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三章

柳青 《創業史》
高增福的掮掃帚隊的成員,是很不固定的。頭一回去了十五個貧僱農。第二回有一個肚疼倒了,只去了十四個。由於生寶拉掃帚隊生產逐漸上了軌道,第三回去了十七個人。當然,老基本是官渠岸的人,有時也有下堡村的人,有時也有黃堡鎮河對岸那一段蛤蟆灘的人。有人這回去了,下一回不去了;另外的人可又老遠地跑到湯河口掃帚收購站來,爭取要去。事情是很零亂的,但高增福不嫌煩絮。反正從湯河口到苦菜灘是一百里山路,運出每把掃帚來,供銷社給開三角五分腳費,又不虧負下苦人,誰願去誰去,朝高增福說話。高增福兢兢業業掌握著這件事情。 高增福沒有什麼旁的事情可做。世上只給他留下一條路——跟共產黨走!這事如同渭河向東流一樣明確,如同秦嶺在關中平原南邊一樣肯定。大地上的路有移改,這條精神上的路永沒移改!解放前,他曾和下堡村其他莊稼人一塊,被強迫站在下堡村大廟外頭的土場上,聽保甲訓練員訓話:「共產黨殺人放火,共產共妻……高增福那時還沒見過共產黨員是啥樣,他也膩味國民黨訓煉員的那一套鬼話。他心裡想:「就你們國民黨好!把百姓整得夠可憐了,還說人家殺人放火哩!」解放後,共產黨分給高增福土地,貸給高增福耕畜貸款,世界上還有比共產黨對高增福更相親相愛的嗎? 有了這個認識,就什麼也打擊不倒高增福!他的鄰居姚士傑以為拉垮高增福的互助組,會使高增福服軟嗎?見姚士傑的鬼去吧! 高增福雖然暫時變成一個沒有組員的互助組長了,但他一不恐謊,二不害羞。梁生寶的割竹子隊,不僅在經濟上解決了高增福的困難,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支援了他。這使他在沒有互助組的短時期內,不感到生活空虛,精神孤單。他組織起替梁生寶他們掮掃帚的腳力,找到一種臨時的方式,為黨的號召盡點力量了。 從湯河口的掃帚收購站,到老爺嶺那邊苦菜灘南碾盤溝的茅棚店,來回共走三天。清早從山外起身,掮掃帚隊傍晚時住到龍窩洞盡頭、老爺嶺下的獨松樹那個茅棚店裡。第二天清早,他們攀登上老爺嶺的二十里亂石頭通天猴路,半上午到了熱鬧的南碾盤溝茅棚店,吃飯、綁掃帚,他們返回來仍然住在獨松樹。第三天,他們把掃帚掮到湯河口交貨的時候,落日的餘暉已經映紅終南山的峰巔了。許多人就在口上歇了,也有精力旺盛的人回到離口十五里的蛤蟆灘去,和自己的婆娘娃子一塊親熱地睡一夜,次日天亮時趕到口上來的。要是有人不願再去,高增福就要他自己回去連夜尋好代替的人。增福自己不回蛤蟆灘去。 他回去做什麼呢?一則,他不願意回去擾亂娃的心思,或者叫生寶他媽疑心是不是不放心她呢。高增福是理智很強的人,他知道應當怎樣對待父子感情。他希望:他的才才長大成人,也是一個獨立性格很強的人! 有些人在組織上入黨了,思想上並沒有人黨,或者沒有完全入黨。由於偶然的和暫時的原因,也有些人在組織上沒有入黨,但他們自認他們的精神是在黨的。高增福屬於後一類人,他總是拿自覺的共產黨員的標準要求他自己。郭振山說他能力不夠,「在黨」以後作用不大,他心悅誠服,敬佩郭振山的精明。的的確確,不可以拿自己窩窩囊囊的一個莊稼人,進去影響黨偉大的名望,降低黨的威信。自己不夠條件嘛,又削尖了腦袋往黨裡頭鑽,那動機不是自私嗎?還說什麼為了人民!高增福就討厭那號人。 不過衣衫檻樓的光棍漢,沒有一天放棄過「在黨」的精神準備。高增福毛遂自薦地擔負起這組織掮掃帚腳力的責任,他就開始有意識地鍛煉自己的組織能力了。他希望:他這回把敬愛的共產黨員梁生寶委託的事務辦好,善始善終,不要出什麼大差錯。因此他時刻小心謹鎮,絕不讓生寶失望。雖然梁生寶這個黨員看來脾氣比郭振山那個黨員好,他弄錯事也許不至於瞪眼,但對高增福來說:郭振山瞪眼,他也不生氣嘛;梁生寶不瞪眼,他也不放鬆自己的警惕喀。嗯!人活在世上,怎能馬馬虎虎呢?應付誰呢?欺編自己嗎? 掮掃帚隊進山的時候,在離口二十里的白楊岔吃早飯,在離口五十里的干石砭吃午飯。他們出山的時候,又在干石貶吃早飯,在自楊岔吃午飯。這兩頓,全吃乾糧,喝每人一分錢的現成開水。只有在獨松樹住的兩夜,大夥把隨身帶來的小米或玉米糝糝,湊到一塊在茅棚店裡做飯吃。不可能一到就輪上做飯。茅棚店裡只有兩口鍋,跑山的人很多,得有個先來後到。當大夥走累了,伸長身子地睡在獨松樹茅棚店燙人的大炕上的時候,高增福獨獨當著大夥的「女人」,蹲在灶火角落裡填柴、扇火、做飯,弄得一臉黑。大夥於心不安,搶著去燒開水和做飯,高增福不允許,強迫旁人都去休息。 「我來,」衣衫檻樓的光棍漢堅定而又詼諧地說,「你們都有婆娘,吃慣了伸手飯了。我當慣女人了,會做飯,還快!」 要是有人還去爭著做或者要幫他的忙,消瘦但是很有力氣的領隊,保險推你一個跟頭。要是你還再三麻纏,他可以一連推你三個跟頭,臉上嚴肅得令人生畏。為了這點事,誰倒願意鬧得大夥不愉快呢?這樣,掮掃帚隊的領隊就把自己變成常任炊事員了。 吃過飯,大夥坐在茅棚店外頭的荒草地上吸旱菸。高增福很快地把自己變成政治活動家。他在黑暗中向他的貧僱農追隨者,宣傳共產黨互助合作的政策,講解這條道路的光明和偉大。他有本錢宣傳這些道理。頭年冬天,下堡鄉支部整黨期間,他以黨外積極分子的資格,旁聽區委王書記社會發展史的通俗報告。社會發展史這門課程現在他已經講熟了,因為他在正月里走親戚和二月里上集的路上,對許多莊稼人講過無數遍了。現在,在深山的地窖似的狹谷裡頭,在秦嶺的原始森林中,他不厭其煩地一再向同道的貧僱農們保證:人類社會將來發展到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是絕對的,不管你喜歡不喜歡。 高增福的社會發展史講座,給進山掮掃帚的貧僱農的大部分人,很強烈的鼓舞。但也有少數人聯想到高增福互助組的散夥,並不認真聽他的話。他們坐在荒草地上聽著,臉上顯出一種憂恍惚惚很不確定的笑容,會使任何有自信的宣傳家心灰意冷。他們大約不好意思說出他們的心思——高增福互助組都被富農姚士傑拉垮了,組長還在宣傳農業合作社哩。說出這號令人喪氣的話,豈不是給熱心的領隊太難堪了嗎?唉唉!可憐的覺悟很低的窮莊稼人們!其實你們心裡所想的,咱高增福尖銳的目光都能盯得出來哩!高增福不因你們不重視他的笑容而氣餒。要知道:重要的不是高增福互助組被富農搞垮了。重要的是:互助組被搞垮以後,咱高增福對互助合作的前途,有絲毫的動搖嗎?好心人不怕被人誤解!高增福繼續宣傳他的社會發展史,繼續在獨松樹的茅棚店裡給大夥擔任炊事員,態度上對重視他的話和不重視他的話的貧僱農,沒有絲毫區別。為什麼要生氣呢?這個宣傳工作既不是郭振山,也不是梁生寶交給他的附帶任務。這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情嘛,說出他所得到的真理,是他內心的要求嘛,是自己感情上的需要嘛,怎能強求人家重視自己的話呢? 第三回出得山口,高增福情緒高極了。他決定第四回進山時,把掮掃帚的人增加到二十五人;因梁生寶拉掃帚隊的產品在苦菜灘南碾盤溝的茅棚店外頭那個荒草坪上,積壓起來了。我的天!割竹子的技術越來越精巧,動作越來越熟練,經驗越來越豐富了嘛!據茅棚店主人說,梁代表告訴他來:連拴拴那樣的把式,每天也從嶺上往下坡拉十八把掃帶哩!每天割二十把以上的有一半人,馮有義領先.達到了二十四把掃帚的最高峰。啊呀!真叫人從心窩裡往外舒暢理!不增加人怎麼行呢?力氣最大的腳力,掮掃帚超不過二十把呀!增加人!堅決地增加人! 有下堡村大十字的三個人,知道高增福的掮掃帶隊今日出山,蹲在湯河口等著要參加。高增福情緒很高地托回家的五個同伴:每人「招」一個「新兵」來。看來,隊伍是非擴編不可了。 夜裡,人們都休息定以後,高增福按捺不住白己的興奮。他把官渠岸的李鐵蛋,從鋪麥草的腳地拉起來,去供銷社掃帚收購站斜對過的小酒鋪去喝酒。他翻來覆去睡不著,想到了這個抒發情感的高尚舉動。 「走!鐵蛋,我請你!喝酒,人多了俗氣。」 「這是為啥?」 「心裡暢快嘛,得喝兩樽!嗯!我的天!咱貧僱農隊伍啥的氣魄!啥的陣勢!」 李鐵蛋明白了。這喝酒的名義是非常祟高的,只好跟領隊去。這不是一般的「請客」。這實際上是李鐵蛋奉陪令人尊敬的領隊;因鐵蛋這時對睡覺比喝酒的興趣更濃厚些。 在櫃檯外頭的板凳上坐下了。兩個人要了二兩「六十度」和五分錢的豆腐乾。喝過三樽以後,披著開花破棉襖的高增福,一隻穿夾襖的胳搏擱在櫃檯上去了。接著,他的頭髮相當長的光頭,也擱到那隻胳膊上去了。 「怎樣?」三十來歲的鐵蛋酒氣沖沖地紅著臉問。 高增福嚴峻的臉上,天真地一笑,說: 「頭有點暈哩。」 「你看你弄這啥事?咱兩個沒酒量的人來喝酒……」 「不要緊,喝猛哩。應該一點一點地呷來·一一, 「我扶著你,咱回店裡吧?」 「沒事!一陣兒就過去了。」 的確一陣兒就過去了。開了酒錢,在回店裡去的路上,高增福穿麻鞋的步態剛健,酒興沖沖。普通貧農帶著要建立豐功偉績的氣概。他向黑暗中已經拔了三節的冬小麥宣布: 「等俺才才長大了看吧!到那時,看咱中國是啥社會!」 高增福和李鐵蛋回到店裡,非常高興地睡一夜。三樽六十度「西鳳」使掮掃帚領隊睡得非常踏實,一夜都沒翻身。 第二天清早,出太陽以前,二十五個人在湯河口聚齊了。高增福聽到蛤蟆灘方面令人喪氣的消息了。他瘦削的黑臉,刷地白了,煞煞白了。他有力的兩手顫抖著。他咬著牙關,腮幫子抽搐著。可憐的高增福領著大夥進山口的時候,鬆開了兩個肩膀,垂著兩隻胳膊,腦袋耷拉下去了。所有他的人手,看見他的這種神情,都驚楞了。 梁生寶互助組的成員——拴掛媳婦素芳進四合院,這件事狠狠地打擊了高增福的情緒。姚士傑真兇!競敢把打擊對象瞅到共產黨員梁生寶的互助組上! 氣恨消耗了高增福的體力。對生寶互助組的擔心,使他難受極了。他的心情和力氣,簡直不適宜於走長途的山川了。領隊落在大夥後頭了。 他總是低著頭走路。在白楊岔和干石砭休息的時候,他再也不提社會發展史了。到獨松樹的茅棚店裡,他也不給大夥當女人做飯了。他一到地頭,就躺倒了。他枕著胳膊,臉色陰沉、灰暗、難受,一隻手憤恨地拔著枯草,誰也問不響。大夥都說他病了。他搖頭,弄得熱熱鬧鬧的掮掃帚隊,沒意思極了。什麼了不起的事由,值得堅強的高增福這樣傷心! 次日晌午在南碾盤溝,領隊競不給自己綁掃帚。他張羅得大夥綁好掃帚,對李鐵蛋說: 「鐵蛋兄弟!你到湯河口張羅得交一下掃帚吧!我……」 「你怎哩?」 「我走不動哩!」 「好,對。你老哥在這裡歇上兩天。」 「我不在這裡歇。我到北磨石岔尋梁生寶去呀!」說著,高增福極端難受地咽了口唾沫,打發大夥起身,不要管他,說他會好起來的。 在北磨石岔,拉竹子的人們滿臉塵垢,從嶺上回到茅草棚的枯草坪上。他們吃過任老四做現成的小米稠飯以後,照例要戰上三盤,大夥才有心思削竹子和點火熏竹子。 看吧!破白布畫的棋盤,在到處堆竹子和掃帚的枯草地上鋪開了。紅棋的主帥——嚴肅的紅臉漢子楊大海,黑棋的主帥——矮矮胖胖快樂的鐵鎖王三,都愉快地含笑各就各位了。接著參謀們、好戰分子,以及欣賞楊大海和鐵欽王三臉色變化的人們,都圍了上來。 愛動手的參謀和愛著急的參謀,擠在紅黑主帥的兩邊。人人準備貢獻自己的智慧。好戰分子們兩手支在膝蓋上,俯身站在第二圈,對這山林野溝里即將展開的戰局發展,充滿了無限的關懷。在他們背後,在第三圈,站著嘴噙煙鍋的欣賞家。他們準備從楊大海和鐵鎖王三臉色變化上娛樂自己,解除從嶺上割竹子帶回來的疲勞。除了要洗鍋的任老四和傷了腳的拴拴,連生寶和有萬在內,都在後兩種人里有自己的位置。有萬是參謀,生寶是欣賞家。 生活對於世界的改造者——真正的勞動人民,大約無論到了什麼樣的境地.都是有樂趣的。 生寶在解放前逃抓兵的那些年月里,早學會了走棋。可是在這個荒山溝里簇擁的這十幾個人裡頭,他不當主帥。不是他瞧不起大夥,是解放後他再也沒走過一盤棋了。他發覺:走棋有時是很費心思的事情,當陷人困境的時候,甚至很不暢快;而看別人走棋,卻永遠是有趣的、輕鬆的、暢快的,是真正的娛樂。生寶這個領導人,在事業活動上,你一看就看得出來:他比別人操心、忙碌。但在平時,你怎樣也看不出他是個領導人來。他現在和大夥一樣,衣衫藍縷、包著一大堆藍布頭巾、噙著煙鍋、腳上包著毛裹纏和穿著草鞋,站在那裡絲毫也沒一點領導人的優越感。 楊大海和鐵鎖王三的棋術,在這老山林里走一走,很有趣。要是換在下堡村大十字口,那差得遠了,沒幾個看家。鐵鎖王三有時競把車放在楊大海馬蹄底下了,楊大海還不知道踩哩;楊大海有時走了撇腿馬,鐵鎖王三也不知道干涉。生寶發現了,只是抿嘴笑著,也不去揭發。他是來娛樂自己的,不是顯示自己的。 這是一場看來十分嚴重的戰鬥。不久,鐵鎖王三占了上風,把楊大海的馬包圍住了。快樂的王三更快樂了,滿臉笑容,兩手抱住膝蓋,晃蕩著坐在一塊石頭上的矮胖身子,神神氣氣地仰望著對面山頭上的樺樹林,望著飄浮白雲的藍天。可憐的揚大海更嚴肅了,深深地埋下頭去,苦苦尋思著:怎樣才能救活陷人重圍的馬呢?嚴肅,對過光景來說,是很好的品質;但對走棋來說,生寶覺得劃不過來。可以看出大海太認真了,一開頭就怕失人,結果嘛,老處於被動,弄得來滿鼻尖都是汗珠,臉更紅了。生寶忍不住地笑了。 楊大海輸過兩局以後,陷人深深的煩惱中去了。有萬用他的短煙鍋在棋盤上指點了幾下。大海接受了有萬的指點。現在,王三臉上的笑容收斂起來,嚴肅地面對新的局勢了。 快樂的王三現在肯定轉入劣勢了。這是雙方都剩單車的殘局。但詭橘的王三不知怎樣一弄,吃住大海的車了。大海要侮棋,王三不讓。不讓就是不讓!絲毫沒有談判的餘地!看小伙子的勁頭,現在大有全勝三局的雄心,儘管有有萬這高級參謀。生寶勸大海認輸算了。重擺!今日增加一盤。 「不!不!他王三也悔過棋!不是光咱楊大海悔!」紅臉的楊大海嚴肅地堅持,多少有點固執。 鐵鎖王三手裡捏著紅車,把快樂的臉盤伸過棋盤笑問: 「大海!我向你!你悔得多?還是我悔得多?」 「你說你侮過沒?你說吧!」 「悔過。」 「這就好說了。悔一回,也是悔棋!要是你一直沒悔過棋,咱楊大海二話不說!」 「不行!」鐵鎖王三更加堅定了,「你兩炮一馬,我一炮一馬,這個車不容讓你!」 「丟!丟!」有萬也參加了爭執,用指頭劃著紅臉蛋,羞王三。 對方的參謀也參加辯論了,質問馮有萬:吃了對家的車,有什麼羞?馮有萬企圖伸手拉掉棋盤,被王三的參謀按住了他的手碗。 站在外圈的欣賞家們,這時最感到滿足。他們手裡拿著煙鍋,嘿嘿地笑著,笑得胸脯都跳動起來了。 這時候,西邊遠山上的森林裡,一隻豹子在斜陽中咆哮著。在秦嶺叢山中,豹子的咆哮在任何時候,都能引起人們的注意和議論。但現在,在北磨石岔的茅草棚外邊的枯草坪上,人們不理會山中英雄的帶有喊脅性的咆哮。 大夥的往意力都集中在這個車的糾紛上來了。 「你們這是做啥?」一個堅定的聲音在人堆後面說。 大夥抬頭一看,原來是高增福嘛!啊呀呀!這一群衣服被山裡的灌木叢剮破的人,立刻轉來把腳上也包著跑山路的毛裹纏,也穿著跑山路的麻鞋的高增福,親熱地圍在中間。沒有人再對車的糾紛有任何興趣了。連嚴肅的楊大海和快樂的鐵鎖王三,也丟開他們的爭執,站起來去圍親愛的高增福。鐵鎖手裡捏著大海的車都來不及放下呢! 親愛的高增福!他是從蛤蟆灘來的人啊。他是他們的父母、婆娘、娃子、草棚屋、土地、耕牛、豬和雞所在的她方來的人啊。在這個深山窄溝里突然出現,高增福是人間的使者!高增福,你來得真好啊!大夥都喜笑顏開,恨不得抱住親他瘦削、嚴肅的臉盤哪! 「啊呀!」灰敗的高增福看見大夥,多少有點興奮起來了,驚嘆說,「從南碾盤溝到這裡,是十里路嗎?能買賣的話,二十里也不賣啊!」 大夥喜眉笑眼、七嘴八舌地說: 「你當成和咱山外頭一樣哩?」 「山裡頭儘是母路哎。」 「會下羔羔的路嘛!哈哈!你當啥哩!……」 於是乎,大夥紛紛打聽山外頭人間的消息:莊稼長得怎樣?稻秧子冒尖了嗎?清明以後再下雨來沒?黃堡鎮的糧價漲跌?等等,等等。生寶問到農技員來了的情形。大海問到他女人的肚疼病該沒犯吧?馮有義問他的母牛下了個啥牛犢?公的?母的?等等,等等。 總是穩重的高增福,一隻手拄著朝南碾盤溝茅棚店主人借來的棱鏢,另一隻胳膊抱著開花破棉襖,盡他所知道的,不慌不忙做了回答。他不知道的,就說他不知道。他也是聽人說哩。自從開始運掃帚,他也沒回過蛤蟆灘嘛!大夥都非常敬佩增福的負責態度。 任老四指著高增福胳膊底下挾的破棉襖,嘴裡濺著唾沫星子,關心地說: 「增福!你把棉襖穿上吧。你身子走熱了,猛停下來,當心涼著了。這山裡頭可和咱山外頭不一樣哩!」 高增福臉上顯出感謝的神情,把他的開花破棉襖伸胳膊穿上了。 笨重的拴拴拄著椴木棍,一拐一拐從茅草棚拐出來了。他的那隻傷了的腳,很臃腫地裹著妙布和繃帶,還是不敢著地。任老四嘴裡濺著唾沫星子,說: 「你來做啥?才化畢膿,你來做啥?叫著重嗎?」 「回去!」民兵隊長嚴厲成性地命令,「增福今黑夜又不走,有你說話的時間。你忙啥?」 這時候,知道拴拴媳婦進了四合院的高增福,臉上沒一點血色了。他的瘦削、嚴肅的臉,好像一具凝然不動的蠟像了。他的深眼睛潤濕了。他使勁咽了一下。他的眼淚經過鼻淚管、咽喉和食道,秘密地流進肚裡去了。 大夥以為心善的增福,看見拴拴在這老山林裡帶了傷,難受哩。誰想到素芳身上去呢?都說: 「化畢膿了。」 「快好利了。」 「再過五六天,就能爬坡上嶺了。」 高增福定了定神,難受地問生寶: 「怎麼我聽南碾盤溝的茅棚店主家說,拴拴一天能拉十八把掃帚的竹子?」 「那是我放的一股氣。」生寶苦笑說,「怕音信傳到山外頭,他爹知道了著急……」 增福口一張,頭一仰:原來是這碼事啊!他對拴拴說: 「你快進茅棚里歇養傷去吧,拴拴。你家裡啥啥都好。你二老都強健著哩,素芳做得賣鞋哩」 粗壯結實的拴拴很高興,動著他的厚嘴唇問: 「俺媽眼流淚,可好些哩?」 「好些哩!」增福痛痛快快地撒謊說,「年年過了清明風少哩,你媽就好些哩嘛。」 到這時,所有在這個到處堆竹子和掃帚的枯草地上的莊稼人,都高興極了。任老四要另做飯,高增福說他在南碾盤鉤吃過飯了。 大夥開始削竹子了,點火的點火了。 「生寶,你來。我問你個話。」高增福心心事事地說。 生寶放下削鐮,跟著增福走了。兩個企圖掌握蛤蟆灘命運的莊稼人,腳上包著毛裹纏、穿著麻鞋.踩著枯草地,在灌木叢中尋找著可以落腳的地方,向神秘的深谷里走去了。 人侵者驚動了當地的弱小居民——兔子和松鼠,灌木叢中一片嗦嗦聲。兩人拐彎以後,在茅草棚那裡看不見的杜梨樹林裡,蹲下來了。高增福把一隻手放在生寶膝蓋上,非常沉痛地咽了口唾沫,把趙素芳進四合院的消息,告訴了生寶。然後他的深眼睛緊緊地盯住生寶顯然比山外頭消瘦了的臉盤,咬牙切齒地問: 「生寶!你說姚士傑可恨不可恨?你說王瞎子氣人不氣人?」 生寶垂下去頭髮長了的光頭。他蹲在地上,一隻手往碎捏枯樹枝子。他陷入了高增福摸不著邊際的沉思中去了。 衣服被山裡的灌木叢剮稀爛的生寶,這時難受地向著漫無邊際的山林叫冤道: 「啊呀呀!王啥子!你就是這麼沒心肝嗎?我對你兒和你兒媳婦,一片好心!我對你家的窮日子苦心扶持!瞎眼鬼,你就這麼給咱胡來嗎?你對不起毛主席!你對不起共產黨!你對不起我梁生寶!你對不起拴拴和素芳。對不起!你連誰也對不起!你這個瞎眼鬼!」 生寶氣得捏樹枝的手哆嗦著。 後來,生寶抬起頭來,心情沉重地眯起眼睛,通過山谷的空間,望著西邊被夕陽和落霞染紅的奇峰異景。他想呀想呀想呀,想起了區委王佐民書記的話。他的心思拐彎了,思思謀謀地對高增福說: 「唉唉!難怪瞎眼鬼!他可憐喀!二十來歲上,在華陰知縣衙門給人家打爛屁股的。往後在關中道胡浪了二年,才在蛤蟆灘落腳做莊稼。他給財東當了五十年忠實走狗理。在他,沒啥思想問題兒,他光有個習慣問題兒。巴結有錢的,駭拍掌權的,瞧不起窮莊稼人,這是他的習慣了。增福!再怎樣,咱也不能計較他了。他睡在炕上,棺材擺在腳地防備他急用,快二十年了嘛。他光是沒進棺材就是了。可憐的素芳和拴拴,吃盡他的虧了。他要是早些用了他的棺材,俺下河沿的眾鄰居,有辦法叫拴拴和素芳變成恩愛夫妻。唉唉!唉唉!……」 生寶說這些話的時候,被灌木刺劃下血印的臉,是非常深沉的。他的聲調是非常抒情的。他的話深深地感動了好心腸的高增福。 高增福長長地噓了口氣。 「啊噓!姚士傑可殺!」高增福兇狠狠地說。 但生寶現在又反轉來勸說高增福: 「也不能全怪姚士傑。姚士傑嘛,他是一個不服政策的富農嘛。他不做壞事,叫誰做壞事哩?他滿意咱們,那才怪了!站在他的立場,他應該破壞咱們。」 高增福被生寶嘲笑的口吻,弄得多少有點迷惑不解起來了。 「那還怪誰呢?」 「還怪咱的工作做得不夠。咱得狠下勁兒做工作,把互助合作辦好!增福。王書記說來:咱的真正負擔是人民裡頭的落後思想和少數落後分子。咱除了教育,咱對他們沒一點旁的辦法。除了教育,還是教育。要不你說:咱把你哥增榮怎辦哩?他就是和富農搭夥種地去了。你能打他一頓呢,還是能到法院告他呢?」 高增福苦笑了一笑。然後,他憂心忡忡地喃喃說: 「唉唉!素芳進了四合院,結不出甜果兒來啊。我高增福四戶貧農的臨時互助組,散夥了散夥了!你生寶這八戶的常年互助組……」 「怎樣?」 「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哎……」 「你放心!」生寶的右手丟掉捏碎的枯樹枝,像一把菜刀一樣在空中截然一砍,十分肯定地大聲喝道:「你放心!增福,你甭擔心我。他姚士傑把我的常年互助組怎也不怎!好小子!太歲頭上動土哩!」 生寶堅定的神氣,他蔑視姚士傑的口氣,使力量回到堅強的高增福身上來了。啊呀!在黨的人就是這樣有堅決性兒嗎?——高增福說不出的敬佩! 高增福在北磨石岔茅草棚里,和生寶合夥蓋一塊被窩,很暢快地過了夜。 第二天,天剛亮,高增福就起身回南碾盤構的茅棚店了。往常,他編十六把掃帚。這回,他只拿十把掃帚綁成一個狹長的人字形。他把開花破棉襖墊在肩上,把腦袋伸進兩邊的掃帚中間,很輕鬆地掮起來走了。茅棚店主家笑問: 「增福!你今日是啥心眼?才掮十把?」 「我要一天趕到湯河口!一百里路程,掮重了人受不住。」腦袋夾在把兒朝前梢子朝後的掃帚中間,高增福嚴肅地解釋著,歡溜溜地趕路了。 他趕到腸河口的掃帚收購站,李鐵蛋正在經領著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