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四章
一九五三年春天,和過去的一千九百五十二個春天,一模一樣。
一九五三年春天,渭河在桃訊期漲了,但很快又落了。在比較缺雨的穀雨、立夏、小滿、芒種期間,就是農曆三月和四月的春早期,渭河在一年裡頭水最小了。
一九五三年春天,秦嶺脫掉雪衣,換了深灰色的素裝不久,又換了有紅花、黃花和白花的青綠色艷裝。現在到了巍峨的山脈——渭河以南莊稼人寬厚仁慈的奶娘,最艷麗迷人的時光了。待到夏天,奶娘穿上碧藍色的衣服,就顯得莊嚴、深沉、令人敬畏了。
一九五三年春天,莊稼人們看作親娘的關中平原啊,又是風和日麗,萬木爭榮的時節了。丘陵、平川與水田競綠,大地發散著一股親切的泥土氣息。站在下堡鄉北原上極目四望,秦嶺山脈和喬山山脈中間的這塊肥美土地啊,偉大祖國的棉麥之鄉啊,什麼能工巧匠使得你這樣廣大和平整呢?散布在渭河兩岸的唐冢、漢陵,一千年、兩千年了,也只能令人感到你歷史悠久,卻不能令人感到你老氣橫秋啊!祖國緯度正中間的這塊土地啊!……
………
但一九五三年春天,人的心情可和過去的一千九百五十二個春天,大不一樣。
長眠在唐冢、漢陵的歷史人物做過些什麼事情呢?他們研究和制訂過許多法律、體制和規矩。他們披甲戴盔、手執戈矛征戰過許多次。他們寫下許多嚴謹的散文和優美的詩篇。他們有些人對厲史有很大的功勞,有些人對歷史有很大的過錯,也有些人既有一定的功勞,也有相當的過錯。不過,他們沒有人搞過像「五年計劃」這一類事情。……
一九五三年春天,是祖國社會主義經濟建設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第一個春天。大地解凍以後,有多少基本建設工地破土了呢?有多少鐵路工程進入施工階段了呢?有多少地質勘探隊出發了呢?被外國資本和國民黨政府無情地掠奪了多少年的國家啊,現在終於開始有計劃地建設了!
一九五三年春天,西安市郊到處是新建築的工地,被鐵絲網或竹板籬笆圈了起來,競賽紅旗在工地上迎風飄揚。衰老的古都,在一九五三年春天,要開始恢復青春了。馬路在加寬,同時興建地下水道和鋪混凝土路面。城裡城外,拉鋼筋、洋灰、木料、沙子和碎石的各種類型的車輛,堵塞了通灞橋的、通咸陽古渡的和通樊川的一切長安古道。
一九五三年春天,有多少軍隊幹部和地方幹部握別了多年一塊同甘共苦的同志,到籌建工廠的工地和新認識的同志握手交歡呢?有多少城鄉勞動者放下三輪車、鐵鍬和撅頭,胸前戴上黃布工人證,來到鐵路工地和基建工地呢?
一九五三年春天,聽見的炮聲不是戰爭;碰見的車輛不是輜重;看見的紅旗不是連隊,人群不是火線後面的民工,吶喊聲也不是衝鋒。……」
一九五三年春天,中國大地上到處是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巨畫、交響樂和集體舞。……
一九五三年春天——你歷史的另一個新起點啊!
二十一歲的閨女,黃堡區下堡鄉的小學生徐改霞,對祖國工業化事業嚮往,對自己未來的生活充滿理想。現在,她高高興興來到隴海線上的縣城裡,投考國棉三廠。
縣城南關,漉河左岸的渭原麵粉廠,漉河右岸的渭原軋花廠,都用冒著濃黑煤煙的高煙囪和隆隆震耳的機器聲,迎接這個來自終南山麓稻地草繃屋的鄉村閨女。縣城北關,隴海路的漉河鐵橋,用它宏偉的鋼板混凝土結構,渭原車站的機車用它的汽笛聲,迎接這個一心投身城市勞動的鄉村閨女。改霞興奮極了,包袱里提著媽媽給她做的乾糧,多麼有勁地走了四十里路,滿臉的汗殊,卻絲毫也不覺疲勞。她目光炯炯地望著我們的先人修築在這個大平原上的城池。
她帶著一種必當工人的豪邁步伐,興沖沖地踏進了縣城南門。
猶如一滴水落進渭河裡頭去了,改霞立刻被滿街滿巷走來走去的閨女群淹沒了。啊呀!誰也說不清投考的人有多少!街頭巷尾,一片學生藍。剪短的和編辮的黑油油的頭髮,在改霞眼前動盪著,動盪著。來自城關區、竇堡區、黃堡區、王渡區、三宮廟區、渭邊區和峪口區的閨女,大多數和她年齡相仿,有些看來比她還大,有的甚至比她小得多,和她一九五0年來參加土改青年積極分子代表會的時候一般大呢。土改青年積極分子代表會,有一千多男女青年,休息的時候,街上也沒現在人多。
改霞向縣人民政府勞動科和工商科共同的地方走去。她開始有些懷疑。第一個問號鑽進她雪亮聰明的頭腦里來了。
南街上,一家布匹店門前,一根高壓電線杆旁邊,哪個區來的幾個鄉村閨女在嘁嘁低語呢?她們說些什麼呢?她們進城早,也許知道點情況吧。
手提乾糧的徐改霞,衣服上帶著沿途落上的塵土,湊近前去聽一聽。
啊啊!分配給渭原縣的名額只有二百八十個女工,報名的突破三千了。光城關區就有一千多報名的。根本沒上過正式學校的,都湧進城來了嘛!有些閨女,父母擋也擋不住。有些是偷跑來的!
力氣——在一般情況下是生理反應,在特殊情況下,就變成心理反應了。因為乘客擁擠,可憐的改霞跑到黃堡鎮,沒搭上拉腳的膠輪車。她想在沿路——漉河橋或竇堡鎮搭,也沒搭上。剛強的閨女靠兩條腿風快地跑進縣城。奔向新生活的青年,不覺得累。現在聽了這個令人不安的消息,她,泄氣了。扁口帶扣的花格布鞋裡,俊秀的閨女腳發麻起來了;學生藍制服褲子裡,苗條的兩腿也疼痛起來了。她這不是常跑長路的腳腿呀!
改霞長長地噓了一口氣,拖著發麻的兩腳和疼痛的兩腿,向北街娜動她沉重的身子。
第一個衝到她心頭來的是:被錄取的機會很難得了。她扯旗放炮來考工廠,考不上怎樣回下堡村蛤蟆灘呢?拿什麼臉見人呀?生寶和秀蘭兄妹倆,會拿什麼眼光看她呀?好!思想進步的青年團員徐改霞,為什麼不參加國家工業化去哩?想到這裡,改霞閨女家的嫩臉皮,已經紅了。
但她隨即想到郭振山鼓勵她的話:「是共產黨員,是青年團員,不管男女,到全國哪個地場,人家都喜願要啊!為啥哩?和咱鄉下一樣嘛,黨團員是骨頭,群眾是肉。你還不明白這個意思嗎?……」郭振山充滿自信的聲調還留在她耳邊。她明白了:不管投考人怎樣多,她是可以考上國棉三廠的,登記表上不僅寫著貧農成份,而且寫著青年團員。擔任過什麼職務?團支部委員!
擠過鄉村閨女們更加擁擠的十字街口,走到北街一家食品店前面,改霞站住了。她開始懷疑起自己這種想法是不是可鄙的。當初,在下堡村蛤蟆灘稻地的草路上,代表主任第一次鼓動她參加國家工業化的時候,她覺得郭振山所說黨團員比群眾優先進工廠是正當的;因為她想:一般的鄉村閨女不願意離開家鄉。現在,有這樣多和她一樣想進工廠的鄉村閨女,她一下子覺察出這是一種自私心理。難道她入團的動機,是為了比群眾占便宜嗎?她對郭振山土改中淨得一等一級稻地的事,現在看得比當時清楚了。啊呀呀!代表主任哪!郭振山哪!你整個春天給咱改霞灌輸的祟高思想,是不是夾雜著庸俗的想法呢?
有豐富生活經驗的人,當然憑理性可以判斷旁人的意見對不對,對到什麼程度,或不對到什麼程度。可惜改霞沒有豐富的生活經驗,她就只好靠感性了。由思想上的慣性產生了天真的信任,只有感覺到的事實,才能證明她值不值得那麼信任郭振山!
不僅僅接受過郭振山的形響,也接受過盧明昌、梁生寶和其他共產黨員的影響,幼稚的正直閨女徐改霞站在一家照相館門前考慮:現在不是她考上考不上的問題,現在是考工廠的人這樣不正常地擁擠,都是進步的表現嗎?
當走到一家文具店門前的街上,改霞就後悔她離開下堡鄉以前,沒和盧支書談一談了。後悔!後悔!她尊敬的黨支書喊叫她的名字來嘛,她卻幼稚地躲藏起來了。
不管怎樣,改霞還是帶著黃堡區公署油印的介紹信、黃堡鎮衛生所初步體格檢查的證明,先到勞動科報名了。辦事人告訴她:黃堡區來的全住在南街上,興順號雜貨店後院有勞動科借下的房子,要她自己去打聽。
報上名,改霞惶惶惑惑,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一樣,從勞動科辦公室出來了。用手帕揩了在人群里擠出來的汗,在有幾棵刺槐的大院子裡,她從姑娘群中找空隙走著。追求進步的青年團員的心,由於不安,有點沉重。人一著急,就感到更渴:嘴裡乾燥、苦澀,多麼想喝口水啊。但她得先到南街上打聽興順號,找到下堡村來的姑娘.聽聽更多的情況。然後她再到一個茶館去喝水、吃饃,心裡才能穩實些吧!
出了勞動科的大門,改霞在出出進進的閨女群中煩惱地擠路。
「改霞!改霞!你不是徐改霞嗎?」
改霞掉轉垂長辮的頭,兩隻眼睛骨碌碌轉動著。誰叫她呢?
一個穿灰制服的細高個女同志,從人叢中擠過來了。女同志滿臉是喜歡改霞的神情,現在用細長指頭的手,抓住改霞空著的那隻手了。啊啊!改霞認出來了:這是青年團縣委的王亞梅同志嘛。土改青年積極分子代表會期間,參加過黃堡區代表小組的討論會,王同志後來又到下堡鄉下過幾回鄉。這是縣上哪個負責同志的愛人呢?改霞想不起來了。……
「兩年沒見,你長了這麼高!成了大人了呀!」王亞梅同志一見如故地把改霞拉到路旁不妨礙行人的地方,一隻手搭在她穿學生籃制服的肩上。「怎麼?你也來考工廠嗎?」
「唔。」改霞不安地承認,禁不住臉紅了。
「你解除婚約了嗎?」王亞梅同志非常熟悉地問,「我記得你是解放前爹媽定親出去的,你不情願嫁過去。是不是呢?」
「是哩。解除婚約了。」
王亞梅年輕女同志的面容高興極了,喜眯了眼睛問:
「啥時候解除的?」
「就在今春上宣傳貫徹婚姻法運動的時光。」
「啊啊!」亞梅同志露出兩排整齊漂亮的牙齒笑了,「你真會抓好機會!還沒新的對象吧?」
改霞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沒哩。」
「噢噢!你倒有計劃!解除了婚約,到西安去當工人呀?……」王亞梅同志聰明地打趣,用手親熱地摩著改霞的肩膀。
改霞兩隻大眼睛努力想從這個有幾顆稀疏雀斑的白淨臉上,觀察出王亞梅同志對她考工廠的看法。但她觀察不出來:到底是贊成,還是不以為然呢?
「我,喜願參加祖國建設……」改霞嘴吶吶地解釋,探討對方的心思。
但王亞梅同志不談這個了,似乎這是不值得多談論的問題。她把改霞從人多的路旁拉到更遠的角落裡,站在一棵正在開花的刺槐樹底下,曬不到太陽了。毫無架子的縣幹部,熱情地讚賞梁生寶正月里在全縣互助組長代表會上和竇堡區大王村應戰的豪邁氣概。她說那種氣概對到會代表激勵多麼大,又說縣上的幾位首長對這個年輕人的氣概多麼喜歡,連在下堡鄉工作過幾回的她王亞梅,也感到真箇帶勁。這位熱情的縣幹部顯然只記得改霞和生寶是一個村的,卻不知道咱改霞和生寶中間曾經有過一度相愛的秘密。王亞梅還關心地向:
「生寶同志的互助組這陣兒搞得怎樣呢?」
改霞不由得通紅了臉。
「他領互助組在山裡頭拉掃帚哩……」
「去了好久了?」
「十幾天了……」
「人多嗎?」
「十幾個人哩……」
「真行!」王亞梅讚嘆著,抬頭望望謎一樣的終南山神秘的山巒。
縣幹部讓改霞到團縣委機關里去,因內心不安顯得沮喪的改霞,婉言謝絕了。改霞推說她有事,辦完事再去。……
「好!改霞,那你忙你的事吧。我還在團縣委工作哩,你有空來耍啊」亞梅同志非常誠懇地告別了。
改霞卻反而拉住王亞梅的手:
「王同志……」
「怎呢?」王亞梅一雙銳利的眼睛盯著改霞苦惱的神情。
「今年考工廠的人為啥這麼多呢?……」
「當然」王亞梅嚴肅地說,「工業建設需要人,是個事實。青年們積極參加經擠建設,也是個事實。不過看起來,大多數閨女家是不安心農村,不願嫁給農村青年……黨中央和國務院有個教育農村青年不要盲目流人城市的指示理,昨天才到咱縣上。國棉三廠招考的公示,巳經下去了,來不及做工作了。這回算得了經驗,下回再不會這樣搞了。」
改霞聽著,臉更紅了,更紅了。想不到追求進步的徐改霞,這回竟混在不進步的群眾裡頭了。她好強,到了愛面子的程度,心裡開始怨恨自己太信任代表主任了——郭振山是那麼自負,一副永遠相信自己正確,並且只有自己正確的神氣,把咱改霞唬得結結實實!
王亞梅同志看見改霞很傷感的樣子,以為改霞愁考不上,老大姐式地安慰小妹妹「改霞!甭難受。今年投考的人多,錄取的機會少。黨縣委又做了決定,規定了錄取團員和錄取一般女青年的比例,不讓招考人員淨挑團員。一方面,猛一下把女團員抽空了,會影響農村工作;另一方面,會引起群眾有意見。這是一個社會就業問題。中央指示,首先要照顧城市居民裡頭考不上中學的,沒有職業的閨女。至於鄉村,以後還恢復有計劃、有組織的輸送。說已經有幾個大城市的經臉證明,這種派人到各縣大招考的方式,形響不大好。你自己明白就好了,不要在群眾裡頭亂說。你應當把眼光放大,照顧全面。考上也好,考不上也沒啥。一個青年團員嘛,哪裡都可以給黨和人民貢獻自己的力量嘛!……」王亞梅同志誠懇極了。
你看!你看!事實證明了改霞的感覺了吧?這感覺是一切自覺的共產黨員和青年團員的良心表現,倒不在於年齡和水平。昧著這種良心的,只有那些只顧自己不顧社會的人。改霞不明白地問:
「啥叫社會就業問題?」
王亞梅說:「就是找工作,靠工資維持生活。眼下,工人比農民掙得多,所以才會有盲目流人城市的現象。改霞,你參加了整黨學習?參加了?那麼你知道,將來消滅了城鄉差別的時候,才能沒有人不安心在農村的現象。社會是複雜的,人的覺悟不齊嘛……」
「謝謝你,亞梅同志。」改霞感激地辭別。
辭別了王亞梅同志,改霞重新被一片學生藍和黑頭髮淹沒了的時候,她想哭。自己多沒意思!難怪那天在黃堡大橋左近菜地草庵跟前,她一提想考工廠,生寶就冷淡她了。她是該被冷淡的,甚至是該被鄙視的!一九五O年冬天進城來,改霞是上千青年積極分子之一,充滿了光榮的感覺。一九五三年春天,她又一次進城,卻置身在成千不安心農村的閨女裡頭。當然,細究起來,根根由由是很複雜的。這回考工廠,並不是完全出於她自己的心愿,多一半是被人鼓動的。開頭,她猶豫、勉強,後來和生寶沒有談到一塊,她才堅定下來了。唉!譬如那天生寶只要勸她一句,她還會糊糊塗塗跑進城來嗎?但生寶生性像湯河畔上的楊樹苗一般挺直,改霞沒想到他對戀愛問題也是這個性子。合該改霞倒霉!現在,不管她自己感覺,或者給旁人的印象,都是她不安心農村了。她似乎是追求工資奉養寡母的鄉村閨女,她似乎是很希望嫁給一個在城市生活的小伙子。結婚對她,似乎只不過是每月幾十塊人民幣、一雙紅皮鞋和一條時髦的燈心絨窄腿褲子的集中表現而已!
唉咳!俗氣!真箇俗氣!兩年前五一節在黃堡鎮萬人大會上代表全區婦女聲討美帝的徐改霞,竟給人這樣的印象!在城裡能找到一個沒人的僻靜地點嗎?改霞要認真地哭它一場!
但改霞反過來又思量她不是這樣俗氣的人!不是的!一百個不是!郭振山是一個俗氣的人,他整個春天動員她考工廠。言詞是進步的:為了國家工業化,團員應當響應黨的號召。但這是黨和政府要他做的工作嗎?黨和政府要他領導互助組,組織困難戶生產度荒,他不熱心。他反而每天端著大老碗和小菜碟到柿樹院來,熱心地高談闊論不是他的工作——國家工業化。他的態度是積極的,言詞是熱烈的,心意是關懷的。勤勞、勇敢的長者有一種不容改霞懷疑的精神——誠懇和正經!但他的思想、觀點,和黨的正確原則竟差了這麼遠啊!改霞多麼惋惜自己年輕,缺少主見!
現在,改霞全明白了:代表主任可能是一個很好的莊稼人,卻不是她一直迷信的那樣一個好共產黨員。一九五二年冬天,批判郭振山的黨支部大會沒有吸收青年團員參加;而批判馬家堡的代表主任,改霞參加了。改霞聽到蛤蟆灘土改的貧農領袖也受了點批判,心中還禁不住惋惜呢。現在,她認清了:整黨時,對郭振山的檢查,可能是不徹底的;可能是照顧到他在土改中建立起來的威信吧?
可能是希望他在黨內批判以後會轉變吧?因為王書記說過:共產黨員的威信不是個人的東西,是屬於黨的。改霞記得清清楚楚,區委書記詳細地講解過這個問題,說黨用黨員在群眾裡頭的威信,影響群眾。而黨員不能用自己在群眾里的威信達到個人自私的目的。當時改霞沒有仔細玩味王書記的話,現在她明白了:就是說郭振山哩。現在,要不是經過這回親身的體會和教訓,也許再過幾年,她還不能真正認清郭振山。
好了!好了!改霞先不忙去南街上看住的地方了。名是報了,考不考還沒決定哩。她還要考慮考慮。她先去喝水、吃饃。她實在渴得不行,飢得不行了。
比進城前思想上大大提高了的改霞,現在很堅定地走進十字街口的興盛茶館。啊!這裡也是考工廠的鄉村閨女的世事。高朋滿座.喊喊喳喳。
改霞在最後頭的一張桌上,找到一個空位子。她在一條板凳上坐下來。她把乾糧口袋放在桌上。她用一塊疊成四方的手帕,扇著她出汗的紅臉盤。她在這裡歇一歇吧!涼一涼吧!
比她先坐在這張桌子周圍的鄉村閨女們,畏縮地看著新來者。改霞已經是一個相當有認識的人了。她大大方方用手帕扇著涼,轉臉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不在乎旁的閨女們怎樣觀察她。
現在,她發現了。哎!這就是一九五0年冬天,她和生寶兩人來喝水的地方。就是對面的那張桌子。就是的!
那是初冬一天傍晚的時光。她和生寶面對面坐著,熱烈地談論著黨的土改政策。她倆的眼睛笑眯眯地互相盯著。就在那時候,生寶對她讚揚黨關於依命貧僱農、團結中農、孤立富農、打擊地主的英明政策。吸收了戰爭期間土改的一切經驗教訓,解放后土改策略的既堅定而又靈活,分寸明確,步驟清楚,使當時二十四歲的青年農民梁生寶讚嘆不絕。就在那時候,當時十八歲的少女改霞,睜圓了眼睛,聽生寶讚揚黨和毛主席,腦子裡羨慕一個多病的童養媳婦,竟許配了這樣一個精明的彪小伙子。剛剛萌芽了愛情要求的改霞,那時候對生寶是這樣愛慕。但他們僅止於熱烈地談論土地改革,其他的想法,在他們對革命狂熱的思想上找不到空隙。
革命的狂風暴雨時代啊!一個人一生能經歷幾回呢?對那個時候的回憶,永遠鼓舞人在新的情況下,做出些意志堅強的果敢決定。
現在,改霞坐在板凳上思量「農村青年盲目流人城市哩,自己趕這個熱鬧做啥?一來投考的人太多,二來收團員也有了限制。自己考不上.回到下堡鄉,和一般閨女們一模一樣,還有啥威信搞團的活動呢?……」
「回!」團支部委員對自己堅決地說,「不考哩!」
吃畢乾糧,喝了水,改霞由於新的意志,獲得新的力量。她提著乾糧口袋,起身回家了。她想趕天黑歇到關村二姐家裡,第二天就回到下堡村蛤蟆灘了。
南街興順號雜貨店門前的磚台階上,站著一簇下堡村的閨女。
「看!看!那不是徐改霞嗎?」
「改霞!改霞!你悶著頭往哪裡撞呀?」
「咱下堡鄉來的,全體在這雜貨鋪樓上住哩。」
改霞說:「我,回呀!」
「為啥呀?」
「不考哩。」
「為啥呀?」
「考的人太多了。」
於是,下堡村的閨女們把改霞姐姐圍起來了。
「不考做啥?」
「考上也好,考不上拉倒唄!」
「下堡鄉來了這一群,還只有你有把握。」
改霞不能對閨女們把考工廠說成丟臉的事情。她也不能把王亞梅同志的話說出去。團支部委員只能說她不想考了。她掙脫大夥的包圍,走了。她聽見閨女們在她背後議論:
「誰能知道她是怎回事呢?……」
兩年前,改霞從縣城開畢土改青年積極分子代表會回來,渾身是勁。她背著行李卷,走了四十里路,回到家裡,在柿樹院待不住,總有一種在蛤蟆灘和官渠岸活動活動的欲望激盪著她。她恨不得立刻發揮自己的積極作用,把黨的土改政策告訴下堡鄉第五村所有的青年男女。
但這回她沒考工廠回來,雖然當天只從竇堡鎮北面五里的關村走到家,她渾身沒二兩勁了。她不聲不響,吊兩條長辮的頭聾拉著,無精打采走進柿樹院。媽在土圍牆西邊菜地里驚異地望著她,叫她的名字。她既不說話,也不應聲。
她回到草棚屋裡,把饃口袋往豎柜上一撂,就倒在坑上了。她面朝牆壁,背朝門口。她難受極了,悔不該在黃堡橋頭和生寶談親事的時候耍花樣。
媽從萊地里回來了。她聽見媽往外窗台上放小鋤的聲音。她聽見一雙小腳簌蔌地走近她來的熟悉的聲音。顯然,媽已經從她的動靜上看出她沒考上工廠。……
「改改!」媽用一種不安的聲調叫她。
她向壁躺著,兩條辮彎彎曲曲擺在背後的炕席上,不做聲。
「霞霞!餓了吧?」
改霞搖搖枕頭上的頭。
「渴了吧?」
改霞還是搖搖頭。
「走乏了?」
「唔。」
媽心疼地用手摸索著閨女穿洋線襪子的腳腕。老婆婆眼白眨白眨,想著說幾句針對這種心情適時的話安慰閨女,這時,改霞的孩子氣突然間發作了。她竟把兩隻腳娜開,不讓媽摸索。
「你走!你走!讓我一個人睡一覺!」她使性子說。
媽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知說什麼好,也不知做什麼好,老婆婆無意識地在屋裡磨蹭著。
改霞在小炕上向璧躺著,心裡生媽的氣:「儘是你害的!儘是你不喜愛生寶害的!你想拿我當個東西,給你換點啥好處嗎?辦不到!我是生寶的人!……」
想到這裡,改霞頓時覺得很冤。她懷念這時遠在深山叢林中奮鬥的生寶。她斷定他對她有感情。她從他盯她的眼光里看出來他的心思。想著想著,忍不住的眼淚,湧出來了。一包包眼淚,從渭原縣城憋回蛤蟆灘來了。她用手指頭抹淚珠。
媽看她向壁流淚了。老婆婆終於找到安慰閨女的詞句了。
「改改!你甭難受!霞霞!這回沒考起,二回可考……」
改霞猛地一冒坐了起來。她滿臉是淚,兩隻淚眼嚇人地瞪著媽:
「二回!二回!我這回也沒考!叫你和郭主任再煽!……」她咬牙切齒地說。她返身又栽倒頭哭去了。她這樣激動,根本不是考工廠的問題;她根本是對生寶的感情問題。在清朝度過少女時代的媽呀,她怎能明白呢?自覺對不起生寶的閨女,現在哭出聲來了:
嗚嗚嗚……
媽被閨女突如其來的攻擊驚呆了。……
黃昏時,蛤蟆灘草棚屋旁邊的青裸地上,流動著做晚飯的柴煙。莊稼人從秧子地里回家了。聽得說改霞從縣城回來了,郭振山放
下農具就往柿樹院走。郭振山多麼關心改霞考工廠的事啊!
「改霞回來啦?」郭振山的聲音好像大喇叭一樣,在柿樹院激盪著。那聲調里是高興,是對成功的熱烈期待。在郭振山心裡,改霞考起工廠的事情在她起身的時候已經決定了。他現在來只不過是證實一下罷了。他心裡想:那所謂「考」,恐怕也不過是一個手續而已,因為不做這步手續,非團員群眾會有意見的。他斷定工廠是儘先錄取團員,團員取不夠名額,才錄取少數非團員閨女,那也要思想進步的。
改霞她媽把郭主任擋在院心。她不讓他進屋去。老婆婆用低沉而難受的聲音告訴他:改霞投考工廠就回來了……
「我不信!」代表主任在院裡大聲地斷然嚷道,「我不信!去年子下堡村進工廠的那兩個閨女,腦筋連改霞的腳後跟也不如!」
他只管繼續往屋裡走:「我問問她,到底是怎回事情情?」
「娃脫了睡了。」改霞她媽又檔他。
「這麼早就睡了?」
「你看!回來吃也沒吃,喝也沒喝。娃這陣睡著了。你思量嘛,娃出門三天,乏了嘛。」
從改霞她媽茫然的神氣,郭振山開始有點相信老婆婆的話了:
「真箇沒考?」
「你看你!郭主任!俺還能編你嗎?娃都哭了哇。」
郭振山張大了周圍滿是胡楂的嘴巴——這回他相信了。這樣,他更要問問底細了。他要問問改霞沒考工廠的全部情由。事情的發展,竟然完全違反了赫赫有名的郭振山的估計,這還了得?他覺得很不服氣。天還不黑哩,他不相信改霞會這樣早就脫了衣裳睡覺。
他用當家人式的口氣命令:
「你把她叫醒來!我批評她幾句。」
「好郭主任哩。」
「怎哩?」
「這陣,你和她說不成啥。」
「為啥哩?」
「她在氣頭上哩。等她那股牛脾氣過去了再……唉唉!」改霞她媽說不出來閨女連代表主任一起怨恨的話,怎麼辦呢?
郭振山十二分惋借地吧咂著胡楂嘴。他吧咂了好一陣,沉思著。他盯著改霞在裡頭的草棚屋窗戶。他看見改霞她媽實在不情願讓他和改霞見面,他也就只好繼續吧咂著嘴走了。
走出街門,郭振山又折轉回來了。
「徐大嬸。」
「唔。」
「你看改霞是住不成工廠急得哭理?還是……?」
「一句也問不響嘛!」睦鄰政策的老婆婆撤謊。
「問一問。今黑間,你問一問她。」郭振山叮嚀。他開始有點不安,從考工廠的姑娘多得出人意料,想到會不會縣城裡有誰批評過愛面子的改霞呢?
但是老婆婆一夜也沒和改霞說成一句話。她還是吃也不吃,喝也不喝,只坐起脫了衣裳又睡下了。媽考慮到女兒幾天積展下的疲勞和睡眠,也就不再攪擾她睡覺了。……
第二天早晨,草棚屋外面剛麻麻亮了,知更鳥在柿樹上剛叫喚,改霞就在黑屋子裡起來了。她獨自在外屋摸到暖瓶的水,對些涼水洗了臉,梳了梳頭,也不重新編辮。趕媽匆匆忙忙起來時,她已經提著書兜上學去了。
改霞找秀蘭去了。她怕她起身遲啦,秀蘭已經去學校了。她一定要和秀蘭一塊去學校。她要向秀蘭解釋她考工廠和不考工廠的緣由,說明她現時的心情,得到秀蘭的諒解,恢復兩人親密的友情。生寶還在終南山里,她要向秀蘭表明:她對生寶是真心實愛。那天見面時徵求他對她考工廠的意見,並非她的本心,實在是誤會。為了不妨害蛤蟆灘兩個共產黨員的關係,她不準備說是代表主任對她的影響。她對秀蘭只說考工廠是她媽的意思,她遷就了媽。
改霞在黎明時有露水的草路上走著,這樣思謀著,不覺來到梁三老漢的草棚院跟前了。
街門虛掩著。顯然,梁三叔去下堡村拾類,還沒回來哩。農技員韓培生在生寶的草棚屋睡著,還沒醒來哩。
改霞沒進街門去。她繞到秀蘭母女睡覺的小炕後窗外,向里叫道:
「秀蘭!秀蘭!秀蘭!」
「唔,改霞嗎?」秀蘭她媽在草棚屋醒來了。頭髮霜白的老婆婆還樓著高增福的兒子才娃哩。
改霞聽得出來:聲調是和氣的,慈愛的。好像根本不存在她的兒女和改霞之間目前存在的硫遠。
「你從縣裡回來了?」秀蘭她媽喜歡地問,也不提考工廠的事。
「唔。」改霞不好意思地回答。
「秀蘭還沒回來,」秀蘭她媽很親密地說,「她怕不能在下堡小學上學了。前日回來把團員關係也要上走了。她怕要轉到楊村小學去了。」
改霞聽了大驚:「為啥呢?」
「嘿嗯,」老婆婆賢明地笑笑,說,「秀蘭她婆的病是心病喀,一來,是想她兒哩。二來,嘿嘿,也是明山在朝鮮帶了點傷,臉上留下一片疤,怕俺秀蘭退婚哩。嘿嘿,你知道俺秀蘭心眼實,乾脆轉到楊村小學上學,沒結婚就住在婆家裡看她婆放心不?嘿嘿……」
改霞沒聽完,她心裡湧起說不出的一股滋味。秀蘭呀!秀蘭呀!你是一塊真金子!你的固執而耿直的爹爹,你的慈愛而賢良的媽媽,你的膽大而心細的哥哥,都在無形中使你變得更高尚,更純潔。改霞任何時候也沒現在這樣清楚地感覺到:媽是平庸的;而長期引導她的郭振山,也不是她所迷信的那祥值得尊敬!……
改霞絲毫也沒漸愧的感竟。她考工廠不是出自本心,而沒考工廠就往回跑,是她自己的決定。她不僅不慚愧,相反的,她覺得在這黎明的時刻自己身上突然來了一股勁。秀蘭的行動鼓舞著她,她把秀蘭當做一面鏡子,常常照著自己吧!從開頭聽慣了郭振山的改霞,今後要拿自己的腦子想事兒了,再也不能拿旁人的腦子代替自己的腦子。嘿!她已經二十一歲了。人生是嚴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