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一部的結局
生活不斷地向推動歷史車輪前進的人,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政治的、經濟的和社會的問題。有些人能夠憑靠自己的工人階級覺悟,回答這些問題。有些人不能回答這些間題——不能完全回答、或者完全不能回答。在這樣的時候,社會上就出現了複雜的現象。一部分具有高度工人階級自覺和堅定正確立場的人,奮不顧身地抗擊企圖阻礙歷史前進的舊勢力。一部分覺悟不夠和觀點模糊的人,就會在複雜的鬥爭面前迷惑蹉跎、等待觀望了。當然,還有少部分覺悟很差、觀點不正確的人,三搖兩擺,就迷失方向了。在社會主義革命的歷史時期,這本書的第一部描寫的一九五三年,就是這樣。
一九五三年八月,毛澤東同志審閱周思來同志在全國財經工作會議上的結論時,寫了這樣的重要批語:
「從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到社會主義改造基本完成,這是一個過渡時期。黨在這個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是要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內,基本上實現國家工業化和對農業、手工業、資本主義工商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這條總路線,應是照耀我們各項工作的燈塔,各項工作離開它,就要犯右傾和『左』傾的錯誤。」一九五三年十月,中共中央關於實行糧食計劃收購與計劃供應的決議,提出向農民宣傳總路線的任務,就把創業時代人民領袖的
這個論點,更加具體化了。
「……必須使他們懂得黨在過渡時期的總路線和總任務,即是要在大約三個五年計劃,或者說大約十五年左右的時間內,將我們的國家建設成為一個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使我國由新民主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使他們懂得只有實行黨在過渡時期中對於農業的社會主義改造的方針,即按照農民自願的原則,經過發展互助合作的道路,在大約十五年左右的時間內,一步一步地引導農業過渡到社會主義的方針,才能一步一步地發展農業生產力,提高農業的產量,才能使所有的農民真正脫離貧困的境地,而日益富裕起來,並使國家得到大量的商品糧食及其他農產品。……」
一九五三年十月,中共中央召開了第三次農業互助合作會議,迎接糧食統購統銷和過渡時期總路線宣傳以後的新形勢。這次會議決定全國所有的縣,普遍建立農業生產合作壯。毛澤東同志指出:「在新區,無論大中小縣,要在今冬明春,經過充分準備,辦好一個到兩個合作社,……只要合乎條件,合乎章程、決議,是自願的,有強的領導骨幹(主要是兩條:公道,能幹),辦得好,那是韓信將兵,多多益善。」
看吧!社會主義力量,在一九五三年冬天,要占領全國的鄉村陣地了。幾千年分散的中國農村社會,在一九五三年冬天,從根基上開始動盪起來了……
蛤蟆灘的糧食統購統銷工作,根據黨的十月決議,按期在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初開始了。下堡鄉人民代表會按耕作面積、當年產量和人口調查,計算出第五村應收購三十五萬斤餘糧的任務。工作的期限是兩個月——十二月和一月。趕陰曆臘月二十三,莊稼人送灶王爺的那天,要求做到所有出售的餘糧,全部入倉。黃堡區委書記王佐民住在下堡村鄉政府,指導全區的工作。工作的安排是;第一階段,宜傳總路線;第二階段,按戶餘糧摸底和個別說服工作;第三階段,組織入倉;第四階段,整頓互助組和處理遺留問題。每個階段,大約半個月時間。……
啊啊!你看那個熱烈吧,省上的、專區的、縣裡的,誰能知道中國有多少幹部在一九五三年冬天下了鄉呢?鄉村里,白天黑夜在開會——黨的和團的支部大會,鄉人民代表會,全體鄉村幹部會,婦女代表會,青年代表會,民兵代表會,老人座談會從早到晚,鄉村中鑼聲不斷,傳話筒哇哇叫。到處說的都是關於總路線的話。
「把餘糧賣給國家,支援工業化!……」
「互助合作的道路,是大家富裕的道路!……」
「十五年左右的時間,一家一戶的莊稼人就統統入了農業生產合作社啦!……」
這些話,從鄉政府說到行政村,說到莊稼院,說到老婆婆們坐著的熱炕頭上。一切人都在計算:十五年後,自己多大歲數了。有些人興奮,有些人難受;有些人嫌慢,有些人嫌快;有些人相信,有些人懷疑;有些人歡笑,有些人愁悶;有些壞脾氣的人變快活了,有些好脾氣的人變暴躁了;有些不大在村里轉游的人滿村歡奔,有些愛在村街上站的人不出街門了;有些人飯量增加了,有些人胃口變壞了;有些人睡得更穩了,有些人夜裡睡不踏實了。在中國,歷史上沒有過一次黨的決議,像一九五三年十月的決議引起這樣普遇的思想變化和情緒變化!
當下堡鄉的大十字、王家橋、郭家河和馬家堡四個行政村,剛剛開始第二階段——按戶餘糧摸底和個別說服工作的時候,忽聽得第五行政村蛤蟆灘響動了鑼鼓。莊稼人們跑出來隔河遙望,只見稻地灘里紅旗飄飄,人聲歡騰。人們爭相問訊:哪一個小伙子又在什麼地方為人民立了功勳呢?……
不!不!不是報喜!是蛤蟆灘的統購工作完成了。他們要鑼鼓喧天地向黃堡鎮糧食購銷站送糧了。
這是為什麼呢?兩個月的工作,難道半個月就完成了嗎?稻地野灘里的這伙從前的佃戶和長工,嘿!真行啊!
梁生寶互助組的成功,使得總路線的意義在蛤蟆灘成了活生生的事實了。生寶互助組密植的水稻,每畝平均產量六百二十五斤,接近單幹戶產量的一倍。組長梁生寶有一畝九分九厘試臉田,畝產九百九十七斤半,差二斤半,就是整整一千斤了。這八戶組員裡頭,有五戶是年年要吃活躍借貸糧的窮鬼,現在他們全組自報向國家出售餘糧五十石,合一萬二千斤哩。這是活生生的事實——它不長嘴巴,自己會說話的。梁生寶、高增福、馮有萬、任老四、歡喜、馮有義、郭鎖,以及為了熬好名聲爭取將來能當幹部而好好「表現」了半年的白占魁,現在都站在大夥面前,大夥可以看見!
蛤蟆灘的大部分貧農和普通中農,只進行了餘糧摸底,根本不需要個別說服這一套。只有一個中農名叫虎頭老二,不願意一下子出售五石餘糧。蛤蟆灘能說會道的宣傳鼓動家、代表主任郭振山,把肚裡所有關於總路線的學問,統統向老漢說盡了,老漢還是只出售三石。虎頭老二後來加到三石二斗、三石三斗、三石三斗五升、三石四斗。當加到蘭石五斗的時候,虎頭老二賭咒說:要是再加一斗,他就是四條腿了。熱心的郭振山宣告失敗了。豐收以後有錢在脖頸里圍一條白毛巾的梁生寶,去了。
生寶走進虎頭老二的草棚院,親切地笑笑,叫大名而不叫外號說:
「興發二叔!聽說你心情不暢快,侄兒看望你來了!……」
虎頭老二慚愧地低了腦袋,再沒有抬起頭來。眼前站的是民國十八年來蛤蟆灘的小叫花子嘛。可憐娃子後來給人家看桃園,後來割牛草賣給沒娃的莊稼人,後來當呂老二的長工、佃戶,後來怕抓兵,是個鑽終南山不敢在平原上露面的黑人。現在蛤蟆灘人人尊敬他,個個喜愛他。秋收後,在總路線的風聲傳到蛤蟆灘以前,好像有人故意要試驗梁生寶的德性深淺似的,生寶屁股上每天跟著幾個賣地的人。全村人盯著:看梁代表打下那麼多很食,他不買地做什麼用呀?人家生寶始終不搭手買地,說他的糧食準備著做來年互助組的生產投資呀。……
虎頭老二抬不起頭來了。郭振山再來說服十回,他可以不應。但他怎麼能折梁代表的面子呢?折了這個人的面子,全蛤摸灘的莊稼人都會對他孫興發老漢冷淡的。終於,虎頭老二把真心話傾吐出來了。
「唉!二叔沒臉和你侄兒說話。唉!二叔心思:振山老大怎說也不應,就沒人再來說服二叔了。想不到你侄兒來了。罷罷罷!就是了!五石就五石!」
生寶什麼話也沒說,嘻嘻笑笑,拿自己的短煙鍋,嘗了老漢一袋生菸葉子,表示出來親熱以後,就說他忙,告辭走了。
蛤蟆灘的幾家富裕中農,連一個晚上也抵抗不住貧農和普通中農擁護統購統銷的氣勢。村幹部給梁生祿算下九石餘糧,給鐵人郭慶喜算下十一石,給郭世富算下十八石。他們都謹小慎微地拿出來了。不管怎樣,他們的莊稼院坐落在蛤蟆灘貧農和普通中農的莊稼院中間,全國沒有一個完全是富裕中農的村莊。在分散的莊稼人面前,富裕中農有時會神氣十足的。但在沸騰的群眾運動面前,富裕中農要多聽話有多聽話。世富老大春天那股神氣,現在完全消斂了。現在,他土改時期吃不下飯的那病,又犯了。不過,聽說,沒有上一回犯得重。他能下炕,只是不出街門罷了。
只有姚士傑一人企圖頑抗。村幹部給他算下三十五石。他回家對婆娘說:
「給我拆洗被!給棉褲里添絮些棉花!」
婆娘不明白,驚間:「為啥?」
「我大概是坐禁閉的門兒多!班房子裡保險不暖和喀!」
迷信老婆和他婆娘,都愁眉苦臉勸說他,軟化他。
「賣了吧!賣了吧!咱前樓上不是有百十石糧食嗎?」
「人要緊!糧食放在樓上,人到縣裡去守法,為啥?這社會!阿彌陀佛!這社會!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
姚士傑擰住眉毛,咬緊牙說:
「糧食多少不當緊,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他媽的!這是買糧嗎?他們說了宜傳教育,不強迫。我就要頂一頂,試試看到底強迫不強迫!就是非賣不結,我也要抗到臘月二十三!看他們能把我怎?高二進咱院來,你兩個愣哭。我叫你們給我拆洗被,看他小子怎說?」
姚士傑把手裡的白銅水煙瓶往豎柜上使勁一放,又使勁一推。他推倒了水煙瓶不要緊,撞倒了酒瓶。酒瓶又順便打破了穿衣鏡!
婆娘和他媽,很心疼,姚士傑不心疼。他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說:
「打破了另買!活在共產黨手底下,咱要錢做什麼?」
但就在第二天早晨,吃過早飯的時候,姚士傑兩年前土改中所駭怕的事情,想不到「國家買糧食」的時候,猛不防落到他頭上來了。既不是官渠岸西頭人民代表高增福一個人,也不是代表主任郭振山一個人,而是一大群蛤蟆灘的莊稼人,湧進姚士傑的四合院裡來了。一部分村幹部和積極分子,一部分要求來給他們做後盾的群眾,還有一部分來看姚士傑的熱鬧。但當成百個莊稼人——其中有許多老漢、老婆、女人和小孩,乘機湧進四合院觀光的時候,根本分不清楚誰是抱著什麼目的來的。在姚士傑的感覺上,全是和他敵對的人,全是他所痛恨的草棚屋莊稼人。
世界上沒有一個在精神上和人民群眾敵對的人,是真正厲害的人,不管他手裡掌握的是政權,還是軍隊,或者財產。當姚士傑獨自在四合院的時候,他想著他可能咬鋼吃鐵,但當他一旦站在和他敵對的群眾面前,他渾身的骨頭就有點酥起來了。
姚士傑站在正房門台階上,臉紅騰騰。在正房中間屋,迷信老婆「臨時抱佛足」,給菩薩插香、磕頭。在正房西屋,姚士傑婆娘從窗紙上糊的小塊玻璃往院裡盯。兩隻帶銀鐲子的手蠻哆嗦,蠻哆嗦……
高增福站在西廂屋台階上,十分滿意地說:
「土傑!知道你的話難說,大夥說我不行,來的人多。……」
郭振山在東廂屋門台階上,嚴厲地說明當前蛤蟆灘的新形勢:
「姚士傑!現時,咱五村每家每戶向國家賣的餘糧,都定點了。現時,就等著你哩!你一定點,就入倉呀。你好好思量。把你眼皮挺起來嘛!你甭光看你的腳嘛!看看咱蛤蟆灘的莊稼人嘛!」
但姚士傑不抬眼,只看著他的腳。滿院的群眾嚷嚷起來了。
「慷慷概慨!甭裝可憐蟲!」
「這夥人不是到龍王廟求雨!」
「你是個聰明人嘛!」
姚士傑抬起頭,顯得十分可憐的樣子,說:
「好鄉親們哩!我沒那麼多餘糧嘛!有,我還不賣?世上有人不喜願光榮嗎?光榮!光榮!要拿糧食光榮哩嘛!我有四十畝地,均拉打上一石,才四十石糧。你們給我算下三十五石,我一家人嘴縫住?屁股填哩?牲口不吃?你們這是要我的命哩嘛!」
「強辯!」郭振山大喝一聲,「瞪著限睛說瞎話!給你說得清楚!二十石是餘糧,十五石是陳糧!」
「我沒陳糧……」
「你的陳糧哪裡去了?」高增福大聲問。
姚士傑說:「春上搶大價,糶哩……」
「胡說!你春上沒糶糧食,反倒買了些糧食!」人群中說話的是高增榮。他和姚士傑搭夥種地一年,清底。他拿這個有力的揭發,希望獲得群眾對他今年失掉立場原諒。
郭振山又向人群擁擠的前樓下馬房門口,尋找第二個證人。
「拴拴!你知道他賣糧來沒?」
拴拴慌忙說:「賣來哩!好幾個人給他賣來哩!」
滿四合院的人群哈哈笑了。拴拴很緊張,連忙解釋:
「咱有啥說啥!咱不偏隨富農……」
孫水嘴在旁邊笑問:「拴拴!到底是他賣來哩,還是他買來哩!你怕把張翠蓮說成李翠蓮了!」
拴拴,看來腦筋很直,很費勁地對孫水嘴拐彎說:
「人家賣來哩,他買來哩!三回!」
現在,全體群眾都盯住姚士傑煞煞白的臉孔了。姚士傑沒話說了。高增榮和王拴拴把他拿住了。他咬了咬牙,恨增榮和拴拴。他不僅有陳糧,而且他在春天還買進了二十來石小麥,放在前樓上,在城市和鄉村糧食緊張的那些日子裡,只要是能給共產黨領導的人民政府增加一點點困難,他就要干。他說的:他要錢做啥?……
站在當院的任老四氣得臉發了青。他在人群頭上高舉起旱菸鍋,大吼大叫,唾沫星子濺到房頂上去了。
「毛主席提燈籠,把俺往總路線兒上引哩!你小子想把燈光給俺遮住?打你個狗日的!」
任老四卷著袖口,往前擠。大夥把他檔住。顯然,老四太過火了。不過人們知道,他想借這個機會,為姚士傑從娘家那邊引誘素芳熬月子的事,出口氣。大夥驚奇:啊呀!剛剛開始不缺糧了,任老四就變得這樣厲害了!
大夥把任老四不適時的惱怒,平息下去了。代表主任郭振山來以前準備好最後說的話,現在到說的時候了:
「姚士傑!俺們明日要入倉!嗯!俺們不等你了!你的問題兒,看起來,五村的群眾解決不了!交給鄉上,看政府怎辦!蛤蟆灘鍋小,煮不爛你這顆牛頭!」
郭振山轉向滿院的群眾發布命令似的說道:
「鄉親們!咱們走吧!咱們入咱們的倉!不算他富農的餘糧,咱們也超了額哩!沒得狗屎,也種白菜!」
於是,滿院的群眾,如同撥開水口的稻地水,嘩嘩地從街門裡流出去了。
姚士傑的婆娘,在街門外追上走在人群後頭的郭振山,死央死告:
「郭主任!入哩!俺入倉哩!娃他爸說,俺一家大小明年不吃,也要給公家賣夠數……」
高增福反駁道:「你胡說白道!你們為啥不吃?我們買餘糧,不買口糧!你們為啥不吃?說出這話,還是反對!甭入!」
但急於爭全縣第一面紅旗,決心要在這次餘糧入倉中走在竇堡區大王村前頭,見識比較開闊的郭振山勸增福說:
「叫入吧!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富農嘴裡沒好話」他轉身對姚士傑婆娘,「叫預備糧食!七成細糧,三成粗糧!錯了一斗也不行!明早裝車!」姚士傑當天從外村尋了兩家嫡系親戚來,當夜把三十五石糧食從樓上盤到樓下,倒在三個席囤裡頭,準備裝車了。……
在蛤蟆灘的統購糧食入倉工作中,有能力的代表主任郭振山,充分顯示了一個莊稼人卓越的魄力和組織才能。在一九五三年十二月的最初幾天,當各村幹部每天白日黑夜在下堡村鄉政府開會的時候,郭振山心底還很虛。他駭怕他一年來和黨的路線背道而馳的自發行為,會第二次受到批判。他嫉妒梁生寶的成功,羨慕小伙子「幸運」。他每次到鄉上,有胡楂的大臉盤,總是紅騰騰的。他走進鄉政府會議室,總是挑選一個不惹眼的角落蹲下去,一個勁吸早煙。他逃避區委王佐民書記和下堡鄉盧支書的目光,儘管二位書記的目光是興奮的、慈愛的和親切的,絲毫也沒有首先發動一場黨內鬥爭的意思。直至最後,王佐民書記看出來了,有少數新中農黨員精神惶惑。他宣布:所有沾染了農民自發思想的黨員,只要在這次運動中表現很好,過去的不光彩思想,就不準備翻騰了。他說:黨對黨員錯誤思想的批判,目的是為了改正;只要黨員拿黨中央決議的鏡子,照出自己臉上不光彩了,只要自動改正了,就好嘛!這一說,郭振山懷裡揣的一塊石頭落地了。幾個新中農黨員,紛紛檢查自己的自發思想。聰明的郭振山,從來不在這種浪頭上頑固,也檢查了幾句,說他對互助合作認識不清,沒想到只要十五年完成合作化;根本不提他準備給韓萬祥磚瓦窯投資的事。當運動下到村裡的時候,白鐵皮做的傳話筒,別人就再也摸不到了。郭振山整天在胳膊底下挾著傳話筒,好像這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每天,蛤蟆灘的莊稼人在草棚屋裡隨時有可能聽見代表主任的最高音,在初冬的稻地野灘里震盪著。郭振山仍然是五村的總領導人。為了我們的共同事業,只要自己認識了錯誤,只要他的活動,基本上對人民有利,那就好了。
蛤蟆灘統購糧食的入倉工作,郭振山得到王佐民和盧明昌的大力支持。他們讓下堡鄉長樊富泰給他從大十字、王家橋、郭家河和馬家堡動員了三十輛牛車,每輛自帶六條口袋。他們贊成郭振山的計劃,搞得熱火一點好,推動全黃堡區各村的運動嘛!郭振山興奮得心花怒放,跑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快喊啞了。不要以為郭振山沒用了!郭振山還是郭振山!他自認是一個對革命非常有用的人。……
領頭的大車是郭振山的大轅牛,角上掛著紅布。紅旗在前面引導,接著是鑼鼓樂隊,接著是穿著花紅衣裳的祖國花朵——婦女和兒童。在宣傳總路線的時候,人們說的那些社會主義幸福生活的前景,使得他們沒有辦法不歡笑啊!到黃堡鎮上去露臉,享受光榮的甜蜜感覺,是自願的。代表主任宣布:不願去的,不要去。富農和幾家富裕中農的婦女,都沒有去。孫水嘴挑選了領導婦女們呼口號的工作。男子漢吆牛車,或者推獨輪車。郭振山拿著傳話筒,跑前跑後照應。初冬的溫暖陽光,照著二里長的運糧隊伍。牛車上,紅色的和綠色的三角紙旗,在前進中招展著。周圍所有村莊的莊稼人,男女老少,都涌到村外,來看光榮的蛤蟆灘群眾。這個熱烈的場面,終南山啊!你不受感動嗎?你在這裡蹲了億萬年了,你倒見過什麼呀!
奇怪的是:為什麼好多大夥熟悉的人物都不在這裡?他們為什麼不參加一輩子忘不了的歷史壯舉?蛤蟆灘的莊稼人、婦女、兒童,都在這裡嘛!
他們怎麼能在這裡呢?梁生寶、馮有萬和任志光三人,早到渭原縣互助合作訓練班學習去了。本來要高增福也去的,他有官渠岸西頭他自己選區的工作,還有他們互助組施冬肥的農活,留下來了。渭原縣冬季工作的分工是:陶書記負責統購統銷,楊副書記負責互助合作,雙管齊下,不失時機。據說:梁生寶他們要在縣上學習半個月!
梁秀蘭也不在這裡。生寶他妹子也不在北楊村了。一九五三年七月,板門店停戰談到終於簽字了。楊明山所在的部隊,第一次輪換回國,駐在祖國的東北某地了。英雄楊明山,在九月底湯河流域割稻子的時節,回了一回故鄉,看了父母親,同時結了婚,把我們可愛的紫赯色臉閨女帶走了。
怎麼?改霞也不在這裡!怎麼?改霞應該在這裡嘛!我們本來希望她和生寶在冬天結婚的,她哪裡去了呢?改霞,她這時在北京長辛店鐵路機車廠當鑄工學徒了。西安要成立鐵路機車修配廠,向各縣要祖國農村最好的青年哩;盧支書知道改霞投考過國棉三廠,願意出外,選中了她,把她介紹去了。小伙子們和閨女們,有的到了瀋陽蘇家屯當學徒,有的到了湖南的衡陽,改霞寫回來信說:她被分配在長辛店了,學習期限是一年。改霞是七月間走的。她走的時候,梁生寶正和組員們爬在泥濘的稻地里施第二遍肥料。改霞朝生寶勞動的地方,最後好感地看了看,在心裡頭告別說:「盼望你成功,盼望你勝利,盼望你找個可心對象。我,這回是定要走了。……」
剛強的閨女,為了考慮把她和生寶的關係,告訴不告訴盧支書,她在黨支部辦公室腳地,站了一頓飯時光。最後,她決定堅決奔赴祖國工業化的戰線。她儘管對生寶還有好感,但她走的時候毫不動搖。改霞在五、六、七的三個月里,把這個人生問題,翻來覆去,想得很深、很細。世界上的大學問家,不見得有戀愛的閨女分析男方那樣深刻、細緻。改霞想:生寶和她都是強性子年輕人,又都熱心於社會活動,結了親是不是一定好呢?這個念頭,自從五月之夜不愉快的幽會中從她腦里萌起以後,她就再用鐵鑷子也夾不出去了。她想:生寶肯定是屬於人民的人了;而她自己呢?也不甘願當個莊稼院的好媳婦。但他倆結親以後,狂歡的時刻很快過去了,漫長的農家生活開始了。做飯的是她,不是生寶;生孩子的是她,不是生寶。以她的好強,好跑,兩個人能沒有矛盾嗎……在狂熱的時候能放任自己的感情衝動,在冷靜下來的時候,改霞也能想得很遠,很寬。第一部的戀愛故事雖然落了一個不成功的結局,改霞雖然不在蛤蟆灘了,她的音信參加了宜傳總路線的運動。改霞像全國所有的工人、軍人和出外幹部一樣,給家鄉的莊稼人寫回來了信,要求鄉親們把餘糧賣給國家,支授工業化,走互助合作的道路,特意問到生寶互助組的成就。鑄工學徒改霞的信和軍人梁生榮、電工郭振江的信一樣,是在村民大會上朗讀的。
梁生寶,在改霞走後,他才知道改霞走了。開頭,他心中一怔,他好後侮了一陣,隨後又被互助組的各種傷腦筋的事務岔開去了。生寶想不到:改霞竟不等秋後談戀愛,竟不和他談一次話,就走掉了。被事業心迷了心竅的小伙子啊!我們承認:你處理父子關係,處理和王瞎子一家人的關係,處理和郭振山的關係,處理白占魁的問題,都是相當出色的!但你處理和改霞的關係,卻實在不高明。你為什麼要劃定戀愛的期限呢?為什麼要在秋後空閒的時候,擺開戀愛的架勢,限期完成呢?看來,你在這個間題上相當拘謹,不夠灑脫,沒有一點成功的經臉哩。
盧明昌在介紹改霞走了以後,才知道這碼事。支書很後悔。他抱怨梁生寶不早泄露他的秘密。實在,包得太嚴了!簡直讓人看不出來!兩年以前,支書敬告生寶注意他和改霞的關係,那是什麼情況?現在又是什麼情況?兩人都有談戀愛的條件了嘛!小伙子太死板哩!盧支書很惋惜地把這碼事告訴了王佐民書記。王書記笑了笑,卻不怎樣惋惜。他說改霞有點浮,不像生寶那樣踏實;戀愛是富於幻想的,而結婚則比較具體和實際。鄉支書非常欽佩區委書記的分析,但當王書記說改霞自負太甚的時候,盧支書就不同意了。他說全受郭振山的影響!兩位書記都擔心生寶處理不好這個問題,要不是成十年八年地熬光棍,要不找了一個對他的事業沒有幫助的女人。王佐民鼓動盧明昌干預生寶的私事。區委書記說:得便的時候,他也準備干預哩……
蛤蟆灘的餘糧入倉以後,代表主任郭振山積極整頓官渠岸的互助組,追趕梁生寶。上河沿和下河沿的互助組,好像動員好了的軍隊一樣,在宣傳總路線的聲浪中,就呼呼啦啦地聯了組。在施冬肥的集體勞動中,梁生祿和拴拴都臉上無光地回組了。上河沿的鐵人郭慶喜也入了組。貧農組員們嚷著要建立農業生產合作社,不過郭振山估計,在全縣來說,他們不一定夠上條件吧?……
一天,鄉政府散會以後,郭振山把盧支書叫到院裡的古柏跟前,疑疑惑惑地問:
「明昌,生寶他們這回在縣裡怎麼學習這長的時光?怎麼去了三個人呢?」
盧明昌很高興地說:「預備建立農業生產合作社嘛!」
郭振山有胡楂的大臉盤,刷地通紅了。像紅布一樣的紅,而不是普通的紅。……半天,郭振山才吭出第二句話來:
「那麼,我,怎辦呢?黨……」
「區委會上決定你搞官渠岸的互助組。正預備和你談一談。你在互助組裡磨練上一年,再帶著一批互助組入社當領導,對你自己也有好處。一來,頭一年不能辦大社,你人了社,官渠岸的互助組叫誰領導?」
「高增福。增福能行哩」
「高增福要讓人家入社!人家是建社互助組的領導人之一,到建社的時候,能把人家推出去嗎?你是黨員,人家是黨外積極分子,咱組織上辦事,能那樣不合理嗎?你說!不過,你這個喜願走社會主義大路的意思,可好,可是個大進步。」
郭振山想著他在統購統銷中剛剛建立的功勞,名滿全區,很不服氣。
「在五村建社,我不領導,我不放心!我怕他們弄不好!」
支書笑了。和郭振山有開玩笑交情的盧明昌又像春天開活躍借貸會那黑夜在苜蓿地里一樣,帶著不重視郭振山這話的神氣。盧支書為了不使郭振山太難為情,帶笑臉說:
「你應當放心!這不是梁生寶和高增福兩個人辦社!這是咱們全黨辦社!好轟炸機哩!咱倆罵笑,我不怕惹下你。你這個愛吹的毛病,連你娃他媽都不愛聽。振山同志,再不要誇大個人的作用了!給你說句從心窩窩挖出來的話吧,多少人就為這點,倒大霉了。……」
想到蛤蟆灘的農業生產合作社建立起來以後,自己在村里退到次要地位的那個尷尬,想到黨對梁生寶看得比自己重,想到自己土改時的功勞竟然換不來組織對整黨後自己「糊塗一時」的原諒,倔強的郭振山的大眼睛竟被淚水罩起來了。
但是,倔強的郭振山不會讓眼淚流出來的。他掙扎著硬不眨眼,讓淚水在眼睛裡打圈圈,然後在身體內部從鼻淚管流下去了。但有一滴流錯了路,沒有進咽喉去,而從多毛的大鼻孔出來了。郭振山把它當做清鼻涕,用一個指頭抹掉了,擦在鞋底的邊上。
下堡鄉黨支部書記多麼吃驚個人主義的頑硬啊!盧支書心裡想,好在他只說了「一來」,沒來得及說「二來」。要是他把區委會上討論這個問題的真實情形,全部告訴郭振山,振山老大對黨組織會怎樣想呢?
在區委會上,委員們有幾個主張郭振山當農業生產合作社主任的人,但以五票對八票被否決了。表決以後,區委書記王佐民才對大夥說明:黨不能把一個不保險的人物,推薦給本區第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的社員當領導人。當然,要是推薦,有黨的威信,社員們是會接受的。王佐民認定:將來的事實會證明,在互助組裡磨練磨練,以後人社,這是郭振山面前一條穩當的道路;現在入社當主任,有可能損害了黨的威信,郭振山本人也垮台了。毛主席指示:骨幹要公道、能幹。郭振山能幹,不公道!……這樣說明以後,幾個對下堡鄉變化不摸底的委員,才改變了土改時的印象,一致通過了梁生寶。區委會把材料寫給縣委,縣委經過討論,最後才確定了。
梁生寶、馮有萬和任志光,從縣上回到蛤蟆灘的第三天,燈塔農業生產合作社的新名詞,就在湯河流域幾百個大小村莊裡,風快地傳開了。……
陰曆十一月二十三,黃堡鎮逢集。街上的莊稼人特別擁擠:有送餘糧的,有到銀行營業所存款的,有拿賣餘糧的錢買東西的,有領著圈女在集上和對象第一次見面的,有「戀愛」已經成功到鎮上來照相的……街道是莊稼人的海,幾家飯館裡傳出嚎叫的猜拳聲,那是富農們在用野蠻的吶喊,發泄他們窩在心裡頭的鬱悶!
不管莊稼人們喜歡不喜歡,市集上都在談論幾處黑板報上用紅粉筆標題的大消息:本區的第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燈塔農業社成立了。為慶祝這件事,區級各機關、事業單位和小學校,在街道上大貼標語,紅紅綠綠,如同慶祝什麼紀念日似的。
在南街十字附近,在供銷合作社的煙、酒、醋、醬門市部門前,剛開始捨得吃了的莊稼人,站了一長排隊。黃堡的雜貨鋪很多,到處什麼都可以買,價錢一樣,拘錢拿貨,快得很。但莊稼人寧願在供銷合作社的門市部前面站隊。他們相信黨和政府,也就相信公營商業的道德。莊稼人最駭怕吃虧了。不管是什麼時候,他們對商人始終保持著高度普惕。……
現在,菸酒門市部前邊排隊的幾十個淳厚莊稼人,也在談論蛤蟆灘的燈塔農業社。人們傳說:主任姓梁,名叫生寶,很年輕,才二十幾歲,早先名氣不甚大。……
「他爸叫啥呢?」前頭的山羊鬍子老漢扭頭問。
後頭的一個戴氈帽的羅鍋老漢,感嘆說:
「峽!他爸沒名!聽說跑了一輩子南山,官名叫啥,人都不知道喀!你看吧!這社會,就要在咱窮莊稼人裡頭出人物哩!」
等等、等等的談話以後,都表示要抽空子到下堡鄉去,拿自己的眼睛,親眼看一看。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嘛!人們說:牲口要合槽,農具要折價,土地要入股,莊稼人要編生產隊。啊呀!可不簡單哪!這個梁生寶到底有多大能耐呢?就算有黨和政府的靠山,當農業社主任不是一根棍兒,立在那裡就行了。總之,莊稼人們又有興趣、又有疑慮——好事倒是好事,就看辦得怎樣呢!……
排隊買東西的第十七個老漢,個子本來很高大,因為羅鍋腰,顯得低了,不被人注意。他穿著笨手笨腳的新棉襖新棉褲,左胳膊上掛著一個竹籃子,裡頭平放一個空豆油瓶。他低頭用右手指抹眼淚,抹掉又溢出來了。
大夥終子注意了這個奇怪的老漢。為什麼在大夥高興的時候,他流淚?而且看樣子流上沒完了。
所有的人都看見:這個老漢滿面很深的皺紋,稀疏的八字鬍子,優愁了一輩子的眼神,脖頸上有一大塊死肉疙瘩。看來,幾十年沉重的勞動,在這個人身上留下過多的痕跡,很明顯、很突出。上萬趕集的莊稼人裡頭,這樣的人也是少數!
終於,有人認出來了——這是梁生寶他爸嘛!
梁三老漢在莊稼人們談論燈塔農業社和社主任梁生寶的時候,他想起了他爹和他兩輩子創業的歷史。實在說:那不算創業史!那是勞苦史、飢餓史和恥辱史!他爹和他合起來,在世上活了一百來年,什麼時候倒在一個冬天同時穿上新棉襖新棉褲來?總是:棉襖是新的,棉褲是舊的;幾年以後,棉褲是新的,新襖又是舊的。常常面子是新的,里子是舊的,或者絮的棉花是舊的。土改後,梁三老漢曾經夢想過,未來的富裕中農梁生寶他爹要穿一套嶄新棉衣上黃堡街上,暖和暖和,體面體面的!夢想的世界破碎了,現實的世界像終南山一般擺在眼前——燈塔農業社主任梁生寶他爹,穿上一套嶄新的棉衣,在黃堡街上暖和而又體面!秋收後,寶娃子對他媽說,旁的什麼都不忙,先給他爹縫全套新棉衣,給老人「圓夢」要緊!老漢說:
「寶娃子!有心人!好樣的!你娃有這話,爹穿不穿一樣!你好好平世事去!你爺說:世事拿鐵鏟子也鏟不平。我信你爺的話,聽命運一輩子。我把這話傳給你,你不信我的話,你干吧!爹給你看家、掃院、餵豬。再說你那對象還是要緊哩。你拖到三十以後,時興人就不愛你哩!尋個寡婦,心難一!」
但生寶娘倆,還是堅持給老漢「圓夢」。老漢想起這些,感動得落淚了。人活在世上最貴重的是什麼呢?還不是人的尊嚴嗎?
當排隊的莊稼人顧客知道這是燈塔農業社梁主任他爹的時候,一致提議讓老漢先打油回去,老漢上了年紀,站得久了腿酸。梁三老漢不干,大夥硬把他推擁到櫃檯前面去了。
梁三老漢提了一斤豆油,莊嚴地走過莊稼人群。一輩子生活的奴隸,現在終於帶著生活主人的神氣了。他知道蛤蟆灘以後的事兒不會少的,但最替兒子擔心駭怕的時期巳經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