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二十章
任老三害風濕性腰腿疼,癱在炕上幾年了。歡喜他爸咽最後一口氣,可難哩!幾次,眼看病人要斷氣了,早已準備好的估衣,也拿到跟前了,他又甦醒過來。一次又一次,可憐人重新挺起眼皮,看看周圍守候的歡喜母子。鄰居們有的說他才五十來歲,不甘心死;有的說他放心不下身後事,因為歡喜還小理。兩天放了三回命,全沒斷了氣,萬分留戀解放前那個災難的世界。
既然不指望病人重新健壯起來,病人的老伴——歡喜他媽,情願自已最貼近的親人早些歸天,少遭些罪。看著歡喜他爸受難,她心疼哎。她代替男人上地做農活。她侍候病人,站腫了老婦人腳。她端屎端尿。她把男人從低矮昏暗的草棚屋炕上,背出院裡,讓可憐人看看藍天、紅日頭、青山和綠原吧!這個不識字的、半大腳的、有力氣的農婦,襤褸的衣裳里懷抱著一顆仁慈的心靈。任老三有時骨頭裡疼得難忍難熬,咬著牙、歪著嘴、擠著眼,撈起跟前的棍子,就在她大腿上打。她不躲避,讓他打吧,一個重病人打得有多疼呢?她挪動挪動身子,把肉厚一些的臀部給他,讓他更順手一點打吧!她說:「歡喜他爸,你打我幾下,是不是疼得輕一點呢?」
老漢感動得流淚,反過來向她作揖賠罪。老漢央告她,用繩子勒死他,減輕她的負擔。她抱住他,眼淚在她臉上流成河了啊!現在,老漢搭上新的病症,吃喝不進去了,她就情願他死了……
「你上你的天吧!」她對老漢懇切地說,「歡喜就十一了。我能把他拉扯大啦!娃子大啦,日子就好混哩。你放心吧!」
但是任老三用徽弱的目光看看她,搖播枕上的頭,不同意她的說法。當他重新會說話的時候,他總要問:
「寶娃回來了沒?」
「沒,」歡喜他媽說,「寶娃怕官家抓兵,在山裡躲著。他怎敢回來呢?」
老漢臉上皿出失望的表情,重新閉上眼睛。
問的次數多了,大夥就猜疑:準是病人和相好鄰居生寶有沒了結的手續,所以死不下。任老三是個弧性子人,死要死清楚。
「你借了寶娃的錢嗎?」
病人搖搖枕上的頭。
「生寶借了你的錢嗎?」
病人還是搖頭,並且顯出不滿意這種胡亂猜側的表情。
看著任老三最後的幾天活受罪,鄰居們商議的結果,打發任老四進終南山的古松峪里去把生寶尋回來了。
一個雲遮月黑的夜裡,在山裡割柴的生寶,棉衣被灌木刺掛得渾身開花,站在任老三草棚屋腳地了。他一股風塵氣味,俯身輕輕叫道:
「三叔!三叔!還認得我嗎?」
任老三睜開眼睛,一看是生寶,喜歡得白紙臉上,一下有了垂死的笑容。
「寶掛,」病人低微的聲音說,「我,不行了……」
「生死不由人啊!」聰明的生寶嘆息著。
任老三竟從被窩下姻動著,伸出一隻雞爪一般的瘦手來,要生寶的手。
生寶把他割柴的硬手交給他。
「我,不行了……」他捉住生寶的手以後,重新慢悠悠地說,「寶娃,我把歡娃託付給你,你關照他。你教他,他,學你的……為人……」
「你放心好哩,他就和我的兄弟一樣。」
「他四爹,草包虛大漢;他舅爺,死心服……你照應我娃……」
「明白!明白!……」
說畢,任老三閉上深陷的眼睛,再沒睜開。歡喜在旁,哭成淚人。十一歲兒童的臉上,袖口和衣襟上,到處是眼淚和鼻涕。這聰明伶俐的娃子,很想對他爸說幾句寬慰的話,保證他聽生寶的話;但他說不成聲,只是垂倒了頭嗚咽著。第二天早晨,在天亮前,生寶和夜間出了山的狼,同一個時間進了山口子。天亮以後,歡喜穿起白孝衫,拿著哭喪棍兒,向四鄰叩頭報喪。……
把癱了多年的父親屍體,埋在地底下以後,十一歲的兒童舉目四望,來看災難的世界。北原、湯河、黃堡鎮、下堡村,房屋和樹木,統統地在顫動,他腳底下的土地,也很不穩當地晃蕩著。他的心像一顆鐵疙瘩一樣,向下沉著。他的腦筋因哭得太多而昏暈。他朦朦朧朧知道:他本是一個小奴隸,為下堡村的財東楊大剝皮或呂二細鬼的家業更加興旺而往大長著。他長大以後,或者在他們那裡熬長工,或者在自己家裡種他們的租地,把最好的糧食送給他們。當他長到對老蔣有用的時候,也得到終南山里去逃丁。現在,孤兒清清楚楚看見,更悽慘、更苦難的前途擺在他面前了——他不能再上小學了。
他做夢也夢不到解放,夢不到土改。他狂喜亂奔,從這裡到那裡,跳著奔著走路,唱著共產黨帶來的新歌子。雖然他不能明白世事變化的全部含意,但光光楊大剝皮和呂二細鬼要垮台,就值得他跳起來慶賀。他幾次夢見他爸還活著,醒來以後,他才知道這只是他的希望而已。他真恨不能鑽到地底下去,告訴他爸,陽世上變成什麼樣子,讓陰間的親人,也高興高興吧。
一九四九年,十三歲的歡喜念完初小四年級,媽的心意,是無論如何也不再念了「窮漢人家嘛,識那麼多字做啥用呢?農閒時節擔得賣桃、賣柿子,能寫算幾下子就行啦。」但相好的鄰居生寶,堅決主張他念到高小畢業。隨解放就當上村幹部的生寶,笑歡喜他媽還把新社會學文化的目的,和舊社會上學比哩。歡喜當時聽生寶哥解釋:自己不識字當幹部多困難,希望歡喜長大當幹部不困難。
哪知道:這才幾年,歡喜現時已經不光是生寶互助組的記工員了,而且很快就要向縣上派來的農業技術員,學習新技術了。歡喜高興得渾身每一個汗毛孔都舒服,覺得身子很輕捷、很有勁兒。走起來總是不由得想跑、想跳,而不滿足於一步一步地走。新的社會給這個兒童時代準備熬長工、做佃戶的少年,安排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生活道路。他渴望著在這條道路上走得快一點,總想著前頭有什麼更好的事吧!
生寶領帶人們進山以後的幾天裡頭,歡喜做了多少活啊!他把全互助組鋪秧子地的三合糞(人畜糞+炕土),統統擔到秧子地邊去了。除過沒進山的梁生祿是自己擔的以外,其餘七戶約莫三百擔糞,把十七歲少年的肩膀都壓腫了。
歡喜他媽心疼地說:「歡娃!你慢些。擔擔,歇歇。甭使性子,甭一股氣擔,你正長身子哩。」
「怎?」歡喜不服氣地說,「難道擔子能把我壓成矮子嗎?笑話!你甭多那份心!」
意志是一種精神的力量,它有時會轉化為物質的力量。歡喜已經知道「世上無難事」這句格言了。他曾經請求生祿和他一塊擔全組的秧子糞,這是生寶臨走時的囑咐。生祿以一種富裕中農對貧農,加上成年人對少年的雙重優越感,冰冷地說:
「噢!我的糞擔完,有空哩,再說。」
但是生祿把糞擔完以後,始終也沒「空兒」——今日走黃堡,明日串親戚,後日去峪口鎮看戲去了。歡喜知道他是不甘心給貧農做活。看來,他是專門在互助組裡給貧農開工資的人;給貧農做了活兒,就降低了他富裕中農的身價。既然這樣,歡喜也不勉強他,好在秧子糞有限,自己擔了算了。
他把秧子糞一堆一堆,堆在秧子地四周。這是生祿和生寶兩家的荸薺地。他請生祿和他一塊犁了一遍,耱了三遍,泡在那裡,只等農技員來了,鋪糞、撒種。……
但是一天又一天,很快地過去了,農技員還不見來嘛。留偏分頭的少年,見天在地里做活,情不自禁地盯著通向湯河的大路。見天黃昏,失望隨著夜幕籠罩了少年的心情。
「穀雨下種小滿栽」——這是湯河流域稻地里莊稼人熟知的一句農諺。又說:「穀雨前五天不早,穀雨後五天不晚。」可見下稻種,就在這十來天裡頭哩。有些莊稼人早些,有些莊稼人晚些,還有些大莊稼院,下一部分早秧,下一部分晚秧,這樣來防止栽到後來秧子長冒。現在,時間已經接近那十天的邊緣了,湯河上到處是整秧子地的人了。有幾家年年動手特別早的大莊稼院,如姚士傑、郭世富,還有下堡村的幾戶富農和富裕中農,都已經鋪了糞,下了一部分早秧了。歡喜看見他們的地頭,插起戴氈帽的稻草人,嚇唬覓食稻種的鳥雀和水鴉,他心裡更加急了。他聰明地想到:「俺互助組裡雖然貧僱農多,合起來也是大莊稼院呀!」
少年開始不安起來了。聽說徐改霞進城去考工廠,他想托她去縣農業技術推廣站催一下。但當他跑到官渠岸柿樹院的時候,寡婦老婆兒說她閨女早已走了。
沒有托得上人,反而在官渠岸被人好一頓嘲笑!
「歡娃!」孫水嘴斜起一隻眼睛,歪著鼻子,一副明顯的輕蔑神氣,說,「政府給你們派的農技員,怎還不見影兒?」
「說了來,總要來的!」歡喜努力板著臉,嚴肅地回答。
水嘴進一步作態說「咦!真箇!來了!那不是嗎?你看那裡!那裡!在白占魁草棚屋西邊的路上哩……」
歡喜知道這是故意兒戲他,理也不理,照直走去。他心裡想:「你啥他媽的村幹部!還有臉申請人黨哩!你不為俺著急,見俺著急,你反而高興,你啥立場?」歡喜只是氣憤,而並不難受,也不對互助組的事有一點動搖。歡喜知道孫水嘴的為人——他素常並不真正響應黨和政府的號召,他實際上只響應郭振山個人的號召。在水嘴的心目中,郭振山個人就是下堡鄉五村的黨和政府,其他人算得什麼?他只要討得郭振山喜歡,就可以在村里趾高氣揚了……這話歡喜是從有萬嘴裡聽到的。
「哎!歡娃!你站一站,我問你一句話。」
歡喜轉臉一看,見郭世富叫他。他站住了。
「歡娃!」郭世富有了皺紋的臉,帶著椰揄的笑,眯縫著兩隻眼睛問,「你把糞都堆在秧子地邊,不往開鋪,是啥意思?給俺自發勢力顯你們互助組的優越性嗎?」
一句話一把刀子,戳傷了歡喜的階級自尊心。顯然,他不能用對待水嘴的態度對待這個陰險的富裕中農了。這一霎時間,郭世富向他四爹討陳賬抵制活躍借貸,又到郭縣去買「百日黃」稻種和互助組比賽,企圖降低互助組的影響……這些陰毒的行為,都涌到歡喜腦里來了。他決心用刀子回擊刀子!但十七歲的生活經歷,還不足以給他提供一句刀子一般厲害的話來。一時情急臉紅,他竟不再裝大人,破口罵道:
「放你的屁!你放屁……」
官渠岸東頭的幾個老中農,端著大老碗,蹲在街門口吃飯。他們先是帶著滿意的神氣,欣賞被椰揄的歡喜作難的樣子;但當歡喜破了口罵這個他們所尊敬的長者的時候,他們不再旁觀了。
「嘿!狗兒子!出口就傷人哩!」
「把他捉住塞到渠里去!」
「甭叫他跑哩!到俺渠岸撒野來哩?」
說著有人放下老碗,向歡喜奔來。歡喜見勢不對,撒腿就向複種青棵的稻地中間的小路跑去。他聽見後頭人們哈哈大笑,扭頭看時,他們並不認真追他。他不再跑了,放慢了腳步,帶著被污辱的心情,緩緩地向下河沿走去了。
被污辱的歡喜帶著受傷的心回家。十七歲——還是一個容易落淚的年齡,但他努力控制自己,在快到家的路上,用袖口揩掉幾顆濫出眼眶的淚珠,準備做出好像什麼事也不曾有過的樣子,走進自己草棚院的街門,不讓他媽為他擔負著重擔子而憂心。
但當歡喜快到家的時候,他的心受了新的創傷。素芳——他的拴娃嬸子,梳洗打扮得俊俊俏俏,提著個包袱,從草棚屋出來了。
她由草徑拐到大路上,向南走來了。歡喜知道她不是走娘家,她是到官渠岸四合院去。羞恥心好像狼一樣猛地咬住少年稚嫩的心。他的臉一下子紅到脖頸,蒙受互助組和貧僱農所遭到的恥辱。除了媽媽,歡喜還不曾接近過女性。他還沒有這個願望。但他想:他將來長大成人,要是有人給他說素芳嬸子這樣的賤貨,他寧願打光棍一輩子!
侄嬸在鐵輪牛車碾下很深的車轍的路上碰了面。歡喜眉毛擰成一顆疙瘩,故意把臉朝向黃堡那邊。他不願看見素芳不要臉的樣子。但嬸子卻並不覺察他的這種心情,打著招呼:
「歡娃!你哪去來?」
歡喜不理她,一聲不吭走過去。他向路邊車轍以外的青草上,吐了一口唾沫。因為他嗅見素芳臉上發出的雪花膏味道,簡直要發嘔。
他回到草棚院,媽問他:「給改霞託付了沒?」
「人家早走了!」
「走了走了。你甭犯熬煎了。」
「怎?」
「剛才,盧支書託付人帶話來說,農技員再過三兩日就來,叫咱甭著急。三合糞準備好,甭鋪。」
歡喜一聽,樂得簡直要跳起來。一切的屈辱感都被盧支書這一句口信,像用手取掉了一般。比起互助組的大事來,官渠岸幾個人欺負他算得什麼?比起互助組的大事來,素芳他嬸子去干不體面工作,簡直不算回事情!歡喜頓時感到自己不是一個少年,而是一個強大的人。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感到:整個黨和政府在他這一邊,委託他做事情哩。他是屬於一個強有力的集體的。
他很後侮:不該在官渠岸那幾個中農面前跑掉,實際他們只是嚇唬他罷了,他們哪裡敢真把他塞到渠里呢?叫他們下回再試試!
黃昏,禿頂梁大老漢拄著長棍,兇狠狠地走進任家草棚院來了。
「歡娃!」光頭老漢站在當院吼叫。
「咦!」歡喜在牛棚里應聲。
「告訴你!俺明日鋪龔、下種啦!」說畢,老漢就走了。
歡喜丟下牛草篩,追出來,迷惑不解地問:
「大伯!等一等!你這是為啥哩?」
「哼!為啥!俺莊稼大,要早動手!就是這!」老漢擰身說。
「好大伯!」歡喜見老漢兇狠狠的,心裡不服氣,臉上強笑著,學著成年人的腔調說道理,「你家莊稼大,咱互助組人多嘛!今日盧支書帶口信來,說農技員三兩日就來了。」
「啥農技員不農技員!俺不等啦!」老漢說著,甩袖就走。
歡喜追上去,在街門裡頭拉住老漢的袖子。他強硬起來了。
「你家鋪了糞、下了種,就要灌水啦?」
「俺可為啥不灌水嘛?」老漢猙獰地說,「俺不灌水,撒了種做啥?餵鳥嗎?」
「一塊地裡頭,你們灌了水,互助組可怎下種呀?」
「嫌不方便,你們明日也下種嘛!」
「哎!大伯!你這是故意和互助組為難啦?」
「啥話?」
「就是這話!你這是和互助組為難!」歡喜代表一種巳經形成的新的社會力量,直起脖頸說。
老漢見歡喜不服軟,動了肝火,折轉身,用長棍戳著院裡被腳踩硬的地上,咬牙切齒問:
「俺給互助組借秧子地,要俺跟互助組轉?」
「你家也是互助組的人!訂生產計劃的時光,你家生祿在場哩!使喚你家的秧子地,是生祿應承下的。這陣全組的人都在山裡,光留下我一個,你就使單下戶借秧子地的規程嗎?」
「哼!你倒學了一片好嘴!你倒說說互助組的規程!」
「互助組就得按計劃辦事!」
「咦!咦!看你凶成啥樣子!你把我老漢打一頓好了。唔,唔,打嘛!打!打!……」
老漢一步一步進逼著。歡喜沒想到老漢會耍無賴,恨得咬牙切齒,怒目盯著那撮不能引人尊敬的灰白長鬍須,腳底卻一步一步退卻著。這是明目張胆欺負人,歡喜簡直忍不住想哭。組外的自發勢力剛欺負過他,組內的自發勢力也來了。他很著急,他該用什麼辦法來對付這個老無賴呢?……
這整個的過程中,在草棚屋做夜飯的歡喜他媽,一直站在黑暗中盯著。看見別人仰仗著富裕的地位,欺自己的兒子年小,剛強的女人簡直要從眼裡掉出血來!她真想一撲出去,扯住大老漢的衣服,抱住他的腿,要他打她一頓,不要摘她的心肝!但她一回心又想:這樣做事,太小人了;對互助組的影響也不好,給村里笑說:快看去吧!梁生寶互助組打架哩。
歡喜他媽,衣襟和粗布單褲上沾著茅柴枝,走出院裡。
「歡娃!少說幾句不結了嗎?」她然後轉向大老漢,「他大伯!歡娃年輕,你吃鹽比他吃米多,他說得不對,你甭計較。」
大老漢不理她,繼續兇狠狠地瞪著歡喜:
「你多大一點龜兒子,就這麼厲害!你厲害,把我老漢送到政府法辦了!我就按借秧子地的老規程辦事!」說畢,一擰身走了。
歡喜他媽憋著一肚氣,跟著老漢出了街門,看著老漢連腳跟都生氣的樣子,走進他家的街門去了。然後她才回到草棚院裡。
歡喜站在黃昏中的草棚院裡,使勁地咬著牙,便勁地扭著嘴,使勁地瞪著眼。幼小的但並不軟弱的心靈,正在思謀他下一步朝哪裡走。他並不覺得事態有什麼嚴重。生寶哥走時悄悄叮囑他的聲音,還在他耳邊:「你甭駭怕他生祿!你甭遷就他!王書記說來,互助組根本不能遷就富裕中農,越遷就越不能鞏固。咱指命咱貧僱農勞動的勁頭,咱根本不指靠他的車馬,咱遷就他做啥?」歡喜恨的是生祿自己不露面,總是讓這個棺材瓤子出頭。
歡喜他媽從街門外回來,說歡喜:
「你和那個死老漢說啥哩?你,到底是年輕啊,歡娃!要不,他尋你,你尋他生祿嘛……」
「對著哩!」歡喜在心裡承認媽說得對,承認錯在自己沉不住氣。弄成這個難堪的樣子,他才明白:既然生祿讓老漢出頭,他不和老漢說,而和生祿本人上話,這才算真厲害。但他不像生寶哥那樣能沉住氣,他恨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像生寶哥一樣老練起來呢?……
娘兒倆在越來越昏暗的草棚院站著,互相聽得見喘氣的聲音。天空出現了第一顆亮星,很關心地盯著娘兒倆,看他們怎麼辦。
他們聽見身邊輕微的腳步聲。是歡喜他四嬸,抱著一個正吃奶的娃子,敞著懷,顛到嫂子和侄兒跟前來表同情。當禿頂老漢在草棚院發歪的時候,任老四婆娘在破草棚屋裡,嚇得氣也不敢出。她駭怕大老漢,就像老鼠駭怕貓一樣,似乎老漢可以把她一口吃掉。
現在,她懾懾懦濡地顛到他們跟前,好像生怕隔著老遠的大老漢聽去一樣,偷聲細氣地勸說:
「三嫂、歡娃,你們甭難受哩!做夜飯吃去吧!」
娘兒倆凝然不動,不甘罷休。
「好三嫂啦!本來是人窮理短,有錢的氣粗。咱小胳膊扭不過大腿……」
「啥?」歡喜氣洶洶地打斷他四嬸。「你剛好說了個翻翻!他小胳膊扭不過咱大腿!」
「好娃哩!咱窮鄰居,斷不了使喚人家的碾子、磨子、笸籮、簸箕……咱甭惹他……」
「你好沒志氣!咱不會到上河沿,郭慶喜院去上碾磨嗎?」
「我腿不好使……」
「那你上生祿院的碾磨去!甭管俺!」歡喜說著,轉向他媽,「媽!給我點著燈籠!」
「你上哪兒去?」
「上下堡村,尋盧支書去!生寶哥叫我沒辦法了,就往盧支書那裡跑。」
「對!尋去!」歡喜他媽贊成,「要不老漢騎著咱脖子軟和,總想騎!」
歡喜他媽取來燈籠,在灶火上去點的時候,歡喜找著了一根棍子。
這娘倆人窮志高的氣概,感染著四婆娘。她大概因為自己的怯弱,感到了慚愧吧?或者是階級的感情使她恥於置身事外?或者是互助組的事,關係到她家的切身利益?她鼓鼓勇氣,胃著和富裕鄰居決裂的危險,在歡喜要出街門的時候,扯住娃的夾襖袖子。
「歡娃!你知道大老漢為啥凶嗎?」
「不知道。」
「我告訴你吧。他家生榮從軍隊上匯回來五十塊錢啦!老漢腰硬啦,走路和平時不一樣啦,出氣也和平時不一樣啦。生祿給生榮寫信,說互助組要密植水稻,用的肥料錢多;說全互助組計劃進山割竹子,他因家事擱不下,進不成山。你看,錢到手裡,父子倆又商量不往稻地里上,怕不保險……」
「那麼,他們拿那五十塊錢做啥用呢?」
「我沒聽清。我在他院磨棚里,只聽到這些。……」
歡喜怒憤憤地提著燈籠,出得街門,使勁地踏過土場,在複種青棵的稻地間的小路上,向湯河的獨木橋走去。他負氣地不經過生祿家的挑樹林子。燈光照亮了腳下的草路,照亮了路兩旁正在孕穗的青裸。附近的水渠邊,一九五二年冬眠的少數青蛙,嘎嘎叫著。
湯河北岸,下堡村做夜飯的炊煙瀰漫,人聲嘈雜……
夜並不很黑,路隱約可見。歡喜提著燈籠,是為了壯膽。這是莊稼人夜間出外的習慣,為了嚇唬黃昏中出山的狼;天剛黑的時候和天臨明的時候,在河壩上容易碰見「山神爺」。但歡喜這一刻提著燈籠,並無恐懼的感覺,好像世界上根本沒有狼。他的全部感覺器官,都被憤怒控制了,熱血在十七歲的少年血管里奔流。這個時候,飢餓、疲乏、恐俱,都在他身體上得不到反映。
他一邊走,一邊憤怒地想著:
「你大老漢?欺人太甚了!我叫你睜開眼,看看這是啥世界!新中國,連地主都倒了,你個富裕中農,還不老老實實?楊大剝皮厲害,這陣在縣城裡守法哩;呂二細鬼剝削人心狠,一份子家業消散,給氣死了。你大老漢想走那條路嗎?走不通啊!看我把盧支書叫過河來,訓你一頓吧!你甭當成你兒是解放軍軍官,在窮鄰居們跟前,擺那套老太爺威風!你把世事看開啊!新中國哪能使舊中國的理?生榮是共產黨員,他當成家裡真要響應增加生產的號召。他要是知道他爸是這個鬼樣子,他給你五十塊錢?他給你五角錢才怪哩!……」
歡喜走著,覺得自己長大了,很能行,很厲害。雖然生寶和有萬,這時遠在終南山的老爺嶺那邊,在叢林裡過夜;但歡喜感到他們的精神,和他在一起哩。他甚至感覺到區委王書記、下堡鄉盧支書的精神,也和他這個十七歲的人在一起哩。他明白:大老漢錯把他當做可憐的任老三的孤兒欺負,而對於他是赫赫有名的梁生寶互助組的記工員兼未來的農業技術員這一點,卻認識不清。他這回決意要老漢認清這一點!
「歡娃!歡娃!」後邊黑暗中有人叫他。是生祿的嗓音。
歡喜不理他,照直走去。
「歡娃!你站一站嘛。我給你說句話。」
歡喜橫了心,不站。他走得更快了。
「你爸欺負了我,你才出面?你不早和我說話呢?」他心裡想。
身後響起跑步聲。跑步聲越來越近。他的袖肘被扯住了。
「歡娃!」生祿氣喘吁吁地說,「你甭到鄉政府去。你尋哥嘛!哥沒好話,你兄弟再奔政府,也不遲嘛!」
「哼!」歡喜鐵板著稚氣的臉,「你父子紅臉黑臉耍得妙!」
「哎!兄弟!你可把哥的心虧煞哩!哥從外頭回來,聽說俺爸和你鬧翻了,就跑來朝你兄弟回話嘛。唉唉!沒法子把心掏出來,給你兄弟看看……」生祿說著,顯得非常著急的樣子。
歡喜不吭聲,生祿扯扯他的袖子又說:
「甭到鄉政府去!甭叫下堡村的人笑咱!俺爸老哩,土埋到脖頸上來哩。他是風地里的一盞燈,誰知道啥時滅呀!你兄弟嫩苗嫩芽,和他較最做啥哩?咱弟兄頭髮畔子黑墨墨的,一塊的年頭長呀,鬧到鄉政府去,你當成光給俺爸丟人嗎?不啊!兄弟!給咱一下河沿丟人!叫人家下堡村的人說:看!蛤蟆灘的人,就愛鬧仗。」多難聽!與咱重點互助組的名聲,也有妨礙……」
歡喜縱有鐵硬的心,一說到互助組的利益,他怎能不考慮呢?他成年人似的問:
「那麼秧子地怎辦?你家得等農技員來了,一齊下!」
「啊呀,好兄弟哩,這個事,可得你兄弟擔耐。」生祿用一隻手摸摸他有片禿的腦瓜,十分難受地說,「俺爸的脾氣,你不知道嗎?那年子,俺屋裡鬧事,他用撅頭把鍋台挖了,全家做不成飯,你記得吧?旁人可以到政府告他,我為兒的,把他看上兩眼。這樣吧!我自己的老人,不能叫組裡為難。他是一定不等農技員來,我就費點工夫,擔些土,在秧子地中間加一道壟,多開一個水口,咱分開下稻秧子。這該不害組裡的事吧?」
「預備退組呀?」歡喜機靈地問。
「不!兄弟!不!」生祿堅定地說,「另下稻秧子,這全是為俺爸老腦筋,一時轉不過彎兒。他要退組,我就不聽他了。我是決意跟你們走大夥富裕的路,走定了,絕不走自發的老路。你放心!他俺爸再鬧退組,我給俺老二寫信呀。你知道,俺生榮是共產黨員,我不能在家給他丟臉。俺爸聽生榮的話,我在老人眼裡算啥呢?……」
歡喜聽到這裡,完全軟了心。解放軍軍官梁生榮的英武形象,直立在歡喜腦際。他學著成年人的神氣,嘆息一聲,然後,折轉身往回走了。
歡喜戴著破草帽,在黃堡鎮膠輪大車站上,迎接農技員,這是第二個下午了。頭一回沒接上。這一回,膠輪車一到站,歡喜的全部注意力,就集中到眼睛上,緊張地盯見車上有一個身穿灰斜紋布制服的高個子年輕人。那人肩上掛一個鼓鼓囊囊的挎包,手裡提一個白布包袱,包著什麼盒子呢?歡喜見那個灰制帽底下,是一個白白淨淨的知識分子臉盤。那人在紛紛下車的旅客中站起來了。歡喜看清楚灰制服胸前,掛著縣人民政府紅底白字的圓證章了。他樂得連通名報姓都忘了,伸手就去接那人手裡的盒子,要幫助拿東西。
「這是做什麼?,縣幹部生氣地問。
「同志!」少年臉上閃著快樂的光,親熱地說,「你不是到下堡鄉五村梁生寶互助組去的農技員嗎?」
「咦!就是的,你……」
「我是來接你的。我叫任志光。全互助組都進山了,把我留下,跟你學新技術哩。」
「好!好!」農技員高興地咧嘴笑著,說,「等忽兒,行李取下來,我跟你走。這個盒子,我自己提呀。」
行李從車上取下來了。歡喜把農技員的鋪蓋卷背起來了。他還要替農技員拿挎包,手一碰,硬拐拐的,儘是書。農技員不給他,笑說:
「小同志,都叫你拿著,我自己空手走嗎?」
歡喜把肩背上的行李背得更合適點,兩個人就在傍晚的斜陽下,向蛤蟆灘走了。
「同志,貴姓?」歡喜仰起稚氣的臉,很有修養地問。
「姓韓,我叫韓培生。從省農業廳辦的農業技術訓練班學習回來,縣上又開了一星期會,才決定到你們這裡來。你們等急了吧?」
「不要緊!不要緊!」歡喜像成人一樣說。他和這個比他高一頭的韓同志並排走著,多麼興奮,多麼榮耀!謝天謝地,上不起中學的任志光,可找到了好老師。韓同志肩上掛的那一挎包書,引起他深深的尊敬。他深信:這是一個有學識的人。
一路上,歡喜一見如親,把互助組目前的概況,滔滔不絕地一下子都報告了韓培生。全組幾戶、多少畝稻地、下稻秧子的準備工作、改換「百日黃」良種、準備稻麥兩熟的雄心,以及組內自發勢力梁生祿不等農技員來下了秧子,組外自發勢力郭世富也搞稻麥兩熟和互助組比賽,等等,等等。他直說得韓培生精神振奮,顯出立刻要進入鬥爭的神氣。
他們走進下堡鄉五村地界了。田野上,泡秧子地的和下稻秧的人們,戴著草帽,捲起褲管,露出泥腿,這裡那裡,頂著或背著西斜的日頭勞動著。和韓同志在藍色的青裸和小麥的海里走著,歡喜孩子氣地大聲向四野里通報:
「農技員來了!農技員來了!」
他情不自禁要吼這幾聲。他的感情是很激動的。他因互助組有了技術指導而感到驕傲。他吼叫著,通知官渠岸那些揶揄過他的人,嘲笑過他的人。他和韓同志走著,覺得分外得勢,分外有勁兒。不要看他人小,他要做大事情!讓揶揄他和嘲笑他的人,最後落得難堪吧!他們將來要老老實實向他學習的!
他按照生寶進山走時的囑咐,把韓同志領到生寶草擁院裡,讓韓同志就住在生寶獨住的光棍屋裡。秀蘭去北楊村慰問病中的婆婆,還沒回來哩。梁三老漢帶著滿肚子思念兒女的鬱悶,到什麼地方散心去了。只有生寶他媽,帶著高增福托下的才娃,留在寂靜的草棚院裡。離開了爹的沒娘娃兒怕生,寸步不離這個好奶奶,好像他的小手長在她的衣襟上一樣,生寶他媽走到哪裡,才娃就跟到哪裡。這可憐娃委實使人心疼。生寶他媽想起互助組長這般大時的情景,對才娃更疼愛了。只要她的手裡不拿東西,她准用一隻手牽著才娃的小手走,好像慈愛的祖母,領著自己的小孫孫一樣。
草棚屋是打掃現成的,只等著客人來住。頭髮灰白了的生寶他媽領著才娃,向韓同志表示過歡迎,就去樓柴禾,給客人準備洗臉水和開水。
「不!」韓同志把東西扔在草棚屋以後,精神振奮地說,「老大娘,甭忙!志光,咱先看看秧子地去!」
歡喜說:「洗洗臉,喝點水,歇歇再……」
「不!先看秧子地去!」韓同志興奮地立意要去。
大個子農技員拉著小徒弟的手,出了街門,向秧子地走了。
秧子地邊,插起了稻草人。稻草人的兩隻種出來的假手,掛著兩塊黑布條,在微風中垂擺著——梁生祿照老法子下了稻秧子,弄起這個,來照看撒在秧床上的稻種,不讓鳥雀吃。
「看你把俺互助組攪得散不?」歡喜在秧子地邊,生氣地看著生祿加了一道壟,隔出來的一塊秧子地。
「也好!」韓同志在旁邊笑說,「同一塊地里,育出兩種秧,正好叫群眾比較。」
韓同志左看看,右看看,給歡喜講解:這塊秧子地,左近沒有大樹,沒有房屋,地勢比較高,所以選得還科學。這時候,蛤蟆灘整秧子地的和下秧子的人,見農技員指手畫腳說什麼,好奇心促使他們,丟下農具跑過來了。遠一點的人,見近處的跑來,也跑來了。漸漸地,更遠的人,包括下堡村在河南岸下地的人,都按捺不住好奇心理,要跑來看看,農技員在梁生寶互助組,到底搞些什麼名堂。
不知不覺中間,人們沿著秧子地的愣坎,站滿了一圈。高高低低的人影子,倒映在泥水裡。
孫水嘴問「同志,你要弄啥新花樣秧田?給大夥亮亮寶。」
「好!」韓同志說,脫了鞋襪,捲起灰斜布褲管,從一個參觀者手裡,借了把鐵鍬,踏進泡著水的秧子地里去。
韓同志挨著生祿加的那道壟,用鐵鍬劃出一個約莫一丈長、四尺寬的長方形。隔過二尺,他又劃了另一個。然後,他站在泥水裡,對大夥說:
「這叫做新式秧田。」他指著旁邊生祿整個一大片不分秧床的地,又說,「那個叫『滿天星』……」
「就這簡單?」孫水嘴不以為奇,撇撇嘴輕蔑地說。
歡喜厭惡地瞟了水嘴一眼。他知道水嘴因為郭振山對互助合作不熱心,抓住一切機會貶低生寶互助組所做的任何事情。歡喜很想說:「簡單,你走!」給水嘴個難堪。但他想到水嘴好歹是村幹部,秧子地周圍又站的有富裕中農和富農,要分清里外,也就不理他了。
預備和生寶互助組比賽的郭世富,不滿足地問:
「那麼,同志,你說說這新式秧田,有些啥好處呢?」
「好處很多!老人家」韓同志在泥水裡,用熱心宣傳的口調,對這位長者恭敬地說,「第一,排水乾淨,秧床上不生青苔;第二,秧床中間通風,秧苗不生瘟熱症;第三,這是最重要的,我們要培育壯苗,就要施追肥,要拔除雜草,要治蟲。但是,」他指著生祿的秧子地說,「像那個『滿天星』秧田,簡直沒有人插腳的地方嘛,哪裡能做這些事情呢?只好撒了種以後,讓它聽天由命長去。」
「對著哩!」
「同志說得有道理。」
「十成稻子九成秧!就是當緊。」
莊稼人們互相看著,議論著,對韓同志說的新式秧田,有了興趣。韓同志很高興,很興奮,他的話投了莊稼人的心。過去一區派兩個農技員,到各鄉去,趁鄉上召集村幹部開會臨結束的時候,用嘴推廣新技術的辦法,證明是落後的。縣委楊副書記提議,今年改變的這個方式,一開始就給農技員很大的鼓舞。
莊稼人們有興趣,使歡喜更感到驕矜。他用鄙棄的眼光瞟膘孫水嘴,看見水嘴臉有點灰。
「那個『滿天星』秧田,培育出來的叫做什麼秧苗呢?」韓同志興致勃勃,進一步講解,「那叫做『牛毛秧』。為什麼?秧苗長得倒高,只是很細,像牛毛一樣,秧插淺了,風一吹倒了,浮在水上;插深了,成半月二十天發黃,要死不活,緩不過苗來。好容易緩過苗來了,又不愛分櫱(就是分岔),插多少株,吐多少穗。稻稈又軟,稻粒還沒有灌好漿,頭一場秋風它就倒伏了,割到場裡,秕子比稻子多。我說得對嗎?」
有人承認:「有時候有這情形……」
人們私下議論:
「不好也沒他說得那麼兇險吧?」
「他把咱人老三輩子的莊稼活,說得不值一個麻錢!」
「你們看:他像不像個走江湖賣膏藥的?……」
歡喜連忙注意韓同志的情緒。韓同志,他第一次和蛤蟆灘的群眾接觸,就直率地、毫無保留地說出全部真理,傷了這些莊稼人的自尊心。他有點後侮,他笑著對大夥解釋:
「你們問我嘛,我就得按實講解嘛……」
孫水嘴這陣又說話了。他帶著譏刺的笑容,問:
「同志,難道你下出來的秧子,就沒一點弊病嗎?每一根都像樹苗那麼壯嗎?」
「抬槓!」歡喜不滿孫水嘴,氣得臉通紅。
但韓同志是縣幹部,有涵養,踩著泥水,赤腳在秧子地里,走到站在塄坎上的孫水嘴跟前,笑說:
「你這個老鄉,說話太粗魯!」韓培生很負責、很嚴肅地說,『我們培育出來的秧苗,不能像樹苗一樣壯,但可以做到沒有弊病。我們培育出來的叫『扁蒲秧』,肥壯,莖枝健硬,插秧就長,不緩苗。……」
「啊呀!」有人驚叫起來,「看,當心把天吹塌著!」
「世上有不緩苗的稻秧子嗎?」另一個人覺得可笑、無稽。
「怎樣才能下出那號秧子呢?」郭世富認真地問。
歡喜一眼盯著:韓同志不慌不忙,走到郭世富跟前去,很尊敬地給世富老大講解培育「扁蒲秧」的方法,因為他發覺這個老者對新事物有興趣。他談到「落谷稀,(就是撒種稀)的道理,談到秧苗一寸左右高時,施一次草木灰的作用,談到為什麼秧苗一二分高時,每天排一次水,為什麼秧苗一寸半高以後就改變五六天排一次水,以至於天陰、天晴、天涼、天熱的不同情況,不同的排水次數和排水時間……他還在講解著,冷笑的人們已經開始走散了。
「鳥!聽得人腦子疼!」
「太煩絮了!誰能記住他說的那些!」
「單幹戶記住也辦不到啊!一個人有多少工夫!旁的活不做了?光下稻秧子呀?」
「生祿和他們一塊地里下秧子,還不和他們一樣哩!」
姚士傑,在他站在秧子地邊的整個時間裡,不曾說過一句話。他暗暗拉了一把郭世畜的衣角,兩個富戶人一塊走了。
「走!啥雞巴『扁蒲秧』?不如於脆叫成『政策秧』算哩。誰跟上政府的政策跑,誰下那號秧子去!咱弄不成!」姚士傑對郭世富說。
這時,歡喜湊到韓同志跟前了,指著兩個人的背影,低低說:
「你看!那說話的是富農,聽話的是富裕中農。他兩個是俺互助組的敵人!」
韓同志吃了一驚,白白淨淨的臉上出現了嚴肅思索的表情。生活在農技員到蛤蟆灘的第一天,就向他表明它的複雜性和衝突的尖銳性。
「同志!」注意你的書呆子氣!不要光從表面上看人吧!蛤蟆灘的人事,絕不像這裡的風景一樣平靜優美啊!要是你以為這個環境裡的人們,彼此都是那麼協調,你將要不光彩地離開這裡!請你警錫!書生同志!」他這樣警告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