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七章

柳青 《創業史》
梁生寶互助組的扁蒲秧,不管互助組在人事方面發生了什麼事情,它只管它按照自然界的規律往高長。秧苗出息得一片翠綠、蔥茂、可愛,綠茸茸的毯子一樣,一塊一塊鋪在秧床上。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這種綠,真像寶石一樣閃光哩! 扁蒲秧不能感覺人的喜、怒、愛、憎,當微風拂過來的時候,秧床上泛起了快活的波紋。但培育這些扁蒲秧的韓培生,看見自家孩子一般可愛的秧苗,想起互助組的分裂,他心中怎能不難受呢? 韓培生獨自蹲在秧田的青草塄坎上,把戴草帽的頭插在兩膝蓋中間。他用手拔著腳邊的三棱草,心中感概地想道: 「楊書記說得對啊!解放以來幾年,經驗證明:離開互助合作的基礎,甭想在單于農民裡頭,大規模地推廣農業新技術;要是能普遍推廣,那一定是一個資本主義的新農村。中國不走這條路!可是農業生產,不接受新技術,用老辦法務弄莊稼,怎會有高產呢?中國的莊稼人幾千年都是一半靠苦力,一半靠天吃飯啊。他們連想像也想像不來高產,除非互助組給他們做出來榜樣。可是,這互助合作,就這樣難搞嗎?……」 農技員把無目的地拔在手裡的一把三梭草,扔在背後的水渠裡頭。三梭草在水面上迅速地漂流去了。 韓培生轉來又認真似的拔草,又想起王瞎子和禿頂梁大老漢: 「啊呀!你們為啥那麼頑固嘛?為啥一定要走老路嘛?難道多打下的糧食,不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嗎?奇怪!」 農技員難受得很!為他自己工作上的挫折難受,也為沒見面的朋友——梁生寶難受!生寶同志在終南山里,還是駭怕消息傳到蛤蟆灘出事,保守著秘密,誰知道他費了千辛萬苦,回來卻不得不面對互助組的分裂。韓培生想:就是鐵石心腸,能好受嗎? 互助組發生分裂以後,韓培生每天一空閒下來,就把肘子支在桌邊上,伏在那裡盯著梁生寶的照片。牆上掛的玻璃鏡框裡,是這個草棚院的全家照片——梁三老漢、生寶他媽、生寶、秀蘭和已故的可憐的童養媳婦。農技員努力從生寶的濃眉、笑眼和方臉上,來測度這個年徑共產黨員堅強的程度。他想判斷他回來以後會不會灰心,或者灰心到什麼樣子。實在說,韓培生為這個年輕人經得起經不起考驗擔心哩。 韓培生到鄉政府去,把分裂的情況向盧支書匯報了。他心下希望:支書能過湯河來,挽救這個分裂局面。但支書分不出身來。實在分不出身來。防治北原上麥田吸漿蟲的工作,到了緊火的時候了——動員群眾,組織群眾,搞治蟲器械,分發六六六藥粉……一大堆的事情。盧明昌並不像農技員一樣把生寶互助組的分裂,看得那麼嚴重。他安慰說: 「培生同志,你甭那麼難受。那兩戶退了就退了,旁的等生寶回來再說。組員們都不在家,你干著急也沒用。秧子地能離開嗎?你過來幫助咱治蟲,怎樣?」 韓培生苦笑,說他離不開互助組。要離開要得到區委王佐民書記的同意。他說:他想到東原上幾十個村莊的產麥地區,尋找區委書記去。不匯報互助組的問題,不想出辦法來克服分裂局面,他吃飯、睡覺都成問題。 「甭去哩!」盧支書無論到怎樣的緊急關頭,總是樂觀地笑著,說,「甭去哩!東原上是這回防治吸漿蟲的重要戰場,王書記親自掛帥督戰哩,你去給他講這個有啥用?」 盧支書把農技員從辦公室拉到院裡的古老柏樹底下,又低低說: 「培生同志,石峪口左近幾個山村子,聽說差勁。咱們宣傳動員藥物防治、器械防治,他們那裡弄不動。據說:一部分群眾把吸漿蟲當神敬。王書記把防治重點,從上堡鄉挪到石峪鄉去了。我看,或者你去一下也好,或者王書記要把你留在那裡……」 韓培生思量了一陣,說: 「我不去了。現在,到了各種越冬害蟲恢復活動的時節了。恐怕互助組的秧田裡,也發生稻螟蟲哩。……」 韓培生怏怏不樂地回蛤蟆灘。走在湯河的沙石河道上,他想:「啊呀!這個王佐民書記!他是怎樣有氣魄的一個領導人呢?怪不道他在生寶互助組裡講那樣堅定的話。他講得也許有道理,中農們對互助組的態度就是成問題……」 富裕中農的兒子韓培生,現在很反感富裕中農。他們對互助組的態度和韓培生的奮鬥目標,直接矛盾。在理性上,他依然相信縣委陶書記的話,絕對正確。那些話可能是從高深的理論書上引來的,是不容懷疑的。但在感性上,他現在也覺得互助組要硬拉扯住中農,是很吃力的。不過,他想:革命本身就是很吃力的! 王佐民書記在蛤蟆灘的互助組問題上,要大家不要吃力不討好地去硬拉扯中農;但他在東原上治蟲,卻自動挪到群眾把吸漿蟲當神敬的地方去了。這個區委書記可真有一手!韓培生哲時還不能體會這種堅強的心情,他沒在王書記直接領導底下工作過。 韓培生看見歡喜稚氣的臉盤,總是一副惱怒的面容。生寶他媽現在愁容滿面,老帶著難受的表情。兩戶人退組以後,老婆婆身上好像某一部分疼痛似的,互助組的不爭氣,使她老人家似乎有一種對不起政府派來農業技術員的感覺。暫時還採取觀望態度的梁三老漢,看來心情是複雜的:老漢對互助合作的道路是有懷疑,但對梁大老漢和王瞎子沒有好感。韓培生見老漢在草棚院出來進去,總是獨自一個人默默地搖頭。他的心情到底是對互肋組搖頭呢,還是對那兩戶退組的搖頭?農技員探問老漢對互助組的事情有什麼看法,老漢苦笑著,用親切的諷刺口吻回答: 「等俺的梁偉人回來看吧!……」 在生祿和拴拴兩戶宜布退組的頭兩天裡,歡喜他媽、任老四婆娘、有萬的丈母娘、有萬媳婦金姐娃和馮有義婆娘,都到互助組長的草棚院來過了。婦女們對互助組的前途感到憂慮;她們不知道男人們回來以後,會有什麼變卦。韓培生分析:她們普遍的心理是: 怕互助組散夥了丟人。「扯旗放炮訂生產計劃哩,在村民大會上念給全村人聽哩,這陣還沒到插秧,就散夥呀?」這是她們對生寶他媽和韓培生說的心慌的話。 在互助組發生分裂以後的第三天下午,農技員突然接到一封下堡鄉政府轉來的信。他拆開一看: 培生同志: 按時間推算,估計梁生寶互助組的秧苗,現在長得差不多了吧?望你火速帶上行李,前來石峪鄉政府找我,參加這裡的治蟲工作。 石峪鄉平素工作差礎較差。我們絕不能讓生產上的迷信思想,造成大片小麥的嚴重減產。我們堅決執行縣委的指示,用科學來克服迷信思想。縣上給我區增撥來農藥三千斤,噴藥器二十個,增派臨時技術人員二人。但仍然缺乏技術指導,有嚴重浪費農藥現象。因此徵得縣上同意,把你也暫調來。 等治蟲完畢後,你仍回生寶互助組去。請你急速安排一下,請務於明日一早趕到。 此致 敬札 王佐民一九五三年五月十六日 韓培生看畢信,眼睛通過窗口,望著牆外的樹蔭。他站在腳地沉思默想了半天,惋惜著:秧苗快到發生稻螟蟲的時候了呀。過了一刻,他又看第二遍信。看畢,他又仰頭望著遠遠近近的樹蔭,沉思默想起來。這時,渭原縣委陶書記、楊副書記、黃堡區委王書記和下堡鄉盧支書——這三級黨委書記不約而同的那股為人民操心的勁頭,漸漸地注入了韓培生的精神。 中學生出身的韓培生,現在覺得身上熱烘烘起來了。他必須堅決地向工作緊急的地方奔去。他帶著信,去找歡喜。他把一隻手搭在歡喜肩膀上說: 「歡喜!秧苗現在二寸高了。草也拔了,灰也撤了。水也不用每天排了。現在,光剩下防蟲一樣事了……」 「你要回縣城去嗎?」歡喜看著農技員手裡拿的信。 「不!王書記調我到石峪鄉去治蟲。明天一早就走……」 「還回來嗎?」 「當然!治蟲用了好多日子?走!咱倆到秧子地里,我教給你以後怎弄。」 韓培生拉著歡喜的手來到西斜日頭照著的秧子地邊。 農技員告訴歡喜:每天到秧子地里來一回,用一根細竹竿子,輕輕地拂一拂秧苗。要是從秧苗裡頭有一種小蛾飛出來的話,那就要在飛出小蛾的地方仔細檢查,把產在秧苗葉尖上的蟲卵,用手輕輕地剝去。至於蟲卵的形狀、大小、它的褐色保護毛,韓培生借著玻璃盒子裡的標本,早已給歡喜講解過了。歡喜用心地聽,把農技員的囑咐複述了一遍。小傢伙真機靈!韓培生從小傢伙的神氣上,看出了一個未來的新型農民。 韓培生決定不等明天一早才走。他決定當下捆行李起身。他要趕黃昏前後,就趕到石峪鄉政府。參加戰鬥,就需要一種戰鬥的姿態。 不要說生寶他媽,連歡喜他媽和任老四婆娘,都到梁三老漢草棚院,來和農技員惜別。婦女們大大稱讚韓培生的吃苦耐勞精神,不眼高、瞧得起窮莊稼人。這時梁三老漢把一個大拇指頭舉得高高,說: 「共產黨!共產黨!……」 韓培生被誇獎得很不自然。實際上他還並不是共產黨員。但在梁三老漢看來,似乎他已經是了。他又不好給這個老漢解釋,也解釋不清楚,只好看起來就像個共產黨員的樣子吧! 韓培生在生寶草棚屋一邊卷被窩和褥子,一邊不勝感概。他在這屋裡住了快一個月啦,還沒有見過主人的面哩。現在,主人要回來啦,他可要走哆。 韓培生捆著行李,用線毯子包著,感慨地想著:梁生寶回來以後,這個互助組會怎樣呢?這個年輕人能過了這一關嗎?夠他過的!韓培生希望生寶互助組能最後保持住六戶,再不要有人受那兩戶的影響了,那就再好沒有了。而組長呢?他希望生寶難受過幾天以後,重新恢復起當初的銳氣吧!…… 聽見什麼人從街門口撞進來了。聽見那人急促地往門台階上摜下什麼沉重的東西了。 「韓同志!」一個陌生人的聲音那麼興奮地吼叫。 對面草棚屋生寶他媽高興地說: 「生寶!你回來啦?老韓在你屋裡哩!」 韓培生剛剛驚奇地折轉身來,生寶已經衝進草棚屋來了。兩個人差點撞了個滿懷。農技員毫無精神準備地被互助組長使勁兒抱住了。梁生寶把韓培生抱得兩腳離了地,又放下。然後,莊稼人有力的兩手,使勁捏著知識分子的兩隻胳膊,眉飛色舞,異常高興地笑咧著嘴說: 「韓同志!在山裡頭就聽說:你給咱下出全黃堡區頭一份兒稻秧子!好呀!俺們可得好好干哪!」 韓培生仔細看時,他完全驚呆了。站在他面前的這人,就是梁生寶嗎?出山後解下的毛裹纏夾在腰帶里,赤腳穿著麻鞋,渾身上下,衣裳被山裡的灌木刺扯得稀爛,完全是一個破了產的山民打扮。生寶的紅赯赯的臉盤,消瘦而有精神,被灌木刺和樹枝劃下的血印,一道一道、橫橫豎豎散布在額顱上、臉頰上、耳朵上,甚至於眼皮上。韓培生沒進過終南山,一下子就像進過一樣,可以想像到那裡的生活了。 韓培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激動過。他的心在胸腔里蠻翻騰,他的眼睛濕潤了。共產黨員為了人民事業,就是這大的勁啊! 生寶他媽看了一陣兒子,背過臉去了。老媽媽用手指頭抹了淚珠,轉過臉說: 「生寶!你為互助組受死受活,人家拴拴家和生祿家退出去了……」 「我早知道了。」生寶平淡地說,「我一起頭就不想要這兩戶來,王書記硬叫收下。這陣,兩個重包袱子哲時卸下,更好往前幹嘛!……」 老媽媽看見兒子快樂的神氣,破涕為笑了。韓培生的思緒,現在完全被打亂了。他的心靈和情感,受了這樣大的震動,以至於一時間說不出任何的話來。 梁生寶繼續笑說: 「要是我心裡沒底,那我慌!我心裡有底,我慌啥?這回是他們自家退出去的,不是咱不要他們。好!下回他們要再回互助組來,可就好辦事了。韓同志,你說對不對?……」 「對!對!對!」韓培生嘴上使著多大的勁兒說。 梁生寶看著農技員用毯子包起的行李,奇怪地問: 「怎?你要走嗎?」 韓培生把王書記調他上石峪鄉的情由一說,梁生寶說: 「那麼,明早走吧!咱倆先拍上一夜嘴嘛!在山裡頭想你想得連青稞餅子也咽不下去了。嘻!走!看咱的寶貝秧子去!」兩個人親熱地相隨著,出了街門,向秧子地走去了。這時,韓培生的思想,已經理出相當的頭緒了。他覺得他在蛤蟆灘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在人生的道路上,又向前跨了一步!原來,人,不論文化程度高低,只要不計較個人利益、個人得失,就會有驚人的勇氣、堅定和膽量!發現了這一點,可真是不簡單哪!韓培生和生寶一塊走著,心裡頭想:不識字的人民群眾里,有多少傑出人物啊!在舊社會,他們都被不合理的社會制度埋沒了,一生為著妻子兒女的生活奔波,最後作為一個默默無聞的莊稼人死了。新社會每一次群眾運動,總要把他們選拔出一批來,讓他們給周圍的群眾領頭。韓培生過去對陝北下來的有些同志,很難理解。這個是熬長工出身,現任縣委組織部長;那個是放羊娃出身,現任青年團縣委書記。在理性上,帳培生相信他們的履歷;但感性上,從莊稼人到領導於部,這中間的一段變化,他想像不來。現在,他想像來了。縣委組織部長和青年團縣委書記,當初像現在他身邊走的這梁全寶,是一樣的莊稼人啊。黨通過解放戰爭和根據地建設,把他們從幼苗培育到成材的樹木!…… 現在,韓培生入黨的要求更強烈了。和他並肩走著的「梁偉人」,堅定了他在互助合作運動中爭取入黨的決心!非入不結!一切都決定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