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十章
一匹棗紅母馬,拴在四合院外邊的高牆根兒。姚士傑用鐵刮子,搔過開始換毛的馬。他蹲在地下,歪著戴瓜皮帽的腦袋,從下面觀察母馬鼓鼓的大肚皮跳動。在裡頭動彈的不是騾駒,而是三百塊人民幣。富農斷定:它只能比這個數多,不能比這個數少!
「快啦!」姚士傑獨自一個人快活地說話。「至多半個月,它就下呀……」女人要生娃子,母馬要下騾駒,又添人口又添財,富農心中熱騰騰,樂滋滋,說不出的舒暢。
「混賬!他媽的,啥人民代表!真正混賬!」什麼人咒咒罵罵在巷子裡走過來。姚士傑掉頭一看,噢!白占魁!
「我的天!還有人惹你?」姚士傑鄙視地想,不理睬他,繼續觀察母馬肚皮的跳動。
這白占魁在土改和複查土改的時候,那股瘋狂勁兒,曾經嚇得姚士傑心驚肉跳。那時候,一想起萬一共產黨聽信了這個瘋狂分子,把他的成份定成地主,接著分配掉他的土地和浮財,最後往他的四合院裡頭,塞進來幾戶基本群眾,他就飯也咽不下去了,覺也睡不著了。他只想拿把殺豬刀,去捅死這個傢伙。可是在村巷裡碰見他,姚士傑還得強意打招呼,把這個兵痞二流子當村千部逢迎,問他:「吃了飯沒?,現在,嗯,現在姚士傑連郭振山也不駭怕了,還尿他白占魁做什麼?
姚士傑站起來了。他一隻手搔著母馬滾圓溜胖的臀部,另一隻手伸下去握馬奶子。他想更準確地判斷下騾駒的日期。他右眼上眼皮有一點疤的眼睛,高傲地望著天空,故意顯得十分不可親近,好像他很本不認識白占魁是哪個村的人。
「新社會不壓迫人?他媽的!不往死壓迫人!」白占魁到高增福草棚屋前面轉了個彎,又折過來了。他不再往東去了。他把褲管提起來,憤怒地在姚士傑街門對面,照壁跟前的土台上蹲下來了。「他媽的!啥鳥都在我白占魁腦袋上壘窩!實話說吧,娃白的不是好欺負的!」
姚士傑覺得白占魁好奇怪。為什麼在他跟前罵村幹部啦?是不是專意罵給他聽呢?他在上黃堡集的路上,聽見如果有人罵擁護新社會的任何人,他都感到興趣。他不由自主要湊到跟前去聽聽,聽了覺得心裡很舒暢。現在,這個土改中的瘋狂分子,跑到他跟前來罵人民代表,為什麼呢?他不由自主地丟開了母馬,轉過身來,兩手互相拍打著從馬奶子沾上的骯髒,有興趣地笑問:
「你這大清早為啥?」
「為啥!高增福昨黑間在學校里,指住鼻子訓我!我咽不下去他小子這口氣!我不和他鬧事,他還想給我扣反革命帽子哩!……」
啊啊!原來這個前國民黨軍下士是來找高增福挑釁的。高增福帶著才娃,不知上哪裡去了。看見那草棚屋的板門掛著鐵鎖,他才更加放肆起來,在富農跟前蹲下來。
姚士傑好笑地問:
「說的啥話?怎能給土改積極分子扣反革命帽子?」
「好你哩!咱啥積極分子?」
「你不是跑得挺歡嗎?只不過沒當幹部罷了。」
「好士傑哩!甭在我臉上撤尿了。」白占魁表現出一種求饒的神氣。
姚士傑更加大膽地嘲笑:
「你那麼騷情,也沒當上村幹部?你喊『共產黨萬歲』,一世界都聽見,也是白喊嗎?」
白占魁歪倒了齊額顱箍頭巾的光禿腦袋,灰溜溜地扯長聲,嘆了口氣。然後,他很難受地說:
「從前的事甭提哩。算我啥了眼!士傑,咱在這湯河灘里,站不住了……」
「為啥站不住了?這不是好地方嗎?『漉河一川,不如湯河一灣』!」姚士傑嘲弄地盯著白占魁。白占魁好像傷了根的草,蔫溜溜地聾拉著腦袋。姚士傑忍不住報復心,大聲教訓說:「你甭想一年一回土改哩!就像種地一樣,年年冬里等工作組來,收拾人家。不是給你分下幾畝地啦嗎?你該好好學學種莊稼的活哩哎!」
「咦!,白占魁嘆口氣說,「種啥莊稼哩?牛沒牛,驢沒驢,連吃的也沒……」
姚士傑立刻覺察到不妙,後悔自己不該理睬這個不定型的傢伙。他乾咳了一聲,什麼也沒說,從拴馬撅子上拿起鐵刮子,忙往街門裡頭走。
但是白占魁在街門道里追上了他,扯住他的乾淨的黑棉襖袖子,用下賤的眼光望著他。
「士傑!給我借上二斗白米。……」
「啊?我哪裡有……」
「收了更還你麥!……」
「咳!你看你!放手!我連黑米也沒……」
「好士傑哩!你甭記恨我哩!前兩年,那股潮流,害得好鄉親,全成仇人了。」
在前一剎那間,姚士傑真想把白占魁推出街門道去,把街門扇喀嚓一聲門起來。但是這一剎那間,聽了白占魁這句明白求饒的話,他心裡轉了念頭:
「這是一條狗。撩給他點吃的,他朝你搖尾巴;惹惱他,他破命咬你。叫他倒過來咬幹部吧!」
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白占魁見和解有了希望,又笑嘻嘻地加添說:
「翠娥給我出的主意,她叫我來朝你借米。……」
一句話勾起了姚士傑解放前和李翠娥的舊情,臉上露出了笑容。白占魁灰黃的笑臉不如翠妞柔軟的臀部,能夠打動姚士傑的心。
「就是啦!你放脫我的袖子。」
白占魁放脫富農的袖子,露出滿嘴的黑牙齒,逢迎地笑著。
「我也困難。所以上,昨黑間活躍借貸的會,我就沒敢去喀。」
「我知道,怎麼能不知道呢?嘻嘻……」
「悄悄地!甭張聲!甭叫人家說我有一河灘糧食喀!」
「放心!我不是娃子。再說,有二斗米安頓住翠娥,我就走西省了。要回來,在割青裸的時候……」
「那麼,黑間拿口袋來……」姚士傑慷概地說。
……夜裡,白占魁剛剛撅著屁股背著米口袋,像一條拘一樣骨碌碌溜出四合院的街門。這四合院幾年來在被鬥爭的危險中那種互相諒解、互相憐憫的家庭和睦,一下子遭到了破壞。
姚士傑他媽,一個六十幾歲的胖老婆子,無論如何也不能理解兒子的這種糊塗行為。老婆婆是這官渠岸著名的「慈善家」,正房中屋裡供著菩薩,見天三叩首,早晚一爐香。她對於任何惡言、凶事,總是那一句既簡單又包含著一切意思的「阿彌陀佛」。幾年來,老婆婆對村中歷次群眾運動的階級鬥爭,說過無數的「阿彌陀佛」。對於大喊大叫要求把她家定成地主的白占魁,她更不倦地祝禱菩薩顯靈,懲戒塵世上的這個壞蟲,哪料想到她的兒子,現在反倒借給他糧食,真是「阿彌陀佛」!
姚士傑走到東廂屋,他媽跟到東廂屋;姚士傑走到西廂屋,他媽跟到西廂屋。姚士傑走到門房西屋馬槽跟前,給母馬拌草,他媽也跟著去了。她站在他眼前,棉花嘴咄咄吶吶,一定要問清楚兒子為什麼給白占魁借米。在她看來,寧肯把大米倒在槽里拌馬料,撤在院裡餵雞,也不借給那個菩薩將來要惡戒的人。
姚士傑一隻手拿水瓢,另一隻手拿木棒攪拌麩皮和乾草。他儘量忍耐著,不對信奉菩薩的他媽冒火。
「媽,」他善勸說,「這社會的事,你老人家不明白。」
「我明自。你說。我能明白。」
「你明白個啥嘛!你明白!你明白?土改那陣子,我買了一張毛主席像,你不讓掛!好漢厲害不在臉上,在心裡頭哩!」
老婆婆肉囊囊的臉上,表現出一種認錯的笑容。
「你說清楚是為給村幹部們看的,我還阻擋來嗎?」
「正月裡來了親戚,你就給咱露底理!多虧是富親戚,要是窮親戚……」
姚士傑想起這種假裝擁護共產黨的底子被揭穿,可能在鄰居中間引起的惡印象,他恨得兩眼直瞪著他媽,用攪拌草的木棒棒敲槽幫子。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老婆婆見俗人兒子生了氣,低頭扶著門框,退了出去。
「阿彌陀佛!」她在黑暗中走過磚鋪的院子,繼續念著,回正房東屋去了。
姚士傑回到正房西屋,三十幾歲還嬌滴滴的婆娘,坐在坑上撅著個嘴,屁股一擰,把黑油油頭髮的後腦對準他。中年婦人固執地不給自己的男人看見她營養得很紅潤的臉盤。……
姚士傑站在豎櫃跟前,從抽屜里取出火紙,準備吸水煙。他抿著嘴笑,心底里相當喜歡這女人的醋勁兒。隔了二三年,眼角里只要掃見一點影兒,就又勾起她的醋意來了。
他擺出男人威嚴的架子,從石油燈上點著火紙,呼嚕呼嚕吸水煙,不招惹婆娘。他把二斗大米打發走白占魁,渾身帶勁。實在說,他不想再和李翠娥勾搭;實在說,他知道一個富農,在新政權底下應該怎樣檢點。他帶勁是因為這條咬了他二三年的癩皮狗,終於重新歸順了他。政府發給姚士傑土地證,宣布他的成份最後確定,他精神上已經產生了一種安全感。白占魁的歸順,可以說更具體地證實了這種安全的可靠。像白占魁這樣的人,他和你好,也許並不是你走運;但他和你決裂,你就很有可能吃他的虧。
他的婆娘掂著下腹尖尖的肚皮,正在鋪炕。她摔摔摜摜,表示她的抗議。她等待著男人開言,可是她只聽見吸水煙的聲音。她終於憋不住了,自己先開口了。
「你規矩才幾年,這又張狂起了?」
「我做啥了呢?」
「你當心!看馮有萬那個愣小子,把你和翠娥綁在一塊,送到下堡村鄉政府著!」
「咦呀!你把我全當成一個竹筒子啦!我就那麼沒心?這社會裡,看我的魂靈還敢到翠娥那草棚屋去不?」
「那麼你為啥給白占魁塞糧食?」
「你放心!他白吃不了的。」
「你給他一石白米,看他白吃了不?」
「我給他兩石!」姚士傑牙幫子一歪,顯出兇狠的陰謀家的臉相說,「我有我的用意。前兩年你聽見他喊共產黨萬歲,心不哆嗦嗎?給他咬我一口,恐怕你要到縣裡的看守所去看望我哩!」
婆娘明白了,掉過頭漂他一眼,唉嗤笑了。
爺爺是清朝末年死的。稻地里只有少數六十歲以上的人見過姚老漢,說是死於一種奇怪的慢性病——「財癆」。姚士傑他爹,差不多所有蛤蟆灘的新老住戶都知道外號叫「鐵爪子」,意思是剝削人殘忍。最被人廣泛傳說的是「鐵爪子」有一個淨糧食的扇車,窮佃戶們想借用一下嗎?不行!扇車上寫著四個頭字:「出賃不借」,使喚一回一升糧食。你使喚畢,當晚即便忙到半夜,也不要忘了把扇車抬還「鐵爪子」;因為第二天早晨還去,他就要給你算兩回,向你要二升糧食。你表示難意,老漢會板著臉說:「這是規例,不是興你一家嘛……」
姚士傑敦實的身體裡循環的,就是這樣氣質的血型。他平生的理想,是和下堡村的楊大剝皮、呂二細鬼,三足鼎立,平起平坐,而不滿足於僅僅做蛤蟆灘的「稻地王」。但是一九四九年的解放,打斷了他這美夢。一九五0年按土地改革法,徵收了他多餘的土地,又清算了他的高利貸剝削;那些過去給他的利息已經和本金相等的,就一筆勾銷了。工作人員在群眾會上,還一再地公開宣傳孤立富農,要求他的左鄰右舍和他劃清界限,防止富農的破壞活動。唉唉!解放前,全蛤蟆灘的公事,都從他姚上傑口裡出。他從稻地中間的路上走過去,兩旁稻地里幹活的窮莊稼人,都停住活兒,向他招呼。土改把他翻到全村人的最底層,整個蛤蟆灘是一家,姚士傑獨獨是另一家。這種對待使他滿肚子氣。他心中不光恨共產黨,而且恨蛤蟆灘的每一個擁護共產黨的莊稼人。……
白占魁取走糧食的第二天早晨,姚士傑在正房中屋腳地,端著大老碗吃飯,聽見街門洞裡一個人咳嗽了一聲。
「士傑在家不?」什麼人問。
姚士傑心裡不禁一怔,嘴裡噙著飯,臭罵白占魁:「這個龜子孫!大約是郭振山指使他來刺探我的虛實。這個龜子孫!他咒罵高增福,大約是迷弄我的圈套。我上當了!唉!這個龜子孫呀!……」
在一霎時間,姚士傑被土地改革時群情激憤的可怕印象,嚇昏了頭。一大群貧農像洪水一樣,湧進下堡村地主呂二細鬼的四合院甲,把二細鬼擠得貼在牆壁上,向老漢要地契和高利貸的賬本,那喊聲使人毛骨悚然。姚士傑很駭怕自己大膽抗拒活躍借貸,激怒了春荒中缺糧的人們,由仇人郭振山領著,一齊湧進他的四合院來。當然,他可以說:「我沒餘糧……」你沒餘糧?給白占魁借,你就有嗎?」他又說什麼呢?他很後悔,給白占魁借糧食,是多麼糊塗的輕舉妄動啊!人家一片聲,他渾身是嘴,也說不過去了……
咦!透過竹門帘,姚士傑看見赤腳穿著草鞋,從街門道走進磚鋪的院子裡的,是高增榮,臉上既沒有惱怒,眼裡也不含敵意。這是怎麼回事呢?咦!他看見的是解放以前,窮莊稼人走進他四合院的那種表情,一種沒辦法的窮人求借的表情:謙恭地站在當院,等待著主人在屋裡應聲。他幾乎不相信他的眼睛!經常督促人們和他劃清界限的,不是人民代表高增福嗎?現在高代表的親哥,投奔富農來了?這高增榮聽他兄弟的話,已經有兩年多不進四合院了。……
姚士傑站起,放下飯碗,走出正房的磚門台。他沒有請這個赤腳草鞋客進屋。他只問:「你來尋個啥?」
高增榮穿草鞋的赤腳,踏上磚砌的門台,竟然毫無骨氣地嘆息:
「唉!士傑!你不知情。要不,我也不來難為你。你知道,今年的活躍借貸沒弄成……」
「你們再喊叫孤立我嘛!」姚士傑在心裡對代表主任郭振山和人民代表高增福勝利地說,但是他嘴裡卻對高增榮拖長聲說,「唔。也難怪幹部們喀。這二年,弄得人全空哩。……」
毛頭毛腦的高增榮在門台蹲下來了。他用手搔著腦袋,又嘆氣又咂嘴:
「唉!嘖!你不知道我的難場。俺老二給下河沿梁生寶互助組,聯絡進山掮掃帚的人哩。倒是條活路,可俺屋裡家在月子裡,還沒下炕,我走不脫嘛!」
「郭振山都沒咒念的話,你小子能有幾手!」姚士傑在心裡蔑視梁生寶,嘴裡對高增榮說,「唉,都難場喀。各人有各人的難場喀……」
人民代表他哥,眼巴巴地盯著姚士傑毫無感情的板平臉,那麼難開口地一個詞一個詞說道:
「你,能不能,給我,借二斗……」
「哎哈!你甭光看門樓高哩。現時高門樓是空架子,草棚屋是糧倉。」
「利大小,由你……」
「啊呀!這社會誰還貪利大小哩?要是我姚士傑有糧食,和前二年一樣,自報出來,叫村幹部給大夥分配去,多光榮哩!」
「那,你的路寬,能不能,問你的親戚,朋友……」
「我給你打聽打聽,可不准有啊!」
整個前晌,姚士傑努力給自己做著決定:怎樣回答高增榮呢?他蹲在腳地上吸水煙,從後園的井裡絞水,在馬房裡墊土,那半舊的破了底邊的瓜皮帽下面,腦子裡有兩個姚士傑在爭辯。這個姚士傑反對給高增榮借糧:他兄弟高二是姚士傑所痛恨的人;但是另一個姚士傑贊成高增榮是個魯笨人,有奶便是娘。當村幹部能給他解決困難的時候,他就「和富農劃清界限」;活躍借貸一沒指望,他又投奔富農。
「這號人,有用。」姚士傑對自己說。他突然想到高增榮在高增福的互助組裡,隱隱約約覺得,似乎通過人民代表的哥,可以報復人民代表,稍稍地解他心頭之恨。……
「郭大!你的咒兒念完啦!」他獨自一個人突然又對他的仇人郭振山說話,「郭大!你光剩下互助合作一個法兒啦!這個是軟法兒,我不怕你的。只要公家講自願,你治不住我。我看你也不指望著拿這個法兒整我!」
想到這裡,姚士傑從心裡到皮膚,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舒坦。好像吃了一服什麼藥,他吸水煙,在井台上絞水,在馬房裡墊土,都特別帶勁兒。甚至於咳嗽的聲音,也比往日大些,吐出去的痰像出了膛的子彈一樣。他站在磚門台上,雙手叉著粗壯的腰,顯出一種恢復起來的威勢。
官渠岸缺糧戶看見活躍借貸沒指望,又見代表主任沒什麼表示,大部分入了高增福組織的掮掃帚伙伙。但在吃過晌午飯以後,又有一個糊塗蟲,溜進了官渠岸西頭的四合院。
姚士傑大膽起來,產生了一種競爭心,想吸引少一些人參加掮掃帚。他把自己變成一個熱心幫助困難戶度春荒的人,富於同情心和互助精神。他心裡再沒有什麼顧慮了。他覺得沒有必要蹲在地上談敘半天套子話,既煩絮,又耽擱工夫。他沒多餘的工夫,要出去給婆娘打聽熬月子女工。他做作出痛快的笑臉,直截了當地問來訪的人:
「你尋我是不是想借幾顆糧食?」
「嘻嘻,你真有眼……」
「要幾斗才能接上青裸上場?」
「三斗差不多了……」
「我沒糧食!說響!我沒糧食!我明日在黃堡鎮上,給你打聽一下,看俺親戚有沒?要有,你多跑幾步腿,去鎮上背一下。」
「這可勞你的神了……」
「唉!到這困難的社會啦,能看著好鄉親受熬煎嗎?可有一樣甭給人吹,惹得風一股雨一股。」
「咱不是娃子……」
「就說是你自已打聽的!」
「對。明白。」
姚士傑非常滿意「困難的社會」這個詞兒。他本來想說「困難的時節」,但到嘴邊變成了「社會」。人的心理真是奇妙,「言是心聲」,一點不假。他努力注意這個沒骨氣的貧農,聽了「困難的社會」,臉上沒有特殊的反感。他更加大膽,更加暢快了。
這天後半晌,他本該出去給快要「上坑」的婆娘,打聽一個熬月子的女工,卻留在家裡遲遲不走,在後園裡整菜地,希望有更多的困難戶來找他。他從缺糧人愁楚的臉上感到快樂。他把和告債的人談話,當做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享受。共產黨不僅剝奪了他的這種享受,幾年來,他一直在一種不安的罪犯心理狀態下混日子。現在,他擺脫了這種心理狀態,感覺到天高雲淡、風和日麗的春天特別暢快!從前,每逢春荒時節是他最快活的日子。現在,時輪又轉回來了嗎?他在被劃清界限的孤立中侷促夠了嗎?他可以伸一伸腰,拾一拾頭了嗎?當他還住在四合院裡,當他前樓上有那麼多糧食的時候,他總是覺得自己比郭振山優越得多。要不是郭振山仗著共產黨員四個字大喊大叫,他從心裡不服氣他——「誰手裡有糧,誰是村里王!」正是這樣!前兩年活躍借貸時,困難戶在春荒中吃著姚士傑和郭世富的糧食,卻記著郭振山的人情;現在不行了,土地證到了掌握糧食的人手裡頭囉!
姚士傑的勞力是很強的。他眨眼工夫,在後園裡整出了種茄子和種辣椒的地,用小鋤給韭菜鬆了土,給兩架大葡萄澆了水。他干一氣活,吸一陣水煙。他一邊蹲在井台上吸水煙,一邊計算他轉移到黃堡的糧食,計劃著每一個集日,他專門蹲在黃堡街上放糧食,嘴裡說是旁人的……
「士傑,」他媽蠕動著厚嘴唇,問,「你還不出去打聽煞月子的嗎?」
「去呀。」
「她身笨了,該息著啦。」
「我知道。」
老婆婆用欣喜的眼光觀察兒子。兒子的難受就是她的難受,兒子的快活就是她的快活。現在,她已經明白兒子為什麼給白占魁糧食了。她已經從兒子放肆的咳嗽聲和空前的幹勁,覺察出兒子情緒上的變化了。這種情緒也感染了她,鼓舞了她,她忍不住口,厚嘴唇一顫一抖地問:
「你,都應承下了?」
「我應承下啥了??」
「咱有那麼多糧食嗎?」
「好你哩!你甭打聽閒事!」
「娃呀!你甭瞞我!我滿年四季不出街門,走不了風。你當心咱的鄰居!「老婆婆用肥囊囊的下巴,指著高增福的稻草棚。
「我不怕他!」
「阿彌陀佛。你當心他!」老婆婆蹣跚地回到前院去了。
姚士傑蹲在井台上,手裡端著白銅水煙瓶,盛氣凌人地對一隻水桶說:
「高二!你給共產黨騷情頂了啥?到這陣你還那麼積極,想叫共產黨給你分配個婆娘嗎?」
高增福的不幸,是姚士傑最稱心如意的事。向土改工作組提供姚士傑放高利貸的材料的,是高增福。在四鄰中經常餐促大夥和富農劃清界限的,也是高增福。在姚士傑看來,土改以後高增福死婆娘,是老天替他報應。
「土改拔了我姚士傑幾根根汗毛,你高增福就沒婆娘了!」姚士傑很滿意地想著,根本沒把他從前的長工放在眼裡。現在,他一感覺到自己重新有了力量,心中就萌起一種難以克服的報復欲。……
姚士傑在官渠岸的村巷裡走過去了。不要說他心中的快活不能不反映在臉上吧,就是他前樓上的那些糧食,也反映在他的腰背上,走起路來特別帶勁兒。他的三十來畝稻地,他的棗紅母馬,他的在蛤蟆灘的草棚屋中間如同神廟一般的四合院,在土改的浪潮中曾經成為他心慌的因索,現在卻和從前一樣,給他增添精神了。
他非常的滿意自己「有眼力」。早先他曾經穩定自己說:「忍住點吧!能站著,也能蹲下,才算好漢哩。光能站著,不能蹲下,是二桿子。世事總要定點的,它不能老這樣紫張。蹲下,往後還能站起來;不蹲下,人家就要把咱打倒了。」他認定他在土改運動中蹲了兩年,現在是重新站起來了。
他覺得村巷裡遇見的人,看他的眼光似乎也變了,似乎沒有從前那麼強烈的敵意了。雖然全蛤蟆灘一百多戶人裡頭只有兩個人向他求借,這使他略微有點失望,但他對形勢的變化,基本上是滿意的。
郭世富從官渠岸東頭迎面走過米。離老遠,姚士傑就招呼:
「世富叔哎,到哪裡去呀?」
「到下堡村去。」郭世富說,抬起略微有點眯縫的眼睛,看著富農眉飛色舞的快活模樣,「你到那裡丟呀?』」
「我屋裡家快上炕了,到稻地灘里打聽一個熬月子的。咱們一塊走。」
「走嘛!「郭世富現在同意了。
姚士傑看著老漢忍不住笑。在查田定產、頒發土地證以前,這個大莊稼院的家長,準會想個什麼藉口甩開姚士傑,如果在看見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從岔路上躲開他的話。姚士傑現在既然重新做了債主,他和地主有了很多佃戶、軍閥有了很多的土兵是一個勁兒,不由得想嘲弄嘲弄這個比狐狸還精滑的老漢幾句。
「世富叔,」他笑眯了眼問,「你這陣和我一塊走路,不嫌我的成份不好了嗎?」
郭世富不自然地笑笑。
「你小心著!」姚士傑繼續開玩笑說,「你小心和我說上一句話,你自己也給劃成富農著!呵呵呵,前兩年,你比貧僱農和我的界限劃得還清。」
這句話碰到了郭世富的疼處,老漢的皺紋臉嚴肅地辯解說:
「好你哩!不是咱沒情沒誼,是世事不對頭喀。你看,這陣不『鬥爭』了,我就該不躲避你了吧?」老漢說著,諂媚地一笑。
姚士傑想起這個解放前常常和他商量村事的人,解放後拚命巴吉他的仇人郭振山,他幾乎忍不住要挖苦他幾句,讓他心裡難受難受。但是一想起郭世富巴結郭振山是虛情假意,雖然外表上和他姚士傑離得遠了,而內心還是挨得近的,他就又打消了挖苦老漢的意思。可不是嗎?土地證一到手裡,郭世富就疏遠了他的仇人郭振山,在對待活躍借貸的事情上,公然和他一致行動。既然人家已經和他重新靠攏了,他又何必說些叫人難堪的話呢?
蛤蟆灘的兩座四合院的兩個當家人一前一後在稻地中間的草路上走著。春天下午,巳經到了西邊峪口區和渭邊區天空的日頭,把他們挨得很近的身影,投射到稻地里複種的青裸苗上。
「活襖借貸沒事了。」郭世富欣喜的報告。
「當然沒事了!」姚士傑在前頭走著,自負地說。
「我去看看河那岸的各行政村,發動起沒……」
「甭看!當然發動不起來!前兩年,人都是怕情,怕鬥爭哩。憑你的良心說,你郭世富情願不情願,把糧食成幾石几石地挖出去,讓村幹部給人借?你自己是傻瓜,不識數嗎?」
郭世富苦笑一笑,表現出他不情願又沒奈何的意思。
姚士傑掉頭看看走在後頭的郭世富的表情,更加大膽地發揮他的評論:
「你思量思量,這伙窮鬼,分了財東的地,喊共產黨萬歲;借了咱們的糧食,也喊共產黨萬歲。講理不講理?」姚士傑說著,竟有點委屈。
郭世富慌忙左右前後轉動著春天摘了氈帽的腦袋,看看左近的稻地里和草棚屋外面是不是有人。雖然土改的浪潮已經過去,村里已經平靜下來,但是見姚士傑這個危險人物,嘴裡發出這樣爆炸性的論調,郭世富心中悸動。
這時候,他們周圍的稻地野灘里,沒一個成年人。有幾個男女娃娃,在稻地塄坎上挖野萊;有幾個娃娃在拾柴禾;還有幾個娃娃在渠岸邊放牛。他們聽不見這兩個行人說話,也不注意他們在一塊這個新現象。
「算哩!算哩!」郭世富勸姚士傑說,「過去的事,就甭提哩。沒鬥爭咱,就謝天謝地哩。」
這個曾經和郭振山一塊說「咱」的人民代表,現在竟然和富農親切地說「咱,了。姚士傑聽了心裡很舒服不由得掉頭一看,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來。
他帶著勝利者的心情,向郭世富打聽他的大仇人郭振山的近況。
「軟哩!」郭世富緊走兩步趕上來,和富農並肩走著,欣喜地低低說,「軟哩!聽說挨了盧支書的批評,有兩天不出街門哩。」
「為啥挨盧支書的批評呢?」姚士傑有興趣地問。
「黨裡頭的事,咱不知情。」郭世富低低地說,「看情形,是嫌他對互助組不真心。下河沿梁三老漢那小子梁生寶,這時可紅了。」
「那算啥東西?看他連骨頭有幾兩重吧!」
「咦!」郭世富警告,「可不敢小視他。他沒俺振山老大咋呼得厲害,心裡可有鋼!他把咱灘里困難戶的生活問題兒,擔在他肩膀上哩!」
於是,郭世富又和姚士傑談起「百日黃」稻種的事情。梁生寶互助組稻麥兩熟的計劃,緊緊地吸引了這個畢生給土地打主意的富裕中農。他用抒情的調子對富農坦白:他曾經把稻地里複種麥子當做一種美妙的夢想,在腦子裡裝了幾十年。現在,想不到一個年輕小伙子,要走在他頭前了。他又說,梁生寶互助組為了掙來實現稻麥兩熟的肥料,必須進秦嶺裡頭上刀山(竹茬),而他只要到黃堡糧市上糶些糧食,就可以叫老三吆著膠輪車拉肥料回來了。他毫不費勁兒就能做到的事情,卻眼巴巴地看著人家梁生寶碰破頭地愣干,他心裡不舒服。他曾經在正分福種的梁生寶草棚院留連盤恆,想高價買一斗稻種,梁生寶不給他,這更使他心中結起一顆疙瘩。他輸不起這口氣!
「要不是我今春上蓋了三間樓房,」郭世霄不服氣地說,「我非親自到郭縣去買回來『百日黃』不結!」
他說得姚士傑在路上轉向他站住了,用嚴峻的眼光盯住他:
「那稻種果真好嗎?」
「不賴。」
「咱這裡的地氣能行嗎?」
「全在秦嶺底下,怎麼不行?」
「干!」重新活躍起來的姚士傑,胸中燃燒著渴望報復的烈火,猖狂地說,「干!你給咱到郭縣跑一回,路費咱按稻種攤!咱兩家的稻地合起來,有他梁生寶破爛互助組稻地多。甭叫這小子獨獨成功了,在村里賣嘴。」
「對!我就是這番主意!」郭世富鬍子嘴巴上也來了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