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章

柳青 《創業史》
姚士傑一家從他爹起,就是惡人。姚家的創業史比郭世富的創業史還見不得人。 辛亥革命以後,皇帝被推翻了,民國還是很混亂的。官軍、變兵、土匪和強盜,任性地掠奪頭上盤辮子的莊稼人。黃堡、下堡、趙村和竹園村,天剛黑,堡子門就上了鎖,鑰匙放在本村的鄉約那裡。不到第二天早晨,任誰也別想要來鑰匙。每天晚飯後,頭上盤粗壯辮子的精幹莊稼人,帶著裝好火藥的土槍,上了堡子牆守夜。 可憐的蛤蟆灘稻地住戶們,不要說堡子牆吧,多少莊稼人連院子牆都沒有,一個個獨立的草棚屋散布在稻地里。當時官渠岸不像現時有幾十戶人,當時還沒形成這條街,只有十來戶分散在渠岸邊,算是到蛤蟆灘落腳以後光景過好了的莊稼人。既然不能靠人的力量保護自己,就只好求神保佑了。就是這十來戶莊稼人,湊錢、出力,在官渠岸蓋起那座小土神廟。現在已經變成閒話站,那時候可是每天早晚,都有人去向白鬍子泥塑像燒香叩頭,析求免災。 民國五年陰曆四月十六,蛤蟆灘倒霉的時刻終子到了。黑夜四更天,逐漸普遍起來的犬吠聲,把戶戶莊稼人統統驚醒了。我的天!官渠岸誰家出事了。山了什麼事呢?狗咬得這樣厲害?莊稼人蹲在草棚屋裡,兩腿篩糠,胸腔里搗鼓。每家人都求神保佑別讓人來搗自己的板門。 謝天謝地!過了一陣,犬吠聲逐漸緩和了,稀琉了,後來完全停了。好得很,這是一場虛驚。待到雞啼以後,提心弔膽的莊稼人們都鬆了口氣。初夏,日長夜短。雞啼以後,很快地亮了天。 黎明時分,所有蛤蝮灘的莊稼人,都跑到官渠岸西頭去看。大夥都往一個三間瓦房、兩間草棚的莊稼院裡擠。啊呀!原來自耕戶姚富成被什麼人拉走了!村巷裡有人在談論:說大約有上百人馬,從北原上過來的,經過下堡村西門外,由王家橋過了湯河的。說大隊停在半里西邊的挑林里,有三個人來到官渠岸緊靠邊的莊稼院。說看情形是腳踩著肩膀,翻過土院牆,進了姚家院的。唉唉!富成老大被抓住了。他的兄弟,二十多歲的彪小伙子,聚成老二,行動敏捷,溜進後園,趴在打過坯的土壕里藏下了。 「穿的啥衣裳?你沒盯見嗎?」大夥問聚成老二。 臉色灰白、愁眉苦臉的可憐小伙子,兩手捧著盤辮子的腦袋,蹲在土院子裡,眼淚雨點似的往地上滴。 「糧子!」小伙子難受地說,「灰軍衣……」 「進院子都說啥話?」 「聽不懂……外路人……」 「沒事!」一個大度量的莊稼人安慰他說,「聚成,啥事也沒!是糧子,準是山裡頭有土匪,叫你哥給官兵領路去。」 大夥順著這個話頭,都給聚成老二寬心: 「領到一定的地點,他准要放你哥回來。」 「頂遠到山口上!人家換人呀!」 「再遠了,人家還怕他路生哩……」 所有的人都勸說姚家的婆娘們和閨女們:別哭!人已經給拉走了,哭能哭回來嗎?不管怎樣,在富成老大回來以前,要照舊過日子。 但是,四月十七響午,準確的消息從黃堡鎮和下堡村,傳到了蛤蟆灘——駐在渭原縣的一連官兵譁變了。說黃昏時分,變兵包圍了縣衙門,打死了知縣大人的。說同時間就開始搶劫錢莊和大商號。人定時分,變兵繞開駐有民團的竇堡鎮、黃堡鎮和峪口鎮,趕天亮前進了秦嶺的叢林。可怕!可怕! 蛤摸灘的莊稼人,這才替富成老大捏了把汗。要是變兵,那他的性命就……,可憐的姚富成!一個貪財愛地,拚命想發財的人,日子剛好過了,遇了這凶事!唉唉…… 這天日頭落山以前,一個高大的莊稼漢背著一大背茅柴,從西南邊竹園村的田間小路上,向蛤蟆灘的地界走來。只見茅柴動,看不清楚背柴的人。在田地里割青棵的莊稼人們注意盯著:哪村人?這大忙天,還顧得進山割柴?真箇怪傢伙! 背柴的怪傢伙蹣跚地向官渠岸走來。莊稼人們現在認出來了—富成老大嘛!啊哈!真箇要發財!換了旁人,變兵一放脫,恨不得多長几條腿往回奔哩。他還要順路揪一背茅柴回來!這樣的創業人不發財才有鬼哩!…… 是姚富成!現在他,背著柴,進了他的莊稼院了。所有官渠岸十來戶莊稼人都丟開正割的青裸,手裡拿著鐮刀、跑去看望看望從閻王那裡回來的人。富成老大已經把茅柴放在院裡了。他擄起布衫襟子,楷他臉上的汗水,朝著來看望的鄉親們笑著。不要命的傢伙!遇了多嚇人的事,他還笑! 老姚家一家大小,你看那個高興吧l都喜得閉不上嘴。兩個已經梳起小辮的閨女跑來一人抱住爹爹的一條腿,好像要把富成老大抬起來似的。小喇叭嘴直叫:「爹爹!爹爹!爹……」 鄉親們圍上來,亂嘴紛紛地問訊。 「啥地方放脫你的?富成老大?」 「進山走了十五里。」 「潘家店子嗎?」 「嗯。」 「埃馬棒來沒?」 「沒。官不打順民!咱規規矩矩領路,他打咱做啥?」 「變兵過秦嶺啦?』』 「變兵?」 「你當成是官軍嗎?渭原縣的糧子變囉?」 姚富成的臉一下子煞煞白了。他好像現在才駭怕起來了,嘴裡喃喃地說:「變兵?」 大夥都說:官軍也罷,變兵也罷,人回來了,就太好了。兄弟姚聚成高高興興去解他哥哥背回來的茅柴。你看他對過日子的兄長驚人的勤勞,有多感激吧!但富成老大擋住兄弟,不讓解柴。他氣恨恨地說: 「忙啥?天還沒黑,你先割青裸去!」 傢伙!創業的心多狠?發財心急,簡直沒一點人情味兒。所有來看望的鄉親們,看見富成老大這樣沒人性,再沒什麼話好說,都扁一扁嘴走了。老實頭聚成老二,也拿起鐮刀,很聽話地割青棵去了。 人們走後,姚富成的婆娘發現了使她心疼的事情。 「啊呀!你的汗背心哪裡去了?怎麼光穿個布衫回來呢?」 富成老大不理婆娘。他非常的嚴峻,好像他得了什麼邪病,兇狠狠的,有點可怕。婆娘心疼地跟在屁股後頭追問: 「去年新縫的汗背心嘛。是不是變兵從你身上翻走了呢?」 姚富成冒火了,一擰身對婆娘發起凶來。 「你!狗日的!差點連人都回不來呢!」 兄弟媳婦勸嫂子。「嫂子!甭絮煩哩。人沒回來,你牆頭上燒香許願;這陣人回來了,你可連個汗背心也捨不得哩?…… 富成婆娘慚愧地笑笑,不再提汗背心的事。嘿!一個汗背心值得幾個錢! …… 當日晚飯以後,渭河平原上勞累了一整天的莊稼戶,照舊都睡定廠。姚家的女人們也在瓦房東屋和西屋的炕上睡了。姚家哥倆在中間屋腳地說家常話。老大給老二使了個眼色,他先蹺腿出了瓦房中屋的門限。老二跟著老大,出來到滿天星光的院裡。富成老大走到士圍牆根,去解開那背茅柴。他從茅柴中間,使大勁捧起一個小白布包。 「啥?」兄弟驚愣了。 「你盯!」 兄弟低下盤辮子的頭,仔細盯著。 「這是你的汗背心嘛!哥,裡頭包的啥?嗯?」 「低聲點l』,老大用腳踢兄弟的腳尖。「叫屋裡人聽見?……」 老大把沉重的小包,輕輕地放到地上。他拉兄弟和他身貼身在土院場上蹲下來。老大把胡楂嘴巴,對準兄弟的耳朵,細聲說: 「到了潘家店子,老總們放我回家。我,折轉走了不到三里,到山神廟溝岔。一塊房大的石頭後頭,閃出一個糧子。天呀!可把我嚇壞了。我心思:唉唉,回家呀回家呀,這下怕要回老家啦。唉唉,這個糧子還不要我的命嗎?咦!誰知道糧子擋住我,朝我巴結地笑哩:『嘻哨』,就這個樣兒。聚成,你著洋不洋?糧子說:他不喜願跟大隊過秦嶺去。他不喜願到陝南混事去。他說:他家裡有八十老母。他要回家務農去。我說:好嘛!你回家務農,是好事嘛。他說他尋不上路。他央我領他走小路,翻過小嶺,只要送他到西邊的小河口就對了。他當下給了我三十兩銀子。聚成,你看洋不洋?我一看:這好運氣嘛!我就領他進了小熊溝。我們上了樺樹嶺。我指給他下西坡的小路。他央我領他下溝。真箇狗熊!我說;老總!再給我一個元寶。不給找不領你!他乖乖地給了。聚成,你看洋不洋?他拿的銀子可重。我看他拿著挺沉的模樣,下了小河口,我又朝他要。狗日的不給啦。到了地頭啦,用不著我啦。聚成,你看洋不洋?我心一急,就脆下給他磕頭。他又給我添了二十兩。我恨不得拿元寶把他的腦殼硬爛!那個小氣鬼!看他小子怎樣把那麼些銀子拿回家去!我離開他,就揪了這背茅柴。我拿葛條擰成繩,銀子夾在茅柴裡頭,背回家了。我一點也沒露白。他小子銀子多,主意少。他小子想得出這個法子嗎?唉唉!聚成,可惜你沒跟我去。他的銀子太多啦。那個鬼子孫!我後悔沒把他打死!」 在黑暗中,富成老大貪婪地說著,兄弟張大嘴巴聽著。 當天黑夜,哥倆就把一百二十兩銀子,埋在草棚院外面土場和田地接連的土地裡頭了。官渠岸幾個莊稼院的狗,不緊不慢地向哥倆吠著。在那個慌亂年月,頭上盤辮子的老實頭莊稼人睡在草棚屋裡,他誰敢出來看看是什麼動靜呢? 過了幾天,富成老大開始對蛤蟆灘的莊稼人,講說一個非常有趣的神話故事。他說得津津有味。 「……土神爺是莊稼人的神,因此村村都有土神廟。家家過年敬土神。財神爺是買賣人和富戶的神,因此商家和財東家都常年敬財神。他們各保佑各的民,你們看洋不洋?有一天黑夜,財神爺和土神爺在一座橋邊相遇。他們蹲在一塊歇腳。土神說: 「『財神爺,你把那銀錢也給窮莊稼人一點吧。甭只管給你的商人和富戶!你看俺的窮莊稼人受死受活,缺錢使喚』財神說:『唉!莊稼人有苦命,沒財命。給他,他也不要。他光愛勞動。』你們看洋不洋?土神說『我不信!你著,那邊過來一個推車子的人,你把元寶給擺在橋當中,看他要也不要。』財神說:『好!你看吧!』元寶擺下了!推小車的莊稼人過去了。他推一車茅柴,必定要走橋當中,才能過橋。看!他推著,推著,推不動了。元寶恰恰擋住獨輪車。看!他停了車。他繞車走到前頭來。他抱起了元寶,氣呼呼地扔到橋下邊去。他嘴裡還罵:『啥人缺德!把石頭擺在當路口。真箇鬼子孫!』罵畢,他順順噹噹推車過橋走了。你們看洋不洋?財神說:『士神爺,你看見了吧?你的民給你燒香叩頭,從來不理我。我給元寶他不要,還罵我鬼子孫!』心善的土神爺爺笑了笑,站起來心服口服地走了。……」 這個神話故事,富成老大即使說一千道,每一遍都能感動誠實的莊稼人。他們對白鬍子土神爺爺更虔誠了。 但是那年夏收畢,說故事人姚富成賣了麥,竟在黃堡鎮上買了油漆財神閣子,敬起財神來了。人們借用他的口頭語,嘲笑地說:「你看洋不洋?」 三年過去了。秋收畢了。富成老大和他兄弟聚成老二,在土場和田地接連的土地上打土坯。哈哈!他們挖土挖出了一堆銀子——五十多兩碎銀子,還有一個元寶。這消息驚動了整個湯何流城。 「神靈!神靈!」湯河流城的自耕戶莊稼人敬財神,從那年冬天起,成個風氣。 姚富成哪裡敢把銀子放在家裡?那年頭,土匪和強盜僅僅為了那些銀子,也會輕而易舉地把與他們無冤無仇的富成老大拷打死。老大在一種對他非常有利的杜會風氣中,只用了幾天的工夫,很自然地花完了一百二十兩銀子。他買了十來畝麥苗地,一輛鐵輪大車。陰曆十月初一,黃堡鎮騾馬大會上,他賣掉自耕戶莊稼院使用的大牛,買下富戶莊稼院使用的大馬。…… 這就是官渠岸富農家的創業史。 富成老大創業以後,變得比從前更貪婪了。他拚命地千活,狠心地剝削蛤蟆灘的窮莊稼人。從那時起,人們開始叫他鐵爪子。他兄弟聚成老二吆車沒經驗,在一次驚車事故中被摔下轅,給大車的鐵輪軋死了。鐵爪子的勁頭更大了。嗯!他雇了吆車的把式給他做長工。他的兒子十一歲的時候,起官名叫姚士傑,和楊加喜同窗在下堡村盧秀才書館啟蒙受業。鐵爪子對他兒讀的孔子和孟子的書,一點也不關心。他既不懂,也不過間。他對娃子搖頭晃腦念的那些「聖賢之言」,沒一點興趣。他不斷地抱怨盧秀才不會教給他兒珠算。在冬季的黑夜,富成老大常常從平櫃裡捧出一個紅油木匣,拉開抽蓋,翻出一張一張放賬和買地的契約來看。看著看著,他乾脆打斷兒子正念的《論語》,讓小蒙生念契約給他爸聽吧! 立借約人高興業、今因不便、借到姚富成名下大米兩石、同中人言明、每斗每月一升行息、期至十月、本利還清、米要白細淨亮、保吃保糶、黑齷碎爛不要、到期不還、插犁種地、上槽牽馬,上房揭瓦、刨土取木、全無異言、空口無憑、立約為證。 不識字的鐵爪子很詳細地給兒子講解這張契約。為什麼要寫明「米要白細淨亮、保吃保糶、黑齷碎爛不要」呢?這不是太絮煩了嗎?光寫明要最好的大米,行不行呢?不!不行!儘管借出去的不是這樣的大米,借約上也要這樣寫。不這樣寫,不給人借。借債的人沒辦法咯!非借不結喀!為什麼要寫明「插犁種地、上槽牽馬,上房揭瓦、刨土取木,呢?這不是太無情了嗎?光寫明到期不還就要財產頂賬,行不行呢?不!不行!債戶和債主中間,說什麼有情?什麼無情?不這樣寫,到期不還,你不能動手種人家的地、拉人家的牲口、拆人家的房、伐人家的樹嘛!嗯! 「大米好吃?還是玉米糊糊好喝?」鐵爪子這樣啟發地問小蒙生。 戴黑鍛瓜皮帽的白胖小子如實地回答:「大米好吃。」 「啥人喝玉米糊糊?啥人吃大米?」 「窮莊稼人喝玉米糊糊粥,財東家吃大米喀!」 「你長大要當啥人呀?」 「我要當財東……」 「著!」鐵爪子滿意極了。「我娃靈醒著哩!是這,你就要好好學放帳和買地的本領!」 於是鐵爪子又拿出買地的契約叫兒子念。念畢以後,他又詳細地給小蒙生誇耀為父買地的經驗。最要緊的是買好地不要買壞地。一畝好地等於二畝壞地!糧食,他總是等有好地的莊稼人伸手,他才出借。他絕不急急慌慌借給沒好地的莊稼人。哪怕他們就要困難死哩!他絕不心軟。債戶還不了賬,又捨不得賣地怎辦?他先把地典當下。典當幾年以後,債戶贖不起了,再買!這樣一步一步來,穩當!有眼的人,他也搶買不去的!…… 「你爸這全是為你操這份心呀!娃啊!」鐵爪子感概地說,親熱地撫摩姚士傑的小腦袋。 醉鬼姚士傑那晚上從黃堡鎮回到官渠岸西頭的四合院,黑摸著閂了街門。他頭重腳輕,相當不穩當地走過黑暗的磚鋪院子,踏上正房門台階。一隻腳剛剛伸進正房中屋的門限,富農就遭到他婆娘和他娘的聯合衝擊。 「集集喝酒!集集喝酒!」婆娘從西屋出來恨恨地衝擊他。 迷信老婆從東屋出來,愁容滿面地說: 「阿彌陀佛!士傑!酒不是好吃喝哎!你肚裡有氣,喝酒就是喝火畦。火燒心時,人會做出沒底子的事呀!」 「你叫他狂!」婆娘用白眼珠翻看男人。「要喝,你不會把酒打回家喝?咱家牆高院深,牆外連咳嗽的聲音也聽不見。……」 臉孔煞白的姚士傑,只慘然一笑。他過路人一樣漫不經心走進西屋去了。他那麼想和郭世富說話,世富老大不願和他說。屋裡人那麼想和他說話,他不願和她們說。她們懂得什麼?對她們來說,中國只有四合院這麼大,世界只有蛤蟆灘這麼大。她們只明白世事變化對自家不利,不明白世事變化對他們的家業威脅到了什麼程度。燈塔社挖通了社員稻地的水渠,好像挖斷了他姚士傑身上的血管一樣疼痛。燈塔社拔掉地界石,好像拔掉了姚士傑的骨頭一樣疼痛。姚士傑相信郭世富和他是一樣的感覺,但是老孤狸精!你裝得像拴拴一樣遲鈍。你這個老滑頭! 姚士傑根本不問牲口餵了沒,飲了沒。不問!他沒興致問了!自糧食統購統銷和燈塔農業杜建社以來,家務勞動就由婆娘和他媽接替他了。現在,姚士傑像一個歇店的人,進得西屋,脫了鞋,上炕就睡。婆娘和娃子不是婆娘和娃子了,就像和他同歇一個店的人了。既然把他同婆娘和娃子聯繫在一塊的土地、房屋、牲口和糧食,開始沒有多大意義了;那麼,人與人的關係,包括夫妻關係和父子關係,對他還有什麼意義呢?他抱頭睡他的覺,一直睡到黑暗的明天。 姚士傑在被窩裡頭氣呼呼地想道: 「啥土地!啥房產!啥牲口!啥糧食!哼!共產黨一鼓動窮莊稼人,誰也不能說這是我的,那是你的。全是世上的!混吧!混了一天算一天!他媽個皮!」 想到這裡,富農灰心喪氣地翻身轉向牆壁。他打定主意了:閉緊眼睛睡覺! 姚十傑閉緊眼睛,卻睡不著覺。先是他爹在他腦子裡活來了。彎著腰,圈著腿,在四合院裡顛前跛後地經管哩。「你爸這全是為你操這份心呀!娃啊!」聲音還在姚士傑耳朵里響著哩。真正是「音容宛在」!隨後,所有解放前耀武揚威的人們,一個一個都在他腦里出現了。他們有的戴著美式大蓋軍帽、黑墨眼鏡和挺神氣的武裝帶;有的穿著絲綢大衫,大禮帽下邊的胖臉上,八字黑鬍子剪得很整齊很整齊。曾經使姚士傑感到那麼親切的人們,他們現在都哪裡去了呢?難道統統跑到台灣和香港去了嗎?難道統統像楊大剝皮一樣勞改去了嗎?姚士傑感覺到:他是多麼孤單!現在,婆娘上炕睡在他身旁了。姚士傑轉過身來。他把臉露出被窩,慘然一笑。 「娃他媽,你說我這陣最恨誰?」 「振山老大!」 姚士傑搖頭。 「增福老二?」 姚士傑仍然搖頭。 「梁生寶嗎?」 姚士傑不滿意地閉起眼睛。 婆娘嬌態地說:「人摸不著你腦子裡思盤啥……」 姚士傑枕頭上的臉灰黃,有氣無力地說: 「老蔣!」 婆娘吃驚地瞪圓了兩隻眼睛。 「老蔣!」姚士傑十分肯定地重複說。「我這陣最恨他老漢了。他老漢把咱的江山賣了。老漢一敗塗地,捲起金銀財寶跑到台灣過消閒日子去了,單把咱摜下了。咱能跟他跑嗎?咱離不開咱的莊稼院呀。咱靠務勞土地、性口和糧食,過仰頭光景,不看人的眉高眼低。咱這好日子還能回來嗎?燈塔社不是咱的好鄰居喲!振山老大在官渠岸也鬧騰起聯組了。咱這陣可是真箇孤立了!農業社和互助組都給咱咬著牙哩!……」 他一陣說得婆娘為了他們將來不快活的日子淌眼淚。憤怒的火焰在姚士傑胸中,燃燒起來了。 他起來重新穿衣裳。婆娘用哭聲問他:「你起來做啥呀?你想殺人嗎?」 姚士傑並不答話。他匆匆穿上衣裳。他赤腳下地,趿拉上鞋。他端去玻璃罩石油燈,開了平櫃的鎖。他怒氣沖沖翻著拒子裡頭的東西。 這個強霸慣了的男人!他引起婆娘的不安。她在枕頭上仰起頭來,恐慌地問 「你尋啥哩?你瘋了嗎?」 姚士傑仍不答話。終於,他找到了。這是一張不大的硬紙片,摺疊得很整齊。姚士傑展開一看,咬咬牙,幾把就撕碎了。他來到炕邊,把碎紙片投進爐洞裡去了。他蹲下去怒目盯著,炕壁的爐洞裡,碎紙片在燃燒著的紅火灰上,跳動起火焰來。 婆娘驚奇地問:「你燒啥哩?」 「黨證!留著這木西有啥用?」姚士傑氣得臉都歪了。 婆娘同意。她提醒男人: 「燒了!牆眼裡頭還泥著一張啦,也挖出來燒了!留著有屁用?揩屁股還割人哩!」 富農又不答話了。他也不去挖自己用泥封住的堵眼。他脫了鞋,上炕重新脫衣裳睡了。生了氣的一時衝動,並不能驅使姚士傑毀掉他最後一張國民黨的黨證。老蔣沒指望了,美國可有原子彈哩!他在下堡鄉、黃堡鎮和渭原縣,入過三回國民黨。一九四九年,反動黨派成員登記時他交出了一張。現在,他燒掉了第二張。藏在牆眼裡的那張,是國民黨縣黨部發的,蓋著陝西省黨部的硬印哩。他想:也許在第三次世界大戰以後,這張黨證能有用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