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七章
竹園村的女青年團員劉淑良頭兩回到蛤蟆灘,沒有和她姑給她介紹的梁生寶見面。她姑、她姑的閨女金姐娃,還有那個招親女婿馮有萬,對她的態度都很誠懇。說是創辦農業社的工作忙,梁生寶騰不出空子談親事。她相信他們對她所說的,全是真情實話。看來他們對當這介紹人是熱心的。不過她告訴她姑:媽給她另說下幾個對象叫她挑,不滿意她到蛤蟆灘來……她姑是明白女人,一聽就懂得她說這話的意思。
「椒良!你可是甭三心二意。他誰再給你說對象,你也甭答應啊。等著姑的口信!不挑秦川地,單挑好女婿!」
她看見她姑說的一家人全笑。
淑良很興奮!她每回要離開蛤蟆灘回竹園村去的時候,情緒不僅不因為沒有和對象見面而掃興;相反,因為更加喜愛這個梁生寶,情緒高漲了。梁生寶一個公道、能幹、待人誠懇和辦事踏實的青年人,黨把創辦農業社這樣大的責任,擱到這個青年人的身上,是多麼大的信任啊!淑良見過梁生寶一面。不過在渭原縣的互助組長代表會上聽梁生寶講話的時候,淑良還沒和范村家正式離婚,她也想不到梁生寶有沒有女人這個問題上去。現在回想起來,形象愈來愈清楚了。
她每回都是把包袱拿在手裡,卻不起身走。她覺得還想聽什麼話。沒說完。金姐娃竟然挑逗她這個表姐。
「淑良姐,你看俺蛤蟆灘這地方好嗎?」
劉淑良看看稚氣的表妹,抿著嘴笑。她知道問這話是拿她開心。有過藉口到堂姑家來找生產隊長的女社員們使勁兒盯她。她們從上到下盯她紅紅的臉盤、寬闊的前領、剪整齊的短髮、挺剛強的後腦勺,漿洗得很千淨的海昌藍衣裳和薄底的方口鞋。甚至於聽見過女人們在草棚屋外面說話的聲音:「嘿!竹園村這女人尋對象這麼文明,自己跑來尋咱主任!……」是的!劉淑良既然有勇氣到你們蛤蟆灘來,她就不怕人看,也不怕人說!從前范村的這位互助組長總是帶著老練的自信的大姐風度淡淡地笑著。當金姐娃再次挑逗的時候,她笑問:
「你想著姐覺得這個地方好不好呢?」
金姐娃更加露骨地挑逗:「我思量:淑良姐准嫌蛤蟆灘不好……」
「是嗎?為啥呢?」
「夏天,蚊子叮死人,蛤蟆鼓吵得能抬起你!冬天,你看嘛,這稻地野灘地方,外頭風多硬!村堡子里頭,好比你們竹園村吧,莊稼院挨著莊稼院,人家又多,風又小,多暖和,多熱鬧!你不知道那句口頭話嗎?」
「死閨女!」她姑笑著,制止金姐娃沒分沒寸地挑逗客人。
但是淑良不在意,她很含蓄地笑著,問金姐娃:
「啥口頭話呢?」
「有女莫給蛤蟆灘!」金姐蛙又抿嘴笑了。
好調皮的金姐娃!你看,現在連她姑也拿親切的笑眼盯著她說什麼呢……
不!她不說蛤蟆灘是個好地方。她不是那號個大粗心的老實疙瘩女人,儘管她心裡頭挺喜歡旁邊奔放的湯河,繞著分散的莊稼院流過的渠水,湯河邊的護堤白楊和渠岸上的倒垂柳樹。她不願流露出她對這親事十分心切。
淑良的心思略微一動,她就有了詞了。她反過來問金姐娃:
「噢?這地方那麼不好嗎?」
「可不是呢!到老年還得粗脖子病呢!」
「那麼,你為啥不出嫁到外村去呢?難道世上再沒比馮有萬強的男人了嗎?』』
這突然襲擊,果然把金姐娃整住了。娘倆用驚佩的眼光看著淑良。她帶著肅然不可侵犯的神情,爽朗地笑著。娘倆也一同笑了。她們笑得更加和她融洽、更加和她親熱了。淑良從她姑看她的眼光里,覺得出介紹人更加賞識她了。
「淑良!」她姑進一步明確地約會,「等俺農業社牲口合槽了,工作組走了,姑給你捎話。」
但是,淑良要知道得更清楚一點——要多少日子牲口合槽?工作組要多少日子才走?但她說不出口。她只是站在草棚屋的腳地,還是等待著聽什麼話,不走。
她姑好大工夫才明白淑良的意思了,同她閨女:
「有萬說建社工作還要多少天呢?金姐娃?」
金姐娃說:「等俺有義哥那兒的飼養室蓋起,還要四五天,牲口才能合槽。工作組要訂好了生產計劃才走哩……」
淑良明白創辦一個農業社不簡單。一年以前,她還在范村的時候,和那裡的村幹部一塊參觀過竇堡區大王村的「五一」農業生產合作社。淑良有耐心等著。她要知道一個大約的時間,是因為她自己當前有困難,或者說處理她的婚姻問題中她所遇到的種種麻煩,她決定不對她姑說了。說這些做什麼呢?她已經不是一個十八歲的沒有主見的閨女了。她已經是一個二十四歲的公認為剛強的女人了。在她和梁生寶見面以前,她自己想辦法應付得了所有糾纏著她的麻煩。何必什麼話都對親戚叨叨呢?增加了梁生寶的一些不必要的想法,反而對事情沒好處。
她姑送她出了草棚屋。她們走過土場,走過繞著土場的水渠。她雙手擋著她姑,叫不要送她了。金姐娃執意要遠送一程。姐妹倆在三九天的寒風中走過彎彎扭扭的稻地小路,來到筆直的牛車路上。
金姐娃站住了。她指著下河沿一個草棚院,說:
「那不是嗎?淑良姐,你看!就是那個草棚院。東西兩座草棚屋,院裡一棵大榆樹。你看見了吧?看噢!主任他媽在東屋住,主任自己和辦社幹部,在西屋住。土改以後,他爹在後邊那馬棚里盤了個小炕,和馬一屋住。老漢說黑間餵馬方便,其實主任他妹子大了,一炕住不下了……」
淑良問:
「他妹子這陣在哪裡呢?」
「在吉林省的什麼縣。女婿是志願軍排長。不,是炮長。北楊村有名的楊明嘛,你不知道嗎?啊?……」
淑良又細看了一陣那神奧的草棚院。啊!梁家一家人在她腦里,現在變得更具體了一點。好人家!里老人、外老人、她妹子,都好!……
辭別了金姐娃以後,淑良在官渠岸到竹園村六里遠的黃土路上走著,比她來時還要帶勁兒。人生將要向她揭開這新的一頁了嗎,她是一個在感情上受過傷的女人。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里,她曾經在內心中謹值地控制著自己,不輕易對任何男人有感情。現在,淑良控制不住自己了。她是那樣地喜愛梁生寶。對這個對象,她還能有什麼疑慮呢?如果她這輩子還和一個男人過活,她就希望和梁生寶。現在就是不知道人家是不是同樣喜愛她?一直把她的離婚當成恥辱的娘,不情願她嫁到這稻地野灘里來。她這回回去,要把她姑和金姐娃所說的梁生寶的為人,全都告訴娘。她老人家對窮苦莊稼人住的地方,抱著早已過時的舊觀念。她相信:她能打消老人家的顧慮!
淑良第二天回去後,湯河流域的一個好天氣,日頭暖燙燙的,馮有萬丈母娘帶著針線活,去找梁生寶他媽串門。
巧得很。串門人在稻地小路上碰見全體工作組幹部和社幹部,浩浩蕩蕩到上河沿去,說是給第二生產隊的社員們劃分自留地。梁三老漢儘管他不是二隊社員,也跟著去了。嘿!每一件建社的事情,老漢都不放過。有萬丈母娘聽人說:不管天好天壞,梁三老漢都要跟著,拿他那小眼睛看到底。她想:老漢不在草棚院,更好!她和生寶他媽說話,沒人打攪。
生產隊長的丈母娘受到了社主任他媽的熱情接待。
「喲喲!啥風把你給吹來了?」
「熱風!」有萬丈母娘在草棚院走著,手裡拿著兒女婿的一隻未完成的襪底子,開玩笑說,「不是冷風!我想吃梁主任的二十八片豬肉、六個棗糕,想穿梁主任送的一雙鞋了!」
主任他媽立刻就明白她的來意。也開玩笑說:
「這是舊鄉俗!你說成親也不行了。新社會叫介紹人,不興謝媒人。……,,
兩個老婆婆說笑著,很融洽地進了草棚屋。主客先後都上了小炕。
她們談敘了一些家常話——今年冬天,天氣比較暖和。稻地里第一次複種的小麥,長得很好,主任的試辦可能要成功。蛤蟆灘莊稼人吃馬料(青棵)的苦命,就要完結了;吃白面饃的好命,就要到來了……等等。後來,她們又談到農業社的好處……集體勞動,牲口合槽、打破地界……說到打破地界,主任他媽情緒高漲極了。她說:莊稼人再也不要為地界吵嘴、打架、打宮司、動文動武的了。她又說:辦社的這些日子,她簡直高興得不知做什麼是好;她一輩子也沒這樣快活過。……
有萬丈母娘仔細盯著生寶他媽。啊!果然!老皺臉皺紋也少了些,容光煥發,顯得更賢惠,更慈祥了。有萬丈母娘這時心裡想:把淑良介紹給這個好心婆婆做媳婦,她算做了一樁積德事情。……
現在,兩個老婆婆坐在小炕上,面對著面。主人和客人這樣親熱,以至於她們膝蓋挨膝蓋坐著說話。
有萬丈母娘順著打破地界這個話頭,很自然地開始向生寶他媽介紹她娘家戶族侄女。
「說起地界,梁三嫂,想起一段故事,正是給主任說的俺侄女的。她爹是個挺要強的莊稼人。他有十幾畝地、一頭牛、三間瓦房和一間草棚屋。他可沒兒子。你沒兒子嘛,你就過低頭光景。你忍了再忍,讓了再讓。你對付著過日子就好了。可是他不!他和人家吵嘴動不動就嚷:『你欺我沒兒嗎?』有些人聽他這麼一嚷,念他沒兒,也就不再和他計較了。有些人可邪哩。他一嚷,人家更不讓他了。」
「百人百性嘛,」生寶他媽說,「世上啥樣人都有哩!」
「說的是啥呢?」有萬丈母娘繼續說,「淑良她爹有二畝祖業好地,噹噹心心在竹園村穆財東的地中間。說是地中間,其實是一塊一塊地都賣到穆財東手裡了,只剩淑良他爹這二畝地。那老穆家兵強馬壯,弟兄五個。穆大棒槌西安中山學堂畢業,當的是峪口鎮鎮長。」
「有錢有勢。」
「可不是呢!老穆家叫淑良她爹把那二畝好地也賣給他們。淑良她爹呢?不賣!不賣就是不賣!看他穆家財東勢大,也不能強買人家的祖業!淑良她爹在街道上的閒話站說閒話,說他死後要往那二畝地里埋。……」
「話說得太直!傳到穆家耳朵里去了吧?」
「就是啊!要不說啥事都是一步一步鬧大的,怎能一起頭就鬧出了大事呢?那穆家又儘是些心氣不平和的漢子,對著面出氣能衝倒人。他們犁地,不在自己地里回牛,專意在淑良她爹地里回牛。你想嘛,二畝地種的莊稼,給他們四邊一踉,還有啥呢?」
「嘖嘖!真箇欺負人!」生寶他媽痛心地說,「唉!解放以前那個社會,太可憎了。有錢有勢就有理!」
有萬丈母娘說著說著,動了感情。「一街道人都勸淑良她爹。這個說:『賣了賣了!你又沒個小子,給誰保祖業哩!』那個說:『惹不得,避不得嗎,還有的說:『甭在刀刃上試脖子軟硬哩!』可是,淑良她爹不聽話。……」
「啊!有一股志氣!」
「就是的!淑良她爹脖子一僵一僵,走到地裡頭去了。『你們欺我沒兒嗎?,開腔就是這話!直棍棍一樣!穆老二說:『你那是說誰!改線她爹!』你看,梁三嫂,我還沒和你說哩。淑良小名也叫改線,和改霞一樣,也是她爹的三女兒。改線她爹,不,這陣就得說椒良她爹,也不是省氣過日子的人。他既敢到地頭去間理,就是不怕強的人,淑良她爹漲紅臉說:『你們看我說誰,我就是說誰!』穆老三說:『說俺?是好漢,你指名道姓說一下,試試看!』,淑良她爹脖子一僵說:『啥呀!直這麼欺人?就說你們姓穆的!看你們能把我一口吃哩!』穆老四說:啊嗬!真箇厲害!往咱臉上撒尿哩!』當下穆老二、穆老三和穆老四,兄弟三個,拿著撅頭把和牛鞭杆,去把淑良她爹壓倒打了一頓……」
「咦唉!那個社會,想起來真叫人後怕……」
「不!梁三嫂,叫人著氣的事,還在後頭!官司打到渭原縣。半年沒過堂!一年也沒過堂!誰知道淑良她爹的狀子叫啥人給捏死了!淑良她爹去催案,一回又一回,把門的不讓他進衙門。人家問他:『你的狀子呈上去了嗎?』他說:『呈上去了呀!』人家說:『那你就等著。』他問:『等到啥時候?』人家眼裡冒火星了:『我知道等到啥時候?我是看門的,又不是我當縣長……」
「你看!那個社會多可憎!……」
「淑良她爹一想:唉!天下衙門朝南開,有理無錢甭進來。他看把門的能比他小二十幾歲,他也稱呼:『老總!你給兄弟何一問,行不行?』『不行!沒有工夫!』人家說。淑良她爹伸手到補丁衣裳口袋裡,掏出一塊老袁頭,雙手遞給把門的,說:『嗯!老總!拿這塊錢買紙菸抽去。求你老總代勞,替兄弟買一下子。兄弟要買成煙再送老總,也不知道老總愛抽啥牌子的煙。」,
「喲噢,可憐死了!」
「你猜怎麼著?把門的笑了笑,接住銀元,裝在口袋裡頭。人家去繞了個彎兒,就出來對淑良她爹說:『咳!老漢!你這陣回去。甭為打官司,荒了田禾。案子排著號哩。輪到你名下,會傳你的。甭著急!』淑良她爹千恩萬謝,回到竹園村等著。……」
「傳他來沒?」
「傳鬼來!一錢買的一面笑!」
「唉——」
「官司拖了一年多,花了幾塊買笑錢,也沒過一回堂。有一回,淑良她爹在衙門口,正遇上穆大棒槌也進衙門。把門的問也不問人家,還給穆鎮長鞠躬……」
「你看!」
「淑良她爹看見:穆大棒槌穿著中山裝,戴著大禮帽,直端走過大堂、二堂,進了後頭,說那就是縣長老爺住的地方……」
「你看!你看!」
「沿路碰見穆大棒槌的人,也朝峪口鎮的鎮長彎腰點頭哩!」
「你看!你看!你看!……」
「淑良她爹看到底,腦子一下木了。老漢心裡一陣毛亂,就血迷了心。他喝醉了一樣,東倒西歪,走到一個茶攤,趴在茶桌上。過了好大工夫,老漢才清醒過來,朝老天長長地噓了一口氣。賣茶的問他怎不好受,好強的老漢說,他中了暑氣。……」
這時候,有萬丈母娘看見生寶他媽氣得臉煞煞白,再也不能答白了。串門人趕緊勸說主人:
「甭著氣,梁三嫂!事情已經過了十幾年。咱這陣就說咱這好人—咱的淑良。不是她爹在渭原縣茶攤上嗎,老漢扭頭一看,咦,他三閨女站在他身旁邊。『改線!你怎也進城來了?』她爹驚訝得不得了。淑良,那個時候才十二歲嘛,還是十三歲,我記不清楚了。大臉盤、寬額顱,後腦勺拖一條粗辮子。看長相,就不軟弱的。從小跟她爹上地,個子也貪長,看樣子能有十六七歲。膽大著哩!娃說『爹!我跟你來的』急得她爹直跺腳,『天呀!一個閨女家,好大膽!我怎麼一路沒見你呢?』……」
生寶他媽先是吃驚地瞪起眼睛,隨後高興地笑了,說:
「就是!跟她爹進城,她爹怎麼能不知道呢?」
有萬丈母娘說:「好梁三嫂哩!你想想嘛!打官司的人進城,一路又不倒看一眼。人在氣頭上,只顧往前走哩。……」
「她媽知道娃進了城嗎?」
「不知道喀!急得她媽還在家求神禱告哩……」
「娃進城做啥呢?」
「見他爹回回進城,半夜三更回家,娃跟著她爹做伴……」
「啊呀!可真是個有心計的……」
有萬丈母娘注意看著:生寶他媽臉上流露出非常喜歡淑良的樣子。她心裡想想:「只要當婆婆的喜歡,這親事就有人催促了。主任是個孝子,聽他老娘的話。於是,有萬丈母娘自然丟開了淑良她爹,專門談淑良本人。
「你說這女娃叫人多親?梁三嫂!淑良她爹本來咬牙切齒,想打閨女一頓來著,他問明白情由,一下心暖了。老漢這才想起:他常說他沒兒,受人欺負,倒給小閨女添了一番心思。自他給老穆家打了那頓以後,他一蹺腿出門,小閨女就跟在後頭,嘴上使著大勁兒,擰緊眉毛,準備著保駕她爹。淑良她爹那陣兒看見,心裡頭好笑:一個小閨女算啥?挨不起一耳光。他這陣兒看見:小閨女真箇人小志大;可就從心眼裡疼愛她了。老漢領著閨女到飯鋪,把飯一吃,爺兒倆回家了。從那回以後,淑良她爹再也不催案了。在那二畝地的四界上,老漢和他閨女挖了三尺寬的土壕,不讓老穆家在他地里回牛。小淑良看見她爹這樣受人欺負,又上了年紀,氣也不夠使喚了,就幫著她爹種地。竹園村誰都知道:娃打主意不出嫁了。娃長大招進門女婿過日子呀!」
「這是個好主意嘛。」生寶他媽說,「怎麼後來又出嫁到范村去了呢?」
有萬丈母娘說:「咦!你聽我慢慢說。也是合該淑良難看,全怪她老子!老漢不是不催案了嗎?可想起個叫閨女念書。淑良她媽說:『算了吧!改線她爹!閨女念了書,也當不了峪口鎮的鎮長。』老兩口這麼扯筋,正好范村有個獨苗子叫范洪信,見星期回家背饃,在渭原縣念中學。這學生廿一歲了,沒娶過親,獨獨一個老母親。淑良她爹聽范村俺姐一說,趕緊!急里慌忙,就叫娶親!一個財禮不要,還給女婿貼補書錢哩……」
生寶他媽忍不住笑了。「老兩口這下也不扯筋了!……」
「可不是呢!倒是全家大小都滿意這親事喀。過門以後,倒還挺好。范洪信上學用功著呢,老是第一名。小兩口商量好,范洪信高中畢業,回竇堡鎮教學,侍奉老母親過日子。淑良在家裡種地,幹活可潑辣呢。她跟她爹學會了犁地,連撤籽都會哩。她就是沒吆過車,挑挑擔擔,也頂個男子漢……」
有萬丈母娘說著,看見生寶他媽聽著聽著,老皺臉上顯出沉思和不高興。她不說了。這是為什麼呢?
「怎麼?梁三嫂?你思量啥?不是現時提倡女人勞動嗎?」
生寶他媽滿懷顧慮地問:「針線活一點不會嗎?」
「噢噢!這一樣你放心!淑良啥針線活都會。衣襄、鞋、襪子,連裁剪也不用求人。」
生寶他媽笑著說:「是這樣就好。你知道我這幾年裡,眼不好使喚了。秀蘭到東北去以後,一家幾口人到時候穿不上……」
「我知道你為這個常犯愁。主任也心不安。只要淑良到你屋做媳婦,到時候,你只管伸手端碗吃飯,伸胳膊穿衣裳吧!」
生寶他媽笑了。「這樣好的媳婦,為啥要離婚呢?」
有萬丈母娘說:「梁三嫂!說起來話長。范洪信四九年高中畢業,咱這裡就解放啦。上面給學校來了公示,說窮莊稼人子弟上大學,吃飯不掏錢,公家還給補貼。范洪信功課又好,考上了大學……」
「變了心了!」
「一開頭還沒。淑良也不朝這樣思量。嘿,莊稼人子弟上大學嘛,全范村人高興,淑良能不高興嗎?人家娃可不是小心腸女人,光惦著自己的男人。你知道:五0年土改,咱下堡村楊剝皮定了惡霸地主,判了五年徒刑;竹園村的大惡編穆棒槌,嗬,判了八年。淑良聽了暢快著哩。她在范村前街跑到后街,叫人開會。」
「當了幹部了……」
「就是的。還入了青年團。積極著呢!范洪信第二年回來,叫椒良上學。說識了字,往後出去兩口一塊工作。因此女婿常回家看淑良是不是用功念書。」
「這倒挺好。怎又離了婚呢?」
「好我的三嫂子呢!沒管兩年的『皇曆』。事情總是變!淑良在范村小學上了二年,學生娃多了,教室坐不下了,年齡大的不讓再上了。從這以後,范洪信平時就不多回家了。到後來,人家放假也不回家了。信上說,學校搞啥運動哩,不放學生回家。椒良親自到省城去看,是真運動,還是找藉口不想和淑良在一塊過了。梁三嫂,你不知道咱這淑良有多剛強。娃一看范洪信,自己就說好不成!先是人家忙得沒工夫和她說話。後來到范洪信屋裡來的人,說啥話,她連一句也聽不懂。是真忙,不是做假。淑良心裡就思量:哪個村里不是雞叫?哪個村里不是牛嚎?哪個村里不是共產黨領導?她和一個大學生別彆扭扭扯拉在一塊有啥好,她和一個莊稼人情投意合過一輩子有啥不好?遷就人家才不合她的心思呢!」
「思想開通!」生寶他媽不由得讚美。
「人家淑良可精!」有萬丈母娘更加帶勁地說,「淑良自己提出離婚。人家才不等范洪信提出來呢!婆婆和她可親,哭腫了眼睛,不讓!死也不讓!說她不要她兒了。說把淑良當她閨女,另招女婿過光景!話雖這麼說,兒總是自己養的,媳婦總是外人養的。淑良好勸了婆婆幾個月,就回竹園村了。……」
有萬丈母娘說到這裡,不由得流露出來對娘家侄女熱愛和感到驕傲的心情。她看見主任他媽有皺紋的嘴上,使著很大的勁兒,還想繼續聽下去的樣子。
「啊啊!」生寶他媽幾乎是瞪圓了眼睛聽著,最後驚嘆說,「啊啊!」這麼明亮的女人!少有!少有!」
有萬丈母娘說:「要不我給主任說呢!梁三嫂!你知道金姐娃她媽,今輩子沒說過媒。我自到蛤蟆灘幾十年沒虛虛道道。我心思:咱的主任為大夥跑前跑後,傷腦筋勞神,要是沒人替他張羅親事,靠他自己戀愛,怕再過十年也是光棍!咱這淑良,自回到竹園村,竇堡區的峪口區,七隻胳膊八隻手搶呢!聽說媒人能把竹園村她娘家的門檻踏破,人家娃就看上咱的主任!渭原縣開會見過……」
主任他媽聽了,高興得眉開眼笑。老婆婆給生寶錐鞋底子,表現出認真思量這件事的神情。過了一陣,生寶他媽的熱情,不像先前那麼高了。儘管她解釋她想的不是這事,親事要主任自己來決定;但有萬丈母娘還是看見有了問題。她很後悔:自己光有一股辦好事的熱心,卻沒說親事的經驗。她這才想到,她應該一來就問清楚:主任和宮渠岸改霞的關係到底怎樣?因為有萬丈母娘聽說:梁主任出了名以後,曾經竭力阻擋女兒和他成親的柿樹院老婆兒顯得有點慚愧,並且話言話語間,很不滿意郭振山。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呢?是不是這條斷線還會接起來呢?世上什麼想不到的事都會有的……
有萬丈母娘這樣思量著,正想摸摸這個底,草擁院傳來歡喜他媽的聲音:
「你兩個在這裡說啥?這大工夫還沒說完?……快出來看熱鬧!官渠岸的人敲鑼打鼓,由楊加喜和孫志明領著,上黃堡區上去要求辦社了!」
兩個老婆婆靜靜一聽,果然,蛤蟆灘南邊有鑼鼓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