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一章

柳青 《創業史》
立冬以來,湯河流域一直沒有認真地冷過。冬至到小寒的半個月中間,曾經變過一回天,颳了一下午五級到六級的西北風。那天黑夜,落了不到二寸雪。第二天太陽一出,剛剛半天工夫,一層薄雪就化得無影無蹤了。隆冬的渭河平原,白日仍舊溫暖如春。蛤蟆灘渠道里的紫草和雞爪草,青翠晶亮,在急湍的清流里快活地漂擺著。莊稼人們談論著:解放後的冬天比解放前的冬天暖和了。有些人說:是人們心裡暖和。那些人則堅持:天氣也的確暖和了,而且還是一年比一年暖和啊…… 陰曆癸巳年十一月二十七,小寒前六天,一九五四年在人們不知不覺中來到了蛤蟆灘。 在蛤蟆灘周圍——在黃堡鎮、上堡村、下堡村、馮店村、章村、楊村,以及田地和蛤蟆灘毗連的峪口區趙村和竹園村,新年來得相當熱烈,有聲有色。向農民宣傳總路線的運動,已經鄉鄉進入敲鑼打鼓送糧人倉的階段了。區、鄉政府、商店、郵政代辦所,都貼起擁護社會主義革命的紅紙對聯了。各鄉的六年制完全小學,為了慶祝五年計劃的第一個新年,在街道上起扎了柏葉牌坊。老師們和高年級學生們,還敲鑼打鼓,化裝遊行哩。有的裝扮成非常愉快的工、農、兵、學、商群眾,拿著工具、農具、武器、鋼筆和算盤,手舞足蹈,歌頌共產黨和毛主席。有的裝扮成艾森豪威爾、杜勒斯、麥克阿瑟和他們在中國的台灣島上豢養的走狗。看看艾森豪威爾愁眉苦臉,杜勒斯陰險毒辣的樣子吧!麥克阿瑟在遊行的行列里顛跋著,架著傷兵拐棍,顯出一副狼狽相。把餘糧賣給國家以後心情愉快的莊稼人們,指著穿黑禮服、拿文明棍的那個美國人,叫他「杜老四!杜老四!」然後呵呵地笑著,高興極了,暢快極了。…… 但這個時候,整個蛤蟆灘卻是嚴肅的。上下河沿大約有三十戶左右的莊稼人,要和幾千年古老的生活道路告別了。他們要走上一條對他們完全陌生的生活道路了。所有堅決走這條新路的莊稼人,對農業生產合作社有疑慮的莊稼人,和被鄰居們造成的形勢逼著不得不跟著走的莊稼人,家家戶戶都在經歷著一個激盪人心的歷史時刻。心情振奮的、心情沉重的和心情鬱悶的燈塔農業社各階層的社員們,他們把心思全貫注到建社的事情上去了。就說那些決定暫時不人杜的莊稼人們吧,也在眼巴巴地盯著,看燈塔社到底怎麼辦呀。誰還算它哪一天過陽曆年呢?可以說蛤蟆灘的大部分莊稼人,對周圍大村莊的鑼鼓聲和歌舞遊行,沒一點興趣。甚至於中共渭原縣委派到這裡的建社工作組,對過新年這碼事也胡里糊塗。建社工作組和建社委員們,一部分人在忙「四評」——評土地等級、評勞力底分、評牲口價和農具價;另一部分人在抓思想教育,對所有將來要參加集體勞動的男女社員,進行有關團結性、組織性和紀律性的起碼的教育。和這兩樣事情同時,在下河沿馮有義草棚院和上河沿郭慶喜草棚院,給兩個生產隊的飼養室盤槽的工作,也不能被擠掉。所以,中共黃堡區委,在元旦早晨,派騎自行車的通訊員到蛤蟆灘,通知建社工作組的縣區幹部去參加新年會餐的時候,大夥都瞪眼了。 「啊呀!今天已經是一九五四年了嗎?……」 一九五四年了。元旦這一天,好平靜的蛤蟆灘呀!渠岸上有啃枯草的牛。莊稼院周圍有覓食的雞。溫暖、明朗的陽光,熱情地把莊稼人吸引到室外來,開會、做活、閒談。誰不願意享受冬天的好天氣呢?只有姚士傑一人,在他的四合院正房東屋炕上,抱著腦袋睡覺! 郭世富在統購糧入倉以後,今天是第一次出了街門。這位大莊稼院的家長,和從前一樣,衣冠整潔。他頭上戴著老伴在熱天給他保存得很好的氈帽。他渾身上下,穿著一色新漿洗過的黑市布棉衣。他要儘量擺出一種「沒有什麼」的神氣。但沒出街門的這半個來月光景,毫不留情地在他外貌上留下了惹眼的痕跡。老漢瘦咯——臉色暗了,顴骨高了,皺紋深了。他兩鬢的白頭髮,也比糧食統購以前多了一些。春天,老漢興高采烈地蓋起了準備囤放餘糧的前樓;諸葛亮活著,也想不到當年冬天,共產黨就想出這個糧食統購統銷的主意!每一場空歡喜後頭,都緊跟著一場實難受。十八石餘糧,賣得老漢體重至少能輕十斤! 世富老大現在出了街門,他看看官渠岸村巷的東頭,又著看西頭。噢!那裡,在小土神廟前頭,官渠岸的「閒話站」上,幾個老中農在曬太陽,說閒話哩。看見了他們,老漢皺紋臉上有了一絲笑容。他在背後提著長煙鍋,朝那幾位閒人走去了。 出門見喜!今天在這裡的是幾個好莊稼人。他看見一個身派粗壯的結實莊稼人,站在那裡正發什麼議論。那不是楊加喜嗎?是哩!就是他!這人言多,可是個有鋼人。民國十年前後,加喜在下堡村盧秀才書館念過三年書。半部《論語》囫圇裝在肚裡頭,怕至今也沒消化開;可是他念過《朱子家訓》這本農村名著,可在官渠岸行了好事。世富老大不識字,趁下雨天和上集走路的工夫,他向楊加喜學了許多朱伯廬(明末諸生)治家格言。那些格言,幾百年來,都是大莊稼院過富裕光景的經典。郭世富一個粗笨莊稼人嘛,要不是這位明朝人的精神影響,他哪能使一個落荒到蛤蟆灘的窮家,發達成現在的樣子呢?現在,世富老大看見楊加喜站在土神廟前,大聲說笑,他立刻感覺到心裡寬慰了許多。加喜和他爹務勞起三畝大一片挑園。他家每年收人幾百元,家業漸漸興旺起來了。種莊稼的學者侃侃而談,這就證明糧食統購統銷和燈塔農業社建立,對於富裕莊稼人,並不像世富老大蹲在炕上所想像的那麼暗淡吧? 郭世富看見了蹲在楊加喜左邊的,是虎頭老二。嘿!數九天,頭剃得亮光,捨不得叫老婆給你做一頂帽子戴?這孫興發養一匹好馬,見天早晨出去拾糞,牽著馬遛。誰想碰碰馬的韁繩嗎?滾開!人家都叫他「馬親家」哩。蹲在楊加喜右邊的,世富老大閉上一隻眼,也認出那是草閻王郭振雲。這人對莊稼地里長出來的雜草,鐵面無情,鋤草刨根,狠心透了。他做活沒個定時。肚裡餓得動不得了,就算晌午了;看不見做活了,就算天黑了。這兩個「務實莊稼人」,曾經不止一次當眾宣布他們不喜願互助合作。這是毛主席許可的!他們不像有學識的楊加喜那樣靈活,看見對自己有利的時候,就和貧僱農鄰居們互助做活。他們比楊加喜更加「務實」。世富老大從心眼裡喜愛他們。想起他們,他就覺得自己在下堡鄉五村,絕不像姚士傑那麼孤立。他是有夥伴的! 郭世富在村巷裡向土神廟走著,在心裡寬慰自己: 「算哩!甭難受哩!十八石糧食,從黃堡糧站的倉庫裡頭回不到咱樓上了。咱白難受做啥?咱還是往前看吧!」 現在,世富老大慢慢走到小土神廟前頭來了。 孫興發和郭振雲站起來了,表示歡迎官渠岸的長輩來到「閒話站」。老漢自信:他在他們中間的威信,是用了幾十年的時間建立起來的,是共產黨不可動搖的。 郭振雲咧開稀疏鬍子的嘴巴笑著,親切地說: 「大叔!你看日頭爺爺多紅?噢? 「噢!」本家叔叔很和善地笑笑,說,「不像數九天……」 孫興發一隻粗糙手摸摸亮光頭,說:「頭九,二九,不算九,小寒到大寒,才冷呀。……」 「對!」郭世富也同意,「小寒不凍大寒凍,大寒不凍來年定起蟲……」 閒話說得十分愉快。但完全靠自家的勞動培育起一片桃園,多少有點自負的楊加喜,對世富老大就不那麼尊敬。他看見他紅光滿面的胖臉上,帶著嘲笑的表情。四十多歲的粗壯莊稼人,一隻手拍拍飽滿的肚皮,問郭世富: 「怎樣?好些哩?你?」 「好哩」世富老大痛快地回答,努力把臉挺得板平,表示他已經不在乎那十八石糧了。 但是舊社會不斷地向他傳授過治家格言的楊加喜,並不放棄教給他新社會過日子的新態度。聰明莊稼人更加明白地勸說他: 「往寬處思量。老哥!咱土疙瘩莊稼漢嘛,順著國策走,沒錯!這如今,人民政府按牌價買糧食哩。你記得不?國民黨要了軍麥,又要馬料。嘴說等著發官價,給過你一個麻錢嗎?嘿!提著馬棒,到咱官渠岸來,嚇得雞飛狗跳牆。你郭世富沒挨過馬棒,還是我楊加喜沒挨過馬棒?……」 馬親家和草閻王聲明:他們沒有挨過馬棒。不管國民黨的官兵從黃堡鎮過湯河,還是從下堡村過湯河,他們總是來得及朝峪口區的趙村或竹園村跑。人家從來也沒有追上他們過……」 可憐的郭世富說什麼呢!他挨過國民黨的馬棒。為了軍麥的事也挨過,為了馬料的事也挨過。他總是希望:多說好話,少拿糧食。他想:國民黨也是人嘛。誰知道馬棒和拿馬棒的人,全沒人性。唉!楊加喜!你的嘴真愛拍!說起來好像口袋裝西瓜,直出直入,沒有拐彎,也沒有分寸。他也挨過馬棒嘛!你說這個,有什麼光彩嗎?現在,世富老大不得不說幾句話,來表明他對糧食統購統銷的態度了。 世富老大在孫興發和振雲侄子中間,蹲下來。他把煙鍋插進煙布袋裡頭。他一邊裝著菸葉,一邊思量著。他望著終南山一直白到山腳的雪峰,想好了他要說的幾句話 「加喜!你甭冤屈好人!自解放到如今,五個年頭了,咱沒違抗過國策。把餘糧賣給人民的國家支援工業化,咱最滿意。咳!糧食放在家裡能怎?蟲吃,老鼠糟蹋。加喜兄弟喲!糧食不是在樓上放著哩。糧食是在哥的心上放著哩。這如今,一下賣了倒好!為啥哩?省心!錢存在銀行里,用多少,取多少,還有利息喀……」 他把幹部們宣傳的話,全部說完以後,才劃著洋火,吸著了旱菸。他現在相當地平靜。揚加喜新舊社會對比的話,對他起了一些作用。他說話的表情臨時增添了真實的感覺。 暢快人楊加喜仰臉對著雪白的終南山,哈哈大笑起來。 「那麼,你今年肚疼,不是疼糧食嗎?」 「唉——」郭世富長長地嘆了口氣,難受地擠了擠眼,說,「好兄弟哩!人過了五十,如比莊稼過了白露,一天不如一天。我這肚疼病,年年冬里犯,有一年日子多,有一年日子少。你又不是不知道?受了涼犯,吃不對胃口也犯。屋裡人都說:要當心。當心!當心!土疙瘩莊稼人嘛,七事八事,緊時忙時,怎個當心?」 他說得楊加喜、孫興發和郭振雲三人,都很感動。他的來到引起的這段插話,就這樣擱過去了 蛤蟆灘的評論家楊加喜,現在言歸正傳了。 「第一生產隊的隊長是馮有萬,婦女隊長是郭秋霞……」 「郭秋霞?」興發老二和振雲老三驚住了,「哪個的媳婦?」 「媳婦?這輩子當不成媳婦哆。歡喜他媽!任老三的寡婦!幾回普選,咱叫她起官名,她都不起。咱這個選舉委員臉面小,只好在選民冊上登記任郭氏。這回她要當社幹部,得報縣委批准。她投建社工作組的女同志王玉梅,給起了個郭秋霞。王同志說這是老來來紅的意思。」 三個聽眾都嗯嘿笑了。老來紅!真箇可笑!在他們老莊稼人腦筋里,一個新時代女性的名字,一個五十多歲老婆子的模樣,兩樣怎能聯繫起來呢?叫起來不盛歪嘴嗎?歡喜他媽不臉紅嗎? 郭世富很高興知道燈塔農業社的情況。他可惜自己來遲了,沒有從頭聽起。他想問問社長、副社長和會計是誰,但是自負的評論家繼續報道了。 「第二生產隊的隊長是楊大海,婦女隊長是廖樹芬,拐子福旦的媳婦。才二十一歲,拖了兩個娃子。你們口張了那麼大做啥?振山給他們建議來:『不行啊!不行啊!一個家裡婦道多了,還惹是生非哩。上河沿生產隊二十來個女勞力,毛長嘴尖,拐子福旦媳婦怕拿不起來吧?』人家不聽。人家單挑勞動好,訴舊社會的苦能哭下的那號人。盧支書說:辦社走貧僱農路線,比土改還當緊。區委王書記說能耐是鍛煉出來的。咱振山見區鄉的頭頭一個調兒,他再沒吭聲……」 三個老中農聽著,一個個都點著頭,表示佩服郭振山精明。他們的觀點接近:燈塔社男幹部的陣勢倒還罷了,要是出亂子,就在女人們這方面。在他們老腦筋的印象里,無論哪個大家庭分家,都先是女人們過不到一塊。他們很高興能夠站在這樣近的旁邊,看見全區第一個農業社的成立和垮台。這是多麼有興趣的事情啊! 郭世富很愛聽這種談論。他打聽燈塔社當頭目的人選。他覺得辦得成辦不成,這個最重要。但是楊加喜不喜說重複話。振雲侄子給本家叔父介紹: 「梁生寶是社主任。高增福是副主任。歡喜是會計。駐社幹部就那韓培生嘛!你不記得嗎?高個子……」 世富老大聽了,低了頭。他的臉色陰沉了。他心想:真倒霉!這幾個人,他看見他們,心裡就怪彆扭。他們終於還是扭到一塊辦社!世富老大打了一個寒顫,覺得今天很冷。他和燈塔社的這幫將領,暗暗較過量。他知道他們是些不很弱的人。楊加喜隨便輕視他們,不見得明智。 一貫自負的楊加喜,現在開始談論辦事能力的重要性。 「能耐不要緊嗎?』他大聲地笑著說,「既然能耐不要緊,振山是官渠岸的人,又不入他上下河沿辦的燈塔社,為啥要吸收他當建社委員哩?評地等,評牲畜,評農具價,哪樣事情不要咱的郭主任說話?都叫他社外公道人!沒點眼力,怎能公道,實話說吧!郭主任說下的,就和斗量過、尺子打過的一樣。有一回,一個西楊村人,提一包棉花路過咱村。振山說:能有十二斤。我心裡思量:不信你長個金口玉牙l我故意從屋裡取來秤一稱。好!十二斤四兩!」 楊加喜說畢,兩手響亮地一拍,然後攤開,仰頭朝著冬季淺藍的天空,哈哈大笑。這個自足、自負的莊稼人!他完全不能克制自己表明對能人的崇拜。他絲毫也不像有意擴大郭振山的影響。但他這番評論,卻無形中感動了三個老一代莊稼人。他們對官渠岸的群眾領袖——代表主任郭振山,也是滿懷著尊敬。郭世富突然領悟到:將來在蛤蟆灘有資格、有本事同燈塔社較量的,恐怕只有郭振山。 郭世富多麼後悔,活躍借貸失敗以後,千不該萬不該怠慢振山侄子。他恨自己老糊塗了! 「人為一口氣,丟了十畝地。實實在在!」郭世富難受得自思自嘆。 世富老大噙著煙鍋,低著頭,恨他自己:為什麼在討論活躍借貸的會上,擺出一副傲慢的態度呢?為什麼不繼續拿出石把糧食,光一光振山侄子的臉面呢?他從郭縣買回來「百日黃」稻種,為什麼只打發一個小女娃告訴振山侄子呢?人家是很強的人,怎能低三下四來分稻種嘛?糊塗!糊塗! 郭世富陷人一種痛心的回憶中。這當兒,楊加喜他們也不閒談了。世富老大以為他們在看著他,奇怪他為什麼突然難受起來。當他聽見一個人輕輕的腳步聲的時候,他抬起戴氈帽的頭來了。噢!原來他們在盯著從西邊走來的一個年輕的高個子女人。 現在這女人正從小土神廟前經過。剪髮,紅糖糖的臉盤,穿著一身農村人走親戚的海昌藍衣裳。儀容和舉動,相當地莊重、大方。情緒是興奮的,好像她有什麼喜事。 四個閒人一直目送著她的背影。她過了官渠向下河沿走去了。 楊加喜問:「這是哪個村的女人?你們誰認得嗎?」 馬親家興發老漢說:「我認得。這是竹園村的閨女,漉河川范村的媳婦。年前她走娘家,常經過咱村。怪事!聽說給范村家離婚了,怎麼又在這條路上走哩?難道又復婚了?」 大夥有了興趣。蹲的人都站起來了。他們繞過小土神廟又看她的背影。被離婚的女人,這時還沒過湯河。她在水渠邊的小路上站住了。現在她向一個放牛娃問路。放牛娃指著馮有萬的草棚屋。現在女人拐了彎向馮有萬的草棚屋走去了。 草閻王振雲老三,兩手一拍,恍然大悟地說: 「想起來了!」 「怎麼?和金姐娃是親戚?」 「不是!金姐娃她媽,給梁生寶說范村的一個女人。也許就是這?」 大夥都點頭相信。他們回到「閒話站」上來了。 現在,閒話換了新的題目——梁生寶的婚姻問題。這也是蛤蟆灘公眾注意的事情之一。儘管不是什麼村內大事,但梁生寶現在周圍鄉村影響這樣大,怎能不吸引人注意呢?他已經在章村鄉、楊村鄉、峪口區趙村鄉和竹園鄉,以他親身的休會,做了幾次關於互助合作優越性的報告了。當上堡鄉和馮店鄉來請他的時候不常講演的小伙子,嗓子已經壞了。同時,建社工作使他離不開村子了。 燈塔杜一開始建社,和他的馬特別有感情的孫興發老漢,就公開宣布:將來湯河的石頭軟了,他也不人社。但是對梁生寶這個人,他和馮有義一樣看重他、喜愛他。興發老二現在感慨地說: 「生寶的頭一個童養媳婦,那不是媳婦。那是小伙子脊背上的一塊石頭,壓了小伙子多少年。這陣,小伙子成了有名人了。你看,不用他穿起新衣裳去瞧對象,對象來瞧他了。好!人家娃該著挑個好媳婦。」 對草無情而對人相當有情的郭振雲同意他。 「對!屋裡有個賢良媳婦,小伙子好給農業社跑嘛。世富大叔,你說是不是?」 郭世富輕淡地笑笑。對於旁人,在這種場合,他喜願加添幾句吉利話。對於燈塔社主任,說句心坎里的話,他寧願他娶個糊塗媳婦,攪得小伙子心煩,甚至於辦不成農業社,最好!但他怎麼能說出這號話呢?他只看看喜歡評論的楊加喜。讓加喜去評論吧! 楊加喜冷笑了一聲,搖一搖頭,表示不願意評論這號事。世富老大知道他瞧不起梁生寶,用話激他,讓他說。 「怎麼?你看興發和振雲說得不對嗎?」蒼頭髮老漢挑逗。 「對!」說話爽直的加喜,冷言冷語地說,「要挑個好媳婦過光景,就不能看見這個女人也纏,看見那個女人也纏!要規規矩矩!……」 「你說梁生寶不規矩?」 「規矩!規矩!」楊加喜在三個老莊稼人注視下,把他紅光滿面的胖臉,板得挺平。他又加添說:「我說是應當規矩!我說得不對嗎?嘿嘿……」 這時候,水嘴孫志明從高增榮的草棚院出來了。他站在土院牆的豁口上,急得跳了一跳,大聲地吶喊: 「加喜!你這人!當個副組長,不負責任!快來!」 楊加喜朝二個老莊稼人笑了笑,算是告別,然後扯開粗壯的兩腿,在日頭照得冒熱氣的村道上,向高增榮草棚院走去了。 郭世富看著那寬肩闊背的莊稼人,從心底里佩服這個心中有鋼的人。他要說的話,他暢暢快快敞開嘴說,大聲地朝著天空笑。他要說那裡為止,就說到哪裡為止。他不說的話,你把手伸進他喉嚨里,也掏不出一句來。楊加喜就是這樣!話多,從來也沒把自己裝在口袋裡頭,被人家質問住。世富老大知道王瞎子不讓梁生寶進他的草棚屋,也不讓拴拴媳婦素芳到梁三老漢草棚院串門。世富老大也知道徐寡婦對人說過:要是改霞嫁了梁生寶,她就要尋死!看模樣,馬親家和草閻王不知道這兩樣事。世富老大想激楊加喜把這些事抖開來,給梁生寶臉上抹黑。他沒有達到目的。 「楊加喜!楊加喜!真箇是有學識的莊稼人!」郭世富在心裡感嘆。 他問:「加喜現時當啥副組長?" 「你還不知道嗎?』』振雲侄子驚奇地問。 「我半個月沒出街門。」 「屋裡人也沒給你說嗎?" 「大夥嫌我有病?" 「咳咳!」振雲侄子說,「世事大變啦。整個官渠岸都聯了組。俺振山哥當大組長,加喜的副組長,志明的會計。這兩日正在盤豆腐坊。打發了人進南山到陝南買牲口去了。說他們小戲當大戲唱,不叫農業社,也要和燈塔社比賽!咱下堡鄉五村,往後可有熱鬧看!」 孫興發很自信地笑笑,說: 「世富老哥!你知道嗎?現在,宮渠岸只咱三家單幹戶。上下河沿還有兩戶,一個鐵匠,一個木匠。……」 郭世富布滿皺紋的消瘦臉,現在完全發了黑。好像有人狠狠地照脊背搗了他一棍,他有點直不起腰了。 他恨楊加喜:「滑頭!我一點也沒有看出你。你現時真順國策走了。你給我說的那些朱子格言,你根本不重看吧?你!」 在三人分別以後,在回家的路上,世富老大才明白了當前的新形勢——不光把餘糧統購去了,而且把農村平靜的汪洋大海打亂了。現在,不是貧困的莊稼人和不貧困的莊稼人分化了。現在是富裕莊稼人開始分化了。共產黨厲害!毛主席能!世富老大有點心慌了:他怎麼辦呢?照孫興發和郭振雲的樣兒?還是照楊加喜的樣兒? 兩天以後的黃堡鎮集日,郭世富在糧食統購以來頭一回出現在集上。他不像從前一樣,到這個市上看看,到那個市上看看。還有什麼看頭呢?他也不像從前一樣,半後晌日頭很高的時候,就回到家裡,做一點零碎活兒。他像一個打主意不過日子的人,在仁義堂中藥房接待病人的東廂房裡,一整天坐在小炕桌旁邊,喝貢尖茶,吸旱菸葉。他那麼不想回蛤蟆灘去。蛤蟆灘正在起的影響深遠的變化,使那裡對他變成不快活的地方了。他一直坐到天黑定了,才起身回家。這是因為他不願意在路上遇見熟人;在一塊走路,他不得不說話。 世富老大手裡提著煙鍋,在黑暗的街道上,沒精打采地走著。他過了湯河上的黃堡大橋。他非常熟悉從公路轉人稻地里的小路。他沒提燈籠,也沒捏手電筒。親戚要給他,他不要。他把人家經常要使用的東西帶走做啥?熟路,他剛起身就到家了。…… 咦!前面的路上是一堆什麼東西呢?長條條地倒在那裡。啊!是一口袋糧食呀!國家對糧食抓得這樣緊,什麼人還敢私運糧食呢?世上可真有貪圖大利不顧國法的傢伙! 世富老大想:「準是碰見了人,掮不動了,摜下就跑……」 他小心謹慎地躲開小路,繞稻地里走。他是正經莊稼人,從來不動人家的一個稻穗。他的行為對全家二十幾口人負責,敢做出一點不正當的事情嗎?朱子格言說得清清楚楚:勿貪意外之財! 世富老大經過糧食口袋旁邊的時候,心慌不安。他又盯了一眼。啊呀!我的天!不是糧食。一個死人!老漢全身打冷顫,頭皮緊繃起來,鬢角的筋突突地跳著。 他扯腿就跑。他跑不快。兩腿軟了。什麼人打死了什麼人呢? 「三十五石!哼!」是姚士傑的破嗓音,好像喉嚨里堵著東西。 世富老大站住了。渾身冷汗。現在,他才感覺到他心跳得多麼厲害。對富農本能的同情之心,驅使他折轉身,走到倒在路上的姚士傑跟前。兩步遠的地方,他就嗅見酒氣沖沖。他推了醉鬼一把,想著「勿飲過量之酒」的格言,在黑暗中低低問: 「你灌了幾斤?」 「嘿嘿,才喝了四兩!」 「不信!四兩酒就喝得你走不回家哩?怎樣?能走嗎?倒在這裡不怕狼嗎?」 姚士傑掙扎著,坐起來了。 「哇!哇~·哇!唉咳咳……」吐了一大攤,好嗆人啊!姚士傑用袖口揩著掙出來的眼淚。 「吐了就好哩!這陣回!」郭世富很不贊成地說。 過了一刻,醉鬼才清醒了,嘿嘿冷笑。他掙扎著站了起來,能走路了。在回官渠岸的路上,姚士傑要說話,世富老大不讓他說,使勁地推他。 「我好心好意照顧你,你要說話,我就不和你一塊走哩!」老漢堅決地警告。 頑固的富農輕視地一笑。他不再吭聲了。世富老大多麼怕有人知道他和富農一塊回家。 兩個人走到官渠岸東頭。在郭世富四合院的街門口,老漢心 慌地說: 「這陣你一個人回去。我不送你去了。」說著等富農走開,他扣響街門環。在等家裡人來開街門的時候,世富老大望著姚士傑在黑夜無人的村巷裡走去的背影,嚇得他渾身哆嗦著,說:「這傢伙真箇不服政策。惡人遠離!惡人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