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六章

柳青 《創業史》
人身體裡頭到底能有多少眼淚呢?眼淚流得太多,對人有什麼害處嗎?為什麼哭得時間長了,覺著腦子裡頭疼呢?為什麼後來眼眶裡也感到火辣辣的呢?曾經有過哭瞎了雙眼的人。索芳現在不管這些。她只想哭!哭!哭個痛快!好不容易!阿公的死給她這樣一個哭的好機會!她可以公開地、盡情地大哭它幾場。哭個夠! 從墓地里回來的時候,素芳已經抬不起頭來了。她覺得頭昏。她用一隻手扶著頭不讓自己暈倒。回到草棚屋,當孝子的拴拴到任家院,向正吃飯的殯葬辦事人們叩頭答謝去了。素芳在草棚屋裡間炕上,栽倒抱住頭睡。誰給她蓋上被子的呢?她不知道。她拉子拉被子,索性連頭也蓋上。她腦子裡頭還在繼續疼,她眼眶裡頭還在繼續火辣辣的。她胸腔里像裝滿了湯河灘的沙子,一直堵到喉嚨眼上。她覺著憋得喘不過氣來。啊哺! 但素芳的神志是清楚的。建社以來進行了兩條道路的教育,世界對她變得容易理解了。事情並不像她從前想得那樣捉摸不定。現在,命運對她也不是那麼神秘了。原來命運也是由人弄成的? 媽告訴過素芳:媽十四歲從上堡村嫁到黃堡鎮趙家十字的。那時候,爹十五歲。家裡有二十幾畝好地,一頭大黑牛。爺爺勞動挺好,日子過得站起坐下一樣便當。三年以後,爺爺得了猛病死了。同鎮子的兩家富戶兼商家——張家和李家,開始對十八歲的爹「親熱」起來了。他們漸漸地對爹「關心」起來了。張家說:「要啥嗎?得財!到前街柜上拿去。沒現洋,寫在賬上,你怕啥?……」李家說:「唉!得財!你爹不在了。你人年輕,怪叫人心疼。缺啥,到柜上去勤拿。啥時得便,啥時給錢……」後來,他們竟強留年輕的爹,在鋪子裡喝酒、吃肉。後來,他們竟把爹硬推到炕上去,替爹脫鞋,把爹壓倒,請爹抽大煙。媽告訴素芳,張家和李家競爭,竟然爭不停,互相罵仗。從素芳記事的時候,她就知道:爹變成一個窮大菸鬼,在黃堡街上擺菜攤。素芳看見張家和李家從菜攤前頭走過去。連理也不理爹。爹瘦得那麼可憐,光剩一副骨頭架子了。人們在巷子裡碰見爹,連招呼也不打。奶奶是個莊稼院膽小老婆兒,害了氣臌病不在世了。媽同爹鬧過幾回,沒得法兒。那時沒有離婚的辦法,媽就和鄰居一個叔叔好起來了。…… 「那時間,誰要是像現在建社,把一個巷子裡的住戶,召集到一個屋裡開會,互相提意見,多好呢?」素芳蒙頭睡在被子裡,咬牙切齒,恨死舊社會的那條遭路了。 她在被子裡又哭起來。她嗚咽著。她哪裡來的這麼多眼淚呢?但是沒辦法,經過了兩條道路的教育,索芳什麼時候想起可憐的爹,什麼時候就有眼淚。她當著阿公的棺材,拖長聲哭叫「爹爹呀」,她心裡想著娘家親爹趙得財。 前幾天。經常在歡喜家草棚屋開婦女小組學習會。索芳沒有發過言。一回也沒!她說什麼呢?她從哪裡說起呢?她說到哪裡為止呢?說不成!乾脆不說吧! 她總是拿著一隻正納的鞋底,靜悄悄地走進開會的草棚屋裡。她總是在炕沿盡邊旁人的脊背後頭,靜悄悄地找個空原坐下來。開會以前,她只是靜悄悄地納她的鞋底。開會以後,她低頭聽著旁的女人們發言。人家都發言!梁三嬸子說她領主任民國十八年逃難的經過。任三嫂和任四嫂說她們怎樣領著歡喜和桂花,從華陰縣逃荒到這裡。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聽了叫人心酸。金姐娃、彩霞、生祿家嫂子,連翠娥那樣的貨,都能說幾句「自發道路」不好,「社會道路」好。但素芳說不出來。她只悽慘地笑著。建社工作組的女同志王亞梅叫她發言的時候她的臉紅了,渾身急得冒汗。嬸子們和嫂子們都說,頑固公公管得不讓媳婦出來,自解放到而今,這還是頭一次參加會呢。好心腸的亞梅同志不勉強索芳,鼓勵素芳現在應該認真學習,努力跟上大夥,別一個勁兒坐在那裡沒頭沒腦納鞋底。 她不是沒頭沒腦坐在那裡。她在按照會上說的道理,想著她從前的身世和她眼前的境遇。素芳有時候自己思量:要是爹二十幾歲了,不那麼容易上當受騙了,爺爺才去世,該多麼好呢?要是那樣,也許爹媽和她這一生,會是另一個樣。也許爹活成一個好勞動莊稼人。也許媽是能幹把家的婦道。也許她自己是個害羞的莊稼院閨女,長大以後又是梁生祿嫂子這樣的莊稼院媳婦。也許……唉,還是怪命不好喀。誰叫爺爺死早呢?誰叫爹那麼不懂事呢?只要是命運造成的不幸,人什麼痛心事都能夠忍受,然後漸漸地忘記痛心。這正像被人砍下的刀傷,長好以後,只留下傷疤,而不再疼痛了。 燈塔社建社以來,人們一再地觸動素芳的傷疤。素芳一再地回憶起疼痛。一個她從來沒聽說過的詞兒,叫做什麼主義來著?這個壞東西引出了一條「自發道路」。這條道路充滿了人對人的欺騙、損害和仇恨。只有極少極少的幾個最詭詐、最缺德、最殘忍的人發了財。大多數老實頭全像蛤蟆灘的莊稼人這樣貧窮、屈辱和悽慘。亞梅同志說的有些詞句雖然不懂,意思素芳全能明白。這回,素芳忍不住了。她的眼淚就要湧出來了。她忙放下鞋底子,臉朝著牆壁,背對著嬸子們和嫂子們,趕緊出去上茅房去哭。 可恨的張家和李家,為了你們爭奪財產,毀了我們趙家!土改時把兩家都訂成了地主。活該!素芳感到還不解恨。但到了草棚屋外面,她又儘量往今後思量了。她想這「社會道路」是一條大家富裕的路。她入了燈塔社要好好勞動,不只過好日子,她還要給大夥好印象。對這兩點,她有信心。自已的男人評的是強勞力,只是老實一點,農業社不欺負人。素芳這樣往光明處想,往美好處想,她感到精神上立刻輕鬆了。遠望無邊的藍天和白雪覆蓋的終南山下,這片冬小麥點綴的綠色平原,今年將開始新的生活。她止住眼淚。她胸口不那麼堵得難過了。讓從前的事過去吧! 素芳仔細揩乾了眼睛。她決心不讓別人看出她出來流過淚。她回到繼續在開會的草棚屋,嬸子們和嫂子們只奇怪她上茅房多費時呢。 沒想到婦女小組學習兩條道路,一天比一天深人了。郭鎖的媳婦彩霞,竟檢查她自己在互助組時期有過不好的思想。她男人眼互助組進山,掙到了和旁人合夥買牛的錢,就想退組,兩口子單幹。多虧了改霞妹子規勸,沒讓自己走到邪路上去。素芳臉騰地通紅。她低下頭去把臉埋得很深很深。在場的人誰都知道:她的男人拴拴從山裡回來以後退了組,和毒辣的富農搭夥種地。儘管這事素芳不願意,是頑固的暗眼公公堅持,但當時她正在富農家熬湯,人家會怎麼想呢?羞恥啊!羞恥!要是當場有個地縫,素芳願意進去。 素芳原來還想在適當的機會發幾句育,表白她走新的道路的心意。現在,要是不提退組,她怎麼在會上談談自己的想法呢?她現在只好當啞巴當到底了。抬不起頭,臉沒處放,感覺到似乎胸腔里有蟲子,在無情地咬她的心。好像蟲子從內部吃蘋果一樣,要把她的心吃空。疼啊!素芳忍不住表現出身上什麼地方疼痛的神情了。她鄰座的梁三嬸看出來了。主任他媽把一隻手憐憫地放在她肩上,關懷地問: 「素芳,身上不舒服嗎?」 「唔。三嬸。不舒服幾天了……」素芳的眼睛濕了。 生寶媽說:「看見你這幾大沒一點神。不能開會嗎?回家歇息去!」 「不!我能聽,我愛聽……」素芳低頭忍著眼淚說。啊!在生養了生寶又教養了生寶的梁三嬸面前,素芳感覺到自己是多麼寒傖啊!想起官渠岸的富農姚士傑,她就想起梁生祿家那隻大灰狗。那狗不出聲咬人,咬畢就跑了。素芳在心裡頭詛咒:「姚士傑!你不得好死!」 這一天好容易耐到了散會,素芳卻不願意回家。她家草棚屋的外屋坑上蜷曲著瞎眼公公。素芳多麼不願意看見他啊! 她最後一個離開會場。 日頭快落了,大夥卻看見工作的魏組長騎著自行車離開蛤蟆灘走了,說是進城去匯報工作。什麼緊急的事呢?為什麼這麼晚還起身?黑夜,拴拴早早去參加男社員不知在誰家草棚屋開的會。女社員一般晚上不開會,素芳獨獨一個人先睡在草棚屋裡屋炕上。 她睡不著。她翻來覆去,感到沒一點磕睡。她索性穿起衣裳,黑暗中坐在草棚屋裡屋炕上,等拴拴回來。她有點駭怕,雖然外屋炕上有公婆睡著,也感到孤單。她多麼想對什麼人傾訴她的煩惱,排遣她的苦悶。她能對誰說呢?要是她能到黃堡去倒在媽懷裡痛哭一場,她再回蛤蟆灘就能輕鬆許多。這個時候她怎麼能去呢?她能不參加會嗎?能嗎?不能!不能! 第二天,女社員繼續開會。素芳強打精神去了。亞梅同志首先說兩條道路的學習只是社員們自己教育自己的一種辦法。社員們通過回憶自己的經歷,厭惡了自發道路,就更加堅定走「社會道路」的決心。不過要是不願意聯繫自己的經歷,也可以不聯繫。表表自己的決心和態度也好嘛。舊社會幾千年了。對農民的思想改造,可是性急不得。要經過長時間的集體勞動,互相提意見,互相幫助,那時,整個社會的意識才能顯出新水平。不要求一入社,所有的社員都是新人……等等。 素芳停住了納鞋底。她瞪大了兩眼。這是說她!至少其中有她!有些話和有些詞,她聽不懂。但她拚命使著勁兒聽。她不讓亞梅同志清脆悅耳的聲音,從她耳朵旁邊滑過去。聽畢以後,她仔細一思量,大意思能明白七成。啊!辦了這農業社可好呀!社會以一種全新的面貌出現在她面前了,入口一直伸到她腳下,要她進去。而家庭對於入了農業社的人,很快就失去它過去束縛人的那個作用。這一點她現在已經感受到了。 素芳在心中暗自使勁。她下決心在燈塔社好好勞動。她一回也不讓人家提意見。她的身體很強壯,她什麼病也沒。什麼農活不好學呢?「任三嬸,你當婦女組長,你幫助我。」素芳看著會場上的歡喜他媽,在心裡頭這樣說。 婦女小組討論新的題目的時候,女社員們立刻爭著發言,表示對農業社應有的態度:對勞動應當腳踏實地,不要敷衍了事、混工分;對公共財物要像自家的東西一樣愛護,不要隨便破費、不心疼;對領導人要尊重,不能「兵不認將」;對社員要講究團結友愛,不能像單幹時一樣紛爭;等等。討論會開得特別熱烈,發言的人一個接一個,可憐的索芳還是沒發言。她想說,但她始終被自卑感壓得抬不起頭來。她怎樣也掙不脫羞恥心理對她的控制。她的心思有一個舊的軌道,筆直筆直,拐不過彎兒來。什麼時候她才能像人家旁的女社員一樣,心懷坦然,有說有笑呢? 在旁人發言的時候,在她低頭納著鞋底的時候,她自然而然又想起可憐的她爹趙得財。爹年輕的那時,要是碰上這樣的杜會,該多好呢?素芳在旁人背後低著頭,深沉地嘆了口氣。她也明白應當多想將來、少想過去的道理,但現時她做不到這一點。光榮可能被一次罪過所毀掉,恥辱卻需要時間來洗刷!…… 正在開會中間,在屋裡照看阿公的婆婆來說老人咽氣了。婦女們立刻停止討論。素芳和大夥一同到了她家的草棚屋。從這時起她放聲大哭起來。她盡她的嗓子哭!哭啊!這可好哭一場了。 「爹爹呀!爹爹呀!可憐我那爹呀!」 素芳在阿公屍靈旁邊,哭著可憐的她爹趙得財。解放的第二年,她爹在新社會再尋不到大煙抽,硬發癮發死的。那時候,素芳空號了兒聲,連一點眼淚也沒擠出來。那時候,她恨死大菸鬼趙得財。誰認他爹?「一份子好家業給你抽乾了!我不認你這爹!你害得俺娘倆好苦!你死得太遲了!」但現在,經過了兩條道路的學習,素芳只想著她爹趙得財可憐。舊社會制度殺害了多少人呀! 在埋葬阿公以後,素芳回來睡在草棚屋裡間的小炕上,整天沒有吃什麼東西。婆婆、男人、任三嫂和任四嫂,先後都來安慰她。她眼痛導致頭昏,沒力氣坐起來。她說誰也別管她,讓她獨獨睡一天,什麼什麼都好了。 傍晚時,工作組亞梅同志來看她。她掀開被子坐起來。她要下腳地。亞梅同志擋住了她。多麼好心腸的女同志!親姐姐一般憐惜的眼光看她哩。手指纖細白淨的兩手,捉住素芳粗糙結實的兩手。顯然已經從什麼人那裡知道素芳的情形了,亞梅同志真誠地安慰她說: 「為什麼這樣傷心呢?嗯?不要那麼冤嘛!現在你解放了。你愛人在男社員里是一級強勞力,你自己在女社員里也是一級強勞力。你倆在農業社勞動,日子會過好的!」 哭得眼皮浮腫的素芳,啞著嗓子說:「我一定在農業社好好勞動。王同志放心!我哭是為從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