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五章

柳青 《創業史》
在下堡村周圍,黃堡鎮三六九逢集,竇堡鎮二五八逢集,峪口鎮一四七逢集。竇堡和峪口逢集,郭世富不常去;但黃堡的集,郭世富集集不誤。只有一九五0年冬天,土改中嚇得他下不了炕的那一兩個月,黃堡街上碰不見這個腦門當中有一撮白頭髮的老漢。當他一旦能丟開棍子走路的時候,他那勞動人的身影,又開始出現在黃堡街上了。 上集的時候,世富老大,從外表上看來,空手提著煙鍋走路很消停的樣子,好像他沒什麼事情;但從寡言不笑和沉思上看來,又好像心事重重,日子過得也並不算怎麼暢快。他是蛤蟆灘最令人難捉摸的一個人。 大莊稼院的當家人上集,比做活都當緊!郭世富得經常注意柴、米、油、鹽各貨的行情。對二十口以上的家道用度,他得經常做些必要的指示甚至警告。你見過悶著腦袋過死板日子的大莊稼院當家人嗎?沒有這樣的傻瓜呀!面對著鄉鎮,他眼睛要放靈活些;對於兄弟、妯娌、子侄等輩,他手掌要捏緊些。他能卡住不花費的,他要儘量卡住。當家人嘛,沒有不被年輕的家庭成員暗恨的。這,不要緊!他是為了大夥——一個古老傳統和陳舊概念的集體。郭世富決心在他活著的時候,不讓他新近擴建的四合院裡,演出分家的「悲劇」。他決心盡一切力量、機智和忍耐,將來作為一個五世同堂的家長,辭別這個世界。為了這個理想,不要說五十幾歲蒼頭髮吧,五十幾歲白了頭髮,他也在所不惜!要做孔夫子和朱夫子兩位老人家的忠實後代,難道就那麼容易嗎? 有時候,郭世富也在黃堡集上揀點便宜。要是碰上便宜不揀,那才是很不開竅的人。他知道除非天早的時候,前半晌的糧價總是比後半晌高。臨散集了,有些糶糧食的莊稼人不願把糧食帶回去,黃堡街口上又沒相好的人家寄放,這時糧價就更膚了。這時,世富老大就在糧食市上這裡看看,那裡看看:有沒有成色好的細糧?適宜於多年儲藏的,買下來,寄放在黃堡前街仁義堂中藥房;世華老三從縣裡吆車到鎮上捎回家,下一集把家裡不適宜於儲藏的陳糧賣掉。當然,有時候,牲畜市上會有骨架勻稱、毛色一致的小騾、小馬的。主人因為用錢急緊,不得不出手;郭世富就不聲不響把他的手縮進袖簡,伸向牙家。他把它買下來,牽回家,放到其他大牲口一塊餵養起來。本錢很小嘛,又不需要專門被管喀。三兩年後,不知不覺,不就是大騾子、大馬了嗎?老實說:蛤蟆灘三大能人——郭振山、姚士傑和郭世富,你說誰最「能」呢?世富老大從心眼裡不服氣那個富農和那個貧農!他們樣子看起來比他厲害,其實心眼並不如他活動。他決心不學他們的樣子,決心「面善」一輩子,做「天公地道」的事情:和氣生財,大道生財。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夠生財有道,才能夠財源茂盛達三江。…… 世富老大記得清清楚楚每年從「穀雨「前後,糧食就起價了。到「小滿」前後,青稞上場,窮莊稼人能糊住口了,糧價有一小跌。到夏忙以後,窮莊稼人糶糧食了,糧價就有一大跌。郭世富年年在「穀雨」和「小滿」中間,賣掉一部分浪食。為什麼呢?他得準備稻地用的肥料——油渣和皮渣。解放後的這幾年,由於人民政府把化學肥料——過磷酸鈣和硫酸鐵用農業貸款的形式交給貧僱農使用的結果,證明確實是速效肥料。他也準備從一九五三年起,追肥改用化學肥料了。另外,精細的郭世富得仔細調查一遍他家的農具和場具。該修補的修補,該添置的添置,絕不可在這方面小氣。我的天!過日子嘛不攤點底兒還能行?逮雀兒也得舍一把米哩! 蹲在院子裡,用長煙鍋在地上劃著道道,世富老大就把所有必要的花銷都計算出來了。他不是買不起算盤。他有算盤!他是不喜願使喚算盤。一輩子握農具的僵硬手指,有時會撥錯算盤珠子的,倒不如他用煙鍋在地上畫道道準確。上邊的一道兒是五,下邊的一道是一,逢五進一,逢十進一,規矩和算盤是一樣的。一盤子畢了,用腳一蹭,另一盤子又開始了。有人進院找他,或者借家具,他只要站起來,往前走兩步,任何人也注意不到世富老大還會計算。莊稼人都不防備他,以為他是個粗陋人,沒有什麼心眼;光景過得富裕,只是命好,是個有福氣疙瘩。誰想向他學點過日之法嗎?絕辦不到! 計算好花銷以後,蛤蟆灘的首戶富裕中農就好辦了。他開始檢查他所有的存糧。嘿!能隨便亂七八糟挖些糧食賣掉嗎?世富老大要賣一石糧食,也得把他的全部大木櫃、席囤和瓦缸統統檢查一遍。首先要出手的那些成色次的、有了昧的麥子、玉來和青裸,被這個白腦門心的精細鬼堅定不移地確定下來了。接著,世富老大還得考慮到給夏收的新糧,騰出足夠的木櫃和席包,把它們從兩個廂房移到新修的前樓上去。世富老大謝天謝地!富裕中農郭世富現在也有了前樓,可以不在地面上存放糧食了。糧食對於任何莊稼院,是一樁暖昧之事,不能叫人看出有糧。但郭世富多少年來卻不得不在腳地上安置木櫃和席囤。為什麼呢?他家地多、人多、糧多嘛! 一九五三年農曆三月十八傍晚,世富老大在老實疙瘩世運老二幫助之下,要把三月十九在黃堡集上賣的糧食,灌進有「郭世富記」字樣的線口袋裡去。當蒼頭髮老大把線口袋,拿到存好麥的木櫃前面的時候,黃鬍子的老實疙瘩老二反對了。 「怎麼?哥!賣好麥嗎?」黃鬍子很奇怪地問。 「你甭管!」不識字但很有修養的老大,平和地說,「我知道怎辦哩!」 灌了一斗好麥子,老大叫老二把口袋提到存次麥子的木櫃前面來。這時,世運老二才恍然明白了。年年是這樣辦,老實疙瘩的記性太壞了。實實在在!要不是世富老大里外照應,要是分開家的話,世運老二幾年以後就要當貧農了。嘿,光有力氣,沒有心眼,在這你爭我奪的世界上,只有吃苦頭的份兒。 他們在一條口袋底上灌了一斗好麥。另幾條口袋,他們卻只在口上灌一斗好麥,其餘全是次麥。世富老大靈活運用,自如極了,從容極了。並且是心安理得,有皺紋的面色嚴肅而且和善可親,仿佛他並不是做鬼,而是正在做著對世界有益的事情。 往年,郭世富在春荒時節絕不賣麥子。揭不開鍋的窮鬼們只買飼料——玉米和青稞,延續一家大小的性命。今年,他賣麥子!他要和梁生寶互助組較量嘛,貪本要大;玉米和青裸價小,不解饑渴。實在說,世富老大的陳糧十有八九成是麥子。玉米和青裸,都在前兩年(一九五0和一九五一),被蛤蟆灘的貧僱農「活躍借貸」去吃了。嘴說還,實際大多數沒什麼可還的;還了,就得當下另借。郭世畜對這點並不認真地不滿意。正好!這是個話把,世富老大得把這個話把捏緊。什麼時候誰想向他借糧嘛,他就提這舊賬;不向他借他也不提。欠著正好,省心,一來就頂! 但這還不是郭世富這回賣麥子的最主要的原因!啊呀!活了五十幾了,世富老大沒見過春季麥子這樣快過!黃堡街上,每一集不管上市多少,都能出手。奇怪!蛤蟆灘不識字的經擠專家,無論如何不能解釋這個商情變化。這太反常了。從來都是春季粗糧快,夏收後細糧快。今年是:是糧食都快,大米和麥子特快。開頭的幾集,不是光世富老大一人,可以說,所有黃堡集上不識字的農村經濟專家——富農和富裕中農,都驚呆了。 噢噢!原來是這碼事啊!糧商和國營糧食公司在搶生意。穿著藍制服的糧食公司的營業員,胳膊上帶著白字紅布袖箍,手裡拿著白鐵皮傳話筒,滿糧食市走來走去,向糶糧食的莊稼人呼籲反對哄抬糧價。他們呼籲莊稼人,把糧食賣給國營糧食公司,支援城市建設。他們不嫌日頭烤人,在人們踏起來的塵土中,滿頭大汗地通過傳話筒演說。他們說把糧食賣給國營公司,就是一種愛國家的行為;說工人和莊稼人是弟兄,支持了工人對莊稼人有利;說糧價貴了,莊稼人買工業品也要貴的,等於搬石頭搗自己的腳……營業員非常親切地把所有糶糧食的莊稼人稱為「父老兄弟們」;但郭世富心思:營業員不免弄錯了吧?這是一批你們要改造的「父老兄弟們」——富農和富裕中農。郭世富好笑營業員的熱忱,根本不是做買賣的派頭嘛。他發現另一批父老兄弟們,聽了營業員的講話,看來很受感動;但他們是上集來買粗雜糧度春荒的。他們很想響應國營公司的號召,手裡卻只捏著幾張鈔票,糧食是人家的。干著急! 郭世富舒楊極了,笑眯眯的。他心裡想:你共產黨做買賣可真是外行。和開大會一樣演說哩!怎麼能買下糧食呢?應當學商家的樣兒,在袖筒里或草帽底下捏手指頭嘛!真有意思,在他們演說的時候,渭原縣和西安市來的糧客,卻到處蹲下去和牙家捏碼子,根本不理那一套。貿易自由嘛! 國營公司的營業員,雖然沒有明說不要給私商賣糧,但靈醒的郭世富,從演說里聽出這個意思了。世富老大心裡頭思量:「真箇傻!俺們富農和富裕中農真心擁護你共產黨嗎?你可真是做夢哩!你不演說,我也許會幹脆利落,馬馬虎虎拉到糧食公司購銷站一下糶呢。你說醒了,我偏偏要在市上糶!看你把我怎樣!土改把我嚇得好苦!」 農曆三月十九早起,高大的世華老三吆膠輪車把麥子捎到黃堡街上了。在堡子西門外,在大橋東頭的廣場上,在東原上升起的朝陽照耀下,富裕莊稼人源源而來了。他們把糧食從東原上、北原上和十里蛤蟆灘,運到這糧食市上來。親戚們在這全區一0八個行政村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會面了,不免互相寒暄、問候雙方的老人健康,發出婦女們走親戚的口頭邀請。然後,富裕莊稼人們帶著明顯的和國家領導力量不一勁的神氣,鬼鬼溜溜地交換自己所得到的城鄉商情。他們互相點頭、眨眼,心照不宣。這表示:任務是控制市場價格的國營公司,又有什麼疏忽或漏洞了。這使得他們都喜笑顏開,輕鬆愉快! 郭世富向斗行里要了一個笸籮,把底上裝一斗好麥的那口袋麥,倒進笸籮里。正好,次麥倒在後面,好麥倒在前面,買主看貨,一把撈到底上,也挖不起次麥來。這時世富老大就在另外兩條裝麥的口袋上坐下來。他非常嚴肅,但卻和善,用硬手掌怡然自得地摸一把鬍子,然後把煙鍋插進煙口袋裡裝旱菸葉末。他運來二石麥子。當然,膠輪車一回可以拉來五石六石的,只是他不能那麼突出,那是二桿子當家人的行徑!即使他要賣十石麥,他也要從從容容分幾回賣,不能引人注目。他想:他就是這個樣子,永輩子也不張狂。他決定這輩子三慢一快:走路慢慢,說話慢慢,思量慢慢,做活快快!…… 平原上的街鎮,早飯時光,集就起了。 郭世富把攤子托給旁邊的人看住。他在全糧食市數了一遍口袋和笸籮的數目,估計上市在一百石以上。 「好傢夥!都搶這幾集的行市哩!」郭世富心裡想。 他買了幾個熱燒餅,回到糧食市上了。糧食市上有挑擔兒賣涼粉、餅子的,有賣涼粽子的。他上了歲數,怕壞肚,忌了生冷。五十歲以上的人,寸步要當心。 當他回到糧食市上的時候,買賣已經活動開了。 郭世富一邊吃熱餅,一邊觀察市上的動靜。衣衫藍縷的窮莊稼人,滿糧食市上尋玉米和青棵。玉米和青裸上市太少了。世富老大一邊咬熱燒餅,一邊笑:並不是全黃堡區的富農和富裕中農,商量好整治全黃堡區的貧僱農。不是!是國家的五年計劃開始了,城市和工地要的糧食增加了,國營糧食公司供不住了。…… 看吧!西安市和渭原縣下來的糧商,滿糧食市鑽。他們是另外的一種人,穿著不染汗水地圖的乾淨衣裳,戴著細麥草辮的新草帽,臉沒有給太陽曬黑,牙齒刷得頂白淨。糶糧食的富裕莊稼人很眼喜這幫遠客——他們給土經濟專家們帶來了歡樂,給上集的窮莊稼人帶來了苦惱。郭世富渝意這個局勢,希望他們來得更多些吧! 好!今天,一開市,糧食公司的人就出面了。今天有幾個帶白字紅布袖箍的人,還有一個不帶袖箍的人,說是渭原縣糧食公司黃堡購銷站的站長。郭世富打聽得這人是上堡村人,剛解放時是上堡鄉的鄉長,土改時當過一度黃堡區副區長,後來上調到縣裡,新近回來當了購銷站長,說是為了加強糧食收購工作。 站長把白鐵皮傳話筒,從一個帶袖箍的營業員手裡要過去了。站長要求整個糧食市保持安靜,他要講幾句話。…… 糧食市安睜下來了,大夥都靜聽起來。 這一集,公家不向糶糧食的富裕莊稼人呼籲了。這一集,向買糧食的商人講話了。站長要求糧商不要抬高糧價,警告商人們不要藐視國營糧食公司的牌價,說那並不是一種裝飾品,掛在公司門口圖好看的。站長還要求私商們,記取一九五一和一九五二年「五反」的教訓,不要在清除了「五毒」以後,在國家開始五年計劃的時候,又來個第六毒!站長最後非常莊嚴地聲明:任何階級的人,不要把自己的特殊利益擺到國家利益上邊去。他說:要弄清楚這是人民的國家,不是以前的那個官僚資本的國家了。郭世宮注意看:所有外來的糧客,聽了站長的演說,沒給太陽曬黑的臉上,都有點尷尬。 站長又對斗行的牙家們(經紀人)講話了。他要求他們,確實履行他們頭一天在購銷站召集的糧食經紀人會上所作的諾言:做新社會有公民道德的牙家,表現出愛國主義精神來。站長說:斗行的經紀人要靠成交量多增加自己的收人,絕不可以利用抬高糧價的機會增加收人。他分析說:糧價漲了,對經紀人自己也是不利的,不要以為光對國家和城鄉勞動人民不利啊。站長要求牙家們,很好地考慮一下自己在城市的糧商和鄉村的糧戶中間,應該採取什麼態度,等等,等等。話少,意思是很重的。 「鬼!」郭世富坐在糧食口袋上聽完以後,心裡很生氣:「啥世事?貿易自由!啥自由?……」 他看見所有糶糧食和買糧食的,聽畢站長的話,都臉色陰暗了,臉蛋子吊下來了。他們都和他是一個心思。共產黨說話真不藏情.公開地提出城市的糧商和鄉村的糧戶。郭世富很反感。現在,世富老大能體會姚士傑為什麼那麼反感「孤立富農」的口號了。這以前,郭世富一直是團結對象,除了土改的兩個月.他沒感覺到什麼壓力。 糧食市沉悶了片刻。接著,不知從哪個角落開的頭,漸漸地全市場活動起來了。除了森嚴的國法和強大的群眾運動的壓力,一般的思想教育能影響商人、富農和富裕中農的生意嗎? 有一個中年的高個子糧食客商,在郭世富的笸籮前面蹲下來了。他撈起一把麥粒,低著頭察看。 「看!」郭世富誠懇地、和氣地說,「啥的成色!真箇粒大顆圓。是豬糞和人糞上的麥,不是大牲口的草糞上的麥!看你掌柜的也是識貨的糧客,不是老外!」 糧客,看神氣,相當滿意貨物成色和貨主的態度。他使勁把手插到笸籮底上去,撈起一把來,又察看著。全是一色好麥。 「一樣!」世富老大故意十分歡樂地笑著,「你要看嗎!滿笸籮隨便挖起來看好哩。應當看清楚!一分錢一分貨嘛!」 糧客轉眼看看世富老大——他的一輩子重勞動過的體型,他的多皺紋的臉孔,他的蒼白頭髮和眯縫眼睛,整個地構成一個老實疙瘩莊稼人的外貌。你不信任他,整個世界都不值得信任! 糧客又看了立著的三口袋麥:口上裝的全是好麥! 「沒次貨!你放心!」郭世富概然暢快地說,親切極了。 糧客要求議價。郭世富很愉快地把一隻手伸給旁邊的牙家———個五十多歲的矮瘦老漢,留著不旺盛的八字鬍子,戴著涼帽。他是下堡村大十字的高大,嘴唇薄薄,能把石頭說成土塊。他能幫助任何人說住任何人。一切不公道的交易,他都要說成。不然集散以後,他拿誰的錢買酒喝呢? 現在高大欣然摘下涼帽,蓋在世富老大和他的手上頭了。郭世富一握,又一捏,說:「這!這!」 高大歇了頂的光頭反射著陽光,矮瘦身子轉向糧客了。糧客把摸算盤珠子摸得很靈活的手,伸到涼帽底下去了。 「這!這,」高大把郭世富的碼子捏給糧客.露出缺了兩顆的牙齒笑著。 糧客大吃一驚,想不到這個老實疙瘩莊稼人這樣心狠啊! 「你聽見剛才國營公司的同志講話了沒?」 「聽見哩!」郭世富心平氣和地說,「我這是好麥,一分錢一分貨!」 「當然是好麥!次麥,我就不跟你議價!老大爺,你去看看公司的牌價。『五反』以後我們商界同人的覺悟提高了,你甭把國家的政策當耳邊風!」 郭世富毫不重視糧客虛偽的議論。他看出來的:私商們不會不利用購銷站長的演說,壓低糧價揀便宜的。他知道買賣人是些什麼樣的人,可以說沒有一個死心眼。 郭世富輕輕一笑,很溫和地說: 「好掌柜!你說得好聽。這夥人要是情願按公司牌價糶糧,誰倒喜願在這市上曬太陽?你想按公司牌價買糧碼?……」郭世富滿臉嘲笑地問,然後又和氣地說,「你去試一試。買不下哩,二回咱再議價。」 幾句話把糧客說軟了。 「自由市場能以隨便議價,是不是也得參考著公司牌價?……」 「那麼你給個價吧!」缺牙齒突舌頭的高大笑著,對一般性辯論中處於劣勢的糧客說,「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嘛!買賣爭分毫哩!就是這話!不爭不竟,不成生意喀!」 糧客抬起戴細辮草帽的頭,望著關中平原南端的藍天,思謀著。然後,他捏了兩捏高大藏在草帽底下的手。 「不少!」高大非常認真嚴肅地說,一絲不笑了。 他把這個數目捏給世富老大。郭世富直搖他戴草帽的蒼白頭。 「怎?」高大現在要反過來壓壓世富老大的氣焰了,說,「你那是金口玉牙嗎?言不二價嗎?甭說這人民國家,舊前國民黨的官僚社會買賣總是有爭有讓!世富老大!」 於是,外善內奸的白腦心鬼,放棄了不調和的態度,開始考慮第一次讓價了。 矮瘦而精幹的高大,很熟練地掌握著買賣雙方,使世富老大讓了三次價,使糧客添了三次價。最後的差額,牙家高大當中一劈,買賣成交了。暫時,除了這三個人,全世界都不知道郭世富的二石麥子,到底賣了多少錢。這真是有錢人們做生意的一種樂趣,牙家們成天陶醉在這種神秘裡頭,笑眯眯地過著一種充滿戲劇性的生活。…… 看吧!黃堡橋頭這約莫五十步長的糧食市上,現在,到處在議價了。這裡在進行一般性辯論,那裡在討價還價:這裡在發誓自己是誠懇的人,那裡貴備對方不公道;這裡哈哈大笑,那裡概嘆不被對方了解;這裡拍肩膀,那裡捏手指;這裡頓腳,那裡搖頭;這裡大聲喊叫,那裡低聲耳語。……總之,熙熙攘攘,市聲沖天。但所有這一切都是必要的嗎?這裡的一切活動都是欺騙和罪惡啊!損人利己、損公利私的行為,在這裡都被商業術語,改裝成「高尚的」事業了。窮莊稼人在糧食零售市場上,幾升幾升或一斗一斗地買粗雜糧湖口,他們從這裡找不到樂趣。這裡給他們經常準備著苦惱!可恨的人們!黨指示「活躍農村借貸」的時候,你們裝窮裝得多像。現在,你們糶糧食的時候好富啊,你們把細糧糶給糧客,去剝削城市裡廣大的靠工資過活的工人家屬。你們的心好黑!…… 在糧食過斗的時候,郭世富和糧客中間,爆發了第二次辯論。糧客捉住牙家高大的瘦手碗,說:「甭排斗哩!」 「怎?」高大裝不明白地問。 「這不是一色好麥!這裡頭多半是次麥!」 「怎個話呢?」世富老大憤怒地問。 「你看!你看!」糧客抓起一把好麥,又抓起一把次麥,說,「這個麥粒大、顆圓,這個麥粒小、顆長。這個麥發亮,這個麥發暗。這個麥重,這個麥輕。這個是紅大頭麥,這個,看樣子,像六O二八麥!混雜麥不能賣一色麥的價!……」 「你是買麥,還是買金子?成色分得這樣細!」牙家很不滿意地批判糧客,「一娘生九種哩!十個指頭不一般齊!一個地里長出來的糧食,就能粒粒都一樣嗎?看神氣,你是個靈醒人嘛!」 「我拿好麥的價,不能要次貨!」 「哪個是次貨?」郭世富現在對陌生的糧客很厲害地質問,「哪個是次貨?你說!」 糧客把粒小、顆長、發暗、體輕的一把麥伸向世富老大。 「算理!算哩!」世富老大非常輕蔑地說,「掌柜!做買賣,你比我內行。認糧食,你是老外!哪個是六O二八麥?哪個是大頭麥?給你說吧!全是碧螞一號麥!一個大掌拒的,甭尋毛病扣價哩!甭苛苦俺老實疙瘩莊稼漢哩。小氣成啥哩!咳咳……」 「你能認清所有的麥種嗎?」牙家高大現在趁勢嘲笑地問。 多少有點窘態的糧客,思謀著,惋惜著,說: 「就是麥種一樣,可成色差得多……」 「差多少?拿戥子來較嗎?還是拿一把麥到磨房裡磨哩?你說!」世富老大話不多,總是夠殘了。「說實話吧!做買賣賭眼哩!你當初不看清楚就議價嗎?」 「算哩!算哩!」高大現在又對糧客親切起來了,「老客!甭耽擱你的生意哩!排畢這處,你好另走一處去。」 糧客低頭嗅一嗅:味是沒有。他用撥算盤的靈活指頭翻看翻看:沒有找到很多蟲眼,只有很少的幾粒,是鑽了吸漿蟲的。算了就算了!反正不是自己吃,許多麥攪在一塊,進麵粉廠的時候,面目全非了。 「排斗!」糧客對牙家說。他又對世富老大不懷好意地說:「我現在認得你了,老大爺。我得向你學習!」 ……把四條空下來的「郭世富記」線口袋放在仁義堂中藥房,喝了些濃貢尖茶水,世富老大捏捏腰裡裝的麥錢,戴起草帽,要上供銷社交訂購化肥款去了。他聽說:由子去年發生了積壓現象,今年改成訂購了。 他在上集的莊稼人群中慢慢地走著,很滿意自己的經營本領:厲客不應該擺在外貌上。…… 他在心裡對這時在終南山里苦菜灘的梁生寶說:「嘿嘿!咱兩個較最較量!看你小伙子能,還是我老漢能!嘿嘿!咱兩個較量較量!你小伙子能跑?你好好跑吧!我就是走得慢!走得慢,心裡也想把你跑得快的小伙子賽過去哩!日頭照你互助組的莊稼,可也照我單于戶的莊稼哩。你互助組地里下雨?我單千戶地里也下雨哩!共產黨偏向你,日月星辰、雨露風霜不偏向你。天照應人!……」 現在,蛤摸灘第三選區的人民代表走進供銷社交款了。他對公家人大大讚揚公家提倡改換良種、合理密植和化學肥料等等的措施。他說:有些貧僱農得了公家的恩惠,不響應黨的號召,他最不滿意沒良心人。產量增加了,到底是為誰嘛?國家國家,國和家怎能分得那麼清楚嘛? 「唔!這是款,你點一點。」他非常和藹,非常可親地說。 但到農曆三月下旬,又出現了郭世富不能一下子就明白的新情勢。三月二十三日,糧食上市少了;二十六,更少了;到二十九,只有零星的糧食上市了。一九五二年不是豐收年嗎?一九五三年,富裕莊稼人和不貧困的莊稼人,不是照例要拿賣糧食的錢,準備夏收和插秧嗎?哎呀!新社會多少事情,世富老大這個不識字的經濟專家都不能一下子明白。他開始助問、勤聽、勤思量了。三慢加三勤,他相信他不會做出大錯事的。 噢噢!可又是這碼事!原來城市工業人口增加,糧食的需要增加,不是臨時性兒的.是長期性兒的!五年計劃,這才是頭一年。 並且,據說,連五年計劃本身,這也是頭一個,以後還有第二個五年計劃.第三個五年計劃哩……不務弄莊稼而非吃飯不結的人,會越來越多起來的。糧食是不會鬆寬了!有人甚至把嘴巴對準郭世富的大耳朵低低說:西安市和渭原縣的百貨店、照相館、中西藥房、屠宰場……都爭先恐後買糧食儲備哩。 「今年夏忙後糧食要漲,你這該明白了吧?」 「明白哩,明白哩。」世富老大感激地不斷點頭,「新社會盡出怪事!我說怎弄著哩!又沒戰事,又沒遭災嘛,糧食風快!」 郭世富感慨地看見:黃堡鎮的糧食市縮短到沒十步長了。淨是些糯米、酒谷、綠豆和蕎麥。豬市和柴市挪過來一部分,現在不那麼擁擠了。遠路的糧客們,現在騎自行車串鄉村買糧,把尖腦袋往四合院和三合院的街門裡頭伸。黃堡鎮糧食購銷站門前,窮莊稼人們排起很長的隊,依次買粗雜糧。世富老大心裡頭想:「政府到底是看見人家的基本群眾親,市上沒糧食了,就開了官糧庫了……」 郭世富最清楚糧食是什麼東西。對莊稼人,糧食經常是半貨幣性質的東西。遇到票子不值錢,或票子的價值不穩定的時期,譬如從杭日戰爭的第三年到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為止的十年間,鄉下人做買賣都說糧食,誰說票子呢?郭世富記得清清楚楚,那時候,最大的傻瓜也不說票子了。 世富老大「慢慢」思量的結果,決定他不和梁生寶互助組較量了。他不能任性地賣糧買肥料了。他對二十幾口人的生活負著責任,不能聽姚士傑的慫恿,做出任性的事情!就是這!叫他梁生寶小伙子奔上一年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