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三章
蛤蟆灘的冬夜,近來總要到後半宵,才沒人聲和燈光了。但是不久,雞啼聲急急忙忙地打破了這短時間的寂靜。燈塔農業社主任梁生寶剛剛睡熱了他的被窩,第一聲雞啼就把他無情地叫醒了。第二天有重大事情,不管睡得多麼晚,生寶總是醒得特別早。蛤蟆灘的共產黨員夜裡接到通知:今天上午開下堡鄉支部大會,接收高增福和馮有萬人黨。早飯後的事情嘛,這時才雞叫了頭遍,生寶著急什麼?他閉起眼睛想重新入睡,但他怎麼也睡不著了。
一個人肚裡餓了,想吃東西;勞累過度了,需要休息。年富力強的燈塔社主任,自建社以來,生理上的反應遲鈍得多了,精神上的反應卻感覺得特別靈敏。是啊!燈塔社不光需要增福和有萬入黨!艱難的事業需要楊大海、歡喜母子、廖樹芬……一個一個覺悟高的男女社干,將來全是黨員。生寶知道一隻手擎不起天,事情要人伙辦的道理。
這樣想著,在小炕上黑摸著,燈塔社主任穿上他的莊稼人衣裳。為了不引醒同屋的同志,他輕輕地溜下地,輕輕地穿上鞋,輕輕地開了草棚屋的板門。他手裡提著腰帶,出來站在草擁院裡,才開始吉他棉襖的紐扣。
他一邊結紐扣,一邊向後邊的馬棚走去。在屋角拐彎的地方,從馬棚里出來的爹,擋住了他。
「主任!你起得這早做啥?」繼父干涉地問他。
「把燈籠給我用一下……」
「你上哪裡去?」
「到一隊飼養室那裡去……」
老人大不滿意。「主任!你睡得太少了。嗯!甭慌嘛!看事情鬧了多大?你當頭目人,不吃飽睡好,怎能辦事嘛!」
對繼父這種關懷人的方式,生寶忍不住笑。他結著紐扣說:
「爹!你再甭叫我主任好不好?不怕人家笑話嗎?縣委上派來工作組。振山同志沒入社,也當建社委員,自日黑夜幫助四評哩。是黨的號召,同志們的力量辦社哩!咱姓梁的父子辦起這麼大的農業社嗎?」
「大夥叫你主任,我順口跟上叫哩喀!他誰那麼愛笑話人?」老人毫不在乎兒子的指責。他振振有詞,繼續辯論:「我啥都知道!嗯!人家工作組走呀!人家郭主任辦人家的官渠岸大聯組呀!你是社主任!你牲口要合槽吧?你大農具要一塊保管吧,牲口病了,要你主任請獸醫看哩。農具損壞了,要你主任找人拾掇哩。莊稼活路,你主任要好好安頓哩。你十八戶添到二十二戶,添到二十五戶,又添到二十八戶了。這是湊熱鬧的事嗎?這是過光景哩!看吧!社員們吵嘴鬧彆扭的時候,看姓啥的出來說話呀!唉!我睡不著覺。我一個人蹲在馬棚小炕上,成夜價替你發愁哩。哎,主任,光咱父子倆說話,那兩個手腳不貴重的人,咱叫他們來年再入社不行嗎?」
繼父熱切地商議著,等待著回答。
生寶還不知道,在蛤蟆灘重大事變的這些日子裡,爹竟替他擔心成這樣。但他並不感激,他覺得這樣熬煎是多餘的。他結著腰帶笑問爹:
「他兩個啥時偷過人?」
「一個在民國十三年偷過人家的糧食。另一個在民國二十七年偷過人家的衣裳喀!」
「咳!」生寶忍不住笑了,「那是舊社會生活逼迫的嘛。解放後,光伙好過了,他們還拿人家的東西嗎?再說,咱沒叫他們開會,他們自己跑來的,開頭旁聽,後來搶著發言哩。人家說人家對社會主義這條路有認識,咱能把人家推出去嗎?爹,你常說新舊社會一個理,不對呀!新舊社會兩條路呀!」
老人低下去戴氈帽的頭。他嘆了口氣。這表示他也是不好意思推出去,承認新舊社會有時就不是一個理。
生寶很滿意他一下子就說服了爹,結著腰帶,向馬棚走去了。
「不!你甭忙,我還有話哩!」繼父固執地擋住他。「這麼多日了,咱父子倆沒空兒私下說幾句話。你甭把爹當傻瓜!你們開會,我都聽著哩。我不說話,可他誰說話,我都拿眼睛盯他,看他是說真話,還是說假話。我問你:登記畢土地,大夥不是把土地證全交給歡喜,由社裡一塊保管嗎?」
「就是呀!」
「那麼,你為啥容讓咱的生祿把土地證拿回家去?你看!人家慶喜見咱生祿不交,人家也把土地證拿回家去了。好!有義倒是個老實頭,交了土地證,見兩個人不交,他又要回去了。嘴巴上一個一個說得都好聽:堅決走大夥富裕的路!就是不交土地證。我的主任,這懷裡揣的是啥心眼?你琢磨來沒?」
「我琢磨來。沒啥!」生寶覺著爹真有趣,笑了。「他們走這路,心還不踏實。到時候,他們自己交出來呀!爹!你還把土地證看得那麼貴重,做啥?」生寶很惋惜地問。
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繼父仰起了頭,瞪大了驚奇的眼睛,看著兒子。
生寶繼續好心好意勸爹。「你成天眼盯住幾個家底厚的中農,看他們的臉色,怎能睡著覺呢?這不是合股做生意嘛,誰的股份大,你盯誰的臉色。你盯大多數貧僱農的臉色嘛。你看他們是啥態度?只怕社裡不收他們的土地證!盯著他們,不由你身上來勁!」
繼父聽著,使勁地連連點著他戴氈帽的頭。生寶見爹這回信服了的樣子,十分高興。他還想說兒句,突然間,老漢格外帶勁地折轉身,回馬枷里去了。
共產黨員兒子親熱地跟著這個莊稼人爹,歡歡喜喜進馬擁去取燈籠。
老漢積極地點著他餵馬用的燈籠。生寶非常滿意地看見,燈光照亮的那個老皺臉,是嚴肅的、和藹的。現在,爹把燈籠尊敬地交給他。老人不再用教訓的口氣,而是用建議的口氣,充滿了感情地說:
「你,啥時抽空兒和竹園村那對象見一下面?」
「你看我有一點工夫嗎?」生寶笑著說,「這關係我一輩子的事,再不敢馬虎哩!等過了這一陣子,消停了再說吧!」
爹同情地點頭。「沒工夫!是沒工夫!可是聽金姐娃他媽的口氣,這女人是你的好對象。說和你一樣,對互助組熱心。世上女人很多,和自已對心的難找。我怕你把好姻緣耽擱了哩。說這女人勞動美!范村的男人在西省當中學教員,光姍她沒文墨,不喜愛她。她是個強性子人,早就滿意離婚,硬婆婆捨不得她,拖扯了好幾年……」
繼父還要繼續說下去,生寶已經匆忙地蹺開腿走了。他沒工夫聽,況且這些情形他全知道。有萬拉他到有萬的草棚屋去和范村的女人見面,都沒有拉去。不是因為時間的流量還沒把改霞留給生寶的印象沖洗乾淨;他對改霞早巳不存一點念頭了。他不去和新的對象見面,只是因為他在建社以來激盪的感倩,沒有給辦這件事留下一絲一毫空隙。既然當下辦不成,何必急著見面?
當生寶開街門的時候,睡在東邊老草棚屋的媽城叫他,叫他帶上拾糞鐵鍬,防備路上碰見天亮前回山去的狼。生寶笑了笑,說:「我提著燈籠,狼怕火光。」
現在,提著燈籠的生寶在天亮前開始結霜的牛車路上,大步流星地向南走去。這兩日,白天黑夜有會。在空隙時間工作組牛剛同志和社主任交談勞力安排,醞釀生產計劃。他根本沒有工夫親眼看著兩個生產隊改修飼養室的事情。
生寶知道第二生產隊在上河沿郭慶喜草棚院的飼養室,工不大。富裕中農原來的大馬房,有放草和存干土的地方。現在,三間房全部盤了槽,只要在旁邊再搭兩個放草和存干土的稻草棚棚,就行了,鐵人父子要求在飼養室後檐牆另開一道門,牲口進出不走街門,他院裡千淨,他家娃們安全。這不費工。可是第一生產隊在下河沿馮有義草棚院的飼養室,就不是那麼簡單了。一個小自耕戶莊稼人兩間大的牛棚棚嘛,必須添蓋一間,才能站得下全隊的十幾頭牲口。生寶本想就在他院裡的小馬棚里拴一部分牲日算了。大夥都嫌一個隊的牲口拴兩處,管理不便當。真箇叫人感動!高增福搬到二隊社員王生茂草棚院住去了。增福在官渠岸的小草棚,前日已經拆掉了。正準備用那些木料,在有義那裡添蓋兩間草棚。這樣,牲口合槽的事雖然推遲了幾天,但對經營管理好。太好了!
「昨日把地工挖好了沒有呢?從各社員家裡湊的干土坯,運到地點了沒有呢?」生寶一邊走,一邊這樣思量著。
他要親自去察看察看工作進行的情形。現在,蛤蟆灘各處草棚院的雞叫二遍了。增福和有萬也該起來了吧?他倆今日人黨哩。難道他們高興得能睡著覺嗎?恐怕他們這時己經醒了吧!在屋裡想著他們在支部大會上要講的話吧!
生寶從牛車路轉到稻地塄坎的小路上來。他從郭鎖兩口子黑燈熄火的稻草庵子旁邊拐了彎。他看見馮有義草擁院有燈火在士圍牆裡頭閃亮。他想:準是有義起來餵牛。有義可真是個實心眼莊稼人啊!哪怕是明天牲口要合槽,他還是照舊雞叫起來餵牛。生寶這樣愉快地想著,又走了幾步,他聽見燈火亮的地方,發出勻稱的咚咚聲。不是有義餵牛!是有人在那裡做活!哪個社員這樣積極呢?哈!雞叫頭遍就起來做活!當生寶聽見有人在那裡說話的時候,他斷定:在那裡做活的,還不是一個人哩!
「好!」生寶高興地一個人說他爹,「社員們對辦社這樣積極,你看不見!三兩戶中農役交土地證,你看見了。把你愁得要命!」
生寶在稻地中間的小路上忍不住笑剛才離開的繼父。年老人習慣了從財產看事情,不習慣從人看事情嘛。其實,財產算什麼呢?多大一個中國,早先不在蔣介石手心裡嗎?怎麼現在變成由咱共產黨領導呢,……生寶給繼父講過這個道理。老人信服這個道理。但碰到具休事情的時候,爹仍然習慣地拿舊眼光來看。生寶不著急。他相信:在今後若干年的互助合作過程中,爹會改變眼光的。
現在,梁主任來到馮有義草棚院外邊的土場上了。好啊!這邊堆著木料——檁子、柱子和椽子。那邊捋著從各杜員家收集的干土坯——願折價投資,就折價投資;願要土坯,等開春以後打得還。噢噢!壘牆根子的石頭,也從湯河灘運來了。那不是嗎?多大一片,堆在土場東南角兩棵槐樹跟前。決定要干,一天兩天就把材料備齊全了。真箇是人多勢力大,大夥拾柴火焰高啊!
生寶在土場上轉來轉去,察看了一陣。驚人的集體力量使人情緒高漲極了。馮有義的街門還關著。他繞彎走到東邊推倒土院牆腳的地方,看看什麼人在這裡做活。剛踏進殘缺的院牆豁口,他驚愣了。
「我當是誰?還是你兩個在這裡挖地工?」
「你來了也挖嘛!可沒工分……」第一生產隊長瑪有萬笑著說。
副主任高增福,仍舊是那麼嚴肅。他停住撅頭,嚴肅地解釋:
「趕天亮,俺兩個把地工挖就了。大夥一早打地基。吃過早飯,日頭暖和了,讓他們壘牆根子去,咱過河去開咱的支部大會!」
梁主任咧開嘴笑。「你倆個真爭!黑夜散了會,啥時分了。你們挖了這麼多地工,才睡了多大一陣陣覺?」
嚴冬臘月天只穿襯衫勞動的彪小伙子有萬,用袖子揩揩額上冒汽的汗水,說:
「散了會,俺就沒回家喀。走在路上,增福說咱倆上工地去看看?我說:走!我們來了,就不想回家了。」
「回去也睡不著!」增福嚴肅地說,「躺在炕上等天亮,還不如幹活'痛快。莊稼人嘛!」
「才娃呢?整夜跟生茂嫂子嗎?」
「嗯!跟他姨睡呢!前兩年,離開娘慣了。現時,離開爹也慣了。娃嘛,越慣越嬌!實在!」
梁生寶還要問什麼呢?他還要說什麼呢?他要問問材料備得夠不夠嗎?他要向兩個新同志講一講今天這個日子在他們一生中的重大意義嗎?不!生寶趕緊把燈籠掛在旁邊的樹枝上去了。
「呸!呸!」他往手掌上唾了兩唾,撈起一把鐵鍬,跳進地工土壕里去,使勁地往外掘兩個新同志挖起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