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八章

柳青 《創業史》
「立夏」前約莫一星期到十天的光景,湯河流城的莊稼人搭鐮割青稞的時候,就進入一年一度的「夏忙天」了。翻青稞、泡稻地、插秧、塞肥料、割麥、種秋田、撈稻地里的草和薅旱地里的苗……農活都擠在陰曆四、五、六這三個月裡頭。而從舊曆年開頭的整個正、二、三月漫長的春天,當農業生產還沒有高度組織性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田地里的活路。在「春閒天」,有辦法的莊稼人,截上草帽逛畢竇堡鎮上的會,緊接著就逛峪口鎮上的會——解放前叫騾馬大會,解放後叫物資交流大會——有些人逛會的主要目的是看戲。有些人常常只到飲食攤和席棚飯鋪里,「交流」一點「物資」,過了看戲的癮以後,就在暮色蒼茫中:優哉游哉地信步回到村里。一年四季沒有幾天閒天,貧僱農哪有看戲的工夫?他們除了養活家小以外,還必須在這三個月裡頭出外跑鬧,掙來購買上稻地肥料的錢,修補、增添農具的錢,可能的話,買個牛,或者賣掉小牛買個大牛…… 陰曆四月初,下堡鄉所有出外的莊稼人都回村了。進終南山掮椽、背板、拉掃帚的人,到隴海路沿線的城市裡做臨時工的人,帶著木匠家具串鄉村耍手藝的人,用小本錢挑擔兒做小商販的人……都回來了。白占魁在西安,為解放路民樂園擺破爛攤的朋友,收了一個時候破爛,現在也回家收割青稞、泡地、捆秧來了。 全蛤蟆灘,不,全下堡鄉,梁生寶割掃帚隊的驚人收人,是人們談論最多的事情。勞動互助所顯示出來的優越性,引起貧困的莊稼人這樣大的興趣,在一般情況下,準定能大大促進一下蛤蟆灘互助組的發展。但拴拴和生祿兩家的退組,大大地抵消了生寶互助組在群眾裡頭的影響。高增福想乘機從他帶的掮掃帚隊裡頭,挑選幾戶,組織個常年互助組,人家就拿拴拴和生祿的樣子,和婉地勸止他說: 「好增福哩!算哩!人心不齊嘛!你增福的一片好心,俺們領情。生寶互助組的人還退的話,咱們趁早!……」 姚士傑高興。他飯量增加了,睡得挺實在,心情快活的臉孔,總是帶著自滿的神氣。姚士傑相信命運。他認為一個人在交運的時候,一切根本沒有期望的「好」事,都會自己找來的。譬如拴拴在山裡傷腳,簡直像神使鬼差一樣。只因這一傷腳,任何人也不能說他姚士傑曾經破壞過梁生寶互助組。是王瞎子主動尋他哎。他呢?「皆因親戚關係,面情上過不去,才答應了。」兩家這樣自然地形成了勞動生產上的關係,又變成他和素芳那個關係最理想的掩護了。他不讓他婆娘和他媽、素芳的男人和阿公,看出一點點含糊來。 為了使可憐的素芳對他更服帖些,在兩家確定搭夥以後,姚士傑偷偷往素芳衣裳兜里硬塞了三塊錢。不管她要不要,他要給她。 一天黃昏的時候,姚士傑在院子裡模樣很兇,聲調非常嚴厲地吼叫:「素芳!掃槽笤帚在哪裡?我要給牲口拌草,怎也找不見。誰亂拉來?」說著,把捲住的票子,塞進素芳衣兜里。 素芳,手提著水桶,根本不防備是這個事情。姚士傑看見她想拒絕,卻怕被人看出,她只好像平常一樣溫順地說: 「姑父,我見在上房中間屋來。……」 「在啦!」迷信老婆在西屋大聲說,「士傑,我掃地使了一下……」 就這樣,什麼人也沒感覺四合院有什麼事情發生。就這樣,姚士傑把不幸的素芳,在人不知鬼不覺中,一步比一步更深地拉進又一次悲劇里了。姚士傑也看出:新的社會風氣使妻侄女心中不安,有罪心理使她對堂姑父越來越缺乏熱情,甚至有點駭怕這種非法關係,似乎有點不得已應付他的樣子了。但這有什麼要緊,姚士傑斷定:依靠素芳自己被毀損了的心性、意志和力量,她逃不脫他的玩弄……姚士傑想:素芳暫時還沒有勞動者從勞動中培養起來的那種高貴自尊,他還可以把她當破壞生寶互助組的工具。他並不關心素芳這一生的前途怎樣。難道拴拴家庭好壞,能影響他姚士傑的莊稼不愛長嗎?難道能影響他姚士傑的大紅馬不愛吃草嗎?怪事! 姚士傑自認為他是蛤蟆灘最聰明的人。他覺得似乎所有的貧僱農一齊動腦筋,也沒他一人的腦筋靈動。實在說,他把那些住草棚屋的莊稼人,根本沒放在眼裡。他認定:互助合作,要不是用強迫命令的話,要是老像現在這樣講究入組自願、退組自由的話,萬年也到不了社會主義!他在前院經管牲口和在後園菜地做活的時候,獨自一個人不斷地在心中嘲笑郭振山說: 「你想限制我姚士傑嗎?你不許我入互助組嗎?嘿嘿!我有糧食,我就有辦法喀。我不叫互助組,看你把我怎樣?你又沒個章程,禁止貧農用勞力換富農的畜力!只要你們提倡生產,就好!……」 自從把拴拴也決定和他搭夥種地以後,姚士傑就更加後侮:土改當年,他不該拉攏高增福包庇他的成份。把他的計謀在全村人裡頭揭穿以後,有很長時間,他是全村恥笑的人。其實,他想把自己的成份訂成中農,只是怕富農和地主是一類人,心裡不踏實。其實,土改那一陣子過去以後,他仗著他的田地、糧食和牲畜,還不是蛤蟆灘有勢力的一個人嗎?他的仇人郭振山在村巷裡看見他,不理他,有時氣恨地盯他兩眼,卻把他沒有辦法喀。…… 他到郭世富新添修的四合院裡,家裡人說世富老大在秧田裡。他到郭世富的秧田裡,世富老大正在看他按照農技員的辦法務弄的新式秧床。 「啊呀!大叔!你這政策秧子好得很哩嘛!」他用諷刺的口吻,揶揄蹲在秧田塄坎上的郭世富。 郭世富的皺紋臉嘻嘻地堆起一臉笑。 「好!就是好!」郭世富站起來,把煙鍋伸進煙口袋裡裝著,認真地說,「那韓同志說,草籽是秧子糞裡頭帶著哩,實在!能拔草!就這一樣大好處。旁的,小意思。……你吃!」他兩手把裝好的煙鍋遞給姚士傑。 姚士傑搖搖頭,高傲地說:「我才吃畢。」 在郭世富擦火吃煙的當兒,姚士傑帶著一種明顯的輕視,嘲笑地盯著這個不堅定的大莊稼院當家人。他鼓動地說: 「好嘛!那你就決意栽稠稻子吧!黑哩?他們貧僱農黑不起,你不怕沒吃的喀。紅哩?甭叫梁生寶一個人賣嘴!這關係一個區的事哩!」 郭世富八字鬍子嘴裡噙著煙鍋,一隻手拿起草帽,另一隻手搔著白腦心光頭皮,深沉地思量著。最後,他把煙鍋拿在手裡,幸災樂禍地笑了,說: 「我思量,用不著和他們比哩……」 「怎哩?」 「我怕他們逃不脫人們給互助組編的那句口曲兒——春組織,夏垮台,到了明年重新來。」 「啊?要散夥啦?」姚士傑高興得眼光閃閃發亮。 郭世富說:「散夥是還沒散夥來哩。就是那兩家一退,有幾個人心裡頭,沒以前踏實了。」 「誰哩?」姚士傑心切得很,恨不得把郭世富的話,用手從那說話慢吞吞的鬍子嘴裡掏出來。 郭世富是個慢性子,仍然幸災樂禍地笑著,慢慢地說: 「你還不知道嗎?頭一個是任老四。窮怕了。山里掙得幾十塊錢,捨不得往稻地裡頭塞。心疼,怕撩了哩。你知道,他年年糧食不夠吃,要拉人家的賬,光欠我的就一石哩。」 「唔,還有誰哩?」 「還有郭鎖。聽說他想把小牛賣了,添上山里掙的錢,買個大牛,也不情願按計劃栽稠稻子。馮有義是個老實頭兒,著大勢行事。有義說,任老四和郭鎖不按計劃栽稠稻子的話,他也把山里掙的錢做旁的用呀!嘿嘿!你看,就是這樣。夠他梁生寶小伙子鬧騰……」 姚士傑聽得眉飛眼笑起來。真正是老天幫助他整梁生寶!突然間,姚士傑的臉上出現了兇狠的表情。 「老叔,趁這個機會,你……」他咬牙切齒地發狠說,「你朝任老四要賬!你敢嗎?」 「咹?」郭世富驚駭地尖叫起來。 「怎理?他前年和去年春上吃了你的糧食,前兩年秋後還不起,這陣有了辦法了,也不該還嗎?你問他任老四:有上稻地的錢,沒還賬的錢嗎?看他怎個話!」 「啊呀呀,士傑!」郭世富驚駭地咧歪著嘴,「你給我出這號主意?想往陰溝里推我嗎?」 姚士傑笑了:「怎往陰溝里推你?」 「咱不敢!咱不敢!」郭世富連連喪膽地說,「咱不敢把事做絕了。你思量:這是啥世事嘛!人家一追問,我說啥哩?」 說畢,郭世富用警惕的眼光盯了姚士傑一眼,謹慎地提防自己被愚弄。 姚士傑感覺到了,連忙改口說他是說笑的,並不是認真的。他又說了幾句閒話來沖淡他挑撥的印象。然後他懷著對郭世富的輕視走開了。 姚士傑被梁生寶互助組的新問題,大大地鼓舞了。他最喜願聽見共產黨和人民政府號召的事倩,發生問題。聽見什麼地方有了問題,他走路腳步也輕快了,回家能夠吃一老碗飯,心裡有說不出的暢快。梁生寶互助組那幾個人對密植的動搖,在他看來,正合乎他對草棚屋莊稼人的估價。他自認為:這就證明他有眼力,看得清事由。他覺得他的能耐大小和他的家業大小是相稱的。他自信他是不會被互助合作整住的。他一定要保住他在下堡鄉第五村首富的地位,等待「世事變化」…… 他回到四合院裡,變得瘋狂一般厲害。他大聲吼罵: 「他媽的!誰把豬放出來的?啊?」 「喲喲!」迷信老婆說,「媽到偏院上茅房,忘了關偏門,你怎麼開口罵人?阿彌陀佛!」 姚士傑不好意思地抹開臉去,嘴軟地說: 「豬把屎拉到前院髒死人!……」然後他並不難受地走進前樓底的馬房裡去了。 梁生寶互助組新的麻煩,幫助姚士傑下了猶豫很久的決心:他不賣己經生下三年的騾駒子了。他並沒什麼特別用錢的地方。這個騾駒子今年能和它媽——紅馬——一塊套犁泡稻地了。高增榮、拴拴和他,三家好幾十畝稻地,光靠紅馬,活太重了。他想:留著這條騾子吧!減輕一點老紅馬的苦力吧!同時畜力頂勞力,不算剝削——互助組是這個規程,難道對他姚士傑就換了另一個規程嗎?鄉長講話說過:這樣規定,是因為眼時農村畜力不足的原故。好嘛!——姚士傑想——讓兩個牲口替我幹活吧! 他非常慷慨地拿起升子,到隔壁屋挖了半升碗豆,倒在牲口槽里。這回他給紅馬和騾駒子兩邊槽頭,倒得一樣多了。好些時侯以來,他給騾駒子少倒一點料,甚至不倒料,讓它光吃草。因為它暫時拴在這裡,很快被他賣了,就成人家的牲口了。 他拍拍急忙吞料的紅騾子的腦門,笑說; 「好好吃吧!今年,你和你媽,要替我給人家做活啦!我給人家開工錢,就是剝削;你們給人家犁稻地,就不算剝削了。哈哈!你這個傻瓜,你急啥?往後我見天給你料吃呀,再不虧待你啦。看把你饞成啥哩?唔唔!」他親昵地拍它的腦門。 姚士傑這樣說的時候,他心情舒暢極了。他甚至覺得人民民主專政,對他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了。 同一天的黃昏。姚士傑婆娘在給燈里添油的時候,才突然發現瓷瓶里沒油了。姚士傑提著空瓷瓶,過湯河去,到下堡村大十字口的雜貨鋪去打石油。他在河壩里走著,碰見一個換了季穿白布衫的人,從下堡村回蛤蟆灘。看見姚士傑,那人看樣子是想躲開。 姚士傑向黑糊糊的影子問:「誰?」 白占魁怯弱地說:「我……」 姚士傑心裡明自了:這傢伙是怕朝他要賬哩。借了人家的糧食、錢,老是推,根本不想還——這是白占魁的心性。不要臉!拿婆娘頂賬! 「占魁!」姚士傑笑問,「這回掙美了吧?看你走步,挺帶勁,一定……」 占魁在沙子和碎石的河灘路上站住,滿臉堆起卑微的笑來。 「好士傑哩!借你那二斗糧,等往後吧。我這回掙的錢,預備和人家合夥買個牛哩!」 「怎麼?」姚士傑大大驚奇,「一心一意種莊稼呀!再不到西省去收破爛哩?」 「不哩,種莊稼呀!西省的派出所究得挺緊,不遷移戶口是不好混。遷移戶口吧,又捨不得丟家裡這幾畝地。實確咱又不是地主、反革命分子,何必叫警察當嫌疑犯查究理?再說,要過光景的話,到底這裡有點根基了。把戶口遷移到西省,馬路上能種地嗎?沒吃的就是沒吃的。」 「對嘛!你早該老老實實種莊稼!」姚士傑教訓道,「甭胡混哩!二次土改沒指望哩!」 白占魁慚愧地笑笑,抽身就走了。 姚士傑想起郭世富說郭鎖想買牛的事,連忙轉身叫道: 「占魁,占魁!」 「唔?」 「你預備和誰合夥買牛呢?還是你獨獨買呢?」 「我的天!我獨獨還買得起嗎?我正打聽對象哩……」 「我告你個對象。」 「誰?」 姚士傑努著嘴,下巴朝郭領的草棚屋指一指。 白占魁說: 「那敢情好!可他入梁生寶互助組著哩呀?」 「我不知道,聽說鎖鎖想退組。我也是聽人說哩。你自家打聽去好哩。」姚士傑推脫自己的關係。 白占魁一擰身走了。姚士傑在繼續向下堡村大十字走的路上,心裡很得意他這一手。他想:「要是白占魁和郭鎖接談上,著梁生寶娃家的熱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