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九章
西伯利亞寒流按照氣象預報的時間,到達了大關中平原。約莫是多半下午的光景,越過渭河南來的七級老北風,把端著大老碗蹲在村巷裡吃飯的莊稼人,統統趕回各自家屋去了。漉河南北兩岸的曠野里,狂風兇猛地捲起道路上的塵土,無情地喀嚓喀嚓折斷公路兩旁樹上的細枝。這時在漉河川推著自行車趕路的中共渭原縣委副書記楊國華,連竇堡鎮也走不到了,別說進縣城吧。他趕緊折轉,踏著順風車子,經過漉河流域空寂無人的村巷,原路返回大王村。這時,風力大約達到了八級。烏雲在遠處的地面上翻滾。進了大王村街巷,楊國華已經望不見漉河南岸的終南山。副書記順路進大王鄉政府去搖城裡的電話,線路早已經不通了。楊國華推車回到工作組住的莊稼院,辦公室裏白天點起了燈工作。他對同志們笑說:
「哈呀!老天發脾氣這麼厲害?根本不管你有什麼要緊事情!燈塔社快要成立,我非到下堡村去一趟不行啊!」
參加大王村工作組的幾個年輕幹部建議:等天好了,楊書記可以翻過漉河南岸的高原,從大王村直接到下堡村,不必回縣城去。
「不行!,楊國華笑說,「燈塔社出問題了。縣上昨天打電話來,叫我回去。陶書記要再研究一下……」
天黑時,狂風竟變成了暴風雪。穀粒一般大小的雪粒,啪啦啦地敲打著大王村的莊稼院、瓦房頂和土圍牆。白天已經安排過五一社的工作,縣委副書記現在身在大王村一間莊稼人小屋,精神上已經在下堡村。他借著石油燈光,從頭至尾重新細看一遍燈塔社建社第一階段和第二階段的工作報告。看完以後,楊國華在莊稼人小屋腳地兩個糧食席囤中間走來走去,系統地、認真地考慮蛤蟆灘的社會形勢、基本群眾覺悟的程度和骨幹力量的強弱。考慮的結果,楊國華對梁生寶、他周圍的幾個人和擁護他的群眾,仍然是有信心的。儘管建社過程中,社外的少數幾個村幹部有些不滿意的表現,但縣委副書記還是不放棄他對梁生寶的支持!不過,十多年農村工作都是民主革命時期,楊國華承認自己對社會主義革命缺少經驗。他問他自己:我是不是偏信了王佐民呢?王佐民是不是偏信了盧明昌呢?果然是逐級地偏聽偏信,最上層的那個領導者是要犯錯誤的。楊國華想,他早該到下堡村去,拿自己的眼睛看看那裡的各種活動……
這樣想著,縣委副書記發覺外面的暴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好!他明天回到縣裡,當天就可以到下堡村去了。他從小炕邊拿起手電筒,走出門去看,啊呀!鵝毛大雪片紛紛揚揚,非常慷慨地從房檐上頭往莊稼院傾倒。好傢夥!手電光幾乎照不見莊稼院那頭的柴垛和街門。
「好好地下三伏的雨,數九的雪。這一場下得帶勁!」楊國華仰頭鼓勵正在努力下雪的天公說,「照這樣實心實意認真下一夜最好。這就幫了我們的大忙!我們宣傳老百姓不迷信,可我們從來也不否定天時的作用……」
楊國華獨自一個開玩笑。愉快的心情顯示燈塔社和梁生寶的問題對他不是那麼嚴重。而這場大雪對春節後冬小麥返育的好處,卻使負責互助合作事業的縣委副書記,從心眼裡頭往外舒服。他回到農家小屋,非常滿意地上炕睡覺。只是在入睡以前,兩個孩子的父親由於比較冷才想到在縣城的小兒女會不會感冒?他們的母親也下鄉了。……
……第二天早晨,楊國華穿好衣裳,第一件事是出去看看雪下了多少。他開門出了小屋,他的眼睛一下子睜不開了。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他的上下眼皮固執地往一塊糾合。他僅僅能眯縫著眼看,只見天地間是籠籠統統的一片白光。他低下了頭去。過了好一陣,重新抬起頭來,他才逐漸分清楚哪是雪蓋的終南山,哪是漉河南岸的高原,哪是土牆外其他莊稼院的房頂和庭樹。嗬喲!下了這樣厚的一場雪!院裡頭他面前的一棵刺槐,樹枝都被雪壓彎了。趕緊!掃雪歸田——這是當前的一件緊要事情。縣委副書記楊國華相信所有的區這回都行動起來。群眾是剛剛被總路線的宣傳動員起來的……
早飯以後,大王村「五一」農業生產合作社的全體男女老少,連工作組同志都出動掃雪歸田。楊國華起身回縣城去。他不特自行車,也不帶行李,用繩子結住了棉褲腿,像在陝北當區千部時一樣,只背一個裝文件的掛包,矯健地扯大步投進了刺眼的茫茫大平原了。
隔著玻璃窗,從院裡隱約可以看見戴近視眼鏡的縣委書記,正在他辦公室聚精會神地工作。他左手指頭夾著冒煙的香菸,放在辦公桌上。他的右手即使不寫的時候,也拿著鋼筆。這樣,他有時候吸一口左手的香菸,有時候用右手的鋼筆在文件上畫一畫,寫一寫。這位書記睡眠不足和患著慢性胃炎,他的臉色總是蒼黃、晦暗、缺乏光氣。他每天平均要看五萬字的文件—打字印的、刻蠟版印的和筆寫的,高高地壘在他辦公桌的兩邊。對於中央和省級的文件,他是那樣專心致志閱讀,認真地、嚴肅地考慮著。為了縣級各部門的主管幹部閱讀文件時容易抓住要點,他給他們畫著記號、寫著眉批。這縣城裡街上的市聲和隴海路渭原車站的火車叫聲,不影響這位本縣主要掌握政策者安靜地工作。儘管他坐久了腰疼,他從來不躺下去批文件。他在這方面的刻苦精神是眾所周知的。
踏雪歸來的楊國華站在有一片小竹林的院裡,看了一陣,很佩服陶書記這股坐辦公室的勁頭。副書記沒有打破這磚圓門小院的肅靜,沒有驚擾書記辦公。等公務員開了副書記辦公室的門,楊國華就悄悄走進自己房裡去了。
「陶書記最近還打針嗎?」他問公務員。
「打著呢。」
「胃病好些了沒?」
「吃藥哩!」
「你要記住!」楊國華叮嚀公務員,「你每天晚上到時候要催陶書記睡覺。你不催他,他能一直熬到天亮!」
「就是的!我一夜給他端幾回洗臉水。意思就是催他休息……」
「端幾回?」
「至少三回。有時還發脾氣……「
楊國華笑了笑,內心頗為惋惜。公務員拿著副書記的臉盆走了以後,楊國華坐在沙發上,一邊脫下踏泥的鞋襪,換上從陝北寄來一直沒穿的「棉窩窩」。洗過臉,公務員給副書記房裡生火,楊國華阻止了,說他當時就要下鄉,然後就到隔著會議室的陶書記辦公室談話。
「老陶!」楊國華在滴著消雪水的門台上走著,興奮地叫了一聲。
「噢?老楊回來了?」陶書記在屋裡頭的辦公桌上埋頭答應。
揚國華揭起棉布門帘走進熱供供的房裡。戴著近視眼鏡,穿一身藍咔嘰布棉衣的陶書記,現在放下手裡的鋼筆,從他的彈簧圈椅里站起來了。相當高大的身軀,走過來同副書記握手,然後兩位領導者在沙發里坐下。旁邊,大型的鋼炭爐子上的水壺發山吱吱聲。
「你昨天沒有回來,我以為你這兩天不能回來了。剛下了這麼厚一場雪,你怎麼走的呢?」陶書記關心地說,臉上顯出很文靜的首長的表情。
楊國華笑著拍拍他的大腿。他一直按捺不住內心的興奮,立刻從沙發里站起來,手舞足蹈地說起他路上所得的感慨。
「老陶!你應該出城去看看今天的景致!嗬呀!我們年年冬里發動掃雪歸田,哪一年也不像今天這樣普遍、熱烈!男女老少都出動了,帶著鐵鍬、木杴、掃帚、擔籠、簸箕,全到村外的大小路上。真箇是『江山如此多嬌』!真箇是『紅裝素裹,分外嬌燒』!總路線的力量真偉大!」
陶書記聽了,高興得笑眯著眼睛。「偉大!嗯!就是偉大!我們黨每提出新的任務,都要出現新的局面。抽菸!」
副書記接住了香菸,同書記兩人重新在並擺的單人沙發里坐下。從無邊的雪原上走來的楊國華,摘了棉帽,光著他體育教員似的平頭。公務員進來從暖瓶里給兩位領導者倒了兩杯茶水。書記站起從玻璃櫃裡取出他喜歡的咖啡糖,款待下鄉歸來的副書記。楊國華不客氣地揀起一塊,剝了紙包皮,投進嘴裡。好熱!房裡的鋼炭爐離沙發太近,楊國華索性解開棉襖上所有的扣子,敞開他穿毛衣的懷來。
有滋有昧地嚼了一塊糖,喝了幾口茶,楊國華就抓緊時間先匯報大王村的工作。四個社的牲口全部合了槽。聯社委員選出來了。章程也通過了。只有士地和勞力的分配比例,章程上暫時沒具體規定。原則上規定勞力比土地的分配比例要大,具體的將來看產量高低再定。產量越高,勞力分配的比例也相應地提高。總目標是做到戶戶社員都能增加收人。這看起來是個經濟問題,實際上是階級路線問題。楊國華在大王村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和腦筋,想不到現在談著談著,發現陶書記競然臉板得挺平,沒有一點反應。他似乎是聽不明白,又似乎是沒興趣聽。這使楊國華禁不住大吃一驚。極用心地體會上級文件里說些什麼,而對下面發生些什麼無心細問,掌握政策的人這種領導作風,使楊國華不止一次為他負貴的互助合作運動的發展擔心。
笨拙地發了一陣呆以後,楊國華看了看手錶。他對陶書記乾笑說:
「老陶!談一談下堡村的問題吧!我今天下午就到那裡去。」
「啊呀!今天下午就去嗎?你從大王村跑回來的,到下堡村還有幾十里哪。明天去吧!」陶書記認真地勸止。
楊國華努力笑著說:一天走幾十里路算什麼?解放戰爭中間,一天跑過一百幾……」
「現在沒那麼緊急。」
「也不消停!」楊國華說,「王渡區的前進社、九寨區的光明杜和三官廟區的紅旗社,都開過成立大會了。燈塔社牲口還沒合槽。眼看到春節了。」
「嗯,那裡的建社工作是落到後邊了。」陶書記承認,右手摸著頭頂上的長頭髮,笑著,「當初常委會討論的時候,你說要給南邊沿山的兩個區樹立一面旗幟。我同意這種想法。現在看起來,那裡建社的條件可能還不夠成熟。嗯,急了一點。」
「你覺得他們究竟哪些方面差呢?」楊國華注意聽陶書記很有分寸的談話。
陶書記很從容地說:「首先,常年互助只有八戶。踏踏實實地認真互助只有一年。糧食統購運動中間,才搞起來聯組,馬上建社。嗯,你考慮這是不是一個問題?」
「這是第一點,」楊國華不表態地說,「還有呢?」
「骨幹力量也不強。」陶書記很冷靜地分析,「梁生寶年輕,有股幹勁,可是,缺乏鍛煉。嗯,副主任倒有三十幾歲,聽說辦法不多,還有農民的執拗。會計嘛,小學剛畢業一年,是個娃子,算盤子上還不會歸除。魏奮說,建社過程中,那個行政村的代表主任郭振山倒是起了很大的作用。土改時是先進人物,後來是人民代表,那個同志相當有能力……」
楊國華心裡頭納悶:「魏奮在兩次匯報會上,為什麼不談這些呢?為什麼單獨同陶書記談這些呢?大概是因為我積極主張辦這個社,不好意思當我的面談實際情況吧?其實大可不必!」
「兩個人的品質怎麼樣呢?」揚國華內心平靜地問,「魏奮說來沒?」
陶書記很公道地說:「品質嘛基本上都是好同志。郭振山作用更正派。梁生寶解放初期男女關係方面有點問題,說主要是同本村的一個姑娘和一個鄰居媳婦,群眾里有些議論。嗯,有問題,也不大。年輕人嘛,解放前在秦嶺山區躲過兵役,山裡頭風俗混亂,可能受些影響。說這兩年梁生寶的事業心占了壓倒優勢,這方面沒有問題……」
「噢噢!哪方面是有問題呢?」楊國華驚訝地問,真想不到梁生寶有這麼一段不好的經歷。
陶書記很慎重地說:「你去親自了解一下再說吧。初步看起來,王佐民他們可能是只拿一九五三年一年的表現,看這兩個人了。如果真是這樣,不好。嗯,不全面。我發現工佐民看問題有些偏激。老楊,你要注意。一個人在一個地方的歷史地位,不是一回簡單的事情。郭振山一時間認識的模糊,不能否定他的能力、經驗和群眾威信。粱生寶一時間突出的表現,也不能把他估計高了。有年齡的限制嘛。老楊,你說不是這個道理嗎?」
「道理是完全正確的,」楊國華淡淡地笑說「事實是怎麼樣,現在還難說。」
「為啥呢?」陶書記驚奇地盯著這個相當厲害的副書記。
「等我到下堡村,在蛤蟆灘看一看再說吧!現在,你說燈塔社怎麼辦吧?能下馬嗎?」
「這個問題,也等你去具體了解以後,咱再決定。」陶書記很穩健地說,「總的來說,要是能夠說服了群眾的話,他們搞一年互助聯組再建社,條件就更成熟一點了。那時候,究竟郭振山掛帥好呢,還是梁生寶掛帥好呢?可以看得比現在更明顯一點了。嗯,最好是避免一開始就給這個村子埋下分裂的根子。」
「要是不能說服群眾呢?老陶,縣委巳經批准了。社名字也叫出去了。」
「那就只好把這個包袱背起來嘛。你給王佐民說清楚:我們縣級試辦社站隊,本來沒有排上黃堡區。他這個胖小伙子硬擠進來了。他們要多出點力,不要依靠縣上。好不好?」
「好!」楊國華痛快地說,「很明確!你不給亞梅同志捎什麼東西嗎?老陶?」
「捎啥呢?她快回來了。」
「情書一封嘛。你寫好,我吃過飯來取。或者你叫公務員送過來……」
「算了吧!」陶書記幸福地笑一笑,「在這方面,我也是沒有你熱情。」
……
楊國華就在縣委機關匆匆忙忙吃了一頓,也顧不得回家屬院去把兒子和女兒看一看,就在下午兩點鐘的光景,踏上了縣城到黃堡鎮的公路。他並不因為自己主張建立燈塔社患得患失。他也不怕負這個責任。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徒步跋涉的副書記楊國華滿懷著感情,奔向有問題的地方。革命對他是充滿感情的事情。他永遠不能不涼不熱地對待任何人的問題和任何工作的問題。在一路,楊國華腦筋里始終擺不脫個念頭,享情並不像魏奮匯報的那樣。
「梁生寶!你到底是一個什麼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