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二章
有了皺紋的寬額顱上,隆起著拔過火罐的醬紅色圓印;毛茸茸的大鼻孔噴著火焰般的熱氣;嘴唇千裂了,有胡楂的嘴角上出現了火泡;那雙曾經是光芒四射的大眼睛珠子,現在失去了神采;土改時候打雷似的嗓子,也嘶啞了——咱們的郭振山,躺在草棚屋的小炕上兩天了。
普通的傷風感冒,打擊不倒這個強壯的中年莊稼漢。這個強性子人,向來在發燒的時候,既不吃藥,也不躺下,他是用拚命勞動來治感冒的,總是隔過夜就治好了。但是這回他病得沉重,不吃不喝,只是用被窩包住腦袋沉睡。
代表主任他媽不斷地顛到小炕邊來問:
「振山,叫給你擀些細麵條兒吧?」
「不吃……」代表主任在被窩裡頭瓮聲瓮氣地回答。
「那麼叫給你打幾個雞蛋?」
「吃不下去。」
「唉!振山!」老婆婆愁眉苦臉說,「你是個常指教人的人嘛!人是鐵,飯是鋼。人有了病不想吃,也得強吃點。你是個常指教人的人……」
「去去去!…」被窩裡頭不耐煩了。
但是,世界上沒有一個娘和兒子賭氣。老婆婆隔不大工夫,又顛到小炕邊來了。
「振山,這陣你覺著怎樣?」
「哼……」郭振山不願意說話。
「振山,」他媽焦慮地說,「你這回病,好不對勁兒呀。是不是叫振海上黃堡去,把衛生所的先生請來?」
「不用……」
「那麼,叫到下堡村去請高先生來?」
「好你哩!」
「怎麼?」
「叫我靜靜地睡……」被窩裡瓮聲瓮氣的聲音斷了。
老婆婆按照古老的迷信思想,認定兒子不僅僅是開活躍借貸會的那晚上,和盧支書在湯河畔上說話時間長,著了涼。她懷疑是不是有什麼魔鬼在兒子和盧支書說話的時候,附了他的身。老婆婆暗地裡同振山媳婦和振海媳婦取得協議,在星全的黑夜,瞞著無神論的共產黨員,到湯河畔的路上送鬼。她跪在路上,用兩手堆起一個沙土堆,插香、焚紙、叩頭,老婆婆求告魔鬼,在十字路上另等旁人去。……
但是,代表主任第二天仍然是沉睡不起,雖然頭上摸起來已經不那麼發燒了。……
包在被窩裡的郭振山難受極了。他覺得人到倒霉的時候,走平路都會栽跟頭的。頭年冬天他剛剛準備買二畝稻地,就被梁生寶知道,匯報給支部了,弄得他在整黨的支部會上檢討了三回。這回,他把準備買地的部分糧食,投資給私商韓萬祥開設在黃堡北門外的磚瓦窯「支援建設」,想不到盧支書這麼快就知道了。他那晚追到湯河畔上,和盧支書磨了半天牙,支書也沒有漏出一點口風,是誰反映他的。他堅決地不承認有這回事情。盧支書說:「沒這回事,你管他誰反映呢?」他又試探地說:他沒有給磚瓦窯投資,即便投了資,也不能和買地、放帳那些可恥的剝削行為比,這是支援建設。盧支書說:「呀!同志!你的嘴才太巧了嘛!你支援建設,為啥不同生寶同志一樣,實心實意組織上一個互助組,幫助翻身戶生產呢?你把糧食投給私商開的磚瓦窯,『支授建設』哩?好同志哩!你這是做生意!你甭看自己那麼精,看別人那麼傻哩!你心上有七十二個窟窿眼兒,別人都能看出來,只不過是嘴裡不說罷了!」郭振山紅了臉。他還說什麼呢?黨支書已經把話說絕了。
郭振山在被窩裡頭苦苦尋思:盧支書到底是怎麼知道的?這件事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漏了風的?就連他媽、他婆娘、振海兩口子,他都瞞著。他們問他:為什麼給老韓裝糧食?他告訴他們「悄悄不敢說!我拿咱節餘下的糧食,陸陸續續給咱定下些磚瓦。想住高瓦房的話,把嘴閉緊些!」全家都感激這個當家人深謀遠慮,又知道他在去冬整黨的會上挨過「整」,還會給他抖風嗎?至於韓萬祥,為了解決窯上工人的口糧間題,拉他的股子,恨不得給他作揖。「咱情知你們黨裡頭不許買地、放賬、雇長工、做生意。郭主任,你放心!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從我嘴裡漏了風,你往咱臉上唾!說老韓不成人!叫咱老韓穿開檔褲!」好精的韓掌柜,也算黃堡街上少數幾個精人裡頭的一個哩,會拆自己的台嗎?啊,啊!郭振山終於從記憶里搜索出來了,似乎有兩回在黃堡集上,他和韓萬樣說話,給梁生寶碰見過。……
「又是他!」郭振山在被窩裡苦惱地想「又是他!對這號事,就他眼尖、鼻子靈!」
他難受地回憶起農曆正月里,區委王書記到蛤蟆灘來,整頓互助組的那些使他難堪的日子。他覺得自己理短,說話用的音量很小,甚至身量也太高了,目標大了容易引人注目。加上王書記和梁生寶那麼親熱,黑夜兩人擠在一個小炕上睡覺,他心裡更加不是味兒。那時候,郭振山就在心裡警告他自己:「你當心啊,當心人家往王書記耳朵里,灌你的壞話啊!你要當心呀!」現在,郭振山在充滿了汗水味的被窩裡,憤憤然想道:
「生寶同志!你要指望你的能耐往上爬哪!你甭在領導跟前,臭我郭振山的名聲,抬高你自家!」
他從心裡不服氣梁生寶。小伙子能有幾兩幾錢能耐?
「我郭某人要是和你一樣,婆娘沒婆娘,娃子沒娃子,我的互助組,比你生寶同志的能強十倍!不是吹!」郭振山在被窩裡頭,不服氣地想。
他腦袋一想熱,就想豁出來不創家立業了,創國家大業吧。叫你生寶看看誰把互助組鬧得更歡騰。但他在被窩一翻身,又改變了主意:不能拿過光景的事賭氣!「社會主義,」這是人們剛開始在嘴上談論的名詞。到處有人關切地問:咱中國什麼時候實行社會主義,沒有一個地方有人明確地回答過。可見莊稼人面前,擺著的是一條渺茫的漫長道路。也許這一代人走不到,需要下一代人接著走哩!感謝土地改革,給了幸運的郭振山這創家立業的堅實基礎,他和他兄弟振海兩個氣死牛地勞動,不愁壓不倒他郭世富!何況老三振江在城市向農村第一次要人的時候,他就讓他到西安電廠里去當徒工,升了技工就能往家捎錢!一九五三年是國家建設的第一個五年計劃的頭一年,卻是郭振山創業的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第三年。他是從一九五一年就開始了。他的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目標是:按人口平均,土地面積趕上郭世富。以此為限,絕不超過。他絕不使自己的家業接近仇人姚士傑,那和他的「政治性兒」水火不相容。他一根椽一根檁地備料,人不知鬼不覺地準備在他的第二個五年計劃(即從一九五六年起)蓋瓦房。先蓋正房,第三年(一九五八)蓋東西廂房,第五年(一九六0)蓋前樓。不能太急,太急了不像個共產黨員!但即使這樣,黨組織一再阻撓他的計劃實現。他創業的第一個五年計劃已經破產了,整黨的時候已經把共產黨員買地,提到犯紀律的水平上來了。他只好把第二個五年計劃的事情提前,誰知剛剛露了頭,就被黨支部發覺了。
在頭年冬天整黨的會上,郭振山也曾熱過:
「說得對著哩!紅軍走雪山,過草地的那工夫,也不知道啥時光全國解放囉。可是他們走破了腳還是走,十幾年就打倒了老蔣。這社會主義也許只要一二十年工夫吧?」
他和下堡鄉的其他共產黨員,一塊走出下堡村鄉政府的大門洞,腦子裡充滿了崇高的社會主義理想。在過湯河的獨木橋的時候,在稻地中間的小路上走著的時候,他和生寶同志親密地商量過,怎樣把蛤蟆灘的互助組整頓好,怎樣幫助在生產上和生活上有困難的分地戶,別叫他們重新摔倒囉。但是當他睡在炕上婆娘娃子們中間的時候,西廂屋郭振海強壯的鼾聲,東廂屋牛棚里牛啃鍘碎的玉米稈的聲音,棚上頭保衛糧食的貓咬住老鼠的聲音,一下子就把他拉回現實世界了。他辦工作誤工太多了,老二振海都經常威脅著要和他分家哩;他認真搞互助組,老二怎麼能情願呢?他自己娃多,振海娃少;他的勞動也不抵振海那麼強壯了。他不能和老二分家。不能!堅決不能!俗話說:「好家當,怕三份分哩!」分開以後,他家人的生活要受緊!一塊過,底子厚,力量大!
「咱當個普普通通的黨員算哩!咱光把村裡的行政工作辦好算哩!」他想,「光榮!光榮!咱沒那條件光榮啊!」於是,土改時候下堡鄉赫赫有名的人物,拿定最後的主意,給自家當家,不給貧僱農當家了。他沒想到盧支書抓他抓得這樣緊,也沒想到村裡的行政工作,競變得這樣難辦,竟不允許他敷衍了事!
他媽端來一碗湯麵條。碗裡五顏六色——紅的是辣椒,綠的是蒜苗,黃的是豆油點子,看了真使人流出口水。老婆婆端到她兒子跟前,用筷子攪幾攪,說:
「振山看!你屋裡家給做下了,你就強掙著吃上它兩碗。」
郭振山推開被窩,掙扎著坐起來了,他接住碗了。他看看碗裡,又皺起眉頭來,心裡發愁:
「怎麼辦呀?村裡的行政工作,這樣難辦,黨員這樣難當,怎麼辦呀?」這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塞得他腦袋發脹。
「虧你還是常指教人的人!」他媽又咄吶他。
「在外頭精明,在屋裡糊塗!媽,你甭管他,愛吃不吃!」他婆娘抱著噙奶的娃子,賭氣了。
郭振山勉強用筷子夾起麵條,送進嘴裡。他懶得嚼。他心裡頭想:
「共產黨員呀!共產黨員呀!這麼難當?」他的腦子還是被這個問題苦惱著——盧明昌用那麼不喜歡的眼光盯他哩。他不在這個黨過不了日子嗎?
他使勁地咽下去第一口麵條。他用筷子夾了第二口,噙在嘴裡,又不嚼動了。這時候,他的全部身體都失去知覺和動作的機能了,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腦袋上去了。
這時候,郭振山好像不在他自家的草棚屋的小炕上,而像在渭河的船上,昏昏悠悠,坐不穩當了。他頭昏,喉嚨堵塞,嘴裡酸苦。他想嘔吐。糟糕!草棚屋在動彈了,掛在稻草棚底下椽子上的竹籃子在搖擺,腳地的豎櫃在搖擺……
這時候,好像在草棚院外頭什麼地方,「轟……嗚嗚」——一聲巨響,他剛覺得耳鳴,碗就掉在被子上了,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當他在被窩裡頭重新清醒過來的時候,他滿腮胡楂的臉流著眼淚,羞愧難當地聲明什麼事也沒,叫家人們都散,做各人的活去。
郭振山啊!郭振山啊!有幾千年歷史的莊稼人沒出息的那部分精神,和他高大的肉體膠著在一塊,難解難分。舊社會在他的精神上,堆積了太多的舊思想,盧支書已經批評過他了,他剛才開始進行自我分裂。是共產黨員郭振山戰勝呢?還是莊稼人郭振山戰勝呢?
家人們散去以後,他渾身冷汗,獨獨躺在被窩裡。共產黨員郭振山痛斥莊稼人兼賣瓦盆的郭振山:
「你胡思亂想個啥?你想往絕路上走呀?放清醒點!你把眼睛睜亮!你怎敢想離開黨?要在黨!要在黨!離開了黨,蛤蟆灘的莊稼人拿眼睛能把你盯死!離開了黨,仇人姚士傑會往你臉上撇尿呀!
在一霎時間,事物在創業的莊稼人郭振山眼前,顯得比較清晰了:黨是偉大無比的力量!它現在有效地掌握了中國歷史的發展!它的政策影響著每一個中國人的生活——它使飢餓者食飽,使奢侈者簡樸,使勞動者光榮,使懶鬼變勤,使強霸者服軟,使弱者膽振,使社會安定,使黃堡鎮的集日繁華……而他郭振山呢?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只有在執行黨的政策前兩年,人們才真正重視起他來。離開了黨,他就重新只剩下一個高大的肉體,能扛二百斤的力氣,和一個莊稼人過光景的小聰明囉!郭振山向來把「在黨」看得高於一切。他從來也不曾缺席過一回黨的會議。湯河漲水,他繞王家橋也要去;王家橋被山洪衝垮了,他繞黃堡大橋也要去!怎麼現在為了發家創業想離開黨呢?笑話!……
水嘴孫志明來看代表主任,給郭振山帶來村內的新消息——白占魁婆娘翠娥給人透露:似乎姚士傑給她借了二斗白米,白占魁安住家,又到西省收破爛去了。官渠岸有兩家困難戶私下向富農借糧,高增福他哥高增榮,也到富農的瓦房院去了,氣得高增福跺腳哩。上河沿好些莊稼人和梁生寶互助組,聯絡到一塊,進山割竹子。郭慶喜被梁生寶和馮有萬說得沒辦法,給他選區的困難戶借了安家的糧食。高增福出頭在官渠岸,組織掮掃帚的腳力……等等。
郭振山聽了難受。他這代表主任已經失去控制蛤蟆灘局勢的能力了。村內的事態,離開他的影響,各自發展著:富農對他似乎不再有所畏懼;貧農對他好像也沒有什麼指望了。梁生寶和馮有萬,也不來請教他,要求他指點他們進山應注意的事項。他聽孫水嘴滔滔不絕地說著,聽著聽著,腦子裡就明確了一點:他已經被自己的自發行為,拉出了蛤蟆灘的鬥爭行列。他已經變成革命的局外人了。難怪盧支書拿不喜歡的眼光看他哩。
「算哩算哩!」郭振山難受地婉言勸止,「志明,我頭疼。你甭說了。有啥活路,你先做去,往後咱再拉扯。……」說畢,他扯被窩包住了頭。
孫水嘴眨著眼,驚愕不解地盯了一陣,然後灰失失地離開了。報告完村內的消息以後,要試探試探代表主任,能不能幫助一下他和改霞的親事來,誰知郭主任竟病成這個樣子呢?唉!……
改霞的思想像她紅潤的臉蛋一般健康,她的心地像她的天藍色的布衫一般純潔。她像蜜蜂采蜜一般勤地追求知識,追求進步,渴望對社會貢獻自己的精神力量,爭取自己的光榮。對這個二十一歲的團支部委員來說,光榮就是一切。她簡直不能理解,一個人在這樣偉大的社會上,怎樣能不光榮地活著。她瞧不起孫水嘴,除了他看她的眼光裡帶著淫邪以外,代表主任介紹他入黨沒有被通過,也是重要的原因。她想:「哼!什麼青年!連黨也入不了!」至於改霞,土地、房屋、車輛、牲畜、衣物、用具……等等私有財產,在她眼裡如同湯河邊的丸石、沙子和雜草一般沒有意義;要是她到了適當的時機,提出入黨的申請而不被接受,她不知道她怎樣活下去!做一個共產黨員,把自己的一份力量匯集到黨的巨大力量裡頭去,是改霞心目中光榮的起碼標準。
但是,她還沒有足夠的知識和經驗,還僅僅看見共產黨員的稱號光榮,而不能識破個別有著這個光榮稱號的人,內心的想法和隱秘的活動,和稱號不相符。她是這樣純真,只有正心眼,沒有拐心眼,習慣了以最好的假設估計她所敬佩的人,以最壞的假設估計她所厭惡的人。當她知道富農和富裕中農,竟明目張胆抵制活躍借貸工作的時候,她真是恨得直想用她自己的手,去扭掐姚士傑和郭世富,用她自己的口,往他們的厚臉上唾!同時她對負責這個工作的代表主任,從心底深處同情。解放後,改霞和郭振山的歷史關係,使她懷疑不到代表主任有不好的心眼;而他對互助組不真心,
他以他戶大口多解釋。純良的改霞心裡頭想:「確實!生寶家庭情況簡單!」當改霞從下堡小學回來,聽媽說代表主任病了的時候,她放下書兜立刻到斜對過草棚院,去看望他。
和孫水嘴來看望的時候不同,郭振山把被窩推到一旁,赤腳片蹲在炕席上,和站在腳地的下堡小學的團支部委員說話。
看見關心自己的進步和前途的代表主任臉上的病態,改霞簡直驚呆了——幾天在村巷裡沒見,郭主任竟變成這個樣子:由於被窩包住腦袋睡得太多,大臉盤灰暗而浮腫,皺痕變成了皺紋,胡楂更加零亂了,好像一個龍鐘的失意老人,蹲在陰暗的角落裡。
問訊過幾句病情以後,改霞很關心地問訊:為什麼不請黃堡衛生所的醫生看看?
「算哩!」郭振山嗓子仍然有點瓮聲瓮氣地說,「算哩!今日好多哩!」
的確!他媽和他婆娘也證實:這個家庭里的重要人,顯然逐漸振作起來了,有點精神了。他和改霞說話的時候,臉上有笑容了。她們看出來的——愁容和笑容是不相容的,做作的笑容是掩蓋不住愁容的。
郭振山已經從一個危險的思想里,苦鬥出來了。他竭力往寬處想,往亮處想。他警告自己:只要和姚士傑居住在這同一個行政村,就水遠也甭離開黨!姚士傑和他的仇恨,在兩人同時都在地球上活著的時候、是解不開的。他倒是經過土改,解了點心頭之恨;而姚士傑則更仇恨他了,其所以不敢向他齜牙咧嘴,僅僅因為他這陣站在好漢台上。對他來說,離開黨等於自找苦吃。一對一,他怎麼能拼過姚士傑呢?他想開了,決定接受盧支書的批評:把投資給韓萬祥磚瓦窯場的大米,改成定買磚瓦,推脫「做生意」的指貴。至於互助組,他只有忍受盧支書的批評和王書記的冷淡了。他只有等待看生寶最後能弄成什麼樣子,再說話。他不能拿十幾口人的光景孤注一擲嘛。自己既不願積極響應黨的號召,就不能像土改時那樣好叫人表揚了。他決定:悶倒頭過日子吧!
郭振山一說服了自己,他的病就輕多了。他就再不用被窩蒙頭了。他媽和他婆娘只見病輕了,不知道他竟經過這樣嚴重的一場鬥爭,天真無邪的改霞夢也夢想不到這樣複雜的內情。改霞只見郭振山赤腳片蹲在炕席上,她哪知道他心裡想得這麼多呢?改霞甚至於想:唉唉!看代表主任為本村的困難戶,憂愁成什麼樣子了。她心想:郭振山肚裡嘔著姚士傑和郊世富的氣。這使她更加尊敬郭主任了呢!
團支部委員穿著格子布圓口薄底鞋,站在郭振山草棚屋的土腳地上,氣憤地抨擊姚士傑和郭世富對活躍借貸的抵制,表示她對代表主任的同情。
經過一場自我鬥爭的郭振山,現在表現得心平氣和,很有自我批評精神。
「咱有短缺。」他承認,「咱有短缺。要不是正月里,俺屋裡大夥說得咱把幾顆餘糧定了磚瓦,他姚士傑和郭世富敢?咱先拿出餘糧,扶幫了困難戶,咱再同他們說話。咱舌根硬嘛!這陣,唉!錯了!錯了!咱錯了!咱不該聽屋裡大夥的話!『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嘛!咱住了幾輩子草棚屋了,急著住瓦房做啥哩嘛!」
樣子十分沉痛的自我批評,深深地打動了改霞單純的心。任何程度的自我批評都受人歡迎,都被人尊敬,而絕不降低自己。
「唉!好改霞哩!」他又繼續難受地說,「屋裡大夥說:年年要繕稻草,咱這河川野灘,風揭棚頂,黑間趕得人起也起不及。咱心思:也對,省得一起風,人在屋裡睡不穩。哪知道……」他難受得簡直說不下去了。
改霞相信代表主任的失悔。她知道:家庭是每一個共產黨員和青年團員的陷坑。你稍不警覺,就會失足。她手指頭卷著她學生藍布衫的衣襟角,想著她說幾句什麼聰明的話,安慰代表主任呢?
郭振山又繼續說:
「你來得正好。我正要告訴你,問問你媽願不願意人我這個互助組。」
改霞感到意外的驚奇:「你家不是和老金家哥兒倆一組嗎?」
「唔,」郭振山說,「是和老金家一組。可他哥兒倆都是有牲畜戶。互助組裡頭沒捎帶一家沒牲畜戶,也是咱的短缺」
改霞懷疑地問:「怕老金家不情願吧!俺家男勞力沒男勞力,牲畜沒牲畜,哪個互助組也不情願收掩,俺是負擔……」
「不要緊,他不情願有我哩。」
改霞大喜。年輕人一高興就激動,她感激地說:
「是這,甭問俺媽啦,保她滿心喜願就對哩。咱斜對過鄰居,你不知道俺嗎?俺娘倆,年年靠親戚的牲畜,捎帶莊稼……」
於是,單純的改霞,看見郭振山更親切了。這是一個知過必改的人啊!她想到自己失去父親,沒有兄長,而有著這個年長的共產黨員的關照。是很幸運的。
郭振山抬眼看看改霞高興的臉盤,如同開放的花朵一般。他問:
「考工廠的事,拿定主意了沒?」
「還沒。」改霞笑著回答。
「怎麼還沒?」
改霞只笑不說話了。她要和生寶談一次話,直到現在還沒有機會。也不是完全沒機會,更準確地說,她一直在等待著生寶主動地開口約她。她不願意自己主動地約生寶。那多難為情呢?多不好意思開口呢?多臉紅呢?她可是說不出口啊!……
一個閨女怎麼能把這心思告訴旁人呢?郭振山又關心地問:
「怎麼還沒?」
改霞笑笑說:「郭主任躺下休息吧,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