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四章

柳青 《創業史》
下堡村鄉政府,那個有幾棵古柏的院子裡,為了接受兩個新黨員,會議室新打掃過,並且特別布置了一番:彩色的領袖像、紅旗上的鐮刀和斧頭金光閃閃,「全世界無產者團結起來」的大標語滿璧生輝。來自大十字、王家橋、郭家河、馬家堡和蛤蟆灘的二十幾個莊稼人,坐在會議室前邊幾排長板凳上。布紐扣的對襟黑棉衣,布腰帶,舊氈帽和包頭巾,裝束著他們莊稼人重勞動過的體形。在走路的時候看起來,這是一些普普通通的莊稼人;但坐在這裡,他們是一些當前最重要的人物,我們這個偉大國家的事情主要靠他們團吉他們的街坊鄰居辦成的。解放後,減租反霸、土地改革和互助合作這三大運動,把他們一個一個地從莊稼人里選拔出來。現在,糧食統購統銷的圓滿完成,互助合作的空前發展,你看他們眉飛色舞的勝利者氣概吧! 梁生寶包著頭巾,坐在第三排長板凳中間。他用快樂的眼睛,親熱地盯著站在主席位置的支部書記。嘿!盧支書的幹部制服今天穿得這樣整齊!連領扣都扣上了!你看他,和藹可親的中年莊稼人臉盤,容光煥發,洋溢著愉快的情緒。生寶看著支書這神情,他真從心裡往外舒服。 站在領袖像和紅旗下邊的盧支書,兩手按在一張三斗桌,開始講話。 「同志們!」支書從前犁地吆牛喊壞的嗓音,現在親切地說,「我記得糧食統購以前,咱們在這裡開過那次支部大會,大夥都沒今日這麼輕快。是不是呢?」 所有的同志都愉快地笑著。生寶看看他的左鄰高增福,又看看他的右鄰馮有萬。他們第一次參加對他們神秘的黨內會。這件事對他們一生的嚴重意義,顯然從他們精神上看得出來。在同志們中間他們一直相當拘謹。但現在,他們也和同志們一塊笑了。生寶看見兩個新同志的精神和大夥融合起來,他心中非常暢快。 盧支書要繼續講話。坐在第一排長板凳中間的、一九四九年和盧支書同時人黨的郭振山同志,這時用他那洪亮的賣過瓦盆的聲音感概地大聲演講: 「我的天!莊稼人拿糧食當成寶物哩。明昌,你該知道吧?人老八輩子,都是用一點錢,到鎮上去糶幾顆糧。咱政府這回要把莊稼人席囤里的餘糧一回統購。布置下來這個工作,你怎能輕快?」他坐在長板凳上,向後轉臉,教育比他晚入黨的同志們說:「只有掛名的黨員輕快!實在說吧!」 所有的同志都點頭同意下堡鄉這個最早人黨的同志。 「現在,咱們把任務超額完成了。」盧支書安靜地繼續說,「上級給咱們下堡鄉分下二百二十萬斤的任務,咱們完成了二百四十萬斤,群眾敲鑼打鼓,把糧食送到黃堡糧站去了。振山說舊前莊稼人是用一點錢,糶幾顆糧。確實,餘糧統購沒發放農貸好辦事。可也要想一想:要是不能一回把餘糧統購起來,咱們黨中央怎麼能把這號工作布置下來!大夥同志應當思量思量:咱們得到這樣大的勝利是個啥道理呢?」 郭振山照例先說。「咳!那還不明白嗎?咱們多少幹部白日黑夜宣傳哩!」 大十字的高增旺笑說:「宜傳總路線的影響也就是大……」 王家橋的王來榮說:「還有咱黨威信高,群眾擁護!」 「對著哩!」郭家河的郭振華補充說,「自解放到如今,咱黨宣傳的事情,樣樣都辦到了。群眾信服咱黨的話!這一條可要緊哩!」 梁生寶看見盧支書滿臉喜歡地看著他,似乎問他為什麼不說話,生寶發現大夥誰都沒有提到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農村黨員給莊稼人帶頭的間題。他對這個重要性,在最近餘糧統購和燈塔社建社過程中,感覺更加深切了。你不管哪個行政村、那個農業社,或者哪個互助組,你沒有共產黨員帶頭,你事情就難辦得多。親身體會到的道理,總比從旁看到更深切。但生寶說不出口來。以他的互助組為基礎正在建立燈塔社,是縣級試辦的農業杜。從他嘴裡講出這一條來,會給同志們一種顯示自己的印象。他下決心要時刻檢點,使自己對人對事處處同郭振山有區別。 「生寶同志,你怎麼不說呢?」支書果然親切地笑問。 生寶笑說:「大夥同志說得對著哩。盧支書,你說吧!你比我們有經驗,看得全面!」 生寶看見支部書記能體會他這時的心情。他雖然是一個走在大夥前頭的人;但他是一個年輕人,不久前才轉成正式黨員。在同志們面前謙遜是他繼續進步的必要基礎。盧支書很理解地著了看他,笑了笑,放棄了讓他發表意見的意圖。生寶了結了一樁心思。 「還有很要緊的一條!」支書對著坐在五排長板凳上的下堡鄉全體共產黨員說,「就是黨員對群眾起帶頭作用。這是永遠要緊的一條,大夥甭把這條忘了。」 所有的同志都非常欽佩地轉頭看梁生寶。 「振山同志。」盧支書叫道。 郭振山在三斗桌對面,低著戴氈帽的頭沉思。現在他把臉抬起來了。 盧支書站在二斗桌後面問:「你記得四九年咱倆人黨的情形嗎?」 郭振山開頭不明白支書叫他的意思,迷感地笑著。當他明白提出的是他的光榮,他立刻輕鬆起來了。 「記得清清楚楚!和昨日的事情一樣喀!王書記,那時還是區委組織委員,在馬家堡你那個小土窯窯里,接受咱倆人黨。那土窯里地場太小只能掛一張領袖像,還有頭大一面小紅旗。有一年多,下堡鄉他誰也不知道咱倆在黨。咱的支部是在土改時公開的。對不對?老盧!」 「對著哩!」盧支書笑說,「可是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抬起頭對大夥說「同志們,土改以後,咱們就有十來個黨員了。我那小土窯窯,就不夠開支部大會了。咱們就得在鄉政府黨支部的辦公室裡頭開會。查田定產和整黨以後呢?黨支部的辦公室也坐不下全體黨員了。現在,大夥看嘛,咱們在會議室開支部大會,坐滿了五排長板凳。我說,到下堡鄉完成合作化的時候,黨員同志準定能坐滿這個會議室。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嗯!互助合作運動大發展,準定有大批貧僱農夠上當黨員的條件。我們能實行關門主義嗎?不能!大量的工作要黨員帶頭嘛!大夥看是不是這個理呢?」 「是啦!」 「對對!」 「道理說得透亮!」 下堡鄉的共產黨員們從心底里同意,拿燦亮的眼光盯著燈塔農業社主任梁生寶和他領來的兩個夥伴。 總愛用莊稼人談話的方式講話的盧支書,使人不知不覺地進行了支部大會的第一個項目——主席講開會目的。盧支書現在宣布開始討論高增福和馮有萬入黨的事。當支書猛然間叫兩個新黨員的人黨介紹人之一梁生寶介紹他兩個的情形時,生寶竟完全沒有精神準備。支書談話式的講話,把他的心思引到別處去了。雖然事前在肚裡想好個草稿,但到會場上,在講話前,生寶想重溫習一遍,他才不至於在講話中遺漏掉什麼。現在來不及了。管它呢!生寶英俊的身派,勇敢地直立起來,毫不躊躇地向講桌走去。 所有的莊稼人,對歷史來說,都推動社會前進。不過當他們僅僅通過在田野里誠實地勞動,在莊稼院細心地經營耕畜和家禽,在市集上公平地出售農產品來盡歷史義務的時候,社會前進得太緩慢了!幾乎要隔過許多年,你才能感覺到生活似乎發生了一點輕微的變化。在那個時代,莊稼人裡頭也有飽受過慘痛生活磨練的一部分人,非常不滿意兄弟之間和鄰居之間為了一點可憐的家業,互相競爭、互相忌妒、互相仇視,甚至互相打得頭破血流。他們艱難地熬完了自己的一生以後,常常是憋著一肚子氣死的。只有當他們的子孫和工人階級有了聯繫以後,社會生活的變化才進入了歷史的暴風雨時代。 梁生寶在支部大會上介紹高增福和馮有萬的情形時,他分明感到上述的這種意義。他很想講點他們在這方面的覺悟。但他想來想去,只能談他們對互助合作熱心的具體事實。當盧支書請兩個入黨申請人講講他們對黨的認識,講講他們自己今後怎樣努力的時候,支部大會的進行甚至還遇到了難以克服的困難。兩個出身悲苦的同志充滿了對黨的感情,卻不知道怎樣講出來。 下堡鄉的共產黨員們都盯著高增福和馮有萬。兩個人使著渾身的勁兒,很吃力地坐在長板凳上,克服他們面臨的困難。顯然,由於用腦過度,他們的鼻樑上和眉宇間,滲出了米粒大小的汗珠。暖烘烘的太陽從大門大窗進來,照著會議室里繚繞著的吸旱菸的煙縷。但會議室里有一種挺彆扭的沉悶。 高增福說:「萬!你先講吧……」 馮有萬央求說:「你先講嘛!」 盧支書笑說:「不管你們誰先講,反正都要講一講。」 梁生寶看得出他們內心十分緊張。他同情他的兩個夥伴。他理解增福和有萬這時的滋咔;他們自覺到做一個共產黨員的嚴重性和責任感了。在他們人黨的會上,莊稼人的精神和共產黨員的精神這時正在他們內心中交替。生寶坐在兩個夥伴中間,都能感覺到他們感情激動妨礙著他們講話時需要的從容思考。 生寶鼓動他的左鄰高增福。「增福!我記得你社會發展史講得蠻好嘛!都是自家的同志,你顧慮個啥?」 高增福嚴肅地站起來了。「好!我先……」 「來!」盧支書高興地讓開位置,說,「到這裡來講!」 高增福從兩排長板凳中間的人縫裡,不慌不忙地側身走出來。他站在講桌後邊,把頭巾取下來,放在講桌上。 所有的眼睛都盯著高增福開會來以前剛剎的光頭。消瘦的燈塔社副主任,容貌比以往哪一個冬季都精神。生寶知道由於互助組水稻豐收,增福這輩子頭一回拿大米當家常飯吃;從前他生產的大米賣掉,自家喝玉米糊糊。燈塔社的建立解除了增福生活上的後顧之憂。入黨更給他添了精神。大夥看見燈塔社副主任穿著一套新棉衣,簡直換了另一個高增福。他是在這裡開會,要是在路上碰見,你會以為他是哪個走親戚的富裕中農吧? 郭振山忍不住笑。「增福,你那露棉絮的開花破棉襖,今輩子用不上哩!」 「有用!」生寶誇獎地說,「人家在木櫃裡保存著哩。說往後才娃長大不知道創業人的艱難,好做教育的材料。」 同志們敬佩地看看高增福。多麼認真活人的態度啊! 高增福很動感情地低頭思量著。他一隻手緊緊地捏著棉襖襟子的底邊,另一隻手輕輕地摸著講桌的棱邊。他的眼睛有點潮濕了。看!只要誰說一句觸動他感情的話,他那眼淚珠就要掉下來了。 盧支書走近他身邊,親切地低低說:「增福同志!你怎樣想,就怎樣說。甭管它幾個問題,你甭作難哪!」 增福沉吟說:「我思量:對黨的認識,我不懂啥。眾同志都比我強。咱朝眾同志學習。這是實話!」 他表明了態度。然後他又深沉地思量起來了。他是有滿滿一肚熱烈的話,說不出來吧?生寶眼巴巴地望著他的副手,干著急。要是有個重東西,增福一個人搬不動,生寶早已跳出去幫助搬了。但這是在自己入黨的會上講話……。 增福突然仰起臉,看著坐在第三排板凳上的生寶。「主任!你剛才講話,提到俺爸領我討飯做啥?老人已經不在世上二十多年了。再甭提他哩!提起他叫人傷心?」說到這裡,增福轉向靜聽的大夥同志,繼續抒情地說,「俺爸是有一股窮志氣。他不到財東街門口去討飯。他到莊稼院街門口討飯,看見人家打發時不高興,他就不要了。他領我到了另一個莊稼院街門口,才告訴我:人家瞧不起窮人,咱沒志氣,人家就更瞧不起了。可是,這有啥意思呢?我長大了,還是低三下四給財東做活哩。說是解放以後窮人翻身了,我高增福又是有志氣的人嘛,為啥連個互助組也搞不成功?嗯?為啥我跑了二里遠,入梁生寶互助組?嗯?沒黨領導!我信服咱王書記說的話——莊稼人沒黨領導,治不了世。李自成就坐了朝廷,沒黨領導,他弄得亂七八糟,只坐了四十天,完哩!咱有黨領導,咱敢辦農業社。咱把地界石扳得扔在一邊。咱把社員們的渠道挖通,實行冬灌。咱把郭慶喜和馮有義的草棚屋租來,改修成農業社的飼養室。咱心裡踏踏實實,膽正著哩。沒黨領導,蛤蟆灘的幾個人誰敢這麼大膽?」 整個會議室都興奮地笑著。增福自己很嚴肅、很認真。他那麼激動!他的面部表情反映出他內心激動的感情。 盧支書熱情地鼓勵他。「講!增福同志,你講得很好嘛!你繼續講。把你肚裡頭熱騰騰的話,全講出來!」 所有的人,包括從前認定高增福無能的郭振山同志,都瞪大了眼睛。生寶心中無限地感慨:他這夥伴可是一個牛皮燈籠,外頭不見光,內里亮堂著哩!生寶沒想到增福在肚裡頭準備好這樣一篇精彩的入黨演說,不聲不響帶到會上來了。 但是增福非常誠懇地對盧支書說: 「完了。我對黨的看法,就是這些。」 然後他轉向大夥同志,變得愉快地說: 「介紹人提我的兩點意見,我全承認。我有莊稼人的一股彆扭勁兒。當了黨員,我要把心胸放寬豁一點。另外,對黨的政策,我學習差池。從今向後,我要站黨的立場,不能站貧農立場。生寶同志,多謝你。我今日才明白了:依靠貧農和站貧農立場不一樣。就是這話!我講完了。」 增福從講桌上拿起了他的包頭巾。他仍然用不慌不忙的步子,走回他的原位。梁生寶連忙給這個穿著一身新棉衣顯得寬壯的左鄰讓開點位置,並且用充滿了深情盛意的眼光迎接他。 高增福坐在板凳上以後,往光頭上包著他的頭巾。他現在平靜了。他嚴肅的臉上帶著做完一件事的愉快的笑容。 但他那誠懇的態度和真摯的言詞,感動得整個支部大會不平靜了。生寶看見前邊兩排板凳上,有同志獨自連連地點頭,在內心中敬佩高增福。生寶的鄰座,有同志互相交換讚許的眼光,也點著頭。生寶還聽見後頭兩排長板凳上,有低低議論的細小聲音——前兩年真沒看出增福老二是個人物!……生寶聽了,滿意極了。 這時間,好強的馮有萬不等支書叫他,自動地站起來了。蛤蟆灘的老民兵隊長新任燈塔社的生產隊長勇敢地邁著豪壯步伐,向講桌跟前前進!大夥著時,頭戴黑制帽,腰扎軍皮帶的彪小伙子,站在紅旗和領袖像下,激動得胖臉盤相當紅。 生寶高興地想著,是增福的態度感動了他呢?還是增福的講 話啟發了他呢?傢伙! 「我的毛病大啊!」有萬坦率得出奇,一開頭不說他對黨的認識,一開頭就直截了當地檢查自已的缺點。「俺主任,就是俺生寶同志,提我的意見提得對著啦!我是個野性子人。黨裡頭規矩嚴!我想入黨想了幾年,只怕自己火性一發,壞了黨的名聲。昨日黑夜,俺主任通知我今日人黨,我犯了熬煎。我心思:喚!黃堡鎮仁義堂中藥鋪有治性情急躁的藥嗎?我有萬賣了鞋襪赤腳當生產隊長,也要抓得吃幾服!」 會議室爆發了哈哈大笑聲。連嚴肅的高增福也笑了,低聲對生寶說:「傢伙!」 盧支書喜歡地笑說:「仁義堂沒這號藥。黨裡頭有這號藥哩。藥性平和的和藥性厲害的,都有。毛主席說:治病救人。有萬同志,你不知道這句話嗎?不知道,那不要緊。你還是講一講對黨的認識吧。為啥忙著檢討呢?」 有萬活潑起來了。生寶很擔心盧支書的插話,會使得有萬在大夥面前感到尷尬;想不到他竟表現得好像有了希望。對他來說不是上台講話而是隨便談話。 「盧支書!"有萬暢快地大聲說,「只要黨裡頭把我的急躁病治了,咱有萬是有用之人。保證!我對黨一心不二!這就是我對黨的認識。還叫我講啥話呢?盧支書!」 盧支書笑說:「你就和增福一樣,想起啥講啥。隨便!」 「好!」有萬高興極了,還是檢查他的缺點。「我是一塊生鐵疙瘩。我有點分量,可沒煉成個家具。同志們只管把我放到火裡頭燒好了!夾出來只管拿錘子搗好了!咱有萬不護疼!我的天!俺們把人家慶喜和有義的草棚屋,改修成飼養室了。俺們把土地證收起來了。再過幾天,就要把牲口往一塊拴哩!雖是試辦,這不是演戲嘛。毛主席交代得清清楚楚,只許辦好,不許辦壞。我有萬任性,把事辦壞,對得起誰呢?旁人拿田地、牲口和農具人社。我心思:有萬連這條命也入社了。咱八歲死了老子,七歲死了娘。父母雙亡,給摜到馬路旁邊的官樹底下沒人管。咱和野草一塊往大長的。那時間死了有萬,和死了一棵小樹苗一樣簡單。嗬!想不到我活到今日,入共產黨!同志們!王書記和我談了半夜話,說要改造社會,就得先改造自己。同志們!咱嘴說的不算。同志們!等著看咱的行事!我保證!就是這話!完了!」 小伙子像機關槍連發一樣,非常乾脆地一陣講完了。他暢暢快快地回到他的原位上。 這時的支部大會已經充滿了生氣。高增福和馮有萬對革命的堅決,他們對黨的真摯感情,對自己缺點的坦自,深深地感動了其他黨員。燈塔社這三個同志被共同的事業凝結起來的團結性,也給了其他黨員非常強烈的印象。 當支書請大夥對兩個入黨申請人提意見的時候,會場上表現出誠摯的歡迎。 「都夠條件!」 「對!同意!」 「有啥說頭?都是好同志……」 大十字、王家橋、郭家河和馬家堡的互助聯組長——高增旺、王來榮、郭振華他們,熱情地表示要學習燈塔社幾個同志對互助合作的勁頭,搞好自己的聯組,積極準備建立農業社的條件。坐在第一排板凳正中間的那位穿黑棉衣、戴舊氈帽的大個子——郭振山同志有胡楂的嘴噙著煙鍋,只是微徽地笑著,沒有說什麼。從前,每一次接收新黨員的支部大會,振山同志總要講一講黨領導莊稼人推倒封建大肚鬼的偉大意義。每次他都要回敘一下反惡霸地主楊剝皮的鬥爭,以及他和支書在那次鬥爭中一同人黨的心情。然後他語重心長地對新黨員提出一些要求和希望:積極參加黨的會議,不要叫人家三請諸葛;自動按時交黨費,不要叫人家討賬;隨時注意地主、富農和被管制分子的活動,千萬不要麻痹。 郭振山每次都這樣講話,給在座的同志很探的印象。他的講話總要占去每次會議一半甚至一半以上的時間直至使人感覺到他比黨支書能行為止。這次支部會上他會給大夥講些什麼熱烈的話呢?難道他因為他整黨學習時受過批評,互助合作方面落在同村幾個年輕同志的後頭,黨支書這回沒有首先單獨徵求他的意見就不講話嗎?……同志們拿吃驚的眼光,盯著五村代表主任寬闊的肩背和相當大的後腦瓜,著他到底講不講話。 梁生寶想著團結的重要性。他示意增福和有萬要他們自己請同村的振山同志,給他們提些寶貴的意見。這樣,高大的郭振山才站起來,先在板凳邊上磕掉他煙鍋里的旱菸灰。 組織起一個比較起來經濟力量相當雄厚的互助聯組對燈塔社的四評工作有著社內社外一致欽佩的幫助,現在下堡鄉各村的共產黨員從郭振山有胡楂的大臉盤上,看不出一點不好意思。大夥能看出的是在社會主義的路上不定誰走在前頭的那股神氣。 高大的振山同志顯得很有派頭,對高增福和馮有萬兩人笑笑。他用一種長者和前輩的低沉緩慢的調子,說「我高興你們兩個在黨。生寶同志培養了你們一年,你們長進多了,這時夠上在黨的條件了。我高興。嗯!為啥呢?舊社會咱蛤蟆灘有姚士傑一個國民黨員。嗬,你看那個稱王稱霸吧!我郭振山不服他,啥黨也不在,就拿打架的笨法子和他較量。他抓住我的布衫,我扭住他的領口。他扯破我的衣裳,我扯掉他的扣子。想起來真箇把人笑死!解放以後,咱們靠群眾和他較量。好!他軟了。現時蛤蟆灘四個共產黨員了。我比誰都高興。官渠岸一東一西兩座四合院,我郭振山住在中間,覺得腰背添了力氣。姚士傑算啥東西?狗糞一堆!理也不喜理他,咱們干咱們的!」 振山同志越說,聲越高,勁越大。終於,他換了洪亮的嗓音,有決心、有信心地大聲說: 「說到互助合作方面,我和增旺、來榮、振華同志一樣,堅決搞好聯組,準備辦社。燈塔社先走一步,做個樣子,我們緊跟在你們屁股後頭就上來了。落不很遠的,放心!不生問題啊,落不很遠!總路線的燈塔照著大夥哩,並不是只照著一個農業社!」 當振山同志很有把握地坐回原位的時候,聽他講話的同志早已換成另一種眼光看他了。這真箇是強硬幹部!可惜有時候對同志和對敵人一樣,說話都不留一點情面。 盧支書輕視地朝著「轟炸機」一笑。 今天一直是興奮的梁生寶,原來是紅光滿面的臉上,現在失掉了光彩,出現了沉思的灰暗。他是使著很大的力氣,聽振山同志講話的。他不是聽言詞,他是聽言詞裡頭的味道。他聽出了一股放了幾天的剩飯的酸味。他多麼痛心啊! 對高增福和馮有萬入黨那麼熱心的梁生寶,在盧支書付表決的時候,竟忘了舉手。支書提醒他的時候,他舉起來了。但表決以後,他又忘了把手放下去,獨自一個人還舉了一陣。在舉著手的時間裡,生寶心裡頭還在堅決地想著: 「不!振山同志!我不讓一個村里唱兩台戲!我要爭取你!我要把你從油嘴楊加喜和水嘴孫志明他們那裡奪回來。你和他們暫時搞聯組吧!你和他們長久搞下去了,對你、對黨、對五村的互助合作,都沒好結果。我捨不得你,振山同志,你有能力!」 生寶想到這裡,看了看郭振山黑棉襖和舊氈帽的背影,心中有數地一笑。 但當支部大會開始討論如何以燈塔社為中心建立互助合作網的時候,年輕鄉文書推開太陽照著窗紙的門進來了。 「生寶同志!拴拴過河來給你們兩個主任和生產隊長報喪——王瞎子死下了。看你們現在就回去,還是開畢了會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