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一章

柳青 《創業史》
拴娃媳婦趙素芳,穿著一身海昌藍衣裳,提著包袱,從東山牆用兩根椽頂著的破草棚屋,進了磚牆瓦頂的四合院,她非常滿意富農整齊、乾淨、舒適的去處。腳睬著平坦的磚墁院子和腳地,抬眼是潔淨的屋牆和彩色年畫,窗明几淨,沒有草棚的煙薰氣味。她穿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不是為了討誰喜歡,而是為了適應這個新的環境。瞎眼公公一再囑咐她,要她收拾得讓四合院的人看見順眼。 「人家那裡,和咱這茅庵草舍,可不得一樣!甭叫人家嫌髒!」瞎老漢嚴厲地說。 開頭的幾天,素芳出於生疏,有點拘束。她很駭怕堂姑父,眼光不敢對直地和姚士傑的眼光相遇。在她心眼裡,這個人有著四十多畝稻地和旱地,一座四合院、騾子和馬,是高不可攀的人物。命運使得他一生下來就高她一等。她很想知道堂姑父是不是滿意她做的活,但她卻只敢從側面、從背後看他,不敢從正面碰他右眼皮上頭有一片疤痕的眼光。當她在屋子裡或院子裡和堂姑父相遇的時候,她總是低下頭去,低垂著眼皮看著地上,自卑地躲開讓堂姑父先過去。她聽見一聲堂姑父在院裡什麼地方威嚴的咳嗽聲,心裡像打雷一樣震動。她也聽說堂姑父和白占魁婆娘李翠娥有;但現在給她的印象卻是這樣嚴肅,簡直令人相信不下去:這樣勤儉持家的過日子人,會做出那號浪蕩事情嗎? 晚上素芳和產婦睡在西屋炕上。迷信老婆——姚士傑他媽帶著娃們睡在東屋。姚士傑暫時不得不獨獨一個人,睡在廂屋裡。迷信老婆叫兒子睡在西廂屋的伙房炕上,但姚士傑覺得天暖和了,在東廂屋腳地,搭起一個床鋪睡覺了。 有一天夜裡,全院都睡定以後,素芳上炕睡下,吹想燈,輕聲地叫道: 「姑!」 「咯!」產婦在被窩裡應聲。 素芳說:「我總是駭怕俺姑父。他鐵板個臉,總是兇狠狠的,叫人駭怕。是不是嫌我做活看不上眼?」 姚士傑婆娘笑說:「他素常總是那樣喀。他四十來歲的人,還能和你娃家嬉皮笑臉嗎?再說,俺屋裡屋外,只他一個人擔事,想不完的心思啊……」 素芳聽了堂姑的話,想道:「噢噢!人說家大業大,可真費心思哩。窮有窮愁,富有富愁,我這才明白。」她更加祟拜堂姑父持家過日子的那份嚴肅了。看!賞姑父為家業和莊稼,熬煎成什麼樣子!起早貪黑,經營牲口,給牲門圈墊土、起糞。院裡有一根柴枝他也要拾起來,送到伙房裡來。素芳經過她堂姑這番解釋,放下了一層心思,再看見堂姑父,就顯得不那麼緊張了。 有一天,高增榮搭夥和姚上傑一塊下稻秧子。二人在四合院吃晌午飯的時候,姚士傑說的一番話,徹底改變了素芳對堂姑父的觀念。 姚士傑一邊吃飯,一邊笑問增榮: 「你們貧僱農那兩年和我劃清界限,避得和我沒來往。這陣你和我一塊泡地、下稻秧子,看我到底有啥可惡嗎?」 沒立場的貧農呵呵憨笑著。 「無事生非哩,沒狼攆狼唄!」 「好話!」姚士傑大為滿意,說,「只要你不嫌棄我的成份,咱泥和水,水和泥!咱像他梁生寶互助組一樣,也奔社會(主義)的路走!旁的富農怎樣,我不知情。我這個富農不反對人民政府。我的天,這陣是啥世界嘛!沒土匪,沒賊盜,沒苛捐雜稅,不抓兵,不派款,不打人罵人。咱鄉下,這陣連個軍隊的影子也見不上。幹部下鄉講話,總是叫搞好生產喀。世上哪有這樣好的官家?我常給俺屋裡人說:毛主席比咱爺強!嘴說訂下咱個富農,可救下咱一家人的性命哩!不解放,嘿,得了嗎?那時光,我總擔心,我非死在黃堡駐軍手裡不結。咱這野灘河壩地方,又沒個堡子;他們白日是明駐軍,黑夜就是暗土匪嘛!他們來把院子一圍,朝我要銀子要錢;我沒,他們還不把我拷打死?所以上說,毛主席是我的再生父母……」 代替堂姑招呼做活人吃飯的素芳,聽了這番談話,甚至於對堂姑父十分崇敬起來了。在解放後沒參加過幾次群眾會和社會活動,被啥眼公公管制得很嚴,可憐的素芳的思想、意識,仍然停留在舊社會。在蛤蟆灘,有些人如郭振山和梁生寶他們,是一九四九年就解放了;有些人如高增福和任老四他們,是一九五0年土改中才解放了;但還有一大批人,至今沒徹底解放或根本沒解放哩!素芳不能和男人接近,要是被瞎眼公公知道,一定是有通姦關係。素芳也不能和女人接近,要是被瞎眼公公知道,一定是教唆她和拴拴打離婚哩。素芳只被允許到禿頂梁大老漢家去串門,因為暗眼公公認定富戶比窮戶的德性高。素芳哪裡來的新思想新認識呢! 在素芳想來,一個人有那麼多地,前樓糧食快壓塌樓板,樓下是騾駒和母馬,對新政府能說出這番深情的話,是很有良心的人哩。絕不是什麼需要劃清界限的危險人!後來她又想到:對!對!一年收割幾十石糧食,沒捐沒款,查田定產以後,每年只出有數的一點點農業稅,他不擁護人民政府誰擁護呢?隨後,她又想起她在黃堡鎮趙家十字娘家門上聽到人們的議論:說黨員、團員和村幹部裡頭,有些人做事機械、過火、六親不認。素芳覺得堂姑父是好人,她在他家裡做活,絲毫也不需要有什麼顧慮。生寶和歡喜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去!她覺得她在這親戚家裡,比在她自己家裡整天看瞎眼公公的惡相強。 素芳漸漸習慣了她在四合院的雜活。她給產婦熬湯,到渠岸去洗屎片子。她代替產婦做飯,套磨子磨麵。豬由姚士傑餵著。田地里農活忙的時候,迷信老婆餵豬。姚士傑的大娃子和大閨女,都上縣中了;小娃子和小閨女,跟他們的迷信奶奶住著。素芳的活兒很輕鬆。對於二十三歲的少婦,這簡直和不做什麼事情一樣。一個月的時間多麼短暫啊!要是堂姑願意,素芳願意在她堂姑家裡住上一輩子!她覺得富農是一家高尚的人家,有上學的,有做活的,有敬神的。上房中屋,一股點香的味道,使人感覺到如同住在廟堂裡頭一般崇高。 一個陰沉的悶人天,素芳套磨子磨麵。磨棚在從正房東屋前面的偏門進去的偏院裡。在布滿椿樹、榆樹和揪樹的土院子裡,有豬圈、有大車棚和磨棚。朝村巷開的大車門,經常關著。磨棚里有一台旱磨、一台粉磨。姚士傑他爸在世時每年冬天請把式磨粉,現在,怕露富引人注目,不敢磨了。那粉磨僅僅是在磨麵時,放放羅面的家具罷了。 好心的堂姑父把生過騾駒不久的棗紅母馬,牽來套在磨子上,又幫助素芳把麥子掮來,倒在磨扇上一部分。當素芳把羅面用的笸籮、簸箕和羅子,一樣一樣搬到磨棚裡面的土坯台上的時候,母馬曳著磨子已經走開了。素芳把潔白的新毛巾包在剪髮頭上,準備著磨上落夠一羅子的時候,就開始羅面。她感覺到不像給富農家做活,而像住在感情好的親戚家裡。 「姑父,你走吧!我自己能弄哩。」她恭敬地說。 堂姑父還不立刻走開。過日子的人細緻地告訴妻侄女:添麥子的時候當心,不要把麥粒撒在磨道里;要知道每一粒麥子,都是勞動人血汗換來的。堂姑父又叮嚀:母馬拉屎、撒尿以後,打掃的時候輕點,不要揚起灰塵落在面裡頭。最後,堂姑父又指著磨棚牆眼裡插的蘆葦稈兒,說: 「磨二遍的時光,磨眼裡添上兩根蘆葦稈噢……」 「對!對!對!」素芳一一答應著,恭敬、卑微、膽怯。她很想看看堂姑父盼咐她的時候是什麼表情,但沒有勇氣抬頭,特別是這僻靜的偏院,只有堂姑父和她倆人啊!在任何一個男性面前,她都感到自卑。 素芳不知道為什麼臉紅,感覺到緊張。素芳,被瞎眼公公唆使著,拴拴已經把她打得喪失了性氣。她沒有勇氣。做什麼的勇氣也沒有了。從黃堡鎮趙家十字嫁到蛤蟆灘下河沿來以後,她漸漸什麼打算也沒有了,什麼希望也沒有了,死心塌地把自己當做一種工具——做家務活和生娃子的工具!沒有覺悟的素芳啊!沒有解放的素芳啊!她現在最本質的品質就是自卑。她哪裡有勇氣看看堂姑父盼咐她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呢?她只聽出聲調是嚴肅的、令人尊敬的長者的聲調。她只能用溫順對待這個又富有又能幹的長輩親戚。 堂姑父終於走了。素芳感覺到眼睛、手和腳都解放了。 但是堂姑父又回來了,在偏門口大聲嚴肅地命令: 「素芳!你把偏門閂啦!省得騾駒從馬房鑽出來,到磨棚里搗亂!」 「噢!」素芳答應著,聽話地走去閂了偏門,更加敬佩堂姑父過日子的精細。 現在,僻靜的偏院和外界的交通也斷絕了。素芳獨自一個人在這個和外界完全隔絕的小天地里。堂姑父真是個正經過日子人哪! 甚至於說他和李翠娥有,索芳也認為是惡人造謠。 母馬曳著磨子走著,磨盤上落下來磨碎的麥粒。素芳跟在母馬後頭走著,用手把磨碎的麥粒攬進羅子裡去。 她坐在矮凳上,開始在笸蘿裡頭羅面了。沒有瞎眼公公咒罵她,這樣地做活,她是很愉快的。 偏院是這樣幽睜。地上是春草、落下來的榆錢和風吹來的柳絮。榆樹、椿樹和揪樹的枝頭,可愛的小鳥在歌唱。一隻公斑鳩飛來了,叫喚了幾聲,母斑鳩接著也從東邊飛來了。一忽之後,兩隻斑鳩一齊飛走了。剛套磨子的時候,母馬思念駒子,咴咴地叫著,現在也不叫了,很安心地曳著磨子。一切都是這樣令人滿意,連這個偏院都是非常祟高的去處。 素芳羅著面,按她自己的覺悟程度和觀念,思考著人生。她奇怪:遭逢著什麼樣的父母、公婆和男人,到底是什麼權利決定的呢?這,真是她想不通的……平等!平等!平等!說說罷了!到什麼時候也不能真平等呀!解放後一般不滿意舊婚姻的女人,張鬧離婚,李鬧離婚,素芳鬧什麼離婚昵?她準備一輩子聽任命運的擺布,做活、吃上、穿上、不挨打,就好了!等瞎眼公公死後,日子可能要比現時好過一些的。唉!瞎服公公什麼時候才能死呢?…… 素芳想著,真是越思越想越悽慘,她不由鼻根一酸,湧出了眼淚。她揩著眼淚,帶頂針的手摔著鼻涕。獨自一個人在這偏院裡,真是哭鼻子的好機會。素芳沒有當著旁人的面哭棄子的理由。人家問她為什麼哭,是不是不喜願和拴拴過日子,她說什麼呢?…… 她聽見磨棚後邊的土圍牆什麼地方咚地響了一聲。她停住了羅面,也停住了對人生的思考和流淚。她在磨子的嗡嗡聲中靜聽著。 她的心哏哏地跳著。是不是把偏院和後園隔開的土牆什麼地方倒了呢? 她有點駭怕。她抬眼著看:這個磨棚的土牆該堅固著哩吧?日子不管怎樣地難過,素芳願意活著。將來,瞎眼公公死後,她生了娃子,日子會好過起來的。在這裡做個把月活,土牆倒下來把自己壓死,才倒霉哩!婚姻不美滿,她還希望做母親的時候,嘗到人生的樂趣哩!…… 她聽見背後有噓噓蔌蔌的聲音了。她忙掉頭一看,天呀!天呀!怎麼堂姑父從後牆跳進來了?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呢?這不是做夢嗎?我的天! 可怕!可怕!你看堂姑父的神氣吧!咧著有胡楂的嘴巴,露著白晃晃的牙齒,眯著右眼上眼皮有一片疤痕的眼睛酸溜溜的,簡直換了另一個人。這哪裡是勤儉持家細緻過日子的堂姑父呢?簡直像到了噩夢裡頭一樣。 素芳嚇得縮成一團。她有點發冷,打著哆嗦。她沒有一點精神準備。她的臉發黃,全身的熱血,不知道都哪裡去了。 她想喊叫,她想大聲說話,但她喊叫不出來。她不是嗓音啞了,而是駭怕喊叫的後果。這號事情被人知道了,可憐的素芳承擔得起後果嗎?我的天哪!素芳沒有力量和欺負她的命運對抗哪!自己的名譽不強啊! 唉唉!現在她想喊叫也來不及了。堂姑父已經伸開兩隻中年人強有力的胳膊,把她緊緊地抱住了。 她的熱血回到她身上來了,揮身發熱,滿臉發燒。她的臉,紅得好像要從毛孔里滲出鮮血來的樣子。她覺得好像被人用繩子捆起來了。 她的心裡頭毛亂極了,好像誰給她胸腔里塞進去豬毛,扎混混的。她心裡厭惡地想:這算做什麼呢?太不近人情了! 但是不管怎樣,在幫助套磨子的時候,姚士傑巳經偵察好妻侄女的性氣,斷定她不會反抗。現在他把有胡楂的嘴巴,毫不動搖地按到她通紅髮燒的臉蛋上來了。 素芳現時好像得了重病,渾身好像發高燒,身子也酥軟了。她的帶著銀色的白銅手鐲和黃銅頂針的右手,膽怯地推開堂姑父,苦苦地央告說: 「姑父!不行……」 「行!嘻……」 「俺姑知道可……」 堂姑父堅決地搖頭,表示素芳她姑不會知道的。這時候,索芳已經被堅決、果敢的堂姑父抱離她坐的凳子了。 這時候,母馬繼續曳著磨子,很認真很嚴肅地在走著。榆樹、椿樹和揪樹枝頭的小鳥們,繼續在歌唱著。在這祟高的世界上,二十三歲的素芳,不幸的女人,受到她出生以來第二次打擊。她的堂姑父,無論在神氣上還是在動作上,一下子變成另外一種人。她怎麼還不如在場的禽獸呢? 生下來的時候,素芳和改霞、秀蘭是一樣可親可愛的女娃子。剛滿月的時候,就會咧著沒有牙的小嘴巴對大人笑了。五六歲的時候,十分淘氣,十分可愛,整天和黃堡鎮趙家十字的娃子們玩個痛快。捏泥人泥馬,備辦泥飯,做磚塊、石頭蒸饃,她是能手。聰明和機靈,她是孩子們裡頭少有的。要是她遭逢了另外的父母,她很可能成為出色的女性哩。 但可憐的素芳,不幸她爹趙得財舊社會是黃堡鎮上有名的浪子,把她爺留下的一份子殷實家業,毫不惋惜地抽進大煙葫蘆里去了。同時,趙得財把一個堂堂男子的強壯體魄、志氣和自尊心,統統抽掉了。到後來,只要有一口大煙抽,什麼叫做體面,要臉不要臉,見鬼去吧!哪怕抽過一口大煙以後,乾瘦的身上覺得只舒服不大工夫,只要撈到手,就抽!至於人間的其他一切好事壞事,他都可以閉上眼睡覺。人不是到世界上受罪來的嘛。 自素芳記事起,她爹趙得財就在黃堡前街上擺個菜攤。莊稼人把菜批給她爹賣,她爹經常不回后街的家裡過夜。素芳開始懂事的時候,就注意到她娘比她爹厲害、能行!娘常常發歪、摜東西、罵人,爹鼻尖上吊著一滴清鼻涕,一聲也不吭。後來素芳看出來了,娘並不和爹好;娘和另外的一個叔叔好。那個叔叔來串門,說著話,嬉皮笑臉地伸手摸娘的下巴,然後就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在小炕上躺下來了。 素芳對娘和叔叔的關係感到神秘。聰明的幼小心靈漸漸地發現了:叔叔一來,娘准打發她到前街爹的菜攤上去。人從會說話的時候開始,就有了好奇心了。終於小素芳發現她離開以後娘和叔叔做什麼了。母親是人生第一個老師,是每個人最先崇拜的人。娘的心性和氣質,採取一切方式,進人兒女的意識中去。世界上除了死亡,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止這種影響;禮教、法律和教育,都有年齡的局限。從小時,小素芳欽佩娘的聰明、能幹。小眼睛看見全黃堡鎮上的人都瞧不起她爹,她也不聽爹的話了。爹不讓她在街亂跑嗎?她偏亂跑!爹把她沒有辦法。……終於,舊中國小市鎮庸俗、低級、灰色的生活環境,輕而易舉地損毀了這個幼小的靈魂! 素芳在十六歲被一個飯鋪堂倌引誘懷孕以後,哭紅了眼睛,央告娘給她找一個比蛤蟆灘拴拴年輕些、靈敏些的人。娘說: 「索芳!你聽媽的話,沒錯!臉黑了,就說黑了的話。我看女婿老實點更好。你婆是個傻老婆子,你公雙眼實瞎。你嫁到那裡,還不是由你嗎?……」 素芳明白了。娘拿自己的榜樣教她哩。她想:反正自己的名聲已經不好了。她感到娘太好了,並不因她不體面的行為責罰她,反而為她設想,為她辯護。 爹曾經咄咄吶吶。娘說: 「你少咄吶!哪個女人沒年輕的時候?哪個年輕女人不貪歡作樂?你倒好!你把一份子家業抽乾淨了?」 爹再也不敢吭聲了。素芳感激很厲害的娘。 素芳嫁到蛤蟆灘下河沿王瞎子東歪西倒的草棚屋不久,就看見鄰居小伙子寶娃靈巧可愛。梁三老漢的破草棚院和王瞎子的草棚屋中間,只隔著一畝楊樹林子地;寶娃多病的童養媳婦,臉黃、消瘦,總是顯出身上什麼地方疼痛的苦狀。所有這些,都幫助素芳編織她的美夢。這簡直是「天作之合」。她慶幸:她將和可愛的生寶相好一輩子,而讓拴拴和生寶她婦作他們最理想的掩護。素芳鄙棄白占魁的婆娘李翠娥和隨便什麼男人都搞。素芳決心學她娘,娘只和一個叔叔好,好到老。這樣,她將和她娘一樣,因女婿不稱心,四鄰不把這當做人格上的問題,而把這當做病態社會的正常現象原諒了。 她和魯笨的拴拴睡在一個炕上,幻想著和生寶在一塊相好。她每天都想看見鄰居小伙子,想和他說話。她把心中對生寶的喜愛,用眼睛表示給他。她站在草棚屋前面的土場上做針線,望著生寶在地里做活。生寶掮著農具從地里回來,她都用眼睛迎接鄰居小伙子。她找尋各種話題和鄰居小伙子說話。親熱地叫著「生寶哎!」她在他面前做出各種姿態,企圖打動他的心。但生寶的心是鐵的,不僅對她沒一點意思,反而鄙視她。為了不坐在炕上而站在敞院做針線活,為了她找機會往梁三老漢的草棚院跑,她沒有少挨打。但她對生寶的心思並沒有死。解放的第二年,一九五O年冬天,一個黝黑的夜晚,瞎眼公公病在炕上,她在路邊等生寶從外面回家。 「生寶哎!」 「唔。」在枯草路上走來的民兵隊長答應。 「你幾時進城開會呀?」 「後日。你有啥事?」 「唔!」她伸出手來,「這是我給你織的一雙毛襪子,你穿去。省得到城裡腳凍裂口子,怪疼人的。」說著,用她軟綿綿的手,把毛襪子塞到生寶硬殼殼的手裡。 生寶氣得冒了火,很不客氣地申斥她: 「素芳!你老老實實和拴拴叔叔過日子!甭來你當閨女時的那一套!這不是黃堡街上,你甭敗壞俺下河沿的風俗!就是這話!」 說畢氣恨恨地走了。 素芳從此很駭怕這個厲害鄰居。好長日子,她躲著不敢見小伙子的面。有一回,生寶竟以村幹部的資格,大白天日教訓了她一頓。生寶板著臉要她好好勞動,安分守己和拴拴過日子。她向村幹部生寶哭訴,她還沒有解放。她沒有參加群眾會和社會活動的自由,要求村幹部干涉。生寶硬著心腸,違背著他宣傳的關於自由和民主的主張,肯定地告訴素芳:暫時間不幫助她爭取這個自由,等到將來看社會風氣變得更好了再說。看來,命運使她只好永遠不能滿足她的感情要求了。她不再幻想和拴拴以外的任何男人相好了。她是多麼不滿足於僅僅做拴拴生娃子的工具啊!和拴拴在一起的淡漠無情,沒有樂趣,使素芳感到多麼委屈啊。想不到竟然是她的堂姑父,當她在四合院偏院磨麵時,把她抱住……老老實實愛勞動的拴拴,什麼時侯那麼親熱地抱過她呢?世界上還有不鄙視她,而對她好的人啊!不打她,不罵她,不給她瞼色看,而喜愛她,她的心怎祥不順著堂姑父呢?素芳像回想驚險的事情一樣,回想堂姑父套好磨子的時候怎樣喊叫她把偏門閂起來。她只在後來回想起來,才明白那是喊叫給堂姑和迷信老婆聽的。儘管這樣,那天磨完麥子以後,素芳的神情仍然有點異樣,緊張和不斷地偷看堂姑和迷信老婆的神情。當確信她們都毫沒覺察、毫不疑心的時候,她的神情才正常了,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她注意到堂姑父依舊和往日一樣嚴肅,直來直往威嚴地咳嗽著,發出一些令人敬畏的命令。素芳深深地佩服堂姑父做假的本領!…… 磨麵以後的第五天,姚士傑的丈母娘——素芳的娘家族奶,來看正坐月子的女兒。母女睡在一個炕上,可能要說些貼己話。她們大概是怕素芳聽見,堂姑叫素芳跟迷信老婆睡上幾夜。迷信老婆和娃子們都嫌擠,叫素芳獨自到西廂屋伙房炕上睡去。姚士傑的女人看見自己的男人一直是一本正經,她毫不疑慮地同意了。 第一夜,堂姑父就從東廂屋赤腳片摸進妻侄女住的西廂屋來了。這回索芳已經不再是被動的、勉強的和孩怕的了。對於素芳,和另外的男人可以在一塊一回為什麼不可以在一塊一百回?她想:反正是不規矩喀。她甚至於產生了報復心,和堂姑父在一塊的時候,帶著對瞎眼公公仇恨心理!叫你指使你兒打我! 當姚士傑離開西廂屋小坑的時候,他附耳低聲叫道: 「素芳!」 「唔。」極低微的女聲答應。 「你願意常在姑父院裡,還是只這一月?」 「常在怎樣?只這一月怎祥?」 「只這一月,就沒話了。」 「常在呢?」 「你阿公那幾年為啥教唆拴拴打你?」 「你甭問!」 「我知道喀!」 「姑父,甭提從前的事……」 「不,素芳,不能不提。」 「為啥?」 「你阿公是不是怕你和生寶……?」 「就是的。」 「那就好辦了。」 於是,姚士傑如此這般,又這般這般地把他在田地思謀了好幾天的明謀,低聲地灌進了靈魂卑微的女人耳朵里去了。聲音是親切的、甜蜜的和迷人的…… 素芳的心一沉,不知怎麼她駭怕起來了。啊呀!堂姑父占女人像占產業一樣地貪心哩!超出一般的私通關係,索芳可是不敢啊。 她駭怕,她感覺到危險了! 「姑父你為啥要害人家生寶呢?我和他沒……」素芳膽寒地說o 姚士傑放肆地說: 「為咱倆天長日久好嘛。要不,你怎和你阿公說?嘻嘻!……」 素芳感覺到纏著她的是一條可怕的毒蛇。 素芳很久很久地沉默著,不忍心接受堂姑父的毒辣手段,達到退出生寶互助組的目的。那樣對生寶太殘忍了。她也不喜願拴拴和高增榮一祥,來和堂姑父一塊搭犋種地,那樣太惹眼了。 索芳心情沉重地央求說: 「姑父,那樣太……」 「太怎呢?」 「太過哩!生寶是好人,你……」她不敢當面說堂姑父是惡人,只滲然笑了笑,擔心和這個惡鬼搞關係有危險。 富農在這一回走的時候,要給素芳留五塊錢;聲明這五塊錢不在那十二塊錢工資裡頭。那個數目他將公開地給她。素芳不要這五塊錢。她覺得接了這錢,她就太下賤了,太骯髒了。她簡直不是人了。她生活里需要另外的一個男人,而不是出賣自己。她要這個錢做什麼呢?花出去以後,只能引起人們對她的懷疑,臭了她自己。她娘從來不要叔叔的錢。相反,娘常給叔叔做鞋,做襪子;有好吃的東西,也留給叔叔吃。叔叔的老實婆娘卻和娘相好哩。 在蛤蟆灘,王瞎子的消息最不靈通了。儘管他自己不承認,事實上,他的感覺也最鈍遲。他的思想、情感、氣質和態度,從根本上不適應解放後的新社會。下堡鄉有許多這樣的老漢,他們吃飯不管事,閒度自己的晚年,有時候對國事和政策發表幾句無傷大體的感想,也不引起強烈的反應,所以看起來沒有什麼。王啥子掌握一個家庭的生產和生活的全部實權,矛盾就顯得特別突出了。 梁生祿和互肋組分開下稻秧子的事情,一星期以後,瞎老漢才知道。他一知道,心都沉下去了——對他來說,發生了世界上最嚴重的事件:勞動和吃飯的事有了問題,得了嗎? 瞎老漢在兒子拴拴割的茅柴上,躺不住了。他從身邊摸到那根棍子,搖搖晃晃站起來了。他用棍子探索著熟悉的路徑,親自到梁生祿家的草棚院去了。 「老大哎!」王瞎子像所有的人有求於人的時候一樣,非常謙卑地對梁大老漢說,「你這陣日子過圓啦!你可要拉拔拉拔你這個看不見的老鄰居呀!」 「怎?」禿頂老漢自大地說,「又沒啥吃了嗎?」 「不哎。聽說你家的秧子和互助組分開下啦?」 禿頂老漢瞪起三角眼:「這與你家有啥關係?」 「關係大啦,老大哎!你家不是謀著退組嗎?」 「俺不退組!」梁大老漢生氣地說,「俺就是退組,與你家沒牽連!你大聲嚷做啥?」 「好老大哩!你家要是退組,咱兩家一齊退吧。叫俺拴娃和你家生祿一塊做莊稼吧。俺家沒牲口,你家缺勞力,咱兩家正好……」 禿頂老漢聽著聽著,冒了火。 「看你咄吶些啥?哼!你是存心把俺生祿往禁閉裡頭填嗎?慢說俺不退組,就是退組,也不能要你家拴娃一塊做。俺擔不起破壞互助組的罪名。你快摸回去吧!這社會,各管各無事。俺不聯絡你,你也甭聯絡俺!」 瞎子非常喪氣地用棍子探索著路徑,回到草棚屋門前的茅柴堆上深長地噓了口氣。怎麼辦呢?他被梁大老漢言過其實的話,嚇唬住了,開始對人民政府有了怨恨——既不能分給每戶足夠自耕自吃的地,又清算了從前給他租地的財東,他王啥子一家人該怎麼過活呢?互助組沒了梁生祿,他拴拴掙誰家的工分呢? 他難受極了。足足三天,他沒出東歪西倒的草棚屋,蜷曲在炕上難受。他早斷定共產黨弄不好事情,都用些粗人辦事哩嘛。哪裡聽說過有不打人不罵人的官家,把世事治理好的呢?…… 歡喜好忙碌啊!除了互助組下稻秧子的事,小學畢業生什麼事也不知道。留偏分頭的少年人,把互助組各家按照老習慣在陽光下曬了四五天的「百日黃」稻種,收集到生寶的草棚院裡。在生寶娘和他媽熱心地幫助下,在梁三老漢密切地觀察下,歡喜和農技員韓培生同志把一百斤水和二十斤土混合起來,進行了選種。他們把漂在泥水上的秕谷去掉了,然後把稻種撈在篩子裡,抬到生祿家草棚院旁邊流過去的翻身渠洗淨。洗淨後,他們又說說笑笑抬回生寶的草擁院裡,在一百斤水裡加了二斤福馬林農藥,把稻種浸泡了半點鐘光景。這回,他們把稻種撈在席片上堆成堆,用口袋和稻草嚴嚴實實覆蓋起來了。韓同志說:這樣子,就殺死了稻種上的病菌。 這一套挺簡單的措施,給歡喜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對未來生活的幻想,插上了翅膀。他理想:這樣用集體的力量和科學的方法種地,莊稼人們將來還會缺糧嗎? 可惜歡喜只高興了幾天。當他聽他媽說:他的傻舅奶透露他舅爺正為生祿家可能退組而難受著的時候,偏分頭簡直木了。他在他舅爺心目中是一個毛孩子。他有什麼辦法使老漢的腦筋哪怕開一點縫隙,讓新社會的光明透射進去一點呢?腦筋這個東西又不像旁的什麼物件,可以拆卸開,到湯河邊去洗洗啊! 他想請韓同志去教育教育他舅爺,看看怎樣。 他把他舅爺的為人情形,告訴了韓同志。他把韓同志領到他舅爺東歪西倒的草棚屋裡。 「舅爺!舅爺!農技員韓同志來看望你……」 「啊,啊,」二老漢在低矮的草棚屋炕上坐起來瞎著眼睛說,「坐下,坐下……」 高大的穿著灰斜布制服的韓培生,不嫌小炕髒,坐在炕席邊。 「老人家!」韓培生親切地說,「不舒服嗎?」 「沒啥……」 「怎投啥呢?聽說你幾天不出門限了……」 『難受……」 「有什麼難受的?」韓培生引導說,「談一談好了。」 「熬煎……」 「是不是怕生祿家退組,熬煎生產和生活問題?」 「嗯。」瞎老漢承認,悲觀地用手摸著炕席片。 韓培生開始教育說:「有什麼熬煎頭呢!甭熬煎!你們互助組的前途光明著呢。生寶同志領帶全組在終南山里割掃帚,我們在家裡下稻秧子。他們掙了錢,咱們搞密植。一畝地差不多需要往年兩畝地的工夫。咱不需要掙他富裕中農的工分。你還愁你的兒子沒有活幹嗎?愁糧食打得不夠吃嗎?」 「一畝地要頂兩畝地打糧食哩!」站在腳地的歡喜幫腔。 韓培生說:「連明年夏種的小麥算上,頂普通兩畝也多。退組是一條黑路,退出去的人還要回來的。互助組要用集體的力量壓倒富裕中農……」 「嗯!」王瞎子鼻孔里笑了一聲,打斷了農技員的宣傳。 「怎?」郭培生說,「你不相信嗎?」 「說話腰不疼,腿不酸。嗯!容易!說大話容易!」 「咦?你怎能這樣說?」 「當然!」王瞎子激動地說,「我種地種老了。你們在旁處唬人去!甭在我眼前來這一套哩。白費!甭說稻子,連水渠邊的野草,我王老二都知道它們姓啥名誰,怎個脾性!你們甭糊弄我哩!我知道日頭從哪裡出來,哪裡落下去!……」 他這死頑固,使得韓培生再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只好笑笑,和歡喜離開了。 王瞎子獨獨一個人,重新躺在小炕上繼續難受他的。他不知道生祿家有一天果然退組的話,他的拴拴將給誰家種地呀。聽禿頂老漢的口氣,退組是一定了。瞎老漢恨自己眼看不見了,要不,他到下堡村能給拴拴找個好主家哩。誰都知道拴拴勞動好嘛! 拴拴媳婦素芳一天下午回來看望阿公。瞎眼公公在低矮潮濕的草棚屋小坑上,很厲害地坐起來,嚴厲地教訓: 「你回來做啥?素芳?」 「爸!」素芳孝敬地說,「聽說你老人家不舒帖,我回來看看你嘛……」 「我沒啥喀!你在人家屋裡做事,就應當好好做喀!你吃了人家的熟的,又拿人家的生的,你甭叫人家嫌!你回來做啥?胡來!老王家是要臉面的人!」 幾句訓得年輕媳婦抬不起頭來。這時可恨的瞎眼公公使素芳,更加靠近她的堂姑父了。人家好心好意回來看望老人盡人情,光世面,誰知道睛眼公公還來這一套!她感謝堂姑父給她的溫存,使她的生活有了樂趣。當一個女人還役有階級覺悟,還沒有自覺到勞動最祟高的時候,她還能從什麼旁的角度看人生呢? 兒媳婦帶著對瞎眼公公敵對的悄緒站在腳地,她準備走了。瞎眼公公又威嚴地叫住問: 「等一等!姚士傑的稻秧子下了沒?」 「下了」 「叫人下的?還是他自個下的?」 「高增榮和他在一塊……」 「互助?」 「不是。」 「做日工?」 「不是。」 「那麼是怎樣?你狗日的暢暢快快說話!」 素芳只好按實說: 「他兩家在一塊搭犋。」 「咦咦?」老漢突然有了希望,興奮地說「他人民代表的哥能和富農搭犋,我王老二的小子,就不能和富農搭犋嗎?素芳!你叫你姑探探士傑的口風:要是生祿退了互助組,拴娃也和他家搭犋,他家的騾馬捎種咱這點地。」 素芳很氣恨的臉上,立刻換了驚慌的面容。她不願意自己的男人和她堂姑父一塊搭犋,想不到這個瞎眼公公自己說出來了。她驚慌地向: 「怎?生祿家要退組嗎?」 「唔!十有九成!你問一下,省得我爬二里路!」 素芳作難,不做聲兒。 「你狗日的辦點人事!你不問,我自家爬去!」 素芳只好答應了。 素芳作難極了。公公驚人的死牛腦筋,是不是往人生的絕路上推她呢?在回四合院的路上,她很駭怕她和堂姑父超出男女私通的關係,引起不堪收拾的惡果。這倒並不是道德上和人格上的自慚自愧。她從十六歲起,已經不是個正經的女人了,還有什麼顧忌?她覺得她沒有什麼對不起瞎眼公公和魯笨男人。公公常常三娘教子式地訓她,男人曾經打得她多少日子下不了炕。她只是希望平平穩穩地、靜靜悄悄地活下去,生娃子,做母親,直至變成老太婆。她不反對新社會!她開始後悔到四合院來做活。堂姑父可怕!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