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八章

柳青 《創業史》
下堡鄉黨支部書記盧明昌有一大堆工作做不完。三天以內,他必須督促鄉長和文書把全鄉的缺糧戶和糧食統銷供應的數字,分頭下村核實完畢。在這個時間裡,支書自己要和郭家河的一個入黨申請人談第二次話,和馬家堡的一個入黨申請人談第三次話。如果有時間,王家橋有兩個共產黨員不團結,那個村的互助組整頓得不能令人浦意,盧明昌多麼想親自深人了解一番。看看能不能及早改變那裡的形勢……他做夢也想不到郭振山就在這個時候又玩弄起兩面派手腕來了。好傢夥!口頭上同意區委對蛤蟆灘互助合作的安排,暗地裡竟然指使楊加喜和孫志明領著一幫群眾鳴鑼擊鼓到區上去申請辦社!轟炸機簡直是往活人眼裡伸拳頭哩!盧明昌哪怕擺下所有其他的工作,也要儘先和這個自高自大的郭振山碰一碰!你還了得!把黨的決議當什麼看待!…… 在支部辦公室里,鄉長樊富泰向盧明昌建議: 「乾脆!明昌,你甭到蛤蟆灘找他談了!」 「那麼我到哪裡去和他談?』』盧明昌不明白地問。 「乾脆!打發人把振山老大叫過河來。咱們在支委會上狠狠斗他一頓!給他點顏色看!啥共產黨員!上天呀!」 盧明昌把鄉長說話濺到他臉上的唾沫星子揩掉,對鄉長嚴厲的臉上射出兩道咄咄逼人的目光,感到非常失望。 「你為什麼老是這麼急躁!」盧明昌不客氣地說。 「你對振山老大太軟弱了!」鄉長更加生氣地直言,「你就是不敢和他面對面鬥爭!他就欺你這一點!明昌!」 盧明昌聽了,重新把再一次濺到他臉上的唾沫星子揩去,心裡想:「噢!怪不得老百姓有人背後把你叫樊簡單哩!你總是把有毛病的同志當敵人整……」支書把旱菸鍋伸進煙口袋裡頭去,心煩意亂地擰著、擰著。外面,風颳得窗戶紙直響,好不叫人煩躁。 盧明昌吸著早煙,不客氣地說:「好!我軟弱!你強硬!你在王家橋整頓互助組,也搞鬥爭!老樊!你動不動急躁做啥嘛。前兩年是土地改革,咱們提倡農民和地主面對面鬥爭,為的是和封建勢力徹底決裂。現時社會主義改造。剛開頭還是人民內部的事情,著重是提高同志的覺悟。你老念一本經,還不看對象。去年子,你就說梁生寶軟弱,不敢和郭振山面對面鬥爭,夠不上個帶頭人。你說過這個話吧?」 「我,好像說過……」 「你就是說過嘛,啥好像不好像!可是縣委楊書記怎麼說的呢?他叫梁生寶下大決心,甭怕一切困難,進山搞副業,先鬧豐產。他說這是眼下同自發思想鬥爭的好辦法!你看!梁生寶一股勁換稻種、割竹子,接受新技術。豐產以後,縣上就在咱下堡鄉創辦農業社呢!要是梁生寶聽你的話,今天和他爹面對面鬥爭,明天和郭振山面對面鬥爭,後天和郭世富面對面鬥爭,蛤蟆灘的群眾能像現時這麼信服互助合作好嗎?」 事實勝於雄辯。一貫火暴性子的鄉長,這回不得不認錯了。盧明昌從那個瘦長臉上看見尷尬的笑容。 「噢!這是楊書記給梁生寶說的嗎?……」鄉長吶吶地問。 「當然!」支書肯定地說,「梁三老漢現時不是服氣他兒了嗎? 郭振山現時還不服氣梁生寶。咱們再看他一兩年,看他服氣不服氣。咱們現時在支委會上把振山老大鬥爭三個月,他就服氣梁生寶了嗎?俗話說:光說不算,做出再看!」 樊富泰沒有詞兒了。穿著補丁灰制服罩新棉襖的支部書記,吧吧兩下子在辦公桌邊上磕掉了菸灰。他把短菸袋鍋裝進上衣口袋裡頭,起身到蛤蟆灘去!找他振山老大理論去!看轟炸機這回又是搞什麼鬼! 出了有幾棵古柏的鄉政府院子,黨支書踏上了沿著湯河北岸的馬路。天變了!雲很低、很厚,很不穩定地在湯河上空翻騰著。遠望終南山,黑黝黝的。近看渭河平原蒼蒼茫茫,風塵瀰漫。啊!要下雪了!在幾百步的距離內,盧明昌碰見好些莊稼人從黃堡鎮趕罷集回家,匆忙地走著。不管每個人的覺悟程度怎樣,所有的莊稼人都問訊黨支書到哪裡去呀。盧明昌親切地回答: 「我到五村去呀。看這冷的樣子,恐怕是寒流快來了。今黑間預告要下雪。回去趕緊把白菜苫好,當心凍了。要是沒墊圈的土,快回去挑幾擔吧!……」 這個穿著幹部服的樸實莊稼人,到了下堡小學門前,離開了大路。他很熟悉路徑,拐進菜地和桃林間的小路上去。這時候,盧明昌的腦筋開始擺脫正經過蒙古草原預料今晚要到達關中平原的西伯利亞寒流。他開始專門考慮郭振山的問題。 「轟炸機到底是真想辦社呢,還是做樣子給人看呢?」盧明昌邊走邊懷疑。「按振山老大那股自發勁頭看,我估量他是做樣子哩。好容易!他和自家的好田地、老黃牛決裂,就那麼簡單嗎?我看他敲鑼打鼓,就是虛張聲勢。要是真想辦社,他先尋我談呀!好玄!走社會主義的路,這是個細緻事嘛。轟炸機吼叫幾聲就能行嗎?了得!」 「唉唉!轟炸機!」盧明昌經過菜園安裝著解放式水車的井旁,自言自語地笑著。「你自以為精明得要死,實際你糊塗透了。真的做不得假,假的裝不成真!你以為這樣一來,你臉上就光彩了……『我也申請過辦社,區鄉千部不讓我辦!』算了吧!我看這樣一來,你臉上更不光彩。不要說王書記吧,你連我盧明昌也騙不了!你頂多能暫時騙騙咱的樊簡單同志;時間長了,他也要識破你的!你不是實心實意給人民辦事的人。你的個個汗毛孔都是心眼。你渾身是心眼!你老是利用群眾達到私人目的。你快倒霉哩!」 到結了冰的河邊,走上獨木橋的時候,下堡鄉黨支書甚至於氣憤起來。「嘿!我工作這樣忙,郭振山和我打虛仗,真箇氣人!」 但是過了湯河的獨木橋,走過布滿荒草的河灘,踏上了河南岸稻地塄坎的時候,盧明昌回心一想: 「能嗎?振山老大能這麼胡鬧嗎?他從頭到尾參加了燈塔社的建社工作。興許他認識提高了,懂得辦社的方法步驟了。皆因組織決定他暫時不人社,他就想自己建社。這個可能性,有!轟炸機個性強!渭原縣人民代表嘛,不甘心落在梁生寶後頭。他在那天的支部大會上講話,就意意味味地有這個意思。」 「唉唉!轟炸機!」盧明昌覺得郭振山好笑。在經過燈塔社的一塊爛漿稻地邊時,支書笑說:「要是你真想辦社,你先給我盧明昌打個招呼嘛!好賴下堡鄉有個黨支部哩。不經過支部討論,你就叫你的人往區上跑嗎?你不看重我這個無能的支部書記,我可要看重這個職務。我不能拿黨的工作任性,和你賭氣。我現時就下村里找你談來了。轟炸機!看你給我怎說呀!嘿嘿」 盧明昌心中有數。他心氣很平和,毫不急躁。他來到梁生寶草棚院前面的土場上,走到敞開的街門口,看見院裡空無一人。一幫雞在院裡聚成一簇兒很愁悶地臥著,看樣子因為天變了,又颳風,很不好過。咦!生寶同志的草棚屋卻蠻熱鬧,開什麼會呢?高談闊論…… 黨支書站著聽了一陣。噢!原來是討論燈塔社的副業生產!啊喲!爭論相當的激烈。高增福不贊成開辦油房,他贊成擴展互助組時期的豆腐房、養豬,油房等來年官渠岸的人們入社了,人力畜力充裕了,再辦最好。馮有萬贊成買膠輪車,農閒期跑運輸,農忙時,生產隊好使用。梁生寶堅持要開辦油房,社內有磨油的把式,和渭原縣油脂公司訂個加工合同,不圖賺錢,只圖稻地有便宜的上等肥料——油渣,水稻豐產就有了保證!盧明昌聽見屋裡韓培生的聲音:「今年互助合作大發展,肥料供應可能要緊張,開辦油房最有利農業生產。」啊喲!好幾個聲音轉而擁護開辦油房。「辦!辦就辦!」 盧明昌本想進去叫生寶同志出來,在街門外問問他對當前官渠岸問題的看法,現在,黨支書改變了主意。 「不!」盧明昌想,「他們正討論在勁頭上了,讓他們討論去吧!叫出生寶來,他好對我說啥哩?我先和他振山老大碰一碰頭,再看吧!」 盧支書在草棚院外的土場上一擰身,在風地里朝著伸向官渠岸的牛車路上走去了。他穿著家做的莊稼人鞋,很自信地踩著郭振山領導下的這個村的道路。什麼事他也不怕!不是昨天才組織起來的中國共產黨,什麼陰謀詭計,黨也有辦法識破……只不過事情增加一些曲折的過程罷了。 盧明昌從空曠的稻地野灘剛走進風小的官渠岸巷子,他就端端碰上楊加喜和孫志明兩人。他們從東頭郭世富街門前的街道上走過來了。 「哈!盧支書嘛!」粗壯結實的中農楊加喜總是那麼暢快地咤呼著,扯大步趕上前來。「想你想得連飯也咽不下去了,你才來哩?快去看一下俺們從商州買回來的山地牛!好不好?啊?」 「支書把俺們也關心一下嘛,」在楊加喜後頭走上來的孫水嘴,話裡帶著明顯的刺。「看我們啥事辦對,啥事辦得不對。指導一下嘛!黨是太陽,應當普照天下嘛……」 你聽!這是什麼話?俗話說:說是要娶媳婦,可敲打埋老人的鑼鼓!現在說是要走社會主義的道路,可是說些不團結的話!盧明昌沉得住氣。他不喜歡地膘了一眼水嘴小鼻子小眼不嚴肅的樣子,嚴肅地說:「孫志明!你對我盧明昌有意見,你就批評我。你不要動不動黨長黨短!工作做得不夠好,是我個人的問題。我啥時候給你說我就是黨來?嗯?」 他說得水嘴無言答對,小眼睛眨了又眨。 盧明昌不得不放棄先和郭振山見面的打算。他不能讓這兩個群眾有不必要的錯覺,以為他在壓制他們,不讓郭振山很快趕上去。他先去看看郭振山聯組新買的牛,勉勵他們幾句,然後再獨自一個人去找郭振山本人談,表示他對農業社和互助聯組的支持是一樣的。他想:先摸摸楊加喜和孫志明對待辦社問題的態度,也好嘛。他走著,笑問莊稼人楊加喜: 「你們買了幾頭牛?」 楊加喜在支書身邊大步走著,高舉起一隻壯大的手掌,伸出三個指頭來,在空中搖晃著「三頭!」 「價大小呢?」 楊加喜先伸出兩個指頭,後伸出三個指頭。「這!這!」 「一頭二百三十塊錢?」 「哈啊!你見過那麼大的牛嗎?」 「三頭才二百三嗎?好便宜呀!」 「可不是嗎!」楊加喜得意地仰頭對全世界說,「要不是便宜,誰倒願意冷冬臘月,爬山過嶺,到南天國去!商州牛多得很!到冬季里,荒山坡上一群一群放野。盧支書,你不知情,到那裡買牛,是瓜地里撫瓜!……」 「挑得眼花!」孫委員在旁邊帶勁地補充。他被支書批評得灰了一陣,現在又恢復了情緒。「這是聯組的副帥出的主意。他給俺聯組節省下一半價款!換句話說,就是買一個,白拿一個。這可不是西瓜!盧支書!」 盧明昌實在忍不住想笑。但他硬強迫自己沒笑。笑了有失支部書記的嚴肅性兒!他知道孫志明在他面前抬高楊加喜,是什麼意思。他知道楊加喜是蛤蟆灘的活周瑜,低著頭有了意,仰起頭就有了詭計;但楊加喜至少哲時還不是什麼杜會主義的積極分子,這一點盧明昌心裡十分肯定! 「好嘛!」盧明昌走著,誠懇地忠告右邊的油嘴和左邊的水嘴說,「當幹部給人民辦好事,是自家的本分。你們給我說這些,應該!給老百姓,可以少說這些話。……」 精靈的楊加喜隔著盧支書,很不滿意地盯了孫委員一眼。 「對!盧支書說得對對!」民國初年下堡村盧秀才的啟蒙生楊加喜,大大方方笑著。「朱子治家格言有一句:善欲人見,不是真善!這話和你支書說的是一個意思。我能明白……請!牛在我這院裡拴著哩。」 盧明昌在兩個村幹部前頭,抬腳跨進了楊加喜院的街門。三個人現在到了有三間瓦房和三間草棚的莊稼院裡頭。楊加喜他爹——信佛教的楊善人,從瓦房中屋走出門台階來。和死去的姚富成老漢同年歲的佛教徒,翹起白山羊鬍子嘻嘻笑著,向下堡鄉的領導人拱手: 「阿彌陀佛!盧支書,你是喜客!……」 盧明昌咧嘴笑著看看七十幾歲的高大莊稼漢,驚訝地說: 「啊!你還是那麼結實!……」 「托支書的口福!請!請到屋裡喝碗水吧!」 但這時,楊加喜和孫志明已經把那三間草棚屋的板門推開了。盧明昌第一個走了進去。嗬!四頭牛在啃著一個槽里的切碎的玉米稈。在燈塔社牲口合槽以前,這裡給盧明昌的第一個印象是這樣不是味兒——蛤蟆灘的另一股力量在爭先! 「轟炸機!」盧明昌在心中反感地想道,「你耍的這套把戲,危險!我今日來,就是結結實實給你敲警鐘來了!社會主義革命是一場嚴肅的鬥爭,要認真。不能面面上是社會主義,心裡頭是個人主義。」 兩個村幹部一左一右,爭著給支書介紹這些牛的情況。靠右邊拴的那頭黃牛,是加喜本人的,盧明昌認得。其餘的一頭黃牛、一頭黑牛,還有一頭白花牛,是從南山買回來的。四頭新湊到一塊的牛夥伴,很不團結。它們一邊吃草,一邊互相威脅。其中靠右邊的那頭白花牛,因為好鬥,在商州山坡上的牛群里,已經把半頭牛角損失掉了。 「就這樣,還是數它好強!要不是靠邊,要不是韁繩拴得短,它早把那三頭牛擠到湯河裡頭去了。』,孫水嘴非常滿意地讚揚。他在槽外邊抓住那半頭牛角,使勁地搖著,親熱地說:「不怕你強!給你套七寸步犁呀。有你使勁的時候!你甭急嘛!商州客!」 但自負的「商州客」白花牛根本不理解孫委員。它只管埋頭啃草,一邊還不放鬆用屁股擠它的左鄰。這惹得槽外邊站的盧支書和楊加喜忍不住大笑起來了。 盧明昌笑畢說:「都是好牛!你們準備怎麼辦呢?」 楊加喜說:「咳!事情就是從牛起的頭嘛。牛吆回來,你看一官渠岸的人那份高興吧。大夥都跑來看,擠了一巷子人。志明站在高處一吼叫:鄉親們!遲早要辦社,遲辦不如早辦,早辦不如就辦!省得分了牛再合槽,多出幾層麻煩來。大夥心一熱,一片聲同意,就要上黃堡請願去!志明說:咱把鑼鼓傢伙敲上!大夥說敲上就敲上!……嘿嘿,我們少經沒見,冒冒失失,盧支書,應當先通過你來。」楊加喜很抱歉地笑著,賠不是。 盧明昌淳樸地笑說:「通過我不通過我,根本不是問題。我現時也沒批准辦社的權。王書記對你們說他有這個權嗎?」 「王書記說他也沒這個權。這個權限在渭原縣委哩……」 「王書記還給你們說些啥?」 「王書記給俺們講話來!書記說:俺們對社會主義有一肚子熱心腸,這好得很。他說俺們甭叫腦袋也跟了心腸發熱;辦社要有計劃,有準備!盧支書,俺們看事簡單:旁邊有燈塔社的樣子,俺主任又是建過社的,為啥自己不辦,拿眼睛盯著人家辦!……」 孫志明在盧支書背後給楊加喜使眼色。意思大約是叫他少說為佳吧?盧明昌沒看見使眼色,他是從楊加喜胖臉盤的反映上看出他背後的動靜。好嘛!越是這樣,盧明昌越要抓緊多問: 「王書記說怎樣有計劃、有準備呢?」 「嘿嘿,就是說有條件喀!」 「啥條件呢?」 「嘿嘿,三個條件」 「哪三個條件呢?」 「嘿嘿,我記不清了。」直到現在還能背誦朱子格言的莊稼人,卻說記不清剛經過的事。他一邊看孫志明,一邊吞吞吐吐。楊加喜!精靈鬼!看你諱莫如深笑著的樣子吧!盧支書能看透你楊加喜的心肺!什麼你都明白,就是不願意從你嘴裡說出關係大的話罷了。 盧明昌不放鬆。他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摸清底細。現在,他放棄了楊加喜,轉向孫水嘴。 「你記得哪三個條件嗎?志明?」 水嘴猶豫了片刻。然後他顯出狠心的表情,開始大發起牢騷來: 「頭一個條件——常年互助組的基礎,俺們承認自己是差。可二一個條件——領導骨幹,俺們郭主任比不上樑生寶?還是加喜比不上高增福?和燈塔社一個行政村,俺不會照葫蘆畫瓢嗎?難道梁生寶是丈八高的燈台,照遠不照近嗎?」 「啊呀!」盧明昌眼盯著孫水嘴放肆的樣子,心裡頭想,「啊呀!小伙子,真箇不知天高地厚哪!燈塔社吸收郭振山參加建社委員會,是為了團吉他,並不是離了他不行哪!」 「那麼王書記說的第三個條件呢?」盧明昌硬憋住氣問。 「第三個條件,更不在話下!群眾都自願喀!看見上下河沿辦社,眼都像紅棗一樣!」 盧明昌笑問:「是群眾社會主義覺悟提高了自願嗎?怎麼加喜剛才說是你一鼓動,大夥心一熱,就到區上申請呢?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兩個先把話說一致嘛!」 「算哩!算哩!」總是暢快的楊加喜咧開大嘴巴笑著,「算哩說了!志明年輕氣盛,慌慌!我不應當跟著他跑到區上去。盧支書,俺們聽王書記的話。俺們先辦他一年聯組,秋收後建社。志明,你再甭性急哩!俗話說,一鐵鍬挖一眼井,沒水干著急。盧支書,你說怪不怪噢?還沒一句不靈驗的俗話哩!呵呵……」 盧明昌不願嬉皮笑臉地把話岔開去。他堅持問: 「王書記答應你們秋後辦社了嗎?」 「沒,」楊加喜鄭重地說,「王書記勸我們秋後入燈塔社。說全蛤蟆灘團結緊,學竇堡區大王村的樣兒,創造模範村。……」 「大夥的意見怎樣呢?」 「嘻嘻,大夥現時……」 「大夥說:那得燈塔社辦好!」孫水嘴不客氣地說,「辦不好,俺們為啥要入它?俺官渠岸不會自己另辦嗎?模範模範,誰給吃飯?」 嗬呀!郭振山的這個「得力助手」,仗著郭振山的辦事能力,在支部書記面前這樣趾高氣揚?盧明昌覺得可笑,盯了他一眼,然後笑問兩個村幹部: 「你們看燈塔社辦好辦不好?」 孫志明不吭聲。楊加喜含蓄地笑說: 「現時看不來。看工作組走後怎樣呢……盧支書,到上屋裡喝水吧!」 「不哩!我還有些事情要和振山談。你們這牛的問題,我和振山商量以後再決定。」 盧支書在楊加喜街門口,離開了兩個顯然不敬重他的村千部。他在轉向郭振山家的路上,心中感慨地想起樊鄉長,一個人自言自語說: 「樊簡單!你簡單?事情可不簡單哪!這個革命可和土改有些不同。『朝山的不是全為了敬神!』楊加喜是活周渝。他著見蛤蟆灘貧農互助合作的聲勢浩大,要比旁的村早合作化。他在全下堡鄉,也是最會看大勢的人。他心思:眼看非走這條路不結,與其將來跟上樑生寶和高增福走,不如趕緊把郭振山抬起來吧!我捉摸:他楊加喜準是這心眼。這人在官渠岸群眾裡頭有人跟。孫水嘴沒人跟。請願的事是水嘴鼓動起來的。要是楊加喜不贊成,群眾沒人去。我敢肯定!就是這!看他轟炸機給我怎麼說呀!……」 盧明昌離郭振山的草擁院還有一段路,就聽見那土圍牆裡頭傳出來震動很大的響聲。有一聲像劈柴,有一聲可像打鐵,有一聲又像搞什麼重東西。到底是幹什麼呢?這樣大的風,快要下雪了。黨支書走進支部委員的院子裡。嘿呀!兄弟兩人在對付那樣大一盤樹根!振山老大虎頭虎腦,兩手捉著一把砍進樹根的長柄斧頭。振海老二使勁掄著撅頭,用撅頭背搗斧頭背。兩兄弟都把棉襖脫下放在稻草垛上。這樣冷的天,他們只穿著白布衫做活。這情景立刻把盧明昌惹笑了:官渠岸什麼事也沒! 「啊呀,你兩個這樣過日子啦?啊?天變了,當心著涼!」盧明昌走到他們跟前誠懇地說 弟兄倆停住了劈樹根。振山老大站直起來,向支部書記笑著。滿臉汗珠的振海老二向支書打了招呼,進屋裡去了。 郭振山笑說:「我算見你要過來。我今日就連黃堡的集都沒上,在家裡專等你來!」 「你的腦筋真好使喚!」盧明昌抱怨說,「是這,你為啥不到鄉上尋我呢?我忙得連鞋也穿不住,你閒得劈樹根哩!」 盧明昌說著,努力觀察郭振山大臉盤的表情變化。想不到郭振山猛地勃然大怒,大眼珠在鼓眼包里瞪得拳頭大。 「我辦下啥錯事要到鄉上去投案?啊?」郭振山大聲轟炸。 盧明昌吃了一驚。原來事情竟然和原先枯計的完全不同嗎? 「噢?他們到區上請願,你也不知道嗎?」 「怎不知道?我的魂靈知道嘛!」這回占了理的郭振山在支部書記面前,毫無顧忌說著反話。「我估量你和富泰在鄉上說我來。早起打了三個噴嚏。吃了早飯,右眼皮跳,耳朵也熱乎乎的。我心思:『哎!叫他們說去!這回有燈塔社幹部證明哩。』牛吆回來,他們到區上去,我一直幫助燈塔社劃分自留地。你看,不是我的魂靈知道嗎?明昌?」 盧明昌看見轟炸機憤怒的大眼珠子,出現了一種新的眼神——相當嘲笑支書的表情。盧明昌根本不計較這個。他知道郭振山眼神變化無窮。他看見過郭振山不穩定的眼睛憤怒、輕視、得意、流淚和求饒。所有這些表現都只有表面的意義,而不能改變他的本性。 盧明昌不在乎地笑說:「甭轟炸我了。振山!誰也沒準備冤屈你嘛。出了事情不能問一下情況嗎,這麼嬌性?」 郭振山的大眼珠子又換了眼神——和解的表情。 盧明昌進一步說:「你不知道事情,我信哩。可是同志老哥,我要給你建個議:甭坐了人家的投底轎!」 「你啥意思?明說!」 「你看孫志明和楊加喜好像要抬你……」 「啊呀!」郭振山大腦袋一拐,「明昌!你把我看得還沒三尺高嘛。你簡直把我看成餅子哩嘛。我就那麼容易上人的轎嗎?」 盧明昌想起他土改時淨得好地,笑了笑說:「好同志老哥!只要你有這黨性,最好!你要親自下手搞哩。甭叫人家把官渠崖聯組領到二路上去了。」 「放心,郭振山在黨,也不是一年了!」 「好,振山!今日是陽曆一月十七號,陰天,颳風,咱倆在你院裡說下這話。咱到冬後再看。咱這陣先說到三頭牛,你準備怎辦吧!」 「早定規了。」 「怎定規的?」 「官渠岸三個互助組,一組一頭。牛按原價,一頭給一戶人包養上,以後原價歸社。牛壞了包賠,牛好了有獎賞。」 「好辦法!草料和餵牛戶的勞動報酬呢?」 「牛工錢也用不了。明昌,你從前是個莊稼人來嘛!夏忙和秋忙,一頭牛犁地、套車,要做下多少工哩嘛。用不了的,大夥評議,給餵牛戶提幾成獎,其餘的添到牛價裡頭,歸公伙。」 「好辦法!這樣公共牛私人養,責任心強。」盧明昌說著,心裡想:轟炸機可真箇有一套辦法。…… 談了一些其他的工作以後,盧明昌在陰雲密布的平原上回下堡村了。他在路上一邊走一邊思量著官渠岸給他的印象,感慨地想: 「梁生寶!你的擔子可不輕啊!你要賣大力氣給黨挑啊!多少人拿不同眼光盯你,大夥都在等著看你這台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