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四章

柳青 《創業史》
過了「大寒」,進人陰曆臘月的下半月,湯河流域的大莊稼院都比小莊稼戶早幾天開始準備過春節。但蛤蟆灘的富農姚士傑今年可陷入了糧食統購和燈塔社建立給他帶來的重重苦惱,簡直沒一點心思過光景了。自把統購糧從他那四合院的前樓上裝走以後,他就一直什麼農活和家務活都懶得做。 姚士傑咽不下去郭振山這口氣!在統購糧入倉後的那幾天,他憋著這口氣,跑遍了黃堡周圍十里以內的大村莊。他向親友和熟人打聽:有沒有一戶富農交售三十石糧食的。沒有!所有的大戶人家都像郭世富那樣,只交售二十石左右餘糧。富農多加幾石陳糧,也不過二十五石左右罷了。既然證實了郭振山不按國家的政策辦事,借公事報私仇,硬挖他十五石陳糧,姚士傑就要決心控告郭振山不給他一家人留下足夠的口糧了。他叫婆娘保留著前樓上只剩下幾個空席囤的現場,準備著將來公家派人到四合院檢查! 「郭大!」姚士傑在心裡頭臭罵他的仇人,「你小子狠心?老子不吃你這一套!咱倆沒完。等著瞧!」 這回說啥也要和郭振山見個高低,叫他知道姓姚的就是富農,也不能任他轟炸機隨便欺負。解放這幾年許多事實證明,共產黨只有一點好處:各級政府從來不袒護違反國策的人。姚士傑有信心站在黃堡區上面對郭振山說理。那天下午,當姚士傑從黃堡前街到區公署所在的后街時,偶然碰見了楊加喜。這兩個小時候下堡村盧秀才書館的同學,平素在蛤蟆灘村里碰見,總是打個招呼就各走各的路了。但現在是在黃堡后街,滑頭的油嘴轉臉看看左近沒有熟人,願意和富農站在一塊說幾句話。正好!姚士傑想把控告郭振山的理由擺一擺,看看這個活周瑜怎麼說。但是,姚士傑還沒有來及開口,楊加喜先告訴他:皂龍渠那邊從前下堡村地主呂老二的稻地,土改中分給蛤蟆灘的貧僱農時劃分成許多小塊,現在辦起農業社,重新又連片了。減少了愣坎和小支渠占地,地塊比以前還大了。姚士傑在皂龍渠一條支渠口上的二畝稻地,現在到了農業社的大片稻地中間,那條支渠向南移了。油嘴問姚士傑知道不…… 姚士傑聽著聽著,早已腦子熱烘烘地沉重起來。一霎時間,他眼前一片灰。他想說句什麼,怎麼也說不出來,只是干瞪著兩眼發獃。等他腦子漸漸轉過彎兒來,想問一下細情的時候,自負的楊加喜已經離開他走了。只給他留下那個胖大臉盤一貫嘲笑人的印象。他喊叫:「加喜!加喜!」油嘴連頭也不回,只在幾步以外邊走邊說:「你自個兒看去嘛!」這個傢伙就這樣不尊重他。去他媽的! 穿著一身湯河流域的富農普遍穿的那號黑市布棉衣,腰裡結著很粗的藍布腰帶,腳腕上用扁帶扎著褲管,現在姚士傑孤獨獨地站在黃堡街上,感到他心裡頭好毛躁呀!他該到哪裡去?做什麼呢?根本用不著仔細思量,事情已經明擺在他面前:農業社成了他的地鄰。來年插秧的季節,湯河水枯的時候,他在皂龍渠的那二畝稻地,就甭想輪到他灌自流水了。他要是還想務勞水稻,他就得自己掘井,安裝新式水車。專為那二畝稻地,這樣做算過賬嗎? 「高二!你小子從官渠岸搬到上河沿去,當了燈塔社的副主任,就干出這一手來整老子嗎?」姚士傑在心裡罵他從前的長工高增福。 現在,姚士傑哪裡還有心思為了多交售幾石統購糧到區上去控告郭振山呢?既然燈塔社有將近三十戶社員,他的地同社裡的地搭界的,恐怕不止皂龍渠這一處吧?況且隨著農業社的擴大,恐怕將來他的每一塊地都要和農業社的地搭界吧。多交售幾石統購糧算什麼呢?這才是他真正的苦惱,無窮的苦惱。他爸好不容易給他傳下來的這富農家業,眼看要完蛋在他手上了! 在黃堡街上灰溜溜地站著,站著,站著,姚士傑終於還是獨自一個人走進他最經常去的那個飯館。前幾回,他往周圍各大村莊跑得餓了,每頓飯都要喝酒,直喝到有了酒意,就吃飽回家了。這回他不吃飯,整個下午的時光消磨在飯館裡,直至點著燈,他還不走。他面前的飯桌上已經擺了四個二兩的白瓷酒壺,他還要喝。硬是飯館掌柜好言相勸,他才起身回家。他剛過了黃堡大橋,就醉倒在路上了。老天爺指使郭世富搭救他,要是黃昏時山口上出來覓食的狼伸鼻子嗅到在野地上的醉漢呢?多危險! 頭疼。不想吃飯。渾身沒一點勁兒。姚士傑好像大病一場。他睡了好幾天,總算漸漸好起來了。 他好起來了,但他整天整天不出四合院的街門。他爸死後的那個時候,他就是這神氣。整天蹲在正房西屋的磚腳地上,一個勁兒地吸水煙。吸罷水煙,他甚至連院裡的家務活兒也懶得做,大白天,脫了鞋上炕,伸展了腿睡覺。 婆娘發愁地掀他起來,規勸他做活兒。 「刀傷斧傷,也有好的時光嘛!糧食拉走這麼些日子了,你也該想開了。半月以前你起出來那麼大一堆糞,這陣你不往地里拉,等誰替你拉嗎?」 「不忙!」已經躺倒了的姚士傑灰心喪氣地說,「你忙啥?」 「還不忙?」婆娘苦笑著,「你從前常說:十一月上糞上金哩,臘月上糞上銀理,正月上糞哄人哩。這而今都臘月啥時候了?全村就咱一家麥地沒上糞。你知道不?」 姚士傑聽見婆娘學他從前過光景時說的話,心裡覺得真箇好笑。他賭著氣說: 「咱就是不上龔喀!地里打得糧夠咱吃!你是不是明年還想多賣些統購糧,支援工業化?」 婆娘深深地嘆口氣,沒心思說笑,搖了搖頭。過了一陣,婆娘還是不放鬆,問躺倒的男人: 「那麼,場院那堆糞,你預備怎麼辦呢?」 「留到明年春上鋪秧田呀!」 「到那時光,馬房裡又積下糞……」 「積不下了!」姚士傑斬釘截鐵地說,「過了正月十五,我就賣紅馬。」 「這又是為啥?」婆娘吃驚地瞪大兩眼。 「為啥?」姚士傑這回坐了起來,事關重要,他得給婆娘細說情由,「既然不要多打糧食,地犁那麼深做啥嘛!買個老牛,劃破地皮種進去就對了。你這該明白了吧?」 「明白了。你這個啊,真正狠心!只是曳碾子曳磨,使慣了快馬使慢牛急死人。」 「你思量思量:光為了做碾磨活快,留著大紅馬嗎?這不是給農業社留著嗎?」 婆娘迷惑地說:「這我又不明白了。不是眼時不讓地主、富農入農業社嗎?它怎麼能收咱的馬呢?」 「笨蛋!全村的莊稼人都入了農業社呢?」 「不是說要十五年的時光,全村才能都入農業社嗎?」 「誰告訴你的?」 「工作組在大會上講的!你也去聽會來。你沒去嗎?」 「啊呀!」姚士傑驚嘆著婆娘的頭腦簡單,「那說的是全國!不是全村!好我的娃他媽哩!要是一村一村地說,並不要十五年。你再甭糊塗哩!」 「那麼要多少年?」 「給你打個比方說吧!趙村要十五年,竹園村只要十二年,下堡村只要十年。咱蛤蟆灘,我看只要二年。頂多三年!你看著吧!連一戶也剩不下……」 「有那麼快嗎?」 「怎麼沒?上下河沿那伙窮鬼,一家一戶沒法過日子,今年就都往社裡頭擠哩。皆因試辦社,上頭規定不讓超出三十戶,只好等明年。」 「咱住的這官渠岸,總該多要幾年吧?」 「一樣!」姚士傑斷然說,「楊加喜那傢伙,好滑頭!要是等官渠岸的貧僱農明年都入了燈塔社,他以後再人社,就得在梁生寶和高增福手下活人了。人家先把郭振山抬起來和燈塔社唱對台戲。要是燈塔社試辦成了,咱村明年就是兩個社。你說咱這光景怎麼過?你說!」 他說得婆娘可真慌了,臉煞白,張著口,說不出話來。 和婆娘說著說著,姚士傑又心煩起來。他不睡覺了。他下了磚腳地,穿上鞋。他到豎柜上取了水菸袋,點燃了火紙。然後,他蹲在磚腳地又吸起水煙來…… 姚士傑吸了一袋水煙,裝第二袋的時候,他仰頭看見婆娘卻在坑上躺倒了,扯住袖口揩眼淚。姚士傑只好站起來,走近炕邊,反轉勸女人: 「你這是做啥?」 「怎麼活人?」婆娘硬咽著喃喃說,「老的老,小的小,這家人靠勞動怎麼活人呀!還不就指望咱倆勞動嗎?」 「在哪裡勞動?」 「農業社唄!還能在哪裡呢?」 「把你美的!」 「那麼在哪裡勞動呢?」 「看這樣事,共產黨學不學蘇聯吧。」姚士傑說,「要是也學老大哥,可就苦了咱們了……」 「怎麼?嗯?」婆娘連忙在炕邊坐起來。 姚士傑說:「和土改時對地主一樣:掃地出門!不過土改時還給地主分一份。農業社不收富農,帶上隨身用的東西移民!」 「那哪裡去呢?」 「比方說:這幫去黑龍江,那幫去新疆。」 「能嗎?」婆娘不相信,「太不近人情了!你聽誰說的?」 「馮店咱妹夫他哥。」 「他怎麼知道外國的事?」 「人家舊社會念過高中。人家把寫著這事的書掰開,指給我看……」 「我的天呀!……」 「你甭放大聲哭嘛!」姚士傑制止婆娘,「沒給你說,這看共產黨學不學蘇聯,還不一定。再說,燈塔杜也不一定能試辦成。」 「你怎麼知道?」婆娘瞪大了眼問。 姚士傑說:「總有人不讓他們試辦成……」 「誰?」 「你問那麼細做啥?」 「你告訴找,我不給人家說。你叫我也高興高興嘛!看這些天把人愁成啥了!」 「告訴你!」姚士傑拿火紙的手指自己。 婆娘坐在炕邊,倆手一拍,一俯又一仰說: 「我這回算是服氣你了。你不是躺倒不過光景。你謀著大事哩!想好辦法了嗎?」 「想好一個了。還有一個,暫時……」 「使勁想!使勁想!甭讓他們試辦成!」 事實很快地表明了中共渭原縣委副書記的設想是實事求是的。不是因為梁生寶和高增福特別熱心,也不是因為這二十幾戶社員生產特別困難,更不是因為中共黃堡區委書記王佐民堅持,而是人類社會最大的一次革命,要在終南山下河灘流域這個偏僻的角落試點。因陋就簡,毫不誇張,可以說完全是農民方式的燈塔社成立大會,把一種嶄新的生活十分逼真地擺在消息閉塞的幾萬莊稼人面前了。請選擇你走哪條生活道路! 燈塔社成立後頭一個黃堡集日,趕集的路上和集市上,莊稼人說的都是這事。湯河下游的莊稼人繞道走蛤蟆灘稻地小路,為的是親眼看看農業社是什麼樣子。眼見為實,耳聽為虛嘛!就是湯河上游、的莊稼人,聽說農業社離鎮還不到五里路也有人專程去看。最令人感動的是山裡頭白楊岔的一個莊稼人,出山來賣餵牲口用的草篩,聽說辦社的就是春天拍掃帶來來回回在白楊岔歇腳吃飯的那伙人,他不賣草篩了,親自過湯河到蛤蟆灘找他的朋友高增福,將草篩作為禮物送給農業社。 姚士傑這個集日也出了他的四合院,來到黃堡鎮上。不是個把月以來的那個姚士傑哆!臉上再也看不出驚慌、懊恨、倒霉的樣子。在燈塔杜成立大會以前,在莊稼人們不知不覺中姚士傑已經渡過了第一次危機。甚至那黑夜醉倒在路上的事,全世界只有郭世富一人知道,姚士傑自己連婆娘都沒有告訴。緊接著燈塔社成立的第二天晚上,姚士傑趁著男社員開會、白占魁不在家的空隙,他溜到他們獨立的草擁屋後窗口,叫出李攀娥來,告訴她怎樣引誘高增福,把他搞得臭臭的,也許白占魁能把他打個半死,誰再也不要妄想在蛤蟆灘試辦農業杜!辦了這件事,姚士傑現在臉上重新出現了沉著、從容、不在乎的神氣。他到鎮上來,挑著兩個空竹籃。他每年辦年貨的頭一回,總是一次買夠敬佛教的老娘全年燒的香。 姚士傑進了堡子南門,遠遠望見十字街那面人們都往北街擠。有什麼好看的呢?他伸手捉住肩膀挑的兩個一前一後的竹籃,也向北街擠去。啊!原來是黃堡小學校門外南北兩處院牆上寫著燈塔社章程! 許多人在看。有的人還抄寫。有的人在給別人講解。姚士傑能看,他從第一條看到第三十四條。有些他看了兩遍,有些他看了三遍。他特別注意社員退社時已經連片的土地怎麼辦。章程上說在其他處給劃同等土地。誰能知道,富農分散在連片土地中間的會不會這麼辦呢?姚士傑想到他在皂龍渠的那二畝稻地。 不看倒還徹里期塗,一看就像對自己的十個指頭一樣清楚,姚士傑在心裡連聲驚呼: 「媽呀!媽呀!」他想:章程規定得這麼仔細!這麼合理!只要按章程辦理,沒有試辦不成的!他想:只把高增福搞臭不夠勁兒。恐怕要對社裡的牲口下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