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一章
那是一九五0年的冬天。可憐的才娃他媽還在人間,才娃那時只有兩歲,娘倆整天在姚士傑四合院西邊的草棚屋裡。官渠岸西頭的農會小組長高增福,沒明沒夜不在家。土地改革運動在村里一開展,高增福忙得白日只回家急急匆匆吃兩頓飯,黑夜要回他的草棚屋,總在半夜以後哪。
一個落下一場厚雪的早晨,莊稼人起來,都打掃自己院裡的雪。高增福沒有像每日一樣,天一亮就出去活動。他掃了自己門前的雪,就留在草棚屋裡。趁婆娘燒鍋做早飯的這個空子,他獨自一個人站在腳地,把豎柜上擺的瓶子、盆子和碟子,都當做聽眾,練習訴苦。他爹和他自已熬長工所受的壓迫和剝削,被工作組同志選定為重點,要他在全下堡鄉的群眾大會上講出來;可是他總也講不連貫,這一回練習遺漏了這件事,下一回練習又遺漏了另一件事。他很為這個著急。他已經向工作組同志說過一回,是不是他可以不上下堡鄉的大會。回答只是一句話:「拿出點主人翁的氣魄來!難道你不情願提高一般農民的覺悟嗎?」他的階級自尊心立刻克服了他對自己講話能力的自卑心,開始一有空閒就練習。
「鄉親們!咱高增福五輩子熬長工的苦處,三天三夜說不完……」
他正在腳地練習訴苦,草棚屋的板口開了。他扭頭一看,走進門的竟是他的東牆鄰居姚士傑,鼻子口裡三道寒氣。
「嘻!增福兄弟,你在家裡哩?」姚士傑臉上巴結地笑著。
「唔。」高增福冷淡地答應,神氣裡帶著農會小組長對富農應有的優越感,看他從前的東家。
姚士傑一面餡笑,說:
「增福兄弟!自從運動一來,你兄弟忙得日夜不著家邊。哥想和你兄弟扯拉扯拉,總是見不到你兄弟的面。今日早起落下這場雪,你兄弟沒出去,到哥那面去坐一坐,咱哥倆談敘談敘。」說著,動手捉住農會小組長的一隻胳膊就拉。
「不不不,」增福竭力掙脫著被姚士傑抓住的棉襖袖子,嚴肅地說,「你放脫。有什麼話,你就在這裡說。」
高增福心裡罵他從前的東家「啥東西!從前你為啥不和我這麼親熱?土地改革剛到劃階級、定成份的階段,你小子就拉攏我?你想收買咱高增福,算是你眼裡沒水,認不得人!」
但是姚士傑的眼睛,並看不透農會小組長在心裡罵他。
「好增福兄弟哩!」他重新捉住掙脫的袖子,一個勁地麻纏,「念咱哥倆在一塊勞動過幾年的舊情,你兄弟不給哥賞這個臉嗎?你兄弟放心!你兄弟到哥那面去一下,保險礙不住你兄弟在農會裡頭辦事。哥知道自己老幾。哥識得幾個字,能對付著看報。哥懂得一點政策哩。哥知道哥不夠地主,哥滿年四季勞動哩嘛!只不過,唉,舊社會嘛,人的思想都不開化,貪財愛利,哥地比一般莊稼人多,糧食打的吃不了,常有人借,還時給一點點利。這就是罪過,真正是罪過。這陣哥的思想大變化……」
「你嘴真巧啊!」愁訴苦時不會講話的高增福不客氣地打斷姚上傑,「你地多怪舊社會,你剝削人怪人家要借糧。這麼說,你雇我長工,也怪我要熬長工。人們愛沒地?人家愛沒吃的?人家愛熬長工?是不是?你算了吧!放脫我的袖子!」
經過整頓貧僱農隊伍的階級教育,高增福毫不困難地把他從前的東家說得嘴底無言。
姚士傑仿佛受到了突然的襲擊,驚呆了,規規矩矩放開了高增福的袖子,顯然他低估了他從前的長工最近的發展。他一時有點慌亂,不知該怎麼辦。
「我看你的思想一點也沒變化!」高增福拿出人民民主專政的派頭,不客氣地指責這個需要割封建尾巴的人。
「變化了!」姚士傑慚愧地笑笑,「兄弟,你聽哥說完嘛。」
「你說你怎麼變化了?」
「哥這陣思想大變化。哥思量來:『咱這陣已經是毛主席的民了嘛,咱就要和貧雇往一塊堆活哩嘛。咱住在官渠岸,不是獨家獨戶住在稻地灘里,咱總不能和鄉黨們不來往』哥心裡就是這樣思量。有一句假話,哥就是四條腿。哥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你兄弟看看。你兄弟這陣是官渠岸西頭的辦事人,哥就是想討你兄弟的高教,看哥怎樣才能和大夥活在一塊堆。土地改革法不許獻地,真把人著急死。你兄弟怎麼也得給哥出個主意……」
「你規規矩矩當個守法富農,沒人動你一根毫毛。」高增福指教地說。
「守法!哥守法!」姚士傑樣子很懇切地答應,「我的天!咱還敢犯法嗎?哥就是怕『孤立』。你兄弟想想辦法,看哥給官渠岸的貧雇獻點啥禮,甭孤立哥,行不行?」姚士傑用希望的眼睛,盯著農會小組長凝神沉思的臉。
高增福聽了一征,心裡想:「啊呀!這小子心大著哩嘛!看樣子還想利用我,收買全渠岸的貧雇哩。好,我就順著他說,探探他的心思到底想怎樣。……」
「你說你想獻個啥禮呢?」高增福換了隨機應變的態度。
農會小組長的沉思和他態度的變化,在富農心中引起了更強烈的希望。姚士傑重新捉住他的胳膊了,親熱地說:
「走!兄弟,咱到哥那面去,計議計議……」
「就在這裡說,才娃他媽嘴牢著哩。」
「你這陣是辦工作的幹部,怕有人來尋你哩。走吧!走吧!」
「走就走!你放脫,甭拉拉扯扯……」
兩個人從掃開以後又落下一層薄雪的路上,走進四合院的街門。我的天!富農全家老少從房裡出來,在磚鋪的院裡迎接貴賓一般,迎接他們從前的長工。迷信老婆子、姚士傑的婆娘、姚士傑的出嫁到馬家堡的三妹子以及娃子們,臉上都是餡媚的、巴結的和騷情的笑容。那個年輕漂亮的三妹子,濃眉大眼,相當動人,竟然跑來用戴戒指的手,拂去落在增福棉襖上的雪花,身子貼身子緊挨高增福走著。她的一個有彈性的胖奶頭,在黑市布棉襖裡頭跳動,一步一碰高增福的穿破棉襖的臂膀,並且肉麻地問:
「高二哥呀,這些日子忙啦?」
高增福嘴裡說:「唔,忙。」心裡生氣:「這算做啥哩!這和套麻雀一樣,套我高增福哩嘛!」
農會小組長懷著百倍的警惕,被他從前的東家一家人擁進正房中屋了。有一霎時,他完全驚呆了。這裡腳地中間,擺好了紅油八仙桌和太師椅子。桌上擺好了四碟小菜、酒壺、酒樽和筷子。當姚上傑的三妹子,用胖奶頭碰高增福肩膀的時候,他只感到全身如同針刺一般不舒服;現在,看見這個桌面,他忍耐不住要嘔吐了。姚士傑簡直把他不當人,竟敢這樣簡單地污辱他的人格。這裡是陷阱,他一刻也不能逗留在這裡。
「坐!坐進去,咱談敘。」姚士傑殷勤招待著,忙忙碌碌,轉身吩咐他婆娘和他三妹,「炒菜!炒來熱菜,俺哥倆旋喝旋說呀。增福身忙,沒工夫磨。」
高增福痴瞪瞪地站在磚腳地想:「我這陣就走,沒探到這小子心底上……」
「坐!你坐嘛!」姚士傑往椅子裡推高增福,「立客難待。你看全家都站在這裡。你一坐,他們就各做各的去了。」
高增福心裡真著急:他絕不能坐下!富農的酒菜是餵狗的,他是堂堂正正的僱農,正準備在全下堡鄉的大會上訴封建壓迫和剝削的苦,怎麼能給富農當狗餵呢。他鄙視地看也不看桌上擺好的灑菜,他看見就發嘔。他雖然有一個消化玉米糊糊、窩窩頭的胃,他覺得自己在精神上,比這個富農要高貴百倍。但是不坐下來吧,他卻沒揭開富農陰謀的底細;只知道姚士傑企圖收買,卻不知道他的全部陰謀。
「你坐嘛!你怕啥?」姚士傑根本不能理解高增福精神上的高貴,他以為他從前的長工內心在矛盾,所以他更加放肆地說,「你兄弟放心!咱隔壁鄰居,他誰能知道咱哥倆喝酒呢?自從土改運動一開展,沒人進我這院來。……」
這時候,高增福已經想出了新的主意,他又一次換了隨機應變的態度,說:
「不是怕人知道,是咱身忙,吃了早飯又要開會。你這番意思,我心領了。往後,等運動過後,哪一黑夜沒事,咱再喝。你這陣只說你是啥心思吧。」
「也好。你兄弟說的也對。運動過後,咱哥倆消消停停喝。」姚士傑盯著高增福的瘦長臉,顯然在判斷高增福的虛實,猶豫不決。
高增福故意說:「你沒話了?那麼我走了。」
姚士傑忙拉住說「你甭走。」
「那麼你快說。」
「哥說……」姚士傑還是盯著高增福的臉,還是猶豫不決,「哥說出來,能行,咱辦;不行,和哥沒說一樣。好不好?」
「你說嘛。」
「不行?可和哥沒說一樣啊!」
「你看你!你是說不說?」
「哥說!哥說!」
「你快說!」
「咱村的成份快定完了沒?」
「還沒定完。」
「快了不?」
「快了」
「把哥包涵包涵行不?」
「怎麼樣?」
姚士傑使著很大的勁,緊張地說:
「你叫哥拿出多少糧食,哥就拿出多少糧食,給咱渠岸的貧雇獻禮。……」
「唔,你說。你往完說。」
「哥受不了孤立。哥喜願進步。天下農民一家人嘛!全渠岸一家人,哥獨獨另一家人,哥受不了。……」
「你說,你說完。」
「把哥的成份下成中農。只要你兄弟和咱渠岸的貧雇們說哥是中農,他工作組走群眾的路線!……」
「呸!」高增福聽到底,往腳地上唾了一口,憤憤地走了。
當天上午,高增福就把這下雪天早晨發生的事情,一根一板告訴了土改工作組同志和農會主席郭振山了。專為揭露拉攏幹部、收買群眾、破壞土改的不法富農姚士傑,開了一回鬥爭會。會上郭振山的嗓音能炸破房子,指住鼻子,把舊社會和他打過架的姚士傑,訓得抬不起頭來。從此以後,姚士傑在說話和行為方面檢點得多了,但從他的外表上也可以看出:他恨透了高增福和郭振山了。
整個土地改革以後的這個時期,姚士傑一直是老實的,服軟的。一九五二年冬天查田定產以後,頒發了土地證,姚士傑又抬起頭來了。高增福每天注意他的富農鄰居的表現,看來那些姚士傑曾經覺得是禍患的家業,現在又變成貴重的財產了,神氣上又表露出富戶的優越感來了。從前,不管姚士傑心裡怎麼恨高增福,表面上還裝得沒什麼,見面總是先開口打招呼。查田定產以後,姚士傑似乎覺得再沒必要虛情假意了。要是高增福不先開口打招呼,姚士傑就高傲地昂著頭,不答話走過去了。那神氣等於明明白白說:「叫你高二再厲害!」高增福連這點意思還看不出來嗎?
高增福難受極了:土地改革時期宣告結束了,土地改革法撤銷了,土地所有權確定了,對土地買賣和糧食借貸的凍結,也解除了——到黃堡上集去的路上,你看吧,所有湯河兩岸的富農和富裕中農,都抬起頭,有說有笑了。貧僱農發愁:眼看著失掉了對富農和富裕中農的控制;要是沒什麼新的國法治他們,那還得了?幾年工夫,貧僱農翻身戶十有九家要倒回土改以前的窮光景去。
沒了婆娘,又賣了用耕畜貨款買來的耕牛,人民代表高增福,這時心裡慌。他不知道他前面路上是紅是黑?要是他再失去土地,二回頭煞起長工,怎麼能帶大才娃呢?他近來常常對著在他懷裡睡熟的才娃嘆息:「才娃呀!才娃呀!你托生在哪裡不好?為啥托生在這草擁屋受難?」
受過三天三夜也訴不完的苦,高增福自己並不駭怕艱難。你看他無論什麼時候,總是繃著瘦長臉,咬著牙巴;他是在心裡鼓著勁,準備經受生活中的任何考驗。但是,他卻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政府指示的活躍借貸,沒有能幫助困難戶度春荒,競給了陰險毒辣的姚士傑報復他的機會。
……高增福一聽說他哥增榮,到四合院去投奔富農借糧,急得直跺腳。他當下就去找他哥。他哥到終南山口割茅柴去了。傍黑天,他注意到他哥背著一大捆茅柴回來了,他就又找去了。他一進他哥的只有土圍牆、沒有街門的草棚院,就說:
「哥!你怎這糊塗?」
「我怎糊塗?」增榮滿臉塵土上流著汗水,解著茅柴上的麻繩,轉過臉奇怪地問。
「你怎麼投到富農懷裡去了呢?你……」
「噢啊!」高增榮明白了,很歉然地笑笑,說,「我沒糧食吃嘛!借富農的糧食,又沒犯法?」
「你的立場?……」
「好兄弟哩!站穩立場不吃飯,肚也不餓嗎?」
「啊哈!你呀!」高增福一聽他哥這種沒骨氣的話,急得腸斷肚炸,氣呼呼地說,「你朝富農低頭,對不住墓坑裡咱爹的骨頭!老實告訴你!餓死事小,失節事大!咱就是這話!沒告你說嗎?一過清明,咱渠岸的困難戶,給生寶互助組掮開掃帚,就有錢買糧了,怎樣就能把你餓死嘛!」
「我不能跑山。我腿關節疼。」增榮瓮聲瓮氣說,「你不知道我,早年給財東家做稻地活,遭下風濕症?」
「你不能跑,把才娃寄放在你家裡,我跑嘛!」
增榮沒有詞兒了。
在月子裡還沒下炕的增榮婆娘,在草棚屋炕上接嘴了。
「好兄弟哩!」產婦細聲細氣朝院子裡說,「咱兩家還是各顧各吧。看你爺倆的難場,還顧得了俺一家子哩?再說,我還沒下炕,也照看不了你才娃呀。」
明白了。高增福完全明白了。他再也沒說什麼的必要了。他還說什麼呢?他知道他哥是婆娘當家,自己做不得主。這不是他哥的結髮妻子。他哥是被這個死了丈夫、丟下一個娃子的女人招進門的,聽這個女人的指撥幹活,幹活,千活。準是這個女人叫他哥投奔富農的!
高增福心裡想:「我熬十萬零八輩子光棍,也不跟這號女人過!」
高增福氣憤地走了。他在土圍牆的豁口,端端碰上在牆外聽聲的姚士傑。兩個仇人沒打招呼。高增福走了,姚士傑進院了。
「增榮!你要借的糧食,我給你打聽到了。要借幾斗有幾斗。」姚士傑大聲親切地說,故意氣向巷子走去的高增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