸子?」
改霞她媽終於給問得出了聲兒,冷笑了一笑。
郭振山想聽聽她到底怎樣,不打岔,等著她開腔。老婆兒突然間滿肚皮怨氣,冒出了一句:「儘是你拿這套話,把俺娃哄編走的!」
郭振山碎不及防,受到明目張胆的攻擊。他的大臉盤騰地通紅了。「哼!這老婆子死頑固老封建!心這麼歹毒?怪不得土改那年,她聽到有人說粱生寶和改霞幾句閒話,就到我郭振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告梁生寶!這時,老婆子又看梁生寶比我強,該反過來咬我郭振山了!」郭振山滿肚起火,嗓子眼胃煙,眼皮裡頭發癢,鬢角里的筋嘣嘣跳著。鞋底下的土腳地往下沉,屋牆在動盪。他不由自己的要暴躁起來了。竟然有這樣昏頭昏腦的老婆子!
但是郭振山忍住了。他一轉念:眼時村裡的形勢對他不算有利。梁生寶已經成長起來了。甚至於有些莊稼人眼裡,農業社主任是比互助聯組長站得高些。黨裡頭對他雖說還沒看絕,可沒前兩年看重他了。他的威望去年整黨時從下堡鄉縮小到蛤姚灘,今年互助合作又從全村縮小到官渠岸一條巷子裡,改霞她媽才敢對他這麼冷淡,甚至子竟敢用言語衝撞他。他為了幾句話,在這時候和這死老婆子鬧翻,吵得滿村風雨,太不合算。忍吧!忍吧!等他郭振山的互助聯組辦成豐產的農業社了,那時候,他將和人見高低。好漢不吃眼前虧!
涌到郭振山臉上的熱血,現在回到他身體的各部分去了。
郭振山使了很大的勁兒,才在他慘白的臉上裝出了笑容,諷刺說:
「大嬸子!你老的記性不行了喲!改霞妹子往鐵路工廠是盧支書說的,可不是我郭某人說的哎!我郭某人勸說她往國棉三廠來,沒成了事實。那回以後,國家嫌招考工人擾亂農村青年人的心思,改成由地方上介紹了。我郭某人還沒介紹入住工廠的權柄嘛!」
「不是你一春天來來回回神說,俺娃兒連想也想不起住工廠的事兒!」老婆兒有根有據地反駁。
郭振山笑問:「那麼改霞妹子一春天盡想啥事來呢?」
不出郭振山所料,老婆子只看了郭振山一眼,說不出想和生寶結婚的話。
「你為娘的知道閨女想啥事,我一個男共產黨員和一個女青年團員,公事公辦,長幼又差了二十多歲,哪裡知道改霞妹子想啥事呢?她不是把啥心思都對我說呀!」郭振山很有把握地辯論。
老婆子還是說不出話,又不滿意地盯了郭振山一眼。
郭振山這回得意地笑了,心裡頭想:「看!你老婆子說不出口吧?改霞沒對我提說過她和生寶的婚姻問題。你也沒給我提說過這層事。我沒給改霞說過不要她和生寶結婚的話。我給誰也沒說過這話!給俺屋裡娃他媽也沒說過!我沒說過破壞旁人婚姻的話。我只是勸說她住工廠,我怕啥?你老婆子心裡頭這樣思量,或者改霞本人心裡頭這樣思量,那是你們自家猜想。要怪我,你們拿得出一句話的證據嗎?嗯嗯……我郭振山也不是俊瓜,說話沒一點把握!」
郭振山眼看著改霞她媽坐在炕上不高興的樣子,心裡頭這樣想著。他已經摸清了對方的底子——說不出口!他一下子放心了。他非常爽朗地笑著,開始了他所習慣的高談闊論。
「哈哈!我是春天來來回回勸說過改霞妹子支援工業化。我一片為黨為國的好心腸。我一個四十多歲的莊稼人嘛,眼直心實,腦子又不多拐彎兒。我相信國家工業化是第一當緊的事。我走路聽人家說:要三十年,才能把咱中國建設成一個工業國家。說到那時候,才能鬧農業合作化。誰知道這是些腦筋期塗的書呆子說的瞎話。直到宣傳黨的總路線了,我才知道我上了書呆子的當。城市和農村一齊建設,不是先城市後農村。咦!我這死腦筋聽瞎話吃了虧。我今年沒抓緊咱渠岸的互助組,辦社落在後面了,臉上無光。我已經在支部會上坦白反省了。我承認錯誤。我從今向後心眼放活些,好好辦互助合作呀!就是這話!你老看我勸說改霞妹子住工廠,有啥心眼不正的地方嗎?你老提說出來,我看合乎我的
心情兒不!哈哈!是呀!誰也有想不到、看不到的時候,你老就幫助我洗一回臉嘛!」
幾句話說得改霞她媽軟了,臉也不那麼沉了,難受地回話說:「大侄兒!不怪你。怪我老糊塗了,不該讓改霞走就是了。」
想不到這場爭論這樣容易地煙消雲散。郭振山想:「好!她改霞今日或明日回來,無論再去不去長辛店工廠,我郭振山都好說話了。嗯!要是改霞不回工廠去了,和生寶結了婚,一塊辦他們的燈塔社,我郭振山也不心慌。我郭振山沒對她改霞說過一句生寶本人的壞話。她改霞不能在我的好肉上生蛆!就是這話!」
郭振山現在不再勸說婆兒讓改霞過了年回工廣去。雙方的心事已經不和,鄰居間的感情己經不睦,郭振山努力想幾句無關緊要的閒話說一說,然後好走。但是他想不起來,因為這母女倆現在引起他的反感,沒有話說。
這回是改霞她媽先開口,難受地說:「郭主任,你把豬頭拿走……」
「怎?」郭振山開玩笑說,「捨不得錢?這豬頭九斤重,才四斤半肉錢。」
「不要……」老婆兒連看也不看東西,堅持地說。
郭振山提議:「要不咱兩家一劈兩半。怎樣?」
「我連一個豬耳朵也不要……」
「為啥?給我傷臉?要我難看?」
「不是。我沒心思做……」
「趕明日改霞回來,叫她自己做嘛!」
「改霞不能回來了……」老婆兒又拿起襟子揩眼淚。
「啊?」郭振山張大了嘴。
「今日鄉郵送來改霞的信,說她不回來了……」
「為啥?嫌花路費??」
「不是……」
「那是為啥?請不脫假?」
「也不是……」
「咱兩家真有啥冤讎,你老怎麼不信服我?你老就痛痛快快告訴我吧!我幫助你老分解,看到底是怎回事情:為啥說了回來,到時候又來信說不能回來了。」
改霞她媽流著眼淚說:「咱陝西去的學徒全不回家,她想回來,沒人結伴嘛……」
「不信!」郭振山大聲地說,「那麼她原來和誰結伴呢?」
「就是原來結伴的人不回來嘛……」
「啥人?她這回信上要是沒說清楚是誰,就是假話!」
「帶領她們的組長……」
「男組長?女組長?」
「男——人……」
郭振山張大了有胡楂的嘴巴,仰起頭笑。他沒好意思笑出聲音來。他怕惹得改霞她媽痛哭流涕,不好看。但是他從心眼裡舒服,高興得不知說什麼是好。沒見過世面的傻寡婦老婆兒啊!你的閨女在工廠里十有八成已經有對象了。人家這陣兒在河北省有了相好的,你還在陝西省等著閨女回來和梁生寶相好呢!真是個榆木腦筋!但是郭振山嘴裡笑著勸改霞媽說:
「大嬸子!你甭難受。改霞妹子今年春節不回來,她明年准回來呀!她明年春節不回來,她學徒期滿准回來呀!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沒人結伴,一個女娃子家,路上就是不好行動嘛。你老把心放寬,喜喜歡歡過年。這而今,共產黨毛主席領導,無論在哪裡,青年人都能學好。改霞妹子又心靈,又是青年團員,拿我這雙笨眼,一解放就看出:蛤蟆灘擱不下這人!你老這陣見不上閨女難受,將來有你老暢快的一天。我眼不瞎,能算見這卦。就是這話!你老坐著,我還忙……」
郭振山說著,提起腳地上的豬頭,高高興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