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三章
楊國華在燈塔社度過了興高采烈的一天,甚至於他去年創辦五一社的時候都沒有見過。這蛤蟆灘是全縣最貧窮的莊稼人聚居的地方,這裡的貧僱農群眾盼「走社會」的心情逼切,真使他感動。他很想在燈塔社多停兩天,可惜時間不允許。王渡區的前進社、九寨區的光明社和三官廟區的紅旗社,最近都成立了。他們都要他給安排匯報的時間。他親自抓重點五一社;工作組回縣以前,他還要去大王村一趟,和已經有一年辦社經驗的社幹部共同研究解決幾個具體間題。當然,創辦農業社的工作務必在春節前完成。春節的假期一過,就該籌備召集新的年度全縣第一次互助合作會議了。他仔細一想,可不是呢,竟連一天也不能在這裡多停留。那麼,就用最後這個晚上的時間,同工作組的全體同志談一談吧。陶書記的愛人單獨悄悄告訴他,燈塔社在興奮熱烈的氣氛中,還是有些令人不安的預兆在暗中蠕動。這樣他更加需要聽聽大夥的意見了。
「還像昨天那樣,大夥都到下堡鄉政府去談吧,免得燈塔社的群眾聽見傳開去。好不好?」王亞梅有點神秘地問。
「好。」楊國華同意;雖然他並不覺得會有什麼嚴重問題。
莊稼人晚飯以後,夜幕早已經降臨到蛤蟆灘稻地的草棚院了。梁生寶和他的二位熱情的老人,在草棚院送「縣書記」出街門。直至楊國華肯定地答應不久以後就來,梁三老漢的兩隻手才放脫他的一隻手。他同魏奮和王亞梅走向湯河對岸燒炕的柴煙瀰漫的下堡村。梁生寶則獨自一個人走雪地里的小路向南去了。他要告訴另外兩個工作組的同志牛剛和韓培生,叫他們隨後就去。
手電光照著路,三個縣幹部順利地走過冰雪覆蓋的湯河灘,來到下堡村當中那個大廟院的鄉政府。他們受到盧支書、樊鄉長和小文書的熱情接待。三個基層幹部慷慨地往火盆里加滿了他們平素節約下的木炭,端到院裡,用摺疊的報紙煽旺了火,又端進屋裡來,放在磚鋪的腳地當中招待貴客。然後,三個主人都來告別,急急忙忙到各村參加什麼會去了。
把狐皮領棉大衣脫下放在盧支書的床上,楊國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火盆旁邊。魏奮和王亞梅在支書的辦公桌兩邊,對著玻璃罩石油燈,翻看由於下雪晚來一天的報紙。縣委副書記一看手錶,嘿!已經晚上八點鐘了。
「烤火!烤火!」楊國華抓緊時間說,「報紙你們明早在學習的時間去看吧。」
說是烤火,他其實就是要談話。一整天,楊國華注意看魏奮的神情,始終不自然。這個戴近視眼鏡的學生模樣的幹部同他說話的時候,臉總是紅的;而他側面看見的時候,確實有點灰,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一直沒找見。說了錯話,做了錯事,又愛面子,竟表現得這樣患得患失啊!楊國華一直想同魏奮單獨談談,叫他不要這麼沒出息,但一直沒有適當的場合和時間。現在,牛剛和韓培生還沒來,他就抓緊空隙,儘管有王亞梅在場,他只好談了。
「魏奮同志!」楊國華兩腳踩著火盆的木架子兩角,用火筷子撥弄著炭火,親切地間道,「你今年二十幾歲?」
「二十五。」魏奮說,膽怯地在火盆對面板凳上坐下來。
「參加革命幾年了?」楊國華又問。
「四九年剛解放參加的。」
「你在基層工作了幾年?」
「揚書記,你知道吧……」魏奮開始有點奇怪地說,「我沒在基層工作過嘛。渭原縣干訓班畢業以後,就留在干訓班工作。干訓班結束以後,分配在縣政府建設科。去年調到縣委農村工作部。……」
王亞梅忍不住笑,手裡拿著捲起的報紙,推了一下組長穿棉襖的肩膀叫他不要說了。「楊書記四九年第一批到咱縣的,還不知道你這幾年的經歷嗎?……」
陶寬同志的這位挺精明的愛人,同魏奮一條板凳上坐下來,說:
「楊書記,你要談什麼,就直說吧!」
楊國華笑了笑.手裡拿著火筷子說:
「我就是想拿事實說明:魏奮同志很聰明,自從參加革命,一直受到重用。是不是這樣?」
自己做錯了事,還說什麼呢?魏奮兩隻手掌在穿棉褲的膝蓋上邊,互相搓著、搓著,顯得很侷促。王亞梅說:
「是的,是的。老魏雖然調到農村工作部,實際就是咱縣委的筆桿子。他這回下來當組長,完全是沒精神準備的。他原來留在縣上聽各區的電話匯報,給地委寫統購糧食的工作報告。因為縣上的千部都下完了,燈塔社又要上馬,最後把他也擠下來了。楊書記,聽說是你叫擠的嘛……」
「是哩,」楊國華笑著承認,實際他全知道。他說:「這樣做沒錯。創辦一個農業社,主要看本身的條件,工作組強弱固然有影響,但不是根本問題。搞社會主義革命,現在淮是內行?這是個新工作,應該說:我們大家都在向群眾學習理。」
「對!對!」王亞梅非常同意,「儘管我們的工作做得不好,燈塔社肯定是能辦好的。你看令天那個熱烈情景嘛。簡直難以想像!」
「也不能籠統地說你們工作沒做好。」楊國華實事求是地說明。「魏奮同志,你的錯誤,是有客觀原因的。我們黨有個老規程:只要不是故意搗鬼,錯了也是好同志。接受教訓嘛,在實踐裡頭提高嘛。比你魏奮聰明的人,沒實踐經驗也不行呀!你這回體會到在現場具體指導,比你在縣上坐辦公室看材料寫報告,要難辦得多吧?體會到了?這就是大進步嘛。一個革命者首先要邁出去這一步。就是說,要會幹革命,不光會寫、會說革命。有些同志硬是幾十年都邁不出這一步……」
楊國華看見眼睛特別靈活的王亞梅,聽了最後這句話,注意地盯了他一眼。這樣,他就不發揮這個意思了,免得她回到縣上同愛人說,似乎副書記在下邊同幹部談話中影射書記不深人實際。楊國華不願意造成背後說人的印象。他轉而談魏奮的具體錯誤,就是對梁生寶和郭振山兩個人看法的間題。
強調實際工作的複雜性,強調不過早地給任何同志做結論,這是楊國華對待幹部問題一貫堅持的精神。他曾經親眼見過有些領導人只憑一時的印象和需要,重用花言巧語而言行不一的幹部,令人寒心地不信任不露鋒芒而對黨忠心耿耽的同志,給革命造成多少損失。楊國華想:做領導人多年的人還辦這種蠢事,何況魏奮一個年輕人,頭一回領導工作組創辦農業社呢?所以,他原諒魏奮不信任梁生寶而重視了郭振山。這是合乎情理的,一點也不奇怪,更不愚蠢。
「你的主要問題不在看法是不是準確。」楊國華進一步幫助同志。「你的主要問題是你不懂得尊重黨的組織。你不要大驚小怪,聽我細說嘛。你是縣委派來的工作組長,你可以有自己的見解。但是你要先向下堡鄉黨支部和黃堡區委談你的看法,他們對蛤蟆灘的人事有歷史的和全面的了解。你很謙虛地向他們匯報,他們也許能改變你的看法。你也可以不同意他們,因為不能保證他們沒有宗派主義和片面性。那時,你再找縣委書記,堅持真理,把問題徹底搞清楚。可惜現在不是這樣。現在是你越過了兩級組織,直接找縣委書記,目的是想推翻黃煲區委的決議。你知道嗎,創辦燈塔社,決定梁生寶當社主任,這都是黃堡區委表決通過的決議。這個決議可不可以推翻呢?也可以推翻。或者是經過黃堡區委重新討論,撤銷這個決議,或者是渭原縣委討論通過一個決議,認為黃堡區委原來的決議是錯誤的,就是說:蛤摸灘不存在創辦農業社的條件。可是你呢?你以為陶書記,或者我楊國華,個人決定,就可以推翻黃堡區委的決議。魏奮同志,任何黨員都得按黨章辦事。領導人違反黨章獨斷專權,在黨內實行家長制,不光犯錯誤,還要把我們黨的風氣弄壞!你想到這一點了嗎?」
楊國華談這個嚴肅的問題,故意使語氣和表情都很溫和。他甚至於含著笑談著。
但是王亞梅深為震動地驚嘆起來了。「啊啊!怪不到昨天下午黃堡區上來人通知老魏,叫他昨晚上去開會,說法和平常不一樣……」
「區上是怎麼通知的?」楊國華笑向。
「他們說叫老魏去向黃堡區委和下堡鄉黨支部匯報工作;說楊書記也來聽匯報哪……好像,好像……」
「好像怎麼樣呢?」
「好像有點不順耳。要是平常,一定是通知老魏向楊書記匯報工作,黃堡區委和下堡鄉黨支部也來人聽匯報。」
「是我叫縣委辦公室打電話給黃是區委那麼說的。」楊國華問,「這個說法對不對呢?」
王亞梅感概地說:「按楊書記剛才那樣分析,當然是向當地黨組織匯報對啦。可是,楊書記,一般的眼睛都是只看見上級領導人,不習慣遵重當地黨組織。像你這樣做工作,我們還沒見過。所以工作組同志昨天下午都說要打一場官司了。老魏自己說,他這回可能犯下大錯誤。可是他不是有意的,楊書記。
楊國華看看魏奮。小伙子雖然臉還紅著,但那近視鏡片後面羞怯的眼神消失了。由於楊國華談話時表現出對他諒解和關懷,儘管問題嚴重,魏奮的眼神里還是出現了一種新的表情——對批評他的人感激。
「黨性!黨性!」魏奮感慨不盡地連聲說,「楊書記!你這回給我上了生動的一課。我今輩子也忘不了的。我以前總是以為聽黨的領導人話就是有黨性。」
「不管領導人對不對嗎?」
「我以為領導人總是對的。」
「那麼你寫東西,領導人叫怎麼寫,你就怎麼寫,沒一點自己的思想嗎?」
魏奮很不好意思。但他遲疑了片刻,還是鼓足了勇氣「差不多是這樣,就是這樣……」
楊國華笑了。他聽說過,魏奮上中學的時候叫魏福明,參加革命的時候改為魏奮,意思是要為革命奮鬥一番。可是近來縣上有人叫他魏奉了,甚至簡直叫他魏奉命,挖苦他,對他沒做過實際工作,很快地被提拔重用有意見。楊國華聽到過這個情況,當縣上派不出人來創辦燈塔社的時候,他就堅持把魏奮擠出來下鄉。現在他親切地笑著對魏奮說:
「你要真正把這當成生動的一課,你才能真正為革命奮鬥一番。」
說得王亞梅和魏奮都笑了。本來可能是一次使人感到彆扭的談話,現在楊國華看見他們聽了他的批評,還是很高興的。
這時候,院裡響起了腳步聲。接著,推開門進來了高大個子韓培生和敦敦個子牛剛。留著頭髮的兩個人都不戴帽子,帶著一股冷空氣進門,就用手解各自包耳朵的圍巾。王亞梅挪動板凳讓出地方,魏奮把盧支書接待客人的另一條板凳也拿來放在火盆旁邊,但兩個人不忙坐,先爭著談敘燈塔社的熱烈情景。
「啊呀!」韓培生說,「你們可沒看見,好戲在後頭哩。到吃晚飯的時候,兩隊飼養室槽前頭可站滿了女社員。她們做好飯,才有工夫來看看新合槽的牛、馬、驢和騾子吃草。女人們剛剛回家吃飯去了,娃兒們可端著碗來,站在槽前邊吃飯。小傢伙們手拿著筷子指著說:他家的驢,你家的牛,而今都是咱社裡的了。大人和小娃們都對剛剛成了集體的牲口那麼有感情。」
「群眾的熱情真正叫人感動,」牛剛接著說,「你們知道嗎?梁生寶和高增福,今晚上都要和飼養員一塊睡覺。兩個生產隊長馮有萬和楊大海也爭著要在飼養室睡。可是,他們爭不過主任。兩個主任都是光棍漢……」
說得大夥都嘻哈哈笑了起來。
當五個人說笑著重新在火盆周圍坐好的時候,楊國華仔細看看新來的兩個工作組成員——黃堡區公所的生產助理員牛剛和準備將來做燈塔社的駐社幹部韓培生。楊國華聽魏奮說過,牛剛這回幫助燈塔社抓生產和訂生產計劃,韓培生則分管建社的「四評」(評土地、勞力、牲畜和農具),並且幫助小會計歡喜建賬。楊國華知道他們的工作是多麼瑣碎、繁重,現在他們的情緒是這樣愉快興奮,這使他十分高興。他問他們:
「你們兩位說,端著碗在飼養室吃飯的娃們長成小伙子的時候,咱們能把現在的老牛和毛驢換成拖拉機嗎?
韓培生說:「有這樣好的群眾,有黨的正確領導,大約二三十年的時間,可以辦到!」
牛剛甚至於認為不需要二十年。楊國華拍著這位敦敦個子穿黑棉襖的肩膀,笑著說:
「同志!你可要分清楚啊!在一部分先進地方,譬如說試辦社,那可能要快些。但是在整個農村用機器代替牲口,這可是改變社會結構的大事啊!在中國這樣一個農業大國,起這個變化,這是人類歷史的大事!」
楊國華轉向初次參加創辦農業社的兩個縣幹部,要他們充分認識這個工作的艱巨性,說:
「需要我們大膽而又謹慎,做幾十年實際工作,來改變中國的整個政治、經濟結構。準備好今後大部分時間下鄉吧!」
說得魏奮和王亞梅都認真地思索起來。楊國華看手錶時,已經九點過了。他叫他們抓緊談具體問題吧。
魏奮叫熟悉蛤蟆灘情況的韓培生先談談一隊社員白占魁最近令人懷疑的異常表現。為了要使縣委副書記重視這個前國民黨兵痞的流氓破壞性,工作組長要韓培生從頭至尾敘述一遍白占魁許多不正當的表現——這個抗日戰爭初期駐在黃堡鎮的前國民黨軍大車連的副班長,是怎樣在部隊開拔的時候來到蛤蟆灘,和不正道的婦女李翠娥過在一起的;土地改革的時候,白占魁又怎樣表現出來一種瘋狂的積極性,動手就打地主和富農;複查土改的時候,這個傢伙怎樣要求把富農姚士傑和富裕中農郭世富統統劃成地主,想要分掉他們的土地和浮財……等等。
「這不是故意破壞嗎?」楊國華聽得生氣。
「不是,楊書記。」韓培生說,「這人就是這個思想。這就是他的本性。他可是真積極,不是假裝的。他防地主轉移財產,自動站崗放哨。開會時打鑼叫人,他可吃苦耐勞,手凍爛了,不去黃堡上藥包紮,豁出命來干呢。」
「他是為什麼?」楊國華奇怪得很。
韓培生笑著說:「他就是一個心思,想當幹部。這回沒當上幹部,下回來了新的工作,他還要拼一回命。他不死心,也不泄氣……」
「他給誰說出過這個意思嗎?」楊國華問。
「沒,」韓培生說,「這全都是從他前後的行動里表現出來。這回的表現最明顯。」
於是,韓培生就從白占魁參加梁生寶互助組說起。白占魁對他在別人紛紛退組,梁生寶互助組正鬧垮台危機的時候要求入組,特別自豪。他經常對人說莊稼人目光短淺,似乎他這個前國民黨兵痞倒是有遠見的。他人組以後,在勞動方面又很賣力氣。他最聽梁生寶的話,叫白占魁幹什麼,比誰都積極。對高增福雖然有意見,他也不頂撞,表現得相當克制。辦社的時候,白占魁那個熱心,就是貧僱農也比不上。任老四賣了小黑牛,建社委員會考慮到他家貧,沒有讓他把全部價款交社裡做耕畜投資。白占魁沒養牲口,自動賣了肥豬,所得價款一分不留,大喊大叫地如數交給社裡。在打破地界,挖通水渠的那天,別人都穿著鞋襪站在渠沿上做活,只有白占魁脫了鞋襪,嚴冬臘月,赤腳站在水渠里挖泥。挖完了,他的兩隻腳已經通紅,渾身還直打哆嗦……
「有這個必要嗎?」楊國華笑問。
「要是有這個必要,還說啥呢?」韓培生輕視地說。
王亞梅特別厭惡白占魁,說:「樣樣事比別人做得過頭.處處要突出自己口。」
「反正只要白占魁在場,他就要引人注意,表示他最革命。」牛剛補充說。
楊國華考慮到中國農村社會的複雜,覺得這傢伙是有一定的代表性。「群眾對他的態度怎樣呢?魏奮同志?
魏奮說:「群眾當然不喜歡他。不過成天在一塊,習以為常,也不像我們工作組討厭他。譬如那天挖水渠的時候,我在場。他是脫了鞋襪,赤腳下水去挖。這樣做活,當然是得勁一點。不過因為活兒不多,本來不需要這樣,所以群眾就沒有人學他的樣兒。有人笑他。他淪泥的時候,一邊做活,一邊大聲地嚷叫:『走社會的道路,渾身是熱的,不拍冷。』後來有人告訴我,他那樣喊叫,就是給我聽的,叫我注意他脫鞋襪做活……」
楊國華聽得也厭煩起來。「國民黨兵痞居然冒充英雄。現在他搞什麼名堂呢?」
韓培生說:「選舉的那天,宣布候選人名單的時候,白占魁瞪大了兩眼注意聽。一直沒聽見念他的名字,他的臉一下子煞煞白了。」
「有什麼行動表現嗎?」
「有,」韓培生說,「選舉社主任的時候,通過梁生寶,白占魁舉手來;通過高增福,他不舉手。有人提醒他,他也不舉。這個傢伙!」
「這是什麼意思呢?』』
「因為去年春天搞活躍借貸的時候,高增福曾經和白占魁吵過一架。以後自占魁申請入互助組的時候,高增福又不願意吸收他。所以,他大約認為:他這回當不上幹部,全是高增福戳他的底。當天散會的時候,白占魁臉上的氣色是很恨人的。」
「嗯,嗯,嗯……」楊國華一邊聽著,一邊點頭,「這傢伙是要防著點……」
王亞梅說:「昨天下午白占魁和郭鎖兒兩個人在一隊飼養室院裡鍘草。白占魁唱了兩句秦腔——老牛力盡刀尖死,韓信為國不到頭。郭鎖問他唱什麼,他說韓信替劉邦打得天下,劉邦怕韓信比他能幹,把韓信騙到長安殺了。……」
「這傢伙!真有問題!」楊國華現在認識到他們向他匯報這個情況的嚴重性了。他問:「你們估計他會搞什麼名堂?」
魏奮匯報:工作組交談了一下,認為最大的可能性是和高增福個人鬧彆扭,鬧到什麼程度,很難說,不過估計不至於敢行兇。但是牛剛和韓培生,特別是牛剛,則認為破壞農業社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甚至更大些。白占魁這傢伙能有什麼原則!他拚命地表現他是個積極分子,可是一旦咱公家填不滿他的欲壑,他就向階級敵人那邊傾倒了。韓培生敘述:去年春天活躍借貸未成,白占魁和高增福吵了一架,就向富農姚士傑借了二斗大米,至今顆粒未還……」
「永遠不會還!」牛剛大聲斷定。「姚士傑也不會要。姚士傑是傻瓜嗎?他喜歡新社會嗎?他想破壞燈塔社,他能直接上手嗎?他當然要假手別人。他找誰去呢?嘿!」
這個敦敦個子胖胖臉一本正經,有板有眼,句句話錚錚有力,說得所有的人都表現出只能同意他。整個冬季專門領導創辦農業社的縣委副書記,現在激憤地站了起來。楊國華想:今晚上的談話,他以批評工作組長開始,現在他要以表揚工作組結束了。
楊國華站起來指著魏奮說:
「你回去寫個材料!這個問題要向其他幾個建社工作組通報。他們也要提高革命警惕性。同志們!國民黨統治中國二十幾年,他們的政府和軍隊殘餘部分雖然逃到台灣島上去了,大陸上的幾億人口裡頭,不是有千百萬他們的殘渣餘孽嗎?人民要走社會主義道路,不能不讓他們也一起走吧?可是他們不會像人民那樣認真走的,他們總是會搞些不三不四的名堂。這樣,咱們就不能不分出一部分心來,提防他們搞鬼。」
楊國華說畢,坐下來時問魏奮和王亞梅:
「這個問題,你們和社幹部交談過嗎?」
「交談過。可是,」魏奮臉上顯出不大好意思說的神氣。「可是,可是,」他又轉向王亞梅同志,「怎麼說呢?」
「你就按實際說!」王亞梅鼓勵魏奮。
於是魏奮如實地匯報:「梁生寶同志不重視這個問題,他輕視地笑」
「他為什麼這樣呢?」楊國華可真是不理解了。
王亞梅說:「這個同志雖然覺悟比較一般的水平高點兒,可他還是個莊稼人。我們認為他滿年四季差不多天天看見白占魁,所以沒有我們工作組同志看得清楚……」
「熟視無睹!」楊國華說。
「對!對!就是這樣!」全體工作組同志說。
但楊國華還是想不通梁生寶的表現。他內心深深地為這個他認為優秀的互助合作帶頭人惋惜。他又問魏奮:
「梁生寶同志沒說具體的意見嗎?」
剛剛受到批評的魏奮不說話。他看王亞梅。
王亞梅說:「梁生寶好像對我們有了氣。他說得難聽。」
「他怎麼說?」
「他說:你們要是說白占魁是個危險分子,還不如說我梁生寶是個危險分子。只要我梁生寶不和白占魁往一條板凳上坐,拍肩膀拉手,稱兄道弟,把他拉到燈塔社管理委員會裡來,把咱的高增福同志排擠出去,那白占魁再過二十年還是個普通社員。蠍子的尾巴,有點毒水,也不多!增福和有萬,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睡覺哩!」
楊國華聽著聽著,目瞪口呆起來。他想起毛主席從前的一句著名的教導:
「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們自己則往往是幼稚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