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二章
小腿上打著白布綁腿。腳上,厚厚的毛纏子外頭,綁著麻鞋。頭上是一大堆藍布包頭巾。嘿!好一個精幹、敏捷、英武的小伙子吧!為了適宜於在深山叢林中活動,梁生寶恢復了解放前在山裡逃抓兵的樣子,把自己輕而易舉地裝扮成一個山民了。
他低頭出了茅棚店,在枯草坪上向整個南碾盤溝吼叫:
「蛤蟆灘的鄉親們!集合哩!……」
「蛤蟆灘的鄉親們!集合哩!」南碾盤溝那面,高上青天的樺樹山林,很輕浮地回聲,好像故意學他的聲調。
對於平原上來的人,這真夠滑稽可笑了。早飯後,昨晚在南碾盤溝歇店的那些進山貧僱農們,三三兩兩在枯草坪上吸早煙,都忍不住笑了。他們都用讚賞的眼光,看這個下堡村的彪小伙子,看得生寶怪不好意思起來了。
「自解放,我三年沒進山。這回乍一進來,不知到了哪一國里了,怪模怪樣!」生寶向山外同區的莊稼人解釋。
吸旱菸的莊稼人們,笑著同意生寶,說:「就是的!俺們也覺得怪模怪樣,過幾天就慣了……」
他們又張一言李一語地談笑:說一進湯河口,在高山的深溝裡頭,人立刻變小了;說天也變小了,地也變小了;說聲音卻變大了,好像進了地窖的感覺一樣……
說話間,個個是山民裝扮的蛤蟆灘進山人,有的從另外兩家茅棚店鑽出來了,有的從左近的杜梨叢里鑽出來了。飯後游轉的人們,聽得生寶召集,謹慎地趕快到自己夜宿的茅擁店去,去取行李,然後向枯草坪上聚集。他們提著一清早打捆好的行李——被窩、衣物、鐮刀、糧食、灶具,以及後備麻鞋等等,很像一群移民似的認真地站在一塊堆,等候頭目人吩咐。沒有一個人吊兒郎當。
早晨的太陽,從苦菜灘東邊好漢嶺的樹梢上頭,向這南碾盤溝投射過來紅燙燙的陽光,照著這十六個人的小小隊伍。下堡鄉第五村活躍借貨會失敗的那晚上,在月光下包圍梁生寶,要求他領導他們的那時候,他們還是一些零散的窮莊稼人。現在,聚集在這裡的,已經是一個引人注目的集體了。人數雖少,看來精神力量相當強大。他們昨天一早進湯河口,鑽到兩邊是懸崖峭壁的峽谷裡頭,尋找著亂石叢中和灌木叢中的羊腸小道,溯河而上,過了一百二十四回湯河和兩回鐵索橋,經過大石砭、小石砭、大板橋、小板橋、白楊岔、獨松樹、虎穴口和號稱四十里的龍窩洞,然後攀登上老爺嶺,在刺骨的山風中,回頭遙望了一下親愛的下堡村,當日傍晚就下嶺到了這目的地——苦萊灘。
這苦菜灘在老爺嶺與大嶺〔秦嶺的主峰)之間,山坡比較斜緩,方圓約有三十里是黃土質的荒山溝岔。這是他們這些貧僱農所熟悉的地方。這裡和那裡,他們看見過被遺棄了的碾子、磨子和廢墟煙牆,說明這一帶曾經有過人煙的。一說:大約在同治年間,山民們不堪股匪的騷擾和蹂躪,遷移到西邊的白草河谷去了;另一說:不知在什麼更早的年代裡,在這比山外的黃堡鎮高出一千四百米的地場,唯一可種植的山芋(甘薯),無法保存過冬,山民們迫於生活,丟開了他們一滴汗一滴血開墾的荒地跑了。管哪一種說法真確哩!他們到這裡來割竹子,掮木料;又不是考古隊,只注意現在這裡是老虎、豹子、狗熊和野豬的世界了就成了。每年,只在陰曆三月和七月兩次農閒時節,山口外有人到這裡來,打掃乾淨茅草棚開店,招徠進山的窮莊稼人,只供夜宿和做飯用的鍋灶、柴禾,一夜要兩角錢。解放前,這些茅棚店每逢雨雪天和夜晚,都是聚賭、酗酒和鬥毆的場所。解放後,經過各次運動,貧僱農的覺悟提高了,再沒有人用酒澆愁,發泄鬱悶,人們才在店裡安靜地休息了一宿。
生寶一行十六人.只準備在這南碾盤溝的茅棚店裡歇一宿。他們要到竹子多的地方去,搭自己的茅棚。他們熟悉地理情況:北磨石岔一條小溪旁邊,有一座茅棚的遺址,石頭壘的四堵矮牆是現成的。並且有一個相當大的草坪,可以做熏竹子,縛掃帚的場子。他們已經打聽清楚,這個情況沒有變化。現在,他們聚集起來,就要向北磨石岔出發了。
無論到哪裡,總得開點玩笑,似乎才是真正的馮有萬。他背著自己的行李,掂著步槍喊叫:
「大夥站齊啦!立——正!」
「大夥站齊啦!立——正!」溝那裡的樺樹山林也喊道。
大夥都嘻嘻嘿嘿地笑起來了,沒一個人聽他的指揮。任老四嘴裡濺著唾沫星子說:
「萬!俺一頓只吃三老碗飯,你一頓就吃四老碗!你是有長余的力氣,正經事用不完嗎?說句實話吧!這裡除過生寶和你,全是三十開外的人。沒一個基幹l實話!你這民兵隊長,到這裡是個光杆,俺不聽你的指揮。看你能把俺怎樣?」
說得大夥又是好一陣笑。有萬似乎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得意地看著人們精神抖擻的勁頭。
南碾盤溝所有三家茅棚店裡歇的進山人,現在都出來了。看解放後的新鮮事兒吧!進山也編成隊進啦!有的甚至跑到跟前來,用羨慕的眼光看著這個新生的集體,欽佩地評論著。
「人家下堡鄉盧支書,工作做得暢……」
「這不是盧支書辦下的事情!」
「那麼是你辦下的事情?這不是下堡鄉第五村的民嗎?」
「就是下堡鄉第五村的民,也不是盧支書辦下的事情!給你說吧!這是咱黃堡區的王書記辦下的事情……」
「你怎麼知道?」
「我知道喀!正月里,王書記在蛤蟆灘住了成半個月,結下這果兒。給你說吧!這是梁生祿互助組,組長沒進山來,打發他叔伯兄弟領進來了……」
「噢——」人們都仰頭張口地相信了,「梁生祿這好叔伯兄弟嘛!」
準備好向大夥宣布他的計劃,生寶故意不開腔。他要聽他們說些什麼。聽了這番議論,蛤蟆灘的人都笑了。生寶從心裡往外舒服——千真萬確,這是區委書記辦下的事情。可惜那人沒有完全說對,應該說王書記沒進山,打發中共預備黨員梁生寶領進來了。有萬要糾正那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不正確報道,生寶阻止了他。
「鄉親們!」年輕的領導人現在快活地開始宣布,「有萬、大海和我商量了一下,咱們這樣鬧騰,大夥看怎樣?有義、老四叔和我,俺先到北磨石岔去,給咱盤鍋頭。有萬領著郭鎖、生茂、鐵鎖王三和掛拴,在離磨石岔五里的地方,給咱砍椽。店主家說來,那裡可有一片好楊樹林子哩。其餘的七個人,我就不提名字哩,都跟咱的紅臉大海老哥,去割繕棚的茅草。大夥看對不對?」
「對嘛!」大夥一哇聲同意。
「對嘛!」對面樺樹山林回聲,顯得聲勢更加浩大。
「那麼咱就行動!」有萬把步槍交給生寶,胳膊一揚說,「砍椽的人手,跟我走!」
「割茅草的人手,跟我來!」老大哥神氣的楊大海嚴肅地說。
人們背著行李捲兒,紛紛出發了。生寶、任老四和馮有義,背起行李和頭一天大夥沿路割下的葛條,也出發了。忙碌的茅棚店主跑出來,向坡道上招手告別說:
「梁生寶!梁代表!要是你們今日搭不起茅棚,黑間可到咱這裡來歇哇。一回生,二回熟啊!」
「對嘛!你忙你的吧!」生寶在坡道上說。這時只聽見他的戶音,實際上已經看不見他了。他的下身在杜梨叢中,他的背上,又是行李,又是葛條,又是鍋,遮著他。
三個人在灌木叢中的小路上,踩著去年的枯枝敗葉走路。還能聽見有萬和大海他們林海中說話的聲音,卻已經看不見人影了。
秦嶺里的叢林——這迷一樣的地方啊!山外的平原上,過了清明節,已經是一片蔥綠的田野和濃蔭的樹叢了;而這裡,漫山遍野的杜梨樹、纏皮桃、楊樹、樺樹、椴樹、葛藤……還有許許多多叫不起名字的灌木叢,蓓蕾鼓脹起來了,為什麼還不發芽呢?啊啊!
高山的岩石上,還掛著未融化的冰溜子哩。生寶走著走著,不斷地聽見掉下來的冰塊在溝壑里摔碎的聲音,驚得山坡上的野雞到處飛。聽見腳底下淙淙的流水聲,卻看不見水。啊啊!溪水在堆積著枯枝敗葉的冰層下邊流哩。
馮有義和任老四,背著葛條和行李,在前邊走著,交談著山里山外氣候的差別。這種交談是莊稼人日常的精神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儘管是見天都要說的閒話,聽起來淡而無味,但莊稼人在走路和做活的時候,還是有必要認真地交談交談。要不然,讓他們說什麼呢?關於朝鮮戰爭和關於五年計劃之類的事情嗎?四十幾歲、五十歲的莊稼人暫時還知道得很有限很有限哩。而該議論鄰居的長短,那是婆婆媽媽的惡習,只有淡而無昧的話題,年老的莊稼人說了幾千年,也沒有得罪下一個人。
中共預備黨員梁生寶,背著行李卷、葛條捆子、高增福的鍋和有萬的步槍,走在兩個上輩莊稼人的後頭。他既不參加他們的談論,也不聽他們的談論。他有他自己的心思。他越想越覺得有趣。……
南碾盤那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莊稼人有趣!真有趣!看起來,那人還是相當重視共產黨的領導,很正確地把組織貧僱農集體進山,歸功於區委書記在蛤蟆灘整頓互助組。但那個多少有點誇誇其談的老鄉,卻不正確地說:是富裕中農梁生祿他叔伯兄弟梁生寶,領著大夥進山來了。你看多麼逗人笑!生寶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了……
「你笑啥?」任老四在路上扭轉頭,嘴裡濺著唾沫星子,非常自信地說,「不是我在這裡賣嘴!你爹也說:這苦菜灘,康熙年間,有百十戶人來!」
「對!就是的!說來!」生寶認真地應付說。任老四很滿意,又和走在最前頭的馮有義,考察苦菜灘的歷史去了。
生寶繼續想他自己的心思。他並不因那個不認識的莊稼人不重視他梁生寶,而糾纏在這個心思上頭。不!這個年輕莊稼人決意學習那些具有遠大精神目標的共產黨人,胸懷寬廣,把人們對自己重視不重視,看成與自己根本無關的事。他只覺得有趣。為什麼呢?
在整黨學習時王書記說過嘛!小農經濟的汪洋大海裡頭,富裕中農是受人敬重的人物。他們因為有一匹好馬或者因為有一個大家庭,或者有一個拿高薪的中學教員,就在周圍的村莊裡很有名氣。王書記斷定:將來到社會主義的社會裡,私有財產制度消滅了,農村中這種可笑的現象,自然也就改變了。
「呀!王書記說得對嘛!」生寶心中驚訝地想。他從日常的生活里,經常注意一些革命道理的實際例子;現在他在這個深山叢林中走著,對革命的道理,又有了新的發現,腳步多麼的帶勁啊!生活著真有意思,他熱愛生活!
從日頭在藍天上的方位看來,約莫到山外莊稼人吃晌午飯的時光了。現在,任老四、馮有義和生寶三人,在北磨石岔四堵石頭壘的矮牆中間,盤好了鍋頭、煙洞了。他們並且把矮牆裡面的枯枝敗葉、石塊和塵土,都打掃乾淨了。滿身灰塵的生寶,堅持用樹幹和杜梨枝,綁好了一個大床架,準備把茅草墊在上面,讓大夥睡著暖和一點。就地墊著茅草睡覺,太潮濕了。任老四帶來一塊破狗皮,旁人誰帶什麼鋪襯呢?日子長了,有人長疥,有人筋骨疼,怎能按期完成計劃呢?
做好了搭棚的一切準備以後,任老四大舌頭嘴裡噙著早煙鍋,嘴角里流著口水,蹲在新壘的鍋頭前面燒開水去了。砍椽的和割茅柴的人們到了,好用開水吃乾糧嘛。閒不住的馮有義,拿起他們帶來的一把撅頭,好心好意去修理通溪水的小路。他說修一修,人們到溪邊去提水的時候,不至於把誰絆倒。因為一切都順利、和諧,生寶異常興奮,掏出他一巴掌長的短煙鍋,相當神氣地吸著旱菸,很滿意地觀賞這北磨石岔的景致。
這可是一個真正的荒山溝岔啊!離南碾盤溝十里,離最近的白草河人煙,有三十里山路哩。可憐地方呀!僅僅因為有兩扇被遺棄的破爛磨石,你才有了名字哩。生寶站在向太陽的枯草坪上,看見背後是黑黝黝的松坡,鬼聲鬼氣;對面是看不透的樺樹山林,裡頭藏著什麼東西呢?啊呀!周圍又是一片杜梨的灌木叢,怪不得沒有人在這裡安家哩。這裡只有一條象徵性的路,從溝岔拐彎繞過來,又順著叢林的狹谷,蜿蜓上嶺去了。
生寶帶著這北磨石岔主人的神氣,對兩位上輩莊稼人,口氣很大地說:
「你們看!這個地點真好吧?派百把人進來,也能容下哩吧?」
修路的馮有義同意:「唔,就是挺寬敞,能搭三座茅棚。可是誰能派出百把人呢?」
生寶說:「我說互助合作大發展以後的話哩。」
燒火的任老四說:「那也要看嶺上的貨怎樣哩!沒多的竹子,派來一百人,做啥呀?游山玩景呀?」
不一霎時,有萬領帶掮椽的人到了。緊接著,在他們後頭,楊大海領著背茅草的人,也到了。轉眼之間,任老四和馮有義砍掉杜梨叢的這枯草坪,變成了熱鬧的楊木椽和茅草的堆棧了。新砍的楊木,有一股清香味,茅草帶著枯澀味和塵土味,瀰漫在枯草坪上。
人們解下包頭巾,揩著頭上和脖頸里的汗水,都高興地笑著。所有的人都滿意這個地方,滿意搭茅棚的準備工作,滿意燒好了開水。你看吧!滿意得很哩!大夥紛紛看新盤的鍋頭、剛綁好的床架,嘻嘻哈哈,北磨石岔一片歡笑聲。
在左近的密林里老虎、豹子、狗熊和野豬不高興。它們瞪圓了炯炯的眼睛,透過各種喬木和灌木枝幹間的縫隙,注視著這幫不速之客。當三個打前站的人在這裡做搭棚準備工作的時候,這些山口的英雄、好漢和魯莽傢伙,靜悄悄地躺在密林里。它們眼裡根本瞧不起這三個人,甚至於可能還等待著,看看有沒有機會對其中離群的一人,施展一下迅猛難防的威力。可是現在,野獸們明白人類的意圖了。這不是三個過路人!這是相當強大的一群人,到這裡不走了。它們開始很不樂意地離開這不安靜的北磨石岔了。你聽吧:周圍的密林里,野獸在多年積成的一層厚厚的枯枝敗葉上,沙沙走動哩。咦!有一隻野豬在茅棚對面的樺樹林和灌木叢里,一邊離開,一邊不斷地回頭看哩。你看它用白眼珠愚蠢地瞅著這幫進山人,有一般敵對情緒。
「他媽的!你不高興走嗎?」有萬盯見野豬,罵了一聲,就跑去取步槍來。他從兜里掏出一發子彈推上膛,爬到枯草坪上就瞄準。他嘴裡還說:「你不高興走嗎?甭走噢!老子撂倒你,慶賀俺們安家的喜事,美美吃幾頓!」
「甭!甭!萬!」任老四手裡拿著撥火棍,連忙奔跑去拉他,嘴裡濺著大滴大滴的唾沫星子,憤怒地吼叫,「你這是做啥哩嘛?你一槍放不倒它,它就要來撲你哩。山裡有的是那,它不傷人,人甭惹它,謝天謝地!」
任老四說著,好像演戲一樣,對大夥念出一段山民口歌來:
山里人們實可憐,
一年四季沒個閒。
自從糧食種下地,
天一半來獸一半。
天天守,夜夜看,
眼熬紅,嘴喊爛,
豬八斗來熊一石,
到頭還是災荒年。
「你看!人家山里人把嘴喊爛,還不惹它哩。咱山外人來拉個掃帚,惹它做啥?你嘴饞,不會照腮幫子響響亮亮摔幾個巴掌嗎?還說慶賀咱安家的喜事!口號倒挺響亮!」任老四教訓趴在枯草坪上的馮有萬,由憤怒說到後來,變成開玩笑了。
大夥嘻嘻哈哈笑了一陣,都同意任老四的互不侵犯政策。這時那隻野豬也巳經不知去向了。有萬也就笑著站了起來,把槍送回原地。全體一致向忙於查點楊木椽的生寶建議槍,只有在夜裡野獸侵犯茅棚的時候,需要自衛才用。任務不是來打獵。
梁生寶欣然同意。你看!不是他本人渴望著建立什麼功勳,活動起一幫人,而是大夥的迫切要求,把一個年輕人硬推到這領導地位上。生寶看見大夥自覺的集體觀念、幫助領導人的主動精神,他心中滿意極了。他對這幫人的力量充滿了信任。他帶著熱愛大夥的心情,向他們親熱地笑著說:
「拿出咱們的玉米窩窩和青棵餅子來吧!咱們吃乾糧吧!吃畢,咱們好動手安咱們的家啦!」
於是,十六個人紛紛去解自己的行李捲兒,取出乾糧和碗。……
吃畢乾糧了。生寶又和大夥商量著,把人們分成兩幫。一幫人把茅草紮成小把,另一幫人把楊木椽子就地綁成「叉」字形的馬架,椽子上頭橫綁一根檁,椽子中間橫編一些牡梨枝。然後,全體動手,將茅草一把擠一把,用葛條綁在馬架上頭。……
工作進行得異常簡單而又尋常。沒有人挑輕避重,嘴撅臉長。所有的人都表現出自覺的認真和努力。工作開始以後,領導人立刻變成伶通勞動人,參加做活了。生寶看見,大夥對於修蓋這十六個人的共同家舍,人人都是非常重視的。要是山外的村莊裡,給任何私人蓋棚,這種全體一致的精神,是看不到的。即使是貧僱農,沒有共同利益和共同理想把他們的精神凝結在一塊,他們仍然是莊稼人。誰用工資也換不來他們給自己做活的這種主人公態度!
那邊,楊大海照料著幾個人,把成堆無組織的茅草紮成小把。嚴肅認真的紅臉漢子傾心教給大夥:怎樣把茅草用繩子勒緊;怎樣分出鐮把粗細的一束茅草來,擰緊,攔腰一纏;怎樣把纏束剩下的草梢,用鐮刀塞進茅草把子裡去。這邊,有萬幹勁十足地揮舞著斧頭,把帶著銀灰色樹皮的楊木椽,砍成一般長,碎木屑到處四濺。為了好看一點,他把大節搓也砍掉了。任老四和馮有義指撥著其餘的人,老師傅似的張羅綁馬架。梁生寶現在作為一個普通的勞動成員,任老四指揮他,馮有又也指揮他,叫他把成捆的葛條拉扯開,送到人們需要的地方。生寶很聽話地做這個活。
大夥這種親密無間,樂樂呵呵的情緒,深深地感動了年輕的領導人。生寶精神非常的振奮,並不是因為自動要求他領導的人對他服從,而是他又從這種現象獲得了一個新的認識。以前,他以為要改造農民,好嘛,在近幾十年內,準備著年年冬季開通夜會吧!現在,他看出一點意思來了,改造農民的主要方式,恐怕就是集體勞動吧?不能等改造好了才組織起來吧?要組織起來改造吧?
生寶拉扯著葛條,用鐮刀割斷,遞給使用的人。給領導人分配的這個不重要的活兒,使他有可能時而望著扎茅草把子的人們,時而望著擺弄椽子的人們。這時,在整黨學習中經過了社會主義教育的頭腦里,就生出一些奇怪的問題來了。
「這幫人為啥這樣團結?為啥這樣賣力?這部分人為啥這樣甘願聽旁人指使?那部分人為啥理直氣壯地指使旁人?人和人中間,這是一種啥關係?」
生寶想著,忍不住笑。多有趣!你看!王生茂和鐵鎖王三兩人一塊往二丈四尺的楊木檁上,用葛條綁交叉的椽子。他們面對面做活,一人拽住葛條的一頭,咬緊牙,使勁。看!綁緊以後,他們又互相笑著。看來,他們對集體勞動中對方的協作精神,彼此都相當地滿意。但就是這兩個人,就是生茂和鐵鎖,去年秋播時,為了地界爭執,分頭把全體村於部請到田地裡頭,兩人吵得面紅耳赤,誰也說不倒,只得讓他們到鄉政府評了一回理。他們走後,當時作為評理人之一的梁生寶,指著他們的背影說道「唉唉!生茂和鐵鎖!你兩個這回算結下冤讎疙瘩了!分下些田地,倒把咱們相好的貧僱農也變成仇人了!這土地私有權是禍根子!莊稼人不管有啥毛病,全吃一個『私』字的虧!」但事隔幾月,梁生寶卻在這裡看見生茂和鐵鎖,竟然非常相好,在集體勞動中表現出整黨中所說的城市工人階級的那種美德。這真是奇怪極了!
「這是為啥呢?」生寶奇怪地想,「難怪人說進山的全是一家人哩!生寶開始想到:「對!對!在深山裡,野獸和人是兩個敵對的陣營。」但他隨即又想到:「不對!不對!要是能過日子,他們又為啥一塊到這鬼地方來呢?不是政府動員他們來的嘛,也不是我拉他們來的嘛,是他們自己情願來的嘛……」
生寶覺得這裡頭有「教育意義」有,準定有!他想起蛤蟆灘活躍借貸的失敗以後,這幫人怎樣包圍他,要求他領導他們的情景了。他又想起進山前縣委楊副書記和區委王書記在黃堡的談話了。啊,啊!工人階級是咱中國的領導階級!這貧僱農是咱黨在鄉下依靠的階級。王書記在整黨學習會上說過的:
「在解放戰爭的時候,翻了身的貧僱農,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兒子,送去參軍,組織起解放軍。又把自己家裡種的糧食,送給前線上的解放軍,又把受了傷的解放軍抬下火線。為了解放自己,在共同的鬥爭中間,不管他們從前互相有過什麼意見,都可以忘記。」
「對!對!」生寶把葛條理順,遞給馮有義的時候,非常興奮地對自己說,「你可要堅決依靠貧僱農哩!」
任老四嘴裡濺著唾沫星子,奇怪地笑他
「生寶!你叫誰依靠貧僱農?你叫有義依靠貧僱農嗎?土改時不給他訂了個中農嗎?」
忠厚的馮有義說:「人家不是和我說話哩。咱這頭目人,可用心機哩。他手裡做活,腦子不知想到哪裡去哩。你是不是自己和自己說話?生寶?」
生寶笑著承認,開玩笑說:「大夥都一心一意做活哩,就我一個不專心!」
「你好好給俺們計劃,沒人說你使奸!實話喀!」任老四非常誠懇地要求:
所有在馬架周圍做活的人,都從心裡滿意這個年輕領導人。
……半個下午的工夫,馬架綁好了,茅草把也綁上去了。十六個人分站在兩旁,叫著號子,把棚頂抬上半人高的矮牆上去了。大夥高興地又笑又叫,把各人的糧食口袋、衣物包袱、鹹菜疙瘩,統統掛在草棚裡頭的楊木椽子上了。
當天晚上,生寶主持在茅棚里開了會。他們做出具體的計劃和分工,還讓割竹子有經驗的人,都介紹些技術和應往意的事項。第二天早飯後,把任老四留在茅棚處看守、做飯和做縛掃帚的準備,其餘一行十五個,就帶著彎鐮和麻繩爬坡上嶺了。……
在終南山里,再沒比割竹子苦了。爬坡的時候,低下用頭巾保護的腦袋,拿兩手在灌木叢中給自己開路。灌木刺和杜梨剮破衣裳,劃破臉皮和手,這還能算損失和受傷嗎?手裡使用著雪亮的彎鐮,腳底下布滿了尖銳的刀子——割過的竹茬。人站在陡峭的山坡上,伸手可以摸著藍天,低頭是無底的深谷,可真叫人頭昏眼花!割竹子的時候,你還要提高警惕,當心附近的密林里,有豹子和狗熊窺視。老虎不常有,野豬一般不傷人,但豹子和狗熊討厭,一個過於兇惡,一個過於愚蠢,人得提防著……
「寧肯每天少割些竹子,遲幾天完成任務,大夥的安全第一。生寶同志!」區委書記嚴肅的臉盤和親切的聲音,總在梁生寶腦中縈繞著。
頭一天相當混亂,真令人擔心。生寶第二天把全體分成兩組,一組由楊大海負責,一組由有萬負責。這樣才比較好一點。他們又補充規定:誰也不能到離開大夥一丈以外的地方去,特別是不能到互相看不見的地方去。郭鎖貪心大,看見一片好竹楣,總愛一個人不聲不響獨獨去割。大夥給他提出警告,時刻不要忘記這是在深山裡頭,萬不敢離群。拴拴行動遲緩,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總落在大夥後頭。生寶自己包干照顧拴拴。他總走在拴拴後頭,隨時準備著幫助拴拴。要知道,這是王啥子的獨苗苗兒子,生寶一時一刻都不敢疏忽大意!別怪年輕人一處在負貴任的地位,就顯得老氣橫秋吧。你看:生寶的神氣、言談和情緒,不比實際年齡大十歲嗎?
把人民大眾的事包攬在自己身上,為集休的事業操心,傷腦筋,以至於完全沒有時間和心情思念家庭和私事——這是上一代共產黨人在二十年戰爭中嬴得人民信賴的原因。生寶同縣委楊副書記和區委王書記接觸中,從他們的神氣、言談和情緒中,看出了這種精神。解放三年來,生寶注意到許多領導同志,都有這種精神,他就決定自己也這樣過活。他也不懂得這是什麼行為。在這艱苦奮鬥中,他也沒有一絲一毫個人目的。他既不想從集體的事業里撈點高於別人的利益,也不希望別人把他當做領導來恭敬。
割了三天竹子了,他們往南碾盤溝茅棚店送第一批掃帚了。茅棚店主人大聲喧嚷著告訴他們:黃堡區三三兩兩結伴的進山人,都羨慕他們這種做法——扎住營盤,死熬死戰!
「我的天!一般貧僱農進山,來回五天,爬坡上嶺割下來竹子,早晚在茅棚店裡削好、熏好、縛成掃帚,掮出山在黃堡街上賣了,買得二斗玉米回家喝糊糊哩……滿苦萊灘割竹子的窮莊稼人,沒有不稱讚你們下堡鄉五村的互助合作搞得暢。他們一聽你們這割掃帚隊的收人,都驚得嘴巴張了碗大,半天閉不上嘴。……」茅棚店主人大聲說著,學著驚訝的模樣。
生寶聽了高興不?當然高興!原來只計劃本互助組進山,後來競有上何沿的許多人參加,現在又有這樣多的人羨慕和稱讚嘛。嗯!這表示基本群眾多麼樂意黨指示的方向啊。群眾的贊成,就是共產黨人艱苦奮鬥的最高報酬。七百五十塊人民幣,才多大點價值呢?只有庸俗的人,眼睛只盯見錢!生寶受了多麼大的鼓舞,他又雄心勃勃起來了。
「要是我互助組今年的豐產計劃成功了,這些組外參加割竹子的貧僱農,明年就是我互助組的人了。至少也得學竇堡區大王村的辦法,成立個互助聯組吧?」但他隨即發覺自己的情緒不對頭,「哎!哎!快不敢動不動就想到來年的事上去啊!要操心眼前的事啦。快不敢聽到人家說好,就腦袋大哩!就腳跟離地哩!要是搞壞了呢?自己有什麼?全下堡鄉誰不知道咱乳名叫寶娃,本來沒多大本領嘛,現在也並沒丟人不丟人的問題;黨受到大影響,因為這是黨指的路嘛。」想到這些,生寶覺得自己責任重大,頭腦就冷靜下來了。對集體事業的責任感,使人有自我克制的精神,並不一定在乎年齡大小。
生寶很喜歡有萬心寬體胖,和誰都能說笑、打鬧,撅起屁股拉屎的時候,還唱著那麼幾句很不內行的秦腔。在生寶看來,這是一種特長,對深山裡的集體生活大有好處。
送畢掃帚,在回北磨石岔的路上,生寶有意和有萬一塊,溜在最後頭。生寶心心思思,低低說:
「萬!你看大夥是不是有些枯燥。……」
「就是的,」有萬說,「時間長了,沒多少話說哩。」
生寶說:「這可不好!悶著聲,人容易想家哎。我叫茅棚店掌柜的給增福說,給咱捎一盤象棋來。」
有萬說「太好哩!」
生寶說:「象棋捎來以前,閒下的時候,你給咱逗大家笑笑。行不?你有這個本事,我沒這個本事。」
有萬推了生寶一把說:「去你的吧(甭糟蹋人哩!這算啥本事?只要有好處,我給咱出洋相。這事不費錢!」
有一天下午飯後休息的時候,拴拴望著對面山坡的樺樹林發獃。有萬就問:
「拴娃子,你想誰哩?」
「我誰也不想嘛!」拴拴掉轉大腦袋很誠實地說。
「我不信!」有萬大聲嚷,「想得都人神哩,還說不想!是不是想開小差回家?」
拴拴憨厚地呵呵笑著:「我為啥開小差?」
「不想你的素芳嘛?是不是?坦白!」
拴拴紅了臉,不好意思地頗抖著厚嘴唇憨笑。惹得大夥,除了任老四,都哈哈大笑起來了。
生寶正在檢查各人割下的竹子的質量,看看哪些不適宜於縛掃帚的,揀出來燒火。他不知道大夥笑什麼。他想:有萬果真逗大夥樂樂,真好,山裡的生活太寂寞了。為了調劑茅棚里的生活,生寶還建議任老四給大夥說說三國故事。快樂的鐵鎖王三,會學馬、牛、雞、犬的好幾樣叫聲,學雞叫最像了。生寶也鼓動他叫一叫,打破寂寞,提高人們的情緒,轉移人們對家鄉的思念。在大夥逗笑的時候,生寶獨獨一個人,檢查縛好的掃帚,是不是合乎規格。
生寶自己閒下來的時候,卻思念家鄉。白天,他和大夥一樣爬坡上嶺;夜裡,十五個漢子快樂一陣以後,都在茅棚里睡得得呼呼。在鼾聲此起彼伏中,領導人自己獨獨醒著。生寶躺在樹枝和茅草的鋪上,聽見對面山坡森林在山風中嗚嗚的呼嘯聲,心裡卻惦著山外歡喜下稻秧子的事兒:農技員什麼時候來的呢?歡喜和生祿的關係怎樣呢?這是他所面對的另一件重大的事情。至於抗美援朝戰爭和板門店的停戰談判,國家工業化,他不懂得多少,有毛主席惦著這些哩……
禍事在一眨眼的工夫里發生了。一天,半後晌時光,生寶一行十五人,每人拉著從嶺上割來的一大捆竹楣,面對著西邊山巒間漸漸下沉的夕陽,浩浩蕩蕩地下山了。大捆的已經返青的竹楣,在樹木雜亂的山坡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揚起灰塵和融雪以後被日頭曬乾的腐朽枝葉碎屑,嗆得人們鼻孔發癢。生寶在拴拴後頭,忽聽得前面哎啊一聲。生寶連忙站住,探頭透過塵土瞅時,只見拴拴被一棵古老松樹的枯枝掛住了破棉襖,笨重的身體在半空中晃悠著。
「等一等!快甭亂動彈,等我來接你!」生寶連忙喊叫,丟開他的竹楣捆子,向拴拴跑去。他擔心拴拴跌下地,站不穩,滾下坡去;滾到谷底,那就糟糕透了。
但在他正跑的時候,又聽見咚地一聲,拴拴笨重的身體已經在地面上了。接著他就聽見拴拴疼痛的叫喊聲。
「唉喲喲!唉喲喲!……」
「壞哩!」生寶心裡著急地怨恨,「倒霉的傢伙!叫你等一等,你急啥哩?絆了腿哩?還是崴了腳腕哩?」
生寶跑到跟前一看:天呀,比絆了腿、崴了腳腕更糟啊!拴拴兩隻大手抱住一隻打毛裹纏、穿麻鞋的腳。一股鮮血從血染紅了一大片的裹纏和麻鞋上,泉涌下來。身量很大而意志薄弱的拴拴啊!他現在坐在枯枝敗葉的草地上,捧著一隻腳愣哭愣哭哩。眼淚在他布滿塵土的臉上,像兩條小河急湍地直淌。
「唉喲喲!唉喲喲!媽媽喲……」拴拴的哭聲好像尖刀子一樣,戳著生寶的心窩。
生寶的心在撲簌蔌地顫抖著。這時,前頭的人已經走遠了。
生寶蹲下來。他把拴拴的麻鞋脫下來,把毛裹纏解開了。啊呀!在拴拴腳板中間靠外邊肉皮肥厚的地方,創口上鮮血發著泡沫,爭先恐後向外涌哩。
「哎呀!你怎弄的?」
「唉喲喲!踩在竹茬上哩嘛!媽媽喲!」
「甭喊叫,有多深!」
「到骨頭上哩嘛!唉喲喲!……」
「唉!真倒霉!」生寶這時已滿鼻子上急出細密的汗珠了。
生寶神經質地在這個棉襖口袋裡一捏,又在那個抑襖口袋裡一捏。在哩!黃堡區衛生所給他的急救包和碘酒、紅汞、酒精(三個玻璃瓶用膠布粘在一塊),都在他腰裡哩。臨時護理員連忙開始給拴拴擦傷和上藥,心裡想:皮肉的外傷也許比筋骨的內傷好得快一些?……
這時間,前頭走了的人,不見他倆,全返回來了。由於山坡地勢的限制,人們到不了跟前的。都站在灌木叢坡上,只露著上身伸長脖頸探頭往這裡看。
「怎弄的?」
「竹茬紮腳了!」
「怎不看路嗎?」
「松樹把人掛住了!」
「掛住該叫人幫忙嘛!」
人們七嘴八舌交談情況。都灰溜溜的。
「算哩!算哩!甭亂說哩!天快黑了,趕緊包住傷,咱好下山。誰來把藥瓶瓶幫我捉一下?」
站在最前邊的馮有義,難受極了。他蹲了下來,樹根一般的雙乎,帶著迷信神鬼的虔誠,捧著粘在一起的三個玻璃瓶瓶。
生寶按照黃堡區衛生所的護士的指點,用藥棉蘸酒精,洗淨創口周圍腳板上的死肉皮。然後他撕破急救包里的一個小紙口袋,把消炎粉倒在原來已經疊好的四方塊紗布上,按到創口上,用膠布粘住,外面又用藥棉和繃帶縛住了。
這整個很不熟練的處理過程中,可憐的拴拴啊,他仰天躺在鋪一層枯黃松針的地上呻喚著。他一躺下來,抬起腳,血已經止住了。也許是由於流血不少,也許是由於駭怕,拴拴的臉煞煞白。他雖然閉著眼睛,眼淚卻仍然從眼角里湧出來。令人憐惜的拴拴啊,他的笨重的身體裡頭,可能儲存一桶眼淚啊!
「拴娃!貼上藥子好些嗎?」好心人馮有義把玻璃瓶瓶交還生寶,也抹淚珠。
「還疼啊……」拴拴說,抿著嘴,難受地哭著。
「甭難受!」生寶一邊收拾藥物,一邊安慰,「黃堡區衛生所的先生說來,破傷五六天就能好!」生寶非常肯定地說。
生寶負著這番貴任,他心裡更難受!但他可以同拴拴和馮有義一塊掉眼淚嗎?他沒有權利和群眾一樣,隨意表現自己的軟弱性。他必須表現得十分堅強,用他的堅強來感染拴拴,使拴拴也堅強起來。他感到這是領導人的責任。
但是,滿臉塵土的生寶,無論怎樣也不能掩飾他的灰敗情緒。他和坡下邊滿臉塵土的大夥商議:怎樣把他和拴拴兩人的竹子,分開拉下營地呢?他自已背掛拴下坡!大夥要輪流背,他不同意。他最年輕力壯。他要注意在下坡時不讓創口重新出血。要背高一點,膝蓋以下向上彎起來。這樣背著就很吃力。他說他不放心旁人背,大夥才同意了。
生寶背著這個約有一百九十斤、既笨又重的老實人下山。生寶心裡深深地為他背的這個人過於老實而難受。拴拴,像一頭牛一樣悶頭做活兒,他永遠也不知道疲勞,好像只是為了做活,才生下他來。他的善良使任何人對他都沒意見。他給人這樣一種印象: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是可以信任的。當然,他自己的親爹,最應該信任了。這種善良使生寶一遇到拴拴媳婦素芳向他投送眼波,他心裡就厭惡透了她。生寶絕不是那樣沒心肝的禽獸,把一個人的善良,當做和這人的媳婦明來暗去的有利條件。正相反:他把幫助這個軟弱鄰居,當做自己理所當然的義務。他只可借王瞎子太沒眼,竟然常常教兒子戒備堂堂男子梁生寶……
生寶背著拴拴,一步一步艱難地下山坡。他的兩手向後抱住拴拴向上彎起來的小腿。他的腦子裡出現了直槓王老二瞎著眼睛的頑固模樣。
「不虧!不虧!」在生寶想像中,王瞎子會這樣說,「叫你再跟上生寶跑吧!把你的腿絆壞哩,你就往他生寶炕上睡!叫他生寶養活你一輩子……」
想到王瞎子,生寶心裡毛亂!唉,這戶人入他互助組的時候,他就有點勉強。光是掛拴,累死他也滿心情願,可恨的王瞎子心太奸了,在互助組中,總覺得人家在捉弄他兒子。無論你怎樣關照拴拴,王瞎子總懷疑他家吃了虧,見面總是念叨:「唉!寶娃!俺娃是傻傻!俺娃傻啊……」好像肚裡有一肚子的疑慮說不出口。生寶簡直想說:「王二爺不放心,你家退組好哩!」但記著王書記的指示,他一切都忍耐了。有一回,生寶聽他妹子秀蘭說,王瞎子竟然教給兒子使奸心,說:「給旁人家做活兒,你賣那麼大勁做啥?累下病,他家給你抓藥理?」唉唉!生寶聽了,不由人不發暴躁!原來老漢就這樣給兒子傳授聰明哩!他要找老漢說他幾句,但是走到草棚屋外頭,又改變了主意。他心想:「他不會承認的。那個瞎老漢!理他做啥?還是聽王書記的話吧……」他又退了回來。
「生寶同志啊!」每逢個人的情緒和共產黨員的理智在他精神上衝突起來的時候,王書記的熟悉的聲音,就回到他的耳邊了。「生寶同志啊!要把落後的農民領到杜會主義的路上,可得有耐心呀!不然,你就是革命革到十里堡,也進不了城哩哎!許多同志從縣上開會回到村里,決心蠻大;但到農忙天碰幾鼻子灰,心就涼了。你要知道,這對你是個磨練啊……」
生寶曾經提議:在上下河沿挑選十戶八戶人家,而先不要王瞎子這樣的農戶參加,他敢保證搞好重點互助組。王書記哈哈大笑。
「你真有趣!如果每個共產黨員,都不願帶動自己周圍的群眾,大夥都到別處挑選自己的群眾,那怎麼能弄成呢?郭振山說:他弄不成互助組,就是因為官渠岸的群眾落後。他說:『要是我和生寶一樣,住在下河沿,你看郭振山常年互助組!』而你呢?你要在半個村里挑選,那麼剩下的那些群眾,譬如王瞎子,讓誰領導呢?讓給富農姚士傑嗎?要是舊社會光光給我們留下了貧困這一樣東西,我們黨可以限期把祖國建設成共產主義社會;可是舊社會還給我們留下了另一樣東西哪,那就是愚昧。這是敵人給我們留下的最壞的東西了。生寶同志啊,群眾裡頭落後的一部分人和一般群眾落後的一面,是我們共產黨員真正的負擔。要知道,跑到台灣的敵人和沒有跑到台灣的敵人,千方百計利用我們這個負擔!我們絕不能逃避負擔,讓敵人任意利用啊!生寶同志!……」
現在,當生寶在這荒無人煙的深山裡,背著拴拴下坡的時候,王書記所說的這番話,統統又像重新對他說一遍一樣。每逢到困難和危險中,黨領導者的話,就出來支持你了,就像小孩子在病中想媽媽一樣。
生寶背著拴拴一邊走,一邊想:什麼叫艱難?「艱難」二字怎樣講?他明白了:鬼!當自己每時每刻都知道自己要達到什麼目的的時候,世上就根本沒有什麼艱難了!整黨的時候,人們說紅軍長征,就是這樣的。因為一天比一天離目的地近,所以艱難變成了快活。而且,每天一到宿營地,就有新的一次快活。他一想:對!莊稼人過光景,也是這樣喀。他和繼父租種呂老二的十八畝稻地那年,他一點也沒覺得艱難,反而暢快;因為他一心想著發家創業。只在秋後發現創不了業的時候,回想起來,那年才變成可怕的艱難了。現在,他為了社會主義,背著拴拴走,他心裡痛快!
下了陡坡,到平緩的枯草坡上,生寶讓拉掃帚的人前頭先走。他自己慢慢背著拴拴回茅毛棚。
他們已經到了夕陽照不到的陰溝里。毛茸茸的山岡的陰影,籠罩著山谷,烏鴉呱呱地叫著,從他們頭頂上空,刷刷地飛過去歸巢。
「生寶!」拴拴在脊背上叫。
「怎了?」生寶憐惜地問。
「息一息吧!」
「難受嗎?」
「不。你累啊……」
「不要緊的。天快黑了,還顧得息?」
又走了一節,在一個拐彎的地方,拴拴又叫:
「生寶!」
「你又怎了?」
「息一息吧!你頭上,出汗了。」
「莊稼人,出汗算啥?」
「這陣路平哩,叫我,下來爬……」
「啥話?傷口又流開血,可怎辦呀?」
拴拴又不響了。生寶可以覺得出掛拴不安的心情;老實人有感激的意思,卻說不成詞句。
「生寶!」
「啊!生寶!」
滿頭大汗的生寶低頭彎腰背著掛拴走,聽得前頭灌木叢里,有萬和任老四緊張地吼叫他。他答應了一聲。先下嶺的有萬,現在替他背來了,任老四則是惦著他表兄弟。
生寶這才把拴拴放在一塊大岩石上。拴拴坐在岩石的毛茸茸的干青苔上。生寶站在旁邊,這時已經滿身大汗,衣裳里子貼到皮肉上,覺得很冷。
不需再問,有萬和老四已經從先回去的人知道出了什麼事情。老四急得兩手拍著穿破棉褲的兩腿,嘴裡濺著唾沫星子說:
「你呀!你!你總是不當心!該是扎在竹茬上了嘛,要是滾了坡,該怎?」
「算哩!算哩!」有萬不滿地打斷老四,「這陣還說那些話做啥?來,拴娃子,我背你。」
在有萬背拴拴的時候,老四問生寶:
「他踩的新竹茬?舊竹茬?」
「啊呀!」正在用腰帶揩脖頸里汗水的生寶,這才想起來了,「真正人緊無智,我忘了看。」
「要弄清楚。新竹茬,三五天就長好了。舊竹茬,怕要化膿,就麻煩了。」
「對著哩,我知道這個。走!咱叔侄上坡看看!」
於是,有萬背拴拴回茅棚去了。生寶和老四一人手裡拿一把雪亮的彎鐮,在傍晚時上了坡。
倒霉!他們到松樹底下一看,是頭年割過的舊竹茬。生寶趕天黑時和老四回到茅棚,就給拴拴按醫生的囑咐,吃青黴素片了。但不管怎樣,到夜裡,掛拴受傷的腳,還是腫脹起來了。對於拴拴,精神上的壓力,比肉體上的疼痛更難受。他哼哼著,呻喚著,吸泣著。他顧慮他因傷耽擱了割竹子,少掙錢,要挨他瞎爹的罵哩。
「你放心養傷!拴叔!」生寶慷慨地說,「你不能上嶺的這些日子,我割的算你的!」
生寶的精神,感動得好心人馮有義瞪起眼睛看他。這個四十多歲的厚敦敦的莊稼人,是個完全可以自己耕作的普通中農。他入這個互助組,只是喜愛生寶這個人。他把入生寶互助組,當做一種對新事物的有意義的試驗。要是失敗了,他也不後悔。生寶的每一次自我犧牲精神,都使有義在互助組更加堅定,對互助組更加熱心。
在拴拴的腳跳膿的那些痛苦的黑夜,在山外,正是姚士傑在蛤蟆灘四合院東廂房,和拴拴的媳婦素芳睡覺的時候。而生寶在荒野的苦菜灘的茅棚里,侍候著拴拴,給他按時吃青黴素片,燒開水喝,安慰他,給他講生寶記得的社會發展史,一方面教育他,另一方面分散他的注意力,減輕他疼痛的感覺。化膿多不過十天,緊七、滿八、九消停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