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八章
每天中午一個鐘頭的休息時間,所有參加各區小組討論的區鄉幹部和互助合作代表,幾乎全到室外暖燙贊的陽光下來了。縣中校舍的門台階上,校院裡磚鋪的走道上,食堂院燒開水的鍋爐房附近,操場上,甚至於校門外那條街道上,亂雜雜地到處都是穿棉製服的農村幹部和穿莊稼人衣裳的互助組長們。人們有端著從家裡帶來的搪瓷缸子喝水的,有噙著煙鍋吸早煙的,有曬著太陽考慮在小組會上發言的。還有的三三兩兩聚集在一塊,站著或遛達著,私下繼續爭論著小組會上還沒有爭論清楚的什麼問題。
這一天中午小組討論休息以後,郭振山從黃堡小組開會的教室出來,心情有點不安。他到操場東南角的男廁所去小便,沿路聽見人們到處談論著互助組怎樣正確實行自願、互利和民主管理,他感到心煩。有兩個特別愛辯論的人,甚至並排站在水泥小便池旁邊還在爭論,例惹得郭振山笑了笑。但他從廁所出來,笑容立刻消失了,趕緊往西三齋號舍下堡村來的人住的房子走。今天上午,正在開會中間,有人來叫區委書記王佐民去接電話。王書記接畢電話回來,神色好緊張,叫張區長替他主持討論,把區幹部牛剛和下堡鄉黨支書盧明昌從會場叫出去,甚至休息,誰也沒回來。這是為什麼呢?郭振山心裡好嘀咕。他想回到號舍看看到底是什麼事情。
是不是接到通知,梁生寶要到省城去參加勞動模範代表會哩?郭振山腦子裡一直盤算著這樣一個念頭,很不放心,他知道,去年梁生寶互助組密植的水稻,每畝平均產量六百二十五斤,比單幹戶產量多了近一倍;梁生寶自己有一畝九分九厘試驗田,畝產九百九十七斤半,差二斤半,就是整整一千斤了。加上小伙子又改換了新稻種,雄心勃勃準備實行稻麥兩熟;特別是宣傳總路線以後,小伙子提前試辦了農業社……所有這些,郭振山不得不承認自己落在後邊是事實,使他優慮梁生寶這回有可能當省勞動模範,要是真有這樣的事,郭振山怕他這好高的身架和好大的臉盤,無論在這裡參加互助合作代表會也罷,還是回到蛤蟆灘的莊稼人中間也罷,都夠難看!
郭振山在人來人往的操場上一邊走,一邊這樣煩惱。記得他一九五一年到縣上參加抗美援朝代表會的時候,就是臨時接到通知,區幹部和鄉幹部急急忙忙幫助他整理蛤蟆灘抗美援朝運動的材料。現在,王書記把牛剛和盧明昌叫了去,不是幫助梁生寶整理燈塔社的材料嗎?
不過,郭振山走到操場中間以後,又改變了想法:也許不至於是這事吧?他王書記接畢電話叫牛剛和盧明昌出去的時候,緊張是緊張,可並不是怎麼高興呀!郭振山這樣細琢磨,又覺得自己多疑。梁生寶大約還沒有先進到參加省勞動模範代表會的地步吧?在全縣來說,竇堡區大王村的王宗濟,名聲比他梁生寶大得多,眼下還輪不到他梁生寶吧?郭振山很慶幸他這回到縣上來開會,可看清了互助合作必定發展的前途了,不像去年這個時候,他還糊裡糊塗以為辦社需要二三十年,還在心裡頭暗自攢股勁兒,剛買了地,又準備蓋瓦房。他想:「嘿!只要給我郭振山今年這一年的時光,憑官渠岸這麼多中農的性口和農具,超過它燈塔社,不生問題兒!」
當郭振山走到操場盡頭的時候,在通校院的磚圓門旁邊,他碰見不知是哪個區的一幫幹部,還有幾個互助組長,聚集在一塊議論什麼事情。郭振山聽見他們好像說燈塔社怎麼樣,就湊近點去聽。
他不去聽也就進了校院,一去聽,他離不開了。原來這裡說的正是他捉摸不定的事情。燈塔社出亂子了!他側著耳朵仔細聽,人們說:就在今天早飯後,蛤蟆灘的一個富裕中農社員到飼養室牽走原來屬於他的牲口,到黃堡鎮去賣,被追到鎮上的生產隊長打倒,把牲口奪回來了。郭振山伸長脖子繼續聽,看是為了什麼?起因來由怎麼樣?但是誰也不知道,只聽說被打倒的是個軍屬老漢,已經快七十了,忍受不下,爬起來到區上告狀;在這裡開會的區委書記接到區上打來的電話,當下一邊派了兩個人回去了解情況,掌握事態的發展,一邊親自到縣委報告去了,直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嘿!原來是這麼回事!好能行的王書記,叫牛剛和盧明昌出去的時候,拿得好穩呀,連一點口風都沒漏。郭振山聽著聽著,情不自禁地咧開他那滿是胡楂的嘴巴,仰面朝天失聲笑了。梁生寶在他的頭腦里,一下子變成最幼稚、最可笑、最愚蠢的莊稼漢了。
「叫小伙子往前頭撲!沒那個條件嘛,你就搶的當英雄哩!我看你這回怎樣收場!」郭振山想:不光是梁生寶,就是連支持梁生寶的他王書記和盧支書,這回也夠他們難看!郭振山渾身上下輕鬆了。
他一轉身走進了通向校院的磚圓門,神氣十足地向黃堡區的人住的西三齋號舍走去。大約王書記該從縣委回來了吧?還有在縣委參加農業社主任會議的梁生寶哩,準定也跟著一塊回來。郭振山要去看看他們灰溜溜的樣子。他在校院裡青磚平房中間東拐西彎的走道上,挺胸闊步走著,沿路又碰見有三個人在低聲說這事,他也不再停下來聽了。他知道是馮有萬把梁大老漢打倒了。
他到西三齋的院子裡,那裡早已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一看:嗬,是黃堡區來開會的人,幾乎全到了這裡!王書記和他的紅人梁生寶呢?郭振山掃視全院,還沒回來哩。他走近人群跟前,看見這裡也有西二齋住的竇堡區的人,還有西四齋住的峪口區的人哪。他們都是鄰近下堡村的范村鄉和竹園鄉的互助合作代表。外鄉的人們正在打聽下堡村的人們:賣馬的富裕中農是什麼人?打人的生產隊長是什麼人?怎麼會鬧出這樣糟糕的事情呢?全拿腦袋往人縫裡頭鑽著聽。
原來是鄉長樊富泰、大十字村的高增旺、王家橋的王來榮和郭家河的郭振華被一大群人團團圍在中間,回答著問題。郭振山蹺起腳尖朝人群里看:樊簡單氣得臉煞煞白,增旺、來榮和振華幾個互助組長,都因為本鄉試辦的農業社出了亂子很難為情。這個說梁大老漢入社前如何金貴他的馬,那個惋楷馮有萬辦事如何粗魯憨直,強調梁生寶要是在家,絕不會出這號事。
郭振山憤憤地退到一邊,不以為然地扁嘴笑著。想不到下堡鄉來的這些互助合作代表,還替梁生寶吹呢。郭振山不做聲,心裡頭想:「哼!燈塔社已經辦爛癱了,你們還替梁生寶吹啥哩?」
郭振山認為下堡鄉黨支部的這幾個委員,全看支部書記和區委書記的臉色行事。在一九五二年整黨以前,當鄉上和區上都看重他郭振山的時候,正是現在在這裡的增旺、來榮和振華,曾經開口閉口要「向郭振山同志學習」;但當他因為買了二畝地和對互助組不熱心被批到以後,組織上看上樑生寶了,他們競然在最近一次改選支部委員的時候不顧資歷,拿梁生寶代替了他。郭振山甚至懷疑:他們是替梁生寶吹呢?還是掩蓋他們自己在改選支部委員所犯的錯誤呢?他實在瞧不起這幾個人了,他們並不敢把燈塔社出亂子的根本原因說出來。
既然誰也還沒發現郭振山在場,他就躲到馮店鄉來的一個身架比他還要高大的互助合作代表身後站著。聽聽一般人對這事件說些什麼……
一個上堡鄉來的互助合作代表嘆口氣:「唉,看起來,富裕中農走社會主義這條路,可真是不樂意啊……」
「不管怎樣,社幹部打人就不對!」湯河下游章村鄉的一個互助組長說,「上級再三叫咱們說服教育,他們怎麼能動武呢?簡直不像話!」
「真箇蠻!按政策連地主和富農都不許打,試辦農業社打起富裕中農來了。」說這話的是哪個鄉的人呢?因為這人至今還沒在討論會上發過言,郭振山不認得,但他很喜歡聽這人一針見血的話。
這時候擠在院裡的人群,紛紛議論著散開了。但當人們發現郭振山站在這裡的時候,包頭巾的和絨制服帽的人頭又以他為中心圍攏起來。
「老郭和燈塔社一個行政村,問問他。」
「振山老大還參加過建杜上作呢。」
「依你看,怎麼會鬧得這樣糟糕呢?老郭!」
肩寬胳膊長的郭振山,被一大堆莊稼人棉襖圍在中間。他聽見亂嘴紛紛這樣說,卻顧不得注意說話的是哪個村的人。
「我還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哪!」郭振山挺神氣地站在那裡,驕傲地笑著。他雖然想著不讓自己流露出幸災樂禍的樣子;但終於還是敵不過他內心衝動的那股情緒,半陰半陽地說:「等王書記和梁生寶從縣委回來,咱們就知道了……」
圍攏他的人群里,有些人表現出對他這態度驚奇。另一些人因為從他嘴裡沒聽到更多的情況,顯得失望。人們議論著散開了。黃堡區來的人陸續進了自己所住的房門。范村鄉和竹園鄉的人,則繞過牆角回西二齋和西四齋校舍去了。
郭振山現在不進下堡鄉的人住的房裡去了。增旺、來榮和振華他們剛才那樣說,他很反感。他才不喜願同他們幾個人蹲在一塊呢!他的傲然的目光轉來轉去,最後落到幾個區幹部住的房門上。
「嗯,我去和他們坐一坐。」他這樣想。自從進城以來,每天和區十部們一塊開會,已經餛熟了。他有一種隱約的感覺:似乎把領導全區第一個農業社的光榮給了比他年輕、由他介紹入黨的梁生寶,只是在整黨學習會上激烈批判他的區委書記不信任他了,其他的區幹部們對他的態度並不冷淡。看來他們並不把他土改後買過二畝地和去年對互助組沒認真,看得那麼嚴重。相反的,他看他們對他從前的威望和現在的勁頭不輕視,還是希望他在今後的運動中起作用的樣子。今天燈塔社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他為什麼不到區幹部們中間去,聽聽他們說些什麼呢?
於是帶著比一般互助組長們高人一等的情緒,他走到區幹部們住的房外了。他毫不猶豫,推門就進去。好!區委組織委員馮樹信、宣傳委員楊振麟,區公所行政助理員吳益民、財糧助理員劉興業,婦聯主任李桂芳和青年團區委書記陳海濤,全在這房子裡哪。他們沒有一個人躺在床上休息。有的坐在床邊,有的站在磚腳地,果然正在談著燈塔社的事件。門一開,他們都轉過臉來看是什麼人。
郭振山包頭巾、勒腰帶的高大莊稼人身架,突然出現在這些穿制服的區幹部面前,打斷了他們的談話,但是並沒有引起他們特別注意。
區委宣傳委員楊振麟對區公所財糧助理員劉興業不安地說:
「老劉!不知道張區長找到王書記了沒,咱倆也到縣委去,看看情況到底怎樣……」
「走!」劉興業從床邊站起來就走。
「我也去!」學生出身的團區委書記陳海濤說著跟上去。
三個區千部一陣風走了。婦聯主任李桂芳是小學教員出身,白淨的臉盤顯得很難受,說她到外面聽聽各區的人們的反映,也出了房門。霎時間,房子裡只留下區委組織委員馮樹信和區公所行政助理員吳益民兩個人了。
區幹部們的不安、難受和緊急感,大大地出了郭振山的想像,以至於他不由得愣住了。他原來以為他一進門,就會被圍住問長問短,想不到區幹部們竟是這樣震動。大約他們和剛才聚集在院裡的各鄉幹部和互助組長們處境不同吧?他們要不是怕黃堡區的互助合作運動受影響,就是怕這事件敗壞了黃堡區在全縣的名聲。
郭振山木愣愣地站在磚腳地這樣想著,後侮自己不該撞進這房來。他還不如在校院裡、操場上和校門外遛達:聽聽人們說些什麼呢。現在既然進來了,他總不能一句話也不說就走。可是他說什麼呢?肚裡又沒現成的詞兒。他只好從棉襖口袋裡掏出煙鍋,在磚腳地蹲下來裝煙,滿腮胡楂的大臉盤做作出難受的樣子,吧砸著嘴,表示他也是聽到這事件很關心而來的。
留在這房裡的兩個區幹部很苦腦。他們開始吸紙菸,給蹲在旁邊的郭振山一支。他站起從菸袋裡拿出裝好的煙鍋。
「我吸這個才過癮。」他說,劃根火茱.吸著了早煙。
組織委員馮樹信吸著紙菸問:「老郭!你知道鬧事的富裕中農當初入社的時候,到底是自願嘛,還是強迫來?」
「不知情。」郭振山把煙鍋從嘴裡拿出來,很千脆地回答,「我只幫助他們評了一下土地等級和勞力等級,還折了一下牲口和農具價。你這陣問誰入社怎樣入的,這事咱的生寶同志和工作組知道。我是社外公道人喀!」說著,注意看著他們臉上的反映。
行政助理員吳益民問:「打人的生產隊長是啥樣的人呢?」
「這個我知道,」郭振山很熟悉地回答,「從小沒娘沒老子,是下堡村討飯的個野孩子,沒一點家教。這人剛能勞動就熬長工,解放以後,我按單身漢分給他雙份地,不夠他做,滿年四季跑南山哩。我這陣得給你二位實說,這傢伙生性可野蠻!」
「這號人怎能當了農業社的生產隊長嘛!」吳益民發愁地對馮樹信說;馮樹信聽了,滿臉堆起苦笑來。
郭振山一邊吸早煙,一邊轉眼看看兩個區幹部,果真是不滿意的樣子。摸著他們的這個底,他就敢吐露他的不滿了。
「哼!」他鼻孔里輕輕地冷笑了一聲,「生寶同志和他相好嘛!不光當了農業社的生產隊長還入了黨哪!」
「對!」區委組織委員想起來了,對助理員說,「去年冬天,下堡鄉黨支部吸收了兩個新黨員。老郭,這人是不是叫高增福?」
「不是的,」郭振山糾正,「這人本性高,和高增福是一家子。給蛤蟆灘的一個寡婦老婆婆招了女婿以後,改姓了馮,叫馮有萬。」
兩個區幹部聽了這番介紹,互相看看,顯得更不高興了。郭振山看出他們的心思,只是當著他的面不便說什麼罷了。他就更加大膽地加添說:
「你二位思量嘛!馮有萬和高增福是一家子,梁生寶和馮有萬相好,高增福和梁生寶怎樣呢?就是這麼拉拉扯扯,他們幾個人到一塊辦互助組嘛。碰巧去年冬天宣傳總路線,他們一哄起來就辦社,這陣打下這鍋漿了,臭了農業社的名聲,俺官梁岸再辦社多難呀!」
郭振山說到這裡,很激動地攤開兩隻粗壯的手哆嗦著,顯示他為了互助合作運動的損失多麼難受。
兩個完全不了解實際情況的區幹部,果然同情了郭振山。馮樹信連忙走過來,拍拍郭振山的肩膀。
「同志!事情已經鬧成這樣了,千萬不敢泄氣!也甭說抱怨的話,要緊的是接受這次的教訓……」
「對!」吳益民也鼓勵,「只有接受這個教訓把條件準備得充充分分辦好社,恢復農業社的名譽,才是共產黨員的態度。」
郭振山得到這樣明確的支持,他聽著聽著,滿是胡楂的嘴巴使上勁兒了。他正想對兩個區幹部說說官渠岸的兩個積極分子楊加喜和孫志明怎樣能幹,他們怎樣不服氣燈塔社,他背後的房門忽然開了。
進來的是剛才走了的幾個區幹部裡頭的團區委書記陳海濤。
「怎麼樣呢?」馮樹信和吳益民同聲問。
「我們到了縣委,正碰上王書記和張區長在當院說話。」陳海濤一手摘下藍布棉製帽,另一手拿手帕措著頭上的汗水,說,「下午的討論會,還是張區長主持。縣委的兩個書記要同王書記和梁生寶談燈塔社的問題。」
「張區長呢?」
「同振麟和興業到咱們開會的教室去了,」陳海濤說,「事情的起因是這樣:有一個二流子出身的社員,昨天拿先前是這戶富裕中農的馬套車,不愛護牲口,引起原來的馬主不滿意……」
「看看看!」郭振山兩隻粗大的手一拍,對支持他的兩個區幹部說,「叫他再不聽我的話!這個社員叫白占魁,是舊社會的兵痞嘛。這人去年入互助組的時光,咱的生寶同志問我來。我不讓他收。他不聽我的,硬收下了。看這陣他後侮不?」
原來是這樣!三個區幹部都愣住了。郭振山心裡更加得意,把煙鍋插進菸袋裡使勁擰著。在他的想像中,梁生寶現在不知在哪個角落裡哭鼻子哩。
噹噹當——開會的鐘聲響了。他們一齊出了房子,向黃堡區的人開會的教室走去。這時候,在校院裡紛紛走向各個會場的人們,已經是到處都在說燈塔社的事件了。
郭振山在人群中走著,看見增旺、來榮和振華他們一個個難受的樣子,更感到唯有自己是下堡鄉的一個強有力的人物。
在下午的討論會上,他第一個站起來發言。他向教室里全區的農村幹部和互助組長們大聲地宣布:官渠岸互助聯組怎樣積極準備條件,爭取儘快地辦社。他向大家保證:這回開畢會回去,就是磨破腳、熬爛眼,他也要把農業社這面紅旗在湯河南岸的稻地里豎起來。他努力給人們表現出:他是在試辦農業社出了向題的時候給大夥鼓勁的樣子;雖然他連一句也不提燈塔社或梁生寶長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