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六章
過了臘月二十三,蛤蟆灘全是準備過年的氣象。這家碾大米,那家磨白面;這家做米酒那家蒸年模;這家掃房子,那家貼窗花;這家殺豬,那家買肉……社裡社外,家家戶戶都忙活了。
臘月二十四,一個風和日暖的好日子,莊稼人吃過早飯不久,官渠岸就爆發出刺耳的豬叫聲。兩個強壯的莊稼人金旺盛和李鐵蛋到互助聯組的豬圈裡把豬抓住,豬就開始拚命地嘶聲尖叫。他們一人抓著一隻豬後腿,把豬倒拖出豬圈,拖過土場,然後推到宰豬桌子上去,直至全部帶泡沫的鮮血從豬脖子上淌進瓦盆里,震動全村的尖叫聲才漸漸地停息下來。
這時候,已經不只是官渠岸的莊稼人,更遠的上河沿的莊稼人,特別是那趕熱鬧的兒童們,都到土神廟對面這土場上聚集起來了。小學校這操場是全村的公共廣場。郭振山、楊加喜和孫志明選擇這裡殺他們互助聯組豆腐坊餵的肥豬。
郭振山現在像個老當家人,手裡拿著早煙鍋,指著聯組的豬圈,吩咐金旺盛和李鐵蛋:
「再把那個白蹄兒拉出來宰了!」
旺盛和鐵蛋向豬圈走去。又是一陣尖銳刺耳的豬叫聲。直至這個白蹄豬也淌完了帶泡沫的鮮血。
這時候聯組長郭振山看見:圍著的人群每個人臉上都顯出驚訝的神情。啊呀!這兩個豬,錢不少啊!郭振山從他們的神情上看出,人們對聯組的冬季副業生產相當滿意。他就是這個意思。要拿這回殺豬吸引莊稼人們對互助聯組注意,不要只看見燈塔社牲口合糟。郭振山,決心要人們看見聯組的經營管理水平比燈塔社高!他現在像一個真正的英雄那樣,用他手裡的早煙鍋又指著豬圈,又權威地吩咐金旺盛和李鐵蛋:
「把那個白腦心兒也拉來宰了!」
孫水嘴提醒說:「昨兒黑間組長聯席會上,你說留一個肥豬,黃堡二月八過騾馬大會再殺。」
「不等了!」郭振山臨時改變了主意,「豬肉已經長就了。一回殺得賣了,省麻煩!」
聯組會計孫水嘴看著另一個領導人——聯組的副組長楊加喜這時抿著嘴笑。顯然,楊加喜很容易摸著郭振山想擴大影響的心理,就大聲痛快地同意說:
「殺!多餵個把月,也長不了多少肉!正月里餵不好的話,還要掉膘……」
不一刻工失,豬圈裡的最後一個肥豬,也將四條腿伸直,倒在土場上了。
好!一回殺倒三頭肥豬!郭振山就是要轟動一下小小的官渠岸。以往過陰曆年時,只有姚士傑和郭世富兩家餵起肥豬的糧戶,一家殺一個豬。一部分豬肉他們過年吃了,一部分零賣給本村餵不起肥豬的農戶。一般莊稼人哪有糧食餵肥豬?都是將小豬餵成壯豬,就趕到黃堡鎮糧站的豬場賣了,到過陰曆年時再買幾斤肉,全家大小油一油嘴罷了。現在,郭振山要拿這個壯舉,使許多在場上看殺豬的莊稼人明白:互助聯組這一大家人,殺三個肥豬,過年自己吃!叫姚士傑和郭世富看看!
一大群頑童圍上來搶著拔豬鬃。一個男娃子因為使勁太猛了,被豬鬃勒破了手指,疼得流眼淚了。
轟炸機仰頭向著藍天大聲吼叫:「看!看!看你們搶的啥?拔那幾根豬鬃有啥用呢嘛?快給我滾!到一邊耍去!快滾!」
娃子們聽話的離遠了點,膽大的依然留在旁邊,等著看開膛。
下堡村的殺豬把式現在開始在每個死豬的兩個後蹄上割開了兩個口子。他把他帶來的那條鐵棍伸進去,很內行地向豬身上的各個方向捅著。旺盛和鐵蛋嘴對準開的口子,用力給死豬吹氣,臉漲得通紅。兩個用莊稼人碗大的拳頭,捶著死豬的兩肋和腹部。死豬漸漸地鼓脹起來了。
郭振山全神貫注地指導著這一切活動。他對旺盛和鐵蛋說:
「甭逞二百五了!還是取打氣管子去吧。費牛勁,又吹不好。甭拿嘴吹啦!旺盛!能機械化,為啥用土辦法?哎,傻瓜……」
孫水嘴自己去郭世富家取打氣管子來,自己打過氣,又用麻繩子結紮打過氣的死豬腿。郭振山說:
「志明!紮緊一點,省的過一刻兒慢跑氣……」
高增榮從豆腐坊草棚屋門口大聲說,開水已經燒好了。郭振山對兩個站在他身邊的娃子說:
「臘臘和勝利!你兩個到西四合院去,把磅砰給咱推來。」
「俺小娃兒,人家能給嗎?」臘臘有點猶豫。
郭振山說:「你說互組聯組要稱豬,他富農敢不給用?」
「走!咱就說郭主任叫咱去的!」勝利年歲大點,更懂事。
兩個娃子向西四合院跑去了。留下來看殺豬的莊稼人們,都拿佩服的眼光看看下堡鄉五村的行政主任兼官渠岸互助聯組的大組長。郭振山很得意。他藐視富農,故意打發兩個娃子去西四合院推磅秤。他想:互助聯組使一下郭世富和姚士傑的氣管子和磅秤算什麼?他們的車馬,不久將折價歸郭振山領導的農業社呢!
莊稼人們見郭振山很神氣,七嘴八舌地奉承起來,特別是郭振山臨時互助組的老成員金興盛和金旺盛弟兄。
「姚士傑、郭世富兩家,年年是臘月二十七、二十八殺豬。今年咱互助聯組一過二十三就殺……」
「村里人都買了聯組的豬肉,看他們的豬肉賣給誰去!」
「郭主任會計劃。在他們頭前兩天殺豬,把他們的生意給搶光!」
郭振山聽著這些奉承話,心裡頭可高興啦。哼!群眾的眼睛雪亮。有眼的都能看見蛤蟆灘誰的能耐大。但群眾看事情終究是有局限的。郭振山殺豬更深一層的意思,可借在場的莊稼人說不出來……
和楊加喜一同給死豬打氣的孫水嘴,蹲在地上用麻繩子使勁扎住一個打過氣的豬後蹄以後,現在站起來了。
孫水嘴肚裡有氣地對周圍的莊稼人們說:「咱們官渠岸的風水不好,兩家富戶拖後腿,互助合作走不到人家頭前。咱不和這兩家自發戶斗,叫人家誰和他們斗呢?……」
所有在場的莊稼人都明白這裡的「人家」是誰。燈塔農業社的肥豬,都按照產銷合同,賣給黃堡供梢社去了。那些肥豬早已和供銷社零散收購的單幹戶的生豬一塊,被縣聯社用卡車拉到渭原火車站,運到省城裡去了。
「燈塔社雖說辦起來了,其實是個窮社!」雖然勢利可依然淳樸的莊稼漢金興盛,感嘆創業的艱難,「就好像窮漢過光景一樣嘛,總是往前探錢使用哩。要修飼養室,沒錢。剛開頭辦社,就尋到供銷社門上去訂生豬合同。豬還在槽上餵著,就拿到款子,買修飼養室的材料……」
「他們倒買啥材料來呢?」楊加喜好笑地說,「拆了高增富的草棚,使得的使不得的,全用上去了。不夠,又朝旁的社員動員投資。槽板是馮有萬給他丈母娘預備下做棺材的板。你知道嗎?缺一條檁,走遍社裡的渠岸,找到一棵夠材料的樹。不拿現錢買,好說歹說,動員社員投資。盡拿嘴辦社!」
郭振山板著臉聽著,不阻止對燈塔社的議論。他同意楊加喜這幾句話。實話!金興盛看見自己說的不合領導人的心思,趕緊加添奉承的話說:
「就是的!加喜說得對。咱們官渠岸聯了組,買了三個大牛。他們扯旗放炮辦社,連一個牲口也沒買……」
「咱經濟條件好,可政治條件差呀!」楊加喜學著區幹部說服他們不要辦社的語調,諷諷刺刺地說。
孫水嘴猛然站了起來。他衝過去和楊加喜吵架,憤怒地質問:
「咱組政治條件差?咱和富農斗!咱殺了聯組的肥豬在本村賣了,不讓農戶買富農的豬肉!加喜!你當聯組的副帥,你怎麼懷裡揣個牛角,朝自己頂呢?你?……」
孫水嘴吵虛架,惹得一群圍看殺豬的莊稼人大笑。
郭振山看見他的兩個助手攻擊燈塔社,太露骨了。他不得不說幾句話,表明他的共產黨員的態度,說:
「你兩個怎麼肚量這麼小呢?能裝三碗大米飯,裝不下一口氣!咱互助合作走不在前頭,怪人家做啥呢?上馬路拾糞,也得看誰起得早。再說,咱這陣已經是聯了組,準備辦社的條件。合作社和互助聯組,上不差一,下不差二。咱又不是落得很遠、黃牛黑角,黑牛黃角,哪個能犁地,到晌午頭兒再看!甭看剛到地頭有股猛勁!」
郭振山說著說著,越說越心不對口了。開頭,他的話還和他對盧支書說過的一致,有自我批評的意思。隨後,他不由自己,克制不住他不服氣梁生寶的心思。他心裡頭明明白白:他不應該在莊稼人面前吐露出他的這種真實的心情兒;但是他就是忍不住。他並不是一個頭腦糊糊塗塗的人。他只說出這樣的一句,立刻就生硬地把話頭轉到殺豬的事上去。
「嘿嘿,燈塔社把生豬賣給供銷社,聯組殺了肥豬在村里賣肉,都一樣嘛。全賣給人民吃了!燈塔社有困難,訂合同賣生豬,做得對。咱渠岸不困難,殺了肥豬和自發戶鬥爭一下,也應該!……」
郭振山很滿意孫志明這樣解釋「鬥爭」。但他的嘴說出這幾句話,總覺得不對味道。他連忙看看引起了什麼樣的反響。果然,人群裡頭有兩個燈塔社社員,不以為然地互相笑了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
「咱社不是不和富農鬥爭呀!咱把豬賣給供銷社,把豬吆走的那天,有人提說留兩個殺的在村里賣,主任不讓。主任說:叫供銷社殺的賣肉,他們專門做生意,農業社不做生意……」
郭振山有胡楂的大臉盤,騰地紅了起來。但是,他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讓滿肚的氣顯在臉上。
「志明,你甭在這裡幫忙了。」郭振山使勁裝得心平氣和的樣子,說,「你到學校里去取鑼。告訴村內各戶:誰家過年要肉,割來!和供梢社的價錢一樣,比私人賣的便宜!你說這幾句。嗯,不來割的,不給門上送!」
「上下河沿去不去呢?」孫水嘴問。
「沒給你說村內各戶嗎?」郭振山對孫水嘴生氣,「下河沿的那幾家,都給通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