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六章

柳青 《創業史》
農技員韓培生和歡喜兩人培育的「扁蒲秧」,已經長到約莫一寸高了。韓培生對蛤蟆灘居民們的情況也比較熟悉了。下河沿梁生寶互助組的幾戶人更把他當做自家裡頭的一個,再沒有人生疏地叫他「韓同志」了。「老韓!老韓!」女人們和娃們都這樣喊叫他。 他知道:農村群眾把黨和政府派下來的幹部,不管年紀大小、職位高低,統稱老張、老李或老王的時候,那裡頭已經帶著了解、親熱和尊敬的混合意味了。韓培生感覺到:生活在這班純樸的莊稼人裡頭,飲食上雖然艱苦些,精神上卻是多麼愉快啊。環境不能影響人嗎?有遺傳的祟高品質嗎?笑話!環境可以鼓舞人的!生活在勞動者中間,使人更多地更高地要求自己。 韓培生帶來了幾張表明稻螟蟲、小麥吸漿蟲和玉米鑽心蟲怎樣由蟲卵變成幼蟲、由幼蟲變成蛹,又由蛹變成成蟲的彩色示意圖。 農技員把它們在泥巴牆上掛了起來,給梁生寶光棍農民的住室,增添了科學和文化的氣氛。他在生寶的小炕旁邊搭了床鋪.又從歡喜家裡搬來一個破條桌,用報紙裱糊了坑坑窪窪的桌面,當做寫字檯。桌上擺了幾本關於農業技術的書,幾本初級幹部理論學習的書,還有墨水瓶、漱口缸子。你記得他來的那天,歡喜搶奪著要替他拿、而他堅決不放手的那個白布包著的玻確盒子嗎?那裡頭陳列著農作物的幾種主要害蟲的標本,現在也擺在桌上。他擺下這個安居樂業的架勢,準備根據中共渭原縣委的指示:「住在重點互助組,負責水稻產區的農業技術推廣工作。」 每天,農技員一出街門,生寶她媽就小心謹慎地把那草棚屋的門關嚴實。不識好歹的鄰居小孩們想摸進屋去嗎?損壞了老韓的東西得了嗎?韓培生看出來的:在老婆婆心目中,那些書籍和玻璃盒子貴重到神聖不可侵犯的程度。而帶來這些東西,完全是為了幫助她的莊稼漢兒子,從事一樁毛主席提倡的崇高事業。看來,老婆婆對待農技員的東西,比敬神用的東西還要嚴肅哩。 韓培生遇上對兒子搞互助組這樣一條心的母親,心裡說不出的高興。好像不是政府為了發展互助合作事業,派農技員來蛤蟆灘的,好像是這幾家莊稼戶為了多打糧食,請個「把式」來給技術上的指導似的。老婆婆那麼關懷他,待承他,用一萬倍的情誼報答韓培生做的每一件事情。這使他探深地感動;有時,他又不安。 有一天,他回到生寶的草棚屋,發現他的枕巾突然洗乾淨了;一問,原來是他和歡喜在秧子地里的時候,生寶他媽替他洗的。另一天晚上,他睡覺的時候,發現他壓在被窩底下的襪子不僅洗了,而且補了,仍然壓在原來的地方。洗了洗了吧!補了補了吧!「謝謝你,老媽媽!」但是老媽媽隔兩天單另給他做一頓面吃,卻是個原則性的問題了。他不能馬馬虎虎!不僅因為春荒時節貧僱農的糧食困難;而且,梁三老漢根本吃不到麵條,高增福的兒子才才只能在他剩下的時候吃到一碗,老媽媽自己嘴唇沾也沽不到一點點麵條哩。這對韓培生簡直是一種精神上的苦痛,遠不如和大夥一同吃玉米糊糊、青稞餅子和小米稀飯舒服。 在韓培生和歡喜給秧子地里施柴灰的一天晌午,他回到屋裡,看見腳地上又擺好了他已經熟悉的那個矮飯桌。他取臉盆到老媽媽屋裡舀水洗臉的時候,見案板上擺著切好的麵條。 韓培生擰起眉毛,認真地生氣了。 「老媽媽!你太不像話了!」 「啥事太不成話了?」生寶他媽有皺紋的瘦長臉堆起笑來,扭過夾雜著銀絲白髮的頭,看著農技員。 韓培生滿臉苦相,說:「你這是存心和我作對?」 「給你另做點利口的吃,怎麼是和你作對呢?」 「給你說過多少遍了?」韓培生沒奈何地說,「縣上派我們農技員下鄉的時候,要我們和老鄉同吃、同住、同勞動哩。這是推廣農業技術工作的紀律。你是硬逼著叫我犯紀律,是不是?」 「悄悄的!」生寶他媽很自信地說,快洗你的手去吧!鍋開了,我這就給你下面呀!又不是你自己要另吃?縣上給你們訂下紀律了,給俺老百姓也訂下紀律了?你只管為人民服你的務吧!」 韓培生見老婆婆在這一點上十分固執,看來非更強烈地抗議,只靠一般地解釋,是扭轉不過來了。 「我搬走呀!」他很不客氣地說,「我今日就搬!」 「你搬哪裡去呀?」 「我搬到小學校去,和教員搭夥做飯吃呀!」 生寶他媽站在案板跟前聽著,習慣地撩起圍巾揩揩手,板平臉認真地思量起來。然後,她非常誠懇地同意: 「也好!你兩個能吃到一塊哩。你一天給俺四角伙食錢,俺茅庵草舍人家,能給你吃啥呢?俺不要你的錢,你也不讓;俺給你隔兩天另做點吃,你也不讓。真叫俺作難哎!罷罷,培生,你這頓吃了,從明日起,你和教員搭夥做飯去吧!」 老婆婆接著誠懇地建議:「你住還住俺屋裡,光是到學堂里起伙就對哩。」 有什麼辦法呢?韓培生噗嗤笑了。 他和老媽媽商量:往後不要給他單另做麵條吃;一定要給吃,把要給他吃的東西,隔些日子做得大夥在一塊吃一頓……生寶他媽在口頭上同意了。 當韓培生在對面屋裡洗手的時候,通過兩邊屋子敞開的門窗,他聽見老媽媽一個人心疼地自言自語: 「唉咦!在城裡吃肉哩,吃菜哩。下鄉來和窮莊稼人一塊吃青稞哩,吃玉米哩。還不是為了窮莊稼人光景好過嗎?……」 老婆婆感動得農技員心動彈哩。她對不顧一切要搞好互助合作的兒子全心全意地支待;她對領帶人們給互助組掮掃帚的高增福寄託下的才娃,像自己的親孫子一般疼愛;她同意女兒秀蘭為了照顧婆婆的落後心理,長期住到未婚夫家去。所有這一切,她看得那麼平常和理所當然……這樣的心情是普通的心情嗎?韓培生從老婆婆的精神品質,看得出她的兒子和女兒的精神品質了。他還不曾見生寶。秀蘭那天從北楊村回娘家來,恰好農技員到黃堡東原上預測小麥吸漿蟲去了。但他覺得他好像看見了這兄妹倆一樣。 韓培生在日記里不斷寫下他對老媽媽的看法。在給稻秧子上草木灰的這一天晚上,他非常嚴肅、虔誠地打開日記本,伏在他用辦公費從黃堡街上買來的玻璃罩煤油燈下,熱烈地歌頌當時正在對面屋裡摟著才娃睡覺的生寶他媽: 「……她穿著鄉下老婆婆有補丁的衣裳。她的一雙小腳是在清朝時代纏小的。她的一雙手操勞了一輩子,枯瘦了。她臉上的皺紋,是舊社會苦難生活的記錄。她,外表平凡,又沉默寡言;但是她的心情是多麼偉大、崇高啊!她的兒子如果在朝鮮前線,客觀環境需要犧性自己的話,可能就是黃繼光式的英雄。她的女兒如果是在鬥爭激烈的地方,客觀環境需要犧牲自己的話,可能就是丁佑君式的女團員。我越來越覺得老媽媽是這一類型的母親。……」 韓培生不僅僅被感動,而且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責任很大。住在這樣的重點互助組裡,如果在生產上做不出突出的成績,真正是對不起黨、對不起人民哩。就是領導不批評,自己也會覺得瞼上無光,何況他在這次下鄉以前,自己還向領導表示了自己爭取入黨的意圖。他希望他在互助合作運動中經受了考驗,變成一個光榮的共產黨員。 他決定把注意力主要放在他和歡喜共同培育的新式秧田上。他嚴格地掌握排水時間和次數,徹底乾淨地拔除雜草,不讓秧床上生起指甲蓋大的一片青苔。同時,他時時牢記著上級的指示:「要克服單純推廣農業新技術的偏向,要幫助做點鞏固和提高互助組的工作。」 韓培生對梁三老漢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注意老漢的舉動、神氣和言談。他努力探索老漢的心理,判斷老漢腦子裡想些什麼。他發現老漢裝了滿肚子的牢騷。 每天早晨,農技員起床的時候,梁三老漢已經從北原的公路上拾糞回來了。老漢飼養老白馬、餵豬、給牲畜圈裡墊干土、掃院、弄柴禾,……整天不閒著。老漢不吃早煙,背靠牆蹲在地上,握著兩手認真地休息。休息一刻以後,老漢站起來重新做活了,臉上帶著諷刺的笑容,鬍子嘴呢呢喃喃地說: 「唉!給人家做嘛!……」 「給誰家做呢?老人家。」韓培生覺得有趣。 「給人家梁代表做嘛……」 「誰是梁代表呢?」 老漢笑著,舉起一個大拇指頭搖晃著,諷刺地說:「俺偉人是人民代表呀!好大的官兒哪!……」 韓培生哈哈大笑。兩隻手拍著穿灰斜紋布制服的大眼,一俯一仰地笑。他兩眼都笑出眼淚來了,從褲袋裡掏出手帕楷著。原來老漢說的是生寶! 他故意和老漢開玩笑。 「你甭給他梁偉人做活!」 「甭做活做啥?」 「你吃畢飯休息,休息畢再吃飯!」韓培生裝作挑撥離間的神氣。 「呵呵!」老漢眯縫起皺眼皮,從心窩的深處發出一種忠厚的笑聲,說,「你甭當我是傻瓜哎!我心裡明白著哩!你和生寶是一路子人哎!你甭試弄我哎!……」 韓培生說不出的喜歡這個老漢的天真。可以說,老漢的心和孩子的心一般純潔,只不過幾十年的舊思想,在他的頭腦里凝固起來了,一時不易化開而已。韓培生相信歡喜的話:老漢心裡在關心互助組的事情。有幾次,黃昏的時候,農技員發現生寶的繼父不在草棚院。他出街門去看,老漢獨自一個人,秘密去看互助組的「扁蒲秧」。生寶他媽告訴農技員:土改的時候,對分得的土地,也是這神氣。韓培生一下子就理解了梁三老漢的心情。 只有禿頂梁大老漢和王瞎子,韓培生可真有點頭疼。王瞎子,他那天已經領教過了。他聽好幾個人說:只要生祿家留在互助組裡,王瞎子是不會出組的。瞎老漢和禿頂老漢身影相隨。韓培生幾次試圖和禿頂老漢接近,向他宣傳杜會主義的美好遠景,說明互助組是社會主義的萌芽,希望大夥齊心協力,把生寶互助組弄好。當然,熱心的農技員不僅方式簡單了點,話語也有點書生氣味。梁大老漢摸著花白鬍子冷笑著,說: 「唔!你說得對著哩!不光有社會主義的門牙,還有邊牙哩!光想著啃俺中農的骨頭哩……」 韓培生同這個蒼白鬍子老漢還說什麼呢? 韓培生改變方針先做生祿的工作。他來蛤蟆灘的那天,歡喜告訴他生祿單另下了稻秧子的時候,他衝口就說:「好嘛!他按老辦法下秧子,正好對比!」後來不久,他就發現他說了感情衝動的話,他太不老練了。他從歡喜的情緒中判斷:小伙子很像意氣用事,有點偏激,聽口氣是和梁生祿一家人有了成見了。王渡區韓家寨一個富裕中農的兒子韓培生知道:無論在土地改革期間中農主動靠近貧農,還是在互助合作期間貧農主動團結中農,常常作為隔牆鄰居的這兩個農村階層的矛盾,總是存在的。有時候是潛在的,有時候表面化了。韓培生肯定禿頂老漢是個「老頑固」,但他努力觀察粱生祿的神氣,懷疑這個中年人可能不像歡喜所說的那樣陰暗和偽善吧。韓培生希望自己盡力能體現黨團結中農的政策,而不受農村中任何一個階層的偏見影響。當他聽說生祿的兄弟生榮是共產黨員、現役解放軍軍官的時候,他感到他和這戶富裕中農,精神上的距離一下子縮短了。他更加堅定了爭取生祿的決心。 有一天,韓培生建議生祿:在「滿天星」秧床上拔開兩條一尺多寬的空行,人進去有插足的地方。生祿不好意思地接受了。這種願意接近的表現,大大地鼓舞了農技員。他親手幫助生祿拔開兩條空行,一邊給生祿講解:雖然秧床的面積減少了一點,但由於人能進行秧田管理,實際的好處更大了。生祿笑著,表示贊成這種說法。 韓培生把這個進步的表現告訴歡喜,偏分頭很不贊成地搖搖。 「嘿!那算啥進步哩?眼看見是有利益的事嘛,誰不情願?」 「同志!」韓培生很不以為然地教育歡喜,「你太『左』了!一個爭取入團的青年,應當丟掉農民的狹隘。不能拿貧農的覺悟程度要求中農。農民接受新技術,並不像你說的那樣簡單啊!」 「那要看啥新技術哩」農業新技術的學徒在政治上可不附和老師傅。 韓培生對這個倔強的少年有點生氣: 「你說哪些新技術,農民容易接受?」 我說:眼看見是有利益的事,人們就情願著哩。比方『化肥』吧。從前黃堡供銷社來了化肥賣不出去,至後看見好了,莊稼人搶得買哩。郭世富也用化肥追肥了,你能說他是進步分子嗎?老韓!」 「唔!唔!」韓培生承認這是個事實。「還有嗎?」 「還有,就是這新式秧田!」早熟的偏分頭少年進一步雄辯地說,「從前,也宣傳過,可誰也沒見過嘛。今年,你來實地一弄,一講解,眼看見確實是好,郭世富也做新式秧田了。你把生祿當傻瓜嗎?他為啥不接受呢?」 韓培生很佩服這個十七歲少年,腦筋靈敏、口齒流利,但他卻不懂得從大的方面,考慮團結梁生祿的重要性。韓培生不願意看見一個令人掃興的局面——一個全區的重點互助組,住著個農技員,有兩戶退出去了。 韓培生建議歡喜和他一塊,幫助生祿拔除秧床上的雜草,表示親近。歡喜拒絕了。 「不!」小學畢業生非常堅定地說,「你去,咱不去!」 「為啥?」 「鋪秧子糞的時光,我擔全組的糞,他光擔他家的糞。他家的糞擔完了,他寧肯提溜個煙鍋,在下堡村轉游,也不幫我擔哩!把我的肩膀都壓腫了,他還不互助我哩!他擺他富裕中農的架子,不肯給俺貧僱農做活,我才不低三下四互助他哩。俺互助組不稀罕他那車、馬!」 「同志!」韓培生很同情歡喜,但他從理智方面勸說,「團結中農的政策,你懂嗎?」 「我知道哩。」歡喜很自信地說,「王書記在這裡整頓互助組的時候說來:團結中農的意思,是互助組甭損傷中農的利益,甭打擊中農就對哩。並不是叫俺互助組遷就中農,巴結中農。王書記說得對嘛!越遷就、越巴結、越不能團結……生祿就這神氣!不理識他,看他能怎?」 韓培生聽了,心中頓時壓上一塊石頭。啊呀!黃堡的這個區委書記,豈不是個冒失鬼嗎?他發些什麼無原則的議論呢?韓培生的筆記本里清清楚楚記著縣委書記陶寬同志的報告——中國農村社會,中農的比重是很大的;土改後,許多貧農上升為新中農,比重就更大了。中農占有更多的土地、農具和更強的耕畜。沒有中農參加,互助合作運動是搞不起來的;因為一切運動是否搞起來了,最終都取決於中間分子的態度。如果中農不參加互助合作,這能算什麼運動呢?韓培生相信陶書記是對的。三十幾歲,頭髮就開始歇頂了。人們從縣委會的院子裡經過,經常看見他伏在玻璃窗裡頭的辦公桌上,勤勤懇懇地批閱黨內文件和上級黨發來的電報。他引起全縣幹部的尊敬。深夜十二點鐘,陶書記的房內還亮著燈。他煞夜,他的臉色灰暗。他為了提精神,抽菸燒焦了兩個指頭尖。嘿!那種忠心耿耿為黨為人民工作的精神,誰不欲佩呢?韓培生奇怪,黃堡區委書記是個何等偏激的人物?豈敢在群眾裡頭,撒播一種和陶書記的說法有很大距離的觀點?現在,他明白了,區委書記的話鼓勵了這個互助組的骨幹分子們,使他們放鬆了對中農的團結。韓培生心中隱隱糊糊覺得:一個非常輕率的危險人物,掌握著黃堡區的各項工作哩。 他心裡這樣思付,他嘴裡能說什麼呢?他,一個普通的黨外技術幹部,怎麼能和歡喜這娃娃議論區委書記的長短呢? 梁生祿拔除秧床上的雜草的一天,韓培生自己和生祿一塊拔了。意氣用事的歡喜果真沒去。農民的狹隘傳給這個少年人了呢,還是年紀小沒經世事的關係呢?要是生寶在家裡,他會從大處著眼的吧? 脫了赤腳,捲起褲管,蹲在排了水的秧田裡拔除雜草的時候,韓培生拐彎抹角地和生祿攀談起來了: 「生祿.你們生榮同志是哪年參軍的?」 「四九年剛解放他就不上縣中,考上軍幹校哩。」 「現時在啥地方呢?」 「在西北軍區理。」 「連級幹部嗎?」 「排級。」 「聽說還是共產黨員?」 「就是的!」 其實這些,韓培生都知道的。接受了和禿頂老漢談話失敗的經驗教訓,韓培生這回試著從生活談起。他拿這些話作為引子,引到他要談的話上去。他十分讚賞的樣子說: 「啊!有這樣的兄弟,你很光榮啊!」 「光榮啥理?」生祿笑笑,一邊低頭在秧床上尋覓雜草拔著,「這社會,各人說各人哩。不像舊社會,外頭有人物,家裡就威風……」 「當然,」韓培生打斷說.當然不像舊社會一樣!我的意思正相反!你兄弟在外頭是共產黨員,你在村裡的表現方面,應當給在外頭的人爭光。我聽歡喜說,生榮回回來信,問互助組搞得怎樣,很關心互助組哩……」 好像身體裡頭什麼地方有一個秘密的開關似的,生祿的臉刷地紅了。 韓培生想:「碰到他的薄弱點了。每個人都怕人揭短……」 為了緩和一下緊張空氣,韓培生拔起一棵野草,問: 「生祿,你認得這叫一種什麼草?」 生祿紅著臉,扭頭看看,心不在焉地說: 「這稻地野灘里,草多。俺莊稼人也有叫不起名的。」 韓培生說:「這不是稻地草。你看,這是旱地草嗎?這是旱地草呀!這叫做羊角蔓。馬把這草籽吃到肚裡去消化不了。你把馬糞鋪到秧子地里,它和稻種一起出來了。明白嗎?」 「明白。俺莊稼人瞎活著哩」生祿吶吶說,看來,他的心根本不在這草的問題上。 涌到生祿臉上的血,漸漸退回他身體的各部分去了。 「我估摸,歡喜往你耳朵裡頭,不灌我的好話。」這回生祿開頭了。 「不!」韓培生很鄭重地說,「你甭神經過敏。人家娃沒說你啥。娃光是嫌你老人脾氣壞……」 生祿借著這個話頭,長長地嘆口氣,說: 「唉!——有啥法子呢?遭逢啥樣的老人,能由自己挑嗎?該是不能吧?我自家,哪個鬼子孫要不喜願走互助合作的路,叫名字罵,咱不臉紅。要不,你剛才說,給出外的共產黨員爭光,能由我嗎?」 於是生祿把他當互助組長時,得到的獎狀被老人撕碎的情形,又說了一遍。 韓培生笑說:「老年人就是差池喀。生寶他爹也扯腿!」 「咳!韓同志,不能這麼說。」生祿認真地辯解,「俺三叔,村里誰不知道他外號『白鐵刀』?樣子凶,心軟哪!俺爸,嘿,你不知道,那陣子來了,摔盆子摜碗……你叫我怎麼辦呢?臣不傲君,子不傲父啊!」 「也不能完全這樣說。這新社會,主要看誰對。父子也講理嘛。照你的說法,生寶應該不搞互助組,聽他爹的話,埋頭髮家嗎?」 韓培生說得生祿眼白眨白眨,一時肚裡沒詞兒。停了一刻,他不自然地笑著,嘴吶吶地說: 「生寶……生寶……」 「生寶怎樣呢?」 「這話不該我說。……」 韓培生聽話品音,明白生祿意意思思想說:生寶不是他三叔的親生子,卻說不出口來。當然,這是傷感情的話,農技員也不去追問。他只勸生祿要和貧僱農往一塊活,不要和自己的親兄弟走兩條道路,不要讓梁生榮同志在解放軍裡頭難堪…… 生祿把手裡薅下的一把雜草,使勁塞到秧田的污泥裡頭,非常誠懇卻非常籠統地保證說: 「老韓,你放心!咱一心不二!……」 韓培生把白襯衫袖子卷到胳搏肘以上,情緒很高,在早年拆了三間房的地上長的榆樹底下,吃晌午飯了。圍著小矮桌的,還有梁三老漢、生寶他媽和高增福的兒子才才。 老漢和老婆,由於兒字和女兒都第一次長期離開身邊,他們和客人強顏歡笑,實際心中都並不寬敞。農技員決定:他要儘量使兩位老人高興。在吃飯的時候他說些這個擁有六億人口的大國其他地方發生的新事。有時候,經常看報紙的農技員,也說些其他國家發生的新事。他這樣做,不僅能岔開老人們心憂,還可以擴大老莊稼人夫婦內心的世界哩。 韓培生吃著青稞餅子,喝著玉米糊糊,用筷子夾起一點生寶他媽窩得漿水酸菜,滿意地送進嘴裡去。他吃得很香。真香!並不是裝樣子!在過去的二十年革命戰爭中,中國的進步知識分子,踏開了一條和勞動人民在一起的道路;全國解放後,這條路就變成千百萬知識分子的共同道路了。韓培生知道:只有沿著這條道路,才有自己的光明前途。並且,他一方面說服了生寶他媽不再給他另做飯吃了,另一方面又得到梁生祿誠懇的保證,他對自己在下堡鄉的工作,興頭更高了。他的唯一希望就是他下鄉前對農林科長說的那話——請黨在互助合作運動中考察他吧,什麼時候他夠一個共產黨員,什麼時候接收他…… 今天,農技員給老兩口宣傳怎樣用機器犁地,用機器剪羊毛和擠牛奶……他說:有的是燒汽油的動力,有的是電動。他拿到黃堡鎮來過的大卡車、每天在湯河流域上空飛過的北京——西安班機做比方,老兩口就明白了這不是吹。只有電這種玩藝兒,一下子解釋不清楚,老兩口也馬馬虎虎相信了。 梁三老漢從這些談論里,感到世界有趣,忘了兒子和女兒不在家的鬱悶,咧開八字鬍子嘴,呵呵地笑著。 「機器能抱娃嗎?」老漢小孩子一般天真地問。 農技員和生寶他媽,噙著飯哧哧地笑。老漢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時,忽聽得街門外土場上棍子敲地的聲音,又聽得哼哼卿卿呻喚的聲音。…… 「王瞎子!」生寶他媽不安地說,「到咱這裡來了?」 「甭理他!」梁三老漢正義地說,「啥老人?拴拴和媳婦是兩棵嫩白菜,他是油漢(蚜蟲)。非得把人家娃們叮干哩,他才死呀!」 但是,不管油漢也罷,蝗蟲也罷,王曙子用棍子敲著街門坎,摸進草棚院來了。 他一進街門,就倒在地上了。他的屁股坐在水道里,上身趴在丸石砌的門台階上。 他像一個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起來了。 「唉咳咳咳!聽上……你們……寶娃的話……倒了霉呀!呀!呀!呀!……」 韓培生和生寶他媽連忙放下飯碗,連忙去攙扶瞎子,連忙問招了什麼大禍。 「唉咳咳咳!我……就往……你們……院裡……住呀!就得……你們……養活……我呀!」 農技員和生寶他媽一人捉著瞎子的一隻胳膊,心中如同刀絞哩!他們想說話,而說不出話來。拴拴到底是給老虎噙走了呢?還是給豹子背走了呢?還是給愚蠢的黑瞎子舔了他呢?還是給野豬壓倒啃了呢?還是滑腳滾坡滾到深谷里呢?……唉唉!可憐的人呀!活活的人呀!背或肩,都能拿二百斤的好莊稼漢呀! 農技員和生寶他媽,只能在心裡估摸可能招了什麼禍,卻說不出口來。生寶他媽——互助組長的親娘,禍事的當事人的親娘,她傻呵呵地一個勁地喊叫: 「王二叔!王二叔!王二叔!……」 韓培生回頭看時,在榆樹底下,梁三老漢昏倒在地上了。手裡的玉米糊糊撒了一地,碗也扣在他穿著莊稼人粗布褲子的屁股後頭。可憐的高增福的兒子才才,嚇得放聲嚎叫…… 森林呀!你怎麼能這樣開人類的玩笑呢?生寶他媽,出生在渭北富平縣,逃荒到這終南山下的老婦人啊!命運到什麼時候才不凌遲她呢?她現在滿臉眼淚,卻哭不出聲音來。 歡喜他媽和歡喜跑來了。他們嚇得臉沒血色,娘母子的眼皮,也噙著滿眼眶的淚水啊! 娘母子一人一條胳膊,把瞎老漢拉出街門,要把他拖回去。 「舅!」歡喜他媽說,親有遠近,鄰有里外嘛。你怎不尋俺?你糟蹋外姓旁人怎說呢?」 「不是他生寶煽,終南山裡有個金娃娃,俺娃也不尋去呀!甭拉!我就往他炕上死呀!……」 歡喜又難受又憤恨,兩隻手拉著啥眼舅爺的手碗。少年人咬牙切齒說: 「俺娘倆養活你!到俺屋裡去……」 外甥媳婦和外孫把老漢拉起走了。老漢穿爛衣眼的瘦長身子在地上磨著。 這邊,知識分子韓培生給嚇昏過去的梁三老漢,進行頭部按摩。生寶他媽端來臉盆以後,用農技員乾淨的白毛巾,給老漢用涼水沐浴頭部。老漢的眼皮,漸漸活動起來了。他重新睜開眼睛看這個複雜的世界了。韓培生驚奇——王瞎子這個清朝的冤魂怎麼這樣不講理呀! 還吃什麼飯呢?三天不吃飯也不飢! 韓培生和老媽媽把梁三老漢扶到草棚屋的炕上去。歡喜來了,徵求農技員的意見,願意出發到苦菜灘去,看著到底出了什麼禍事嗎?韓培生願意。 他們來不及做乾糧,帶了幾天的生糧就起身了。他們也沒有跑山路的毛裹纏和麻鞋,穿著走平原路的布鞋就起身了。他們準備在黃堡街上買。梁三老漢少氣無力地說:「沒換麻鞋,千萬不可進山。人在砂石坡路上站不住啊!」 生寶他媽,也不洗鍋碗,帶著才娃上了下堡村鄉政府,找盧支書去了。盧明昌過河來安慰兩位老年人,要他們一方不要鬧哄,另一方不要驚慌。無論出了什麼不幸的禍事,都由黨和人民政府承當。並且是負責到底!他要他們耐心地等待農技員和歡喜回來。沒有什麼了不起! 傍晚時光。咦!歡喜和農技員喜眉笑眼回來了。他們只到了湯河口。他們在掃帚收購站上,看到了高增福的「隊伍」裡頭的一個病號。 啥了不起!拴拴只是竹搓扎了腳,化了膿,這時巳經好哩!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拴掛受傷以後,拉掃帚隊的人保守著秘密。一天,西楊村一幫割竹子的人路過北磨石岔,要進去參觀生寶他們的茅草棚。任老四嘴裡濺著大點大點的唾沫星子阻擋,也阻擋不住。他們進去發現了已經化過膿的拴拴。真是有趣!還保守秘密啦!當然,在山外頭人煙稠密的平原上,每天都有人死掉,沒有人注意。但在人煙稀少的深山密林裡頭,有人受了傷,這可就是走路的時候,或在茅棚店裡的時候,談話的好資料了。特別是保守秘密這一點,更能引起人們的興趣。當拴拴已經重新上了嶺的時候,西楊村拴拴的舅舅,才把話捎給王瞎子,這時已經簡略到只有受傷和保守秘密兩個空洞的概念了。…… 儘管這樣,王瞎子第二天宣布堅決退組,拴拴回來和富農搭夥種地呀!他不準備享社會主義的福了。他駭怕!拄棍要拄長的,結伴要結強的!他認為姚士傑的指頭比他梁生寶的胳膊粗!等等,等等,不堪人耳。 接著,禿頂梁大老漢也宣布退組了。他到下堡村打聽搭夥種地的對象了。他非常愉快地對所有他碰見的人說: 「你站住,我說給你聽。拴拴退組哩,組裡缺下勞力了嘛。俺拿畜力換勞力哩,你當俺在互助組裡做啥哩?嗯?……」 農技員去找梁生祿。生祿兩手捧著腦袋,低下頭去,假裝難受地嘆氣: 「唉!好老韓哩!俺爸的那脾氣,我不敢惹!社會主義不是今日明日之事嘛,為國事,鬧得家內雞犬不寧,在外頭的共產黨員,怕也不贊成吧?老韓,俺三叔家的樣子,怕怕!……」 韓培生狠狠地瞪了他兩眼,氣憤憤地歪著嘴,離開了這個陰陽人。你看!他說互助合作是「國事」,而不是莊稼人自己的事情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