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九章
鑼聲停了,稻地里和官渠岸很活躍了一陣。吼叫人的聲音和答應的聲音,打街門的聲音和犬吠的聲音,以及在月亮上來以前,暮色昏暗中,朝著學校走去的人們說話的聲音……滿稻地灘里紛擾。
但當做晚飯的炊煙,從稻地上頭消散乾淨的時候,村子也就沉寂下來了。願意參加群眾會的人,已經到了普小。不願去的人已經關死了街門,鑽進被窩裡去再叫也不應聲了。
夜很暗。人眼分不清終南山的山峰和山谷,分不清下堡村北原的崖畔和柏樹。莊稼人們在稻她小路上走著,只看見南北兩邊起伏的波線,和繁星密布的藍天接連在一起。
民政委員孫志明敲畢鑼,點著汽燈。打足了氣的汽燈,掛在蛤蟆灘只收一、二年級兒童的普小教室屋樑上了,嗚嗚直響。輝煌的汽燈把刺眼的光芒,投射到教室的每一個角落,照得白泥牆上的黑板、五彩標語、彩色桂圖、領袖像,以及排列在磚腳地上的課桌和板凳,如同白日一般顯亮。但教室里,稀稀落落只坐著二十來個衣裳襤褸的莊稼人,他們家住在平原上,卻是山民的貧窮相。他們有的吸著生菸葉子,有的伏在課桌上愁思嘆氣,有的利用這空閒和亮光「期匪」——解開破爛衣襟,敞著懷捉虱子。根據郭振山的提議,用土改的鬥爭果實,買下的這盞公共汽燈,照亮這些為春荒而愁眉苦眼的臉孔。請不要大驚小怪!當這二十來個人散在一百多戶莊稼人中間的時候,你可能不特別注意這部分人。他們是幾年前被地主和舊中國的國家機器,榨乾了骨髓的人們,人民政權只能給他們土地、耕畜貸款和農業貸款,號召他們組織起來生產,不能用某種魔術,使他們在驟然之間變富起來。這一點,不需要解釋,他們自己能理解。……
他們看出今年的「活躍借貸」沒指望了。富農姚士傑和首戶富裕中農郭世富,竟然都沒有來嘛!其他有餘糧的富裕中農和普通中農,在桃樹林裡頭,在有枯草的土圍牆頭上,露出半個腦袋偵察著。他們見姚士傑和郭世富,兩家大戶都叫不到會場,他們每年春天,只往出周借幾斗糧的小莊稼戶兒,去做什麼呢?砍不倒大樹,弄不多柴禾!細枝碎草,抵得什麼?睡吧!脫了衣裳睡吧!當他們脫衣裳的時候,他們給自己身邊的婆娘叮呼:「咱代表再到外頭吼叫,你應聲。你就說我早去哩!」
解放以來,蛤蟆灘第一次開這樣令人沮喪的群眾會!
在合力掃蕩了殘酷剝削貧農、嚴重威脅中農的地主階級以後,不貧困的莊稼人,開始和貧困的莊稼人分化起來。姚士傑和郭世富之類在農村中,當時是經濟上有勢力的人物暗中使著勁,竭力想促使這種分化加速。坐在蛤蟆灘普小教室里的二十來個窮莊稼人,用嘴說不出這個道理;但他們在精神上,分明感覺得出當前的形勢。
許多不太貧困的莊稼人,見開不起會,陸陸續續走了。這二十幾個人說什麼也不散去。除了依靠共產黨和人民政府,他們不想走其他的門路。當然,他們把分得的土地中的一段——地名、畝數、方向和四至——寫在借糧的契約上,然後秘密遞在餘糧戶的手裡,是可以弄到糧食的。但那是多麼冷酷無情的、多麼令人心酸的生活道路啊!他們覺得那樣做,不知怎麼,總有點怪,有點彆扭,有點和這個社會的發展不相調和,如同一個人脊背朝前,倒退著走路一樣。
他們坐在教室里不走,理直氣壯地想依靠共產黨和人民政府。因為他們是用襤褸的衣裳裡頭,跳動著的心臟發出的全部心力和熱情,支持這個黨和她領導的政府的啊!
看!在教室的東邊,鄉支書盧明昌和郭振山,黑糊糊地站在一塊苜蓿地里,熱烈地談著什麼。他們準定是在想辦法;也許商量要改日重新召集群眾會吧?也許商量用農業貸款接濟春荒吧?也許……總之,他們不會不向大夥做一番交代,就走掉的。還有,梁生寶把唯一到會的富裕中農,膽小殷勤的鐵人郭慶喜,拉到教室西邊的挑樹林裡去了,民兵隊長馮有萬也跟去了。你看他倆在昏暗中,一左一右把鐵人箍定,蹲在一棵快要開花的桃樹底下,恨不得壓倒鐵人,給他腦子裡灌輸什麼思想。他們準定是要他接受他們的什麼建議吧!
蛤蟆灘的兩個共產黨員,在分頭為貧僱農翻身戶活動著,他們為什麼不耐心地等待呢?他們尤其把希望,寄托在代表主任郭振山身上。他會有辦法的,他的腦筋是非常靈敏的。比起郭振山來姚士傑和郭世富算老幾?他們對郭振山的信賴,是他們對共產黨信核的具體表現。他們不習慣於考慮許多抽象的道理,他們是最實際的人。
那些躲會的自發戶莊稼人,有二三十畝地,一頭大牛,兩三個勞動人,就以為他們是自己過光景的主席,掌握了自己的命運!他們竟然有人輕淡地談論:共產黨的好處是講理,不罵人、打人,沒苛捐雜稅,不勒索百姓。笑話!他們希望歷史永輩子停留在這裡,他們希望新民主主義萬歲!他們駭怕「鬥爭」這個字眼,不喜歡聽「社會主義」這個饒舌的名詞。……
現在坐在蛤蟆灘普小教室里的、這幫從前被壓在底層的莊稼人,巴不得明天早晨實行社會主義才好呢。歷史如果停留在這查田定產以後的局面,停留在一九五三年的話,那麼,他們將要很快倒回一九四九前的悲慘命運裡頭。共產黨決不允許這樣!毛主席英明:一邊查田定產,一邊整黨,準備往前去哩。他們要堅決跟著共產黨往前走!他們不能僅僅滿足於幾畝土地,滿足於半飢半飽,滿足於十年穿一件棉襖,滿足於肩膀被扁擔壓腫!笑話!那豈不是傻瓜的想法嗎?他們認為:他們過光景的主席也是毛澤東。
他們坐在教室里汽燈的強光下,非常的安靜。安靜是內心平靜的表現,因為他們不急不躁。儘管父母的血液和童年的環境,給了他們不同的氣質和性格,但貧窮給了他們同一個思想、感情和氣度。這使得二十幾個人坐在那裡,如同一個人一樣,純樸的腦里,進行同一種思索,心情上活動著同一種感受。
瘦削、嚴肅、意志堅強的高增福,兩隻露棉絮的胳膊,摟著睡了覺的才娃,坐在第一排課桌後面的板凳上。他坐在那裡,痛恨他的狡猾鄰居。他去拍姚士傑的黑漆街門扇,把手都拍疼了,姚士傑的婆娘,才在院裡頭正房東屋遙遙應聲,說姚士傑上黃堡鎮去了。見鬼!擦黑天,高增福還看見姚士傑來著。但是有什麼辦法呢?那黑漆街門關得嚴嚴實實,沒一點縫隙。隔著街門在院裡頭和他說話的,又是一個婦道。他自恨他這個人民代表,不能很好地為人民服務。要不是他自己兼女人燒鍋做飯,要不是才娃累人,富農插翅也逃不脫會的。他會不黑天就蹲在四合院裡,等姚士傑吃過飯一塊去開會。只要富農到了會上,他就有話說了。「你為啥不幫困難戶度春荒?你沒餘糧?你的餘糧哪裡去了?是不是暗地裡在黃堡放高利貸?說!依實說!土改的風頭剛過去,你就回到剝削的老路上了……」但是現在說什麼呢?富農已經和他的婆娘,睡在油漆坑欄的炕上了。
一種灰失失的心情,從高增福不調和的瘦臉上表現出來。他不知道這個春天將怎麼過,不知道夏初插秧前,買肥料的錢從哪裡來。農曆三月和四月,對他好像教室外面的夜一般黑。他雖熬煎著光景難混,但命運並不能把這個不幸的人打倒,因為他和周圍的其他貧僱農一樣,對分給他土地、放給他耕畜貸款的人民政府,還抱希望。他在一半男人一半女人的困難生活中掙扎著,還當著鄉人民代表,繼續積極地奔跑著,就是有這個希望在精神上支持著他。
高增福勸彎著水蛇腰、蹲在第一排課桌前邊的任老四:
「老四,你屋離學校遠,屋裡又有一群娃子。我看你該早些回去。你還看不出來嗎?今黑間的會,沒開頭……」
「不!」任老四把參加會,當做擁護黨和政府的一種表現,從大舌頭嘴裡拔出銅嘴子煙鍋,濺著唾沫點子說,「咱等俺組長一塊回去呀」
「噢噢,你等生寶。對!你有生寶的互助組,你不犯愁!」增福羨慕地說。
「咱不犯愁,」老四慶幸地笑著承認,「不是咱有好大能耐,是咱傍著好鄰居哩。人說『遠親不如近鄰』,實話!要不是生寶肩膀寬,擔起俺常年互助組這一攤子生活問題兒,你看我犯愁不犯愁?我比你們哪個都犯愁!實話!這陣好了,俺互助組一過清明,就進山呀!」
老四很滿意的神氣和他的話,引起了留在教室里的衣裳檻樓的窮莊稼人們濃厚的興趣。他們紛紛從後邊的幾排課桌,聚集到前頭來,好像從這裡露出了一線希望。
但他們聚集在一塊,向任老四打聽畢生寶互助組進山的計劃,只好羨慕羨慕算囉。他們的稻草棚棚,分散在官渠岸和上河沿的每一個角落。他們的左鄰右舍——那些從前有點種莊稼底底的佃戶和半佃戶,土改給他們分了地或添了地,使他們趕上了老中農,現在也學老中農的樣子,悶著腦袋發家創業。他們只肯和窮鄰居們,組織季節性的臨時互助組,不肯像梁生寶那樣,和大夥一心一計干!
這二十來個從前熬長工、賣零工的人,現在聚集在一塊,商量他們自己組織到一塊行不行?
「咱們組織到一塊堆,叫增福給咱領頭干!」瘦高個子王生茂提議,顯出了快樂的眼光。
矮矮胖胖的鐵鎖王三說:
「咱的牲日在哪裡?甭胡跌冒撩!」
「不用牲口,人曳犁,行不行?」李聚才熱忱地說。
楊大海,一個很嚴肅的紅臉盤莊稼人,不喜歡人們隨便亂扯:
「胡吹!見過旱地『二人抬槓』犁地,稻地可曳不動!」
「那麼怎辦呢?」好幾個人失望地說。
「今年春上不好混啊!」高增福心情沉重地嘆了口氣,說,「咱等看黨裡頭的人怎說」
「反正他毛主席不叫餓死一個人!」後邊有個不在乎的聲音說話。大夥掉頭看時,不是他們裡頭的人,是前國民黨軍下士白占魁。這傢伙什麼時候來的呢?
原來當他們破衣裳挨破衣裳,擠在一塊商量「二人抬槓」的時候,教室里還有兩個人。孫水嘴借汽燈的光,伏在靠北牆的課桌上,趕忙填著什麼表格,要趁著盧支書回鄉上的便利,捎給鄉文書。白占魁坐在一進後門最後一個課桌後面的板凳上,吸著廉價黑色捲菸。是哩!就是他,細長臉上帶著滿不在乎的神氣。
高增福摟著睡了覺的才才,轉過身來問這個抗日戰爭初期駐在黃堡鎮的大車連副班長:
「占魁,你啥時回來的?」
「昨日喀。」白占魁吸著捲菸回答。
「從哪裡回來?」
「西省。」
「你這回在西省做啥營生來?」
「還不是收咱的破爛嗎?」
「你白日收破爛,黑間住在啥地方?」
「在一個朋友屋裡。」
「啥朋友?」
「擺破爛攤的嘛。咱還能有啥高朋貴友嗎?」
「你那朋友,在西省啥巷子住?」
「民樂園。」白占魁回答了,但他的臉色由不在乎變成了很不高興。手指夾著捲菸,惱怒地問高增福:
「你啥意思?你創很問底,是啥意思?你既不是治安組長,又不是民兵隊長!」
「我是人民代表!」增福從容不迫地說,消瘦臉很嚴肅。
「你又不是俺上河沿的代表,管不著我!」
「我是下堡鄉人民代表!」
四隻眼睛對峙起來了。高增福的眼睛裡,射出兩道銳利的冷光,盯在白占魁灰暗的細長臉上。大夥勸增福:「算哩!算哩!生閒氣做啥?,但忠於社會義務的人民代表,並不認為這是生閒氣。他不情願這個出身不好的半路莊稼人,年年在困難戶裡頭棍。
在解放前,國民黨抽兵,莊稼人買壯丁去頂替的時候,白占魁賣過自己五回。每一回,新兵從「師管區」開拔的時候,他都能逃脫。解放後,在土改中,他曾經表現出一種瘋狂的積極;但這個大車連副班長,在新社會始終不能發揮他的聰明和才氣,始終沒有達到當村幹部的目的。他是這樣一個「莊稼人」:一九四二年,駐在黃堡鎮的國民黨軍向山西中條山開拔的時候,當時還是他的情婦的李翠娥,把他藏了下來,他開始在蛤蟆灘賣零工。他套磨子反插了磨棍,好像牲口可以用頭頂著磨石轉似的;他給人家犁地,什麼時候掉了鏵,他也不知道,發覺後遍地用手刨著,尋找埋在土裡的鏵。抗日戰爭後期,他乾脆專門販賣自己。解放後他從分得的稻地愣坎上拔回來黃豆,連秸子架在草棚屋前面的樹丫上,他那以風騷有名的婆娘李翠娥,做飯時用多少,拿棒槌打多少黃豆。他們沒有娃子,上黃堡的集,像有文化的人一樣,兩口子一齊去。他們坐在館子裡,男女平等地吃羊肉煮饃。就是這個白占魁,去年冬天查田定產的工作組到村裡的時候他從民政委員孫志明那裡取來傳話筒,滿村吼叫:「二次土改呀!人都甭進山哩!」他檔住秋收秋播後要進山擔木炭、運木料的困難戶不讓走,滿蛤蟆灘鼓動大夥,把姚士傑和郭世富都補定成地主,他們的「油水」比「瘦」地主還厚。郭振山狠狠地訓了他一頓,他才老實點了。土改時分給白占魁和李翠娥四畝稻地,但高增福總覺著他們不是正路莊稼人,李翠娥臉蛋子上的肉和屁股蛋子上的肉,沒大的分別。
邪不壓正!白占魁的兩隻三角眼敗北了。他最後輕蔑地把戴著舊氈帽的腦袋一拐,邁開了臉。
高增福乘勝追擊:
「我是鄉人民代表,不可以問問你嗎?你在西省收破爛,這時間既不下種,又不收割,回來做啥?」
「你管得著嗎?」白占魁重新振作起來,三角服盯住增福。
增福說:「管不管,問問你!不能問嗎?」
任老四站了起來,彎著水蛇腰,把煙鍋從有胡楂的嘴裡拔開,濺著唾沫星子,笑說:
「實話,我眼不瞎,能算見這一卦!占魁,你想必是在西省,就算見咱村又到發動活躍借貸的時光了吧?是不是?你說!」
白占魁露出被捲菸燻黑的牙齒笑笑。
任老四說:「今年發不動囉。你算白跑了這一回!」
「發動了,也不能給你吃哩!占魁!」高增福毫不留情地說,「前年和去年,給你吃了,是犯了錯理。你算啥困難戶?上集沒旁的事,專為去吃館子……」
白占魁再也忍不住了。那經過操練的敏捷的身子一縱,站了起來。大夥以為他要和高增福幹仗,他卻衝出教室門走了。只聽見他在院子裡咄咄吶吶:
「雞巴毛當頭髮!啥人民代……」以後的話被街門隔斷了。
高增福氣得兩眼直冒火星。那傢伙顯然在罵他。他想追出去,懷裡睡著才娃。大夥勸增福,何必和這種人較量呢?再說:白占魁雖然不是村於部,但解放後歷次運動,他都在積極分子裡頭跟著哩。他天不怕地不怕,有時候也的確熱心,夠吃苦。但高增福不同意,他說:
「這傢伙實在不是東西!前兩年他領了活躍借貸糧,說啥話呢『土改吃地主,活躍借貸吃富農和中農。』你們看,他領借糧的時候,根本沒準備還嘛。咱們不能讓他混在咱們裡頭,冒充困難戶嘛。他沒當上村幹部?他當上村幹部我就不當村幹部!」
大夥十分欽佩高增福這認真負貴的態度。他不昔光景過得怎樣悽惶,精神上總是像湯河岸上的白楊樹一般正直、白淨,高出所有其他的榆樹、柳樹和刺槐,樹梢掃著藍天上輕柔的白雲片。他無形中變成蛤蟆灘這些困難戶的代表人物了,大夥的眼睛望著他,看他怎麼度過這個春荒。他們都希望跟著他走哩。
時間使這二十來個窮莊稼人開始焦躁起來了。看看外頭,盧支書仍然在苜蓿地里,和郭振山說話哩。他們說什麼呢?是商量怎樣召集另一次會的辦法呢,還是放棄了發動活躍借貸,正在研究什麼新的辦法,幫助困難戶度春荒?……
……不!沒有辦法!在苜蓿地里談話的兩個共產黨員,除了活躍借貸和互助合作,他們也沒有旁的門路。上級一再強調專款專用,不許把為了推廣七寸步犁、解放式水車、化學肥料和殺蟲農藥的農業貸款,貸給困難戶買糧食!這是違反政策的不負貴任的輕率做法,造成農業生產上的損失,會招惹來違法亂紀的罪名。有限的社會救濟款,是專為那些受了命運的突然打擊,喪失了勞力的可憐老漢、老婆而設的。他們是個別的,一村只有三兩戶,而困難戶要比他們多十倍,怎麼能夠用救濟的辦法解決問題呢?必須從生產上出主意……
郭振山高大的莊稼漢身軀,黑幢幢地站在苜蓿地里。他滿腮胡楂的臉繃得很緊,咬緊牙恨姚士傑和郭世富——官渠岸一東一西,兩座自發勢力的堡壘。他說攻不破這兩座堡壘,就威脅到他郭振山的威信,威脅到下堡鄉五村今後的各項工作任務了。
郭振山對盧支書很難堪地說:
「明昌,只要他們上了會場,我就有辦法!我有群眾,他們沒群眾!就憑我這兩片嘴,三說兩說,他們總得拿出些糧食!不是吹!誰知道,這兩個頑固腦袋,比水渠里的泥鰍還滑,根本不上場來嘛……」
郭振山木愣愣地站在苜蓿地里,氣憤地拍著兩隻被勞動鍛煉粗大的手。
離他二尺遠,對面站著手裡捏手電筒的盧支書。他聽著,有皺痕的臉上,帶著不重視郭振山這番表白的神惰。披著灰制服棉襖站在這裡的,是下堡鄉一個稜角四方四正的共產黨人,儘管他言談舉動不引人注目。即使在工作成功的時候,盧明昌也不贊成誇大個人的作用;在工作失敗的時候,還在侈談個人的作用,只有掩蓋自己的缺點或錯誤的人,才這樣做。作為中共下堡鄉支部書記,接觸的人多,他有觀察這號人心理的經驗。
盧明昌和郭振山一般年紀,比郭振山身量低,外表顯得平常、渺小。支書穿著脫離生產幹部的制服,也不能改變他莊稼人的體型——粗大的手,一尺的腳,出過力的胳膊和腿,微駝的背和被扁擔壓鬆弛的肩膀。中國有幾百萬、幾千萬這樣的同志,他們穿上制服、毛呢料子衣服,還是那麼和藹可親,平易近人,不會裝腔作勢。他們聯繫過和繼續聯繫著不知其數的群眾。
盧支書平靜地笑笑,誠懇地說:
「振山!甭粘姚士傑和郭世富了。他們要是都進步,還要咱共產黨員做啥呢?凡事都從自己方面多檢查。比方說,鄉上為這事開過兩回會布置,你回來就沒好好做準備工作嘛。同志,你還是粗心大意哩,重視鄉上的意見不夠。你要是通過個別談話,動員好幾個能借出幾斗糧的普通中農,也不至於弄成這個僵局吧!你總相信你那套『轟』的辦法。振山,不行哩!今後要做艱苦、細緻的工作哩!」
郭振山多毛的大鼻孔,長長噓了一噓氣。
「唉!好明昌哩!一隻手拍不響!蛤蟆灘兩個共產黨員,咱的生寶同志,埋頭生產,不問政治。頭一回開會,他到郭縣去買稻種,不在家,歡喜來聽會。他回來了,也不和咱聯繫。小伙子入黨以後,有些驕傲……」
盧明昌聽不下去了。他對這個和他有開玩笑交情的人,不客氣地說:
「啊呀呀!轟炸機!你思想上長了霉子了呀!整黨以後,你還說搞互助生產是不問政治哩!你忘了王書記去年冬里,在咱下堡鄉支部大會上說的啥話哩?光光把公糧催交了,把農貸發下去,把統計表填上來,給打官司的人寫介紹,給領結婚證的人開證明,這算啥了不起的政治?組織上經常叫咱們共產黨員,甭光粘行政事務,要組織群眾,領導群眾生產哩。你應該把互助生產和單幹生產分清楚!你說人家生寶不問政治,人家還怎和你聯繫呢?應當你主動幫助他才對嘛!」
郭振山的大鼻樑冒出細碎汗珠來了,他的滿腮胡楂的臉也紅了。他的互助組應名,實際是單幹生產。即使黑夜裡,盧支書也看清楚他尷尬的神情。
郭振山好一陣肚裡沒有一個詞句。他用兩隻粗大的手,摸他瓜皮帽下邊滿腮胡楂的臉,企圖拿這個動作,調節他頭部過高的溫度。
摸畢了臉,謝天謝地,郭振山終於尋思到一條可以站得住的情由,又來掩蓋他的失敗了。
「明昌,」郭振山竟用一種憂國的調子說,「我總覺著咱國家宣布結束土改,好不對呀?」
「怎不對呢?」
「一自宣布結束土改起,姚士傑和郭世富就抬起頭來哩。一般的莊稼人屋裡,供桌上過年過節時,供先人的靈位哩,平時供土地證哩。啥工作也不好推動哩……」
「那你說怎弄哩?一年一回土改?最後把中農都收拾了?拉平?」
「你看你!我就那麼不懂政策?我是說:咱也不一年一回土改,咱也不宣布結束。……」
「叫農村老緊張著?」
「實地光富農和富格中農緊張。」
「普通中農不緊張?」
「緊張是緊張,不礙生產……」
「叫廣大貧農心裡也不落實?不打主意往前干?」
「……」能言善辮的郭振山肚裡的詞彙,又用光了。
盧支書忍住憤懣,用一種非常不滿但又愛護的語調警告:
「同志!甭在中央的路線上找毛病哩。應當檢查咱自家工作做得啥樣?思想上有啥骯髒沒?你從前賣瓦盆走的地方不少,是比一般莊稼人見識廣。可比起咱中央的同志,咱們,你和我一樣,從天上差到地下。馬克思和列寧,咱在領袖像上經常見,很面熟,他們到底說了些啥?你知道嗎?不知道?是那麼,還是老老實實檢查自家吧。聽說,你和黃堡北門外磚瓦窯上的韓萬樣有拉扯,應當注意自己是啥人!」
「你聽誰說我和韓萬祥拉扯?」郭振山緊張起來,氣憤起來。
但支書很平靜,很耐心的樣子解釋:
「沒拉扯,你甭素張。到教室里去,宣布叫困難戶們回去。你告訴人家,等全鄉各村都開過會,咱再研究怎辦。快去吧!我披棉襖,你不披棉襖,當心涼著!」
「你聽誰說我和韓萬祥拉扯?」郭振山堅持著問,不在乎春寒。
「咱們往後再談,甭叫困難戶們等哩!」
「不!要弄清楚是誰給我頭上捏事!」
「甭急!甭急!到底有拉扯沒,支部將來會弄清楚的。你去叫大夥散吧!」盧支書說著,用手電在苜蓿地里的小徑上一晃,披著棉襖,氣恨恨地走了。
郭振山使對他寄託希望的困難戶,出乎意料的失望。他跑到教室門口,急急忙忙說了一聲不開會了,就跑去追盧支書了。連孫水嘴填的表,他也來不及捎走了。他要弄清楚,到底是什麼人在鄉支部反映他!
孫水嘴把汽燈提走以後,窮莊稼人在學校的黑院子裡,把梁生寶圍住了。有幾個人,突如其來,提出擴大梁生寶互助組的要求。生寶完全沒有預料到這一著,站在檻樓的破衣裳中間,一隻手摸著耳朵後面的脖頸,臉上帶著作難的苦笑。
「鄉黨們,」他作難地說,「我這互助組才整頓好嘛。我又是頭一年當組長嘛。明年,叫我鍛煉上一年,明年,大夥看我辦事還差不多,再來。我年輕,沒能耐,害怕閃得大夥過不好光景。」
「我們長眼著哩,你買稻種的事,辦得不賴」李聚才說。
「你甭光看見你的幾家鄰居親近!」瘦高個子王生茂笑說。
「草棚屋雖遠點,稻地可相連著哩!」嚴肅的楊大海說。
生寶心裡多麼難受啊。他看見這夥人,比看見他家裡的人親!吸收他們參加他的互助組吧,怕戶數太多弄不好;而且新收幾戶沒牲口的組員,畜力又成了大問題。不成,萬萬不成。他想起竇堡區大王村的勞模王宗濟在縣上介紹的經驗了:「互助組要好,開頭要小。」他不能胃冒失失辦出沒底底的事。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從心底里深深地同情這些沒牲口或牲口弱的、非和旁人聯絡在一塊不能耕種的困難戶。他們的中農鄰居、翻了身的前佃農或前半自耕戶,在季節性的臨時互助組裡,用畜力換他們的勞力,得到他們的好處,而到耕種完畢以後,特別是農閒的時候,兩隻手閒得發慌,卻沒有人組織他們搞副業。這樣,他們永遠也摘不掉「困難戶」的帽子,年年有春荒。他們的要求不僅引起生寶的同情,而且引起一個共產黨員對群眾的困難要幫助的那種貴任感。他覺得從這群穿破爛衣裳的人中間悄悄地溜掉,是可恥的。
「萬!」他喊叫。
「嗯!」有萬在人群後邊的黑暗中答應。
生寶說:「萬,你來,咱商量能不能改變一下咱的計劃。」
原來,生寶和有萬趁著會沒開起的工夫,在教室後邊的角落裡宣傳鼓動郭慶喜,要鐵人借出兩石糧食給他自己選區的困難戶,使他那些生活困難的選民,暫時能接續上家裡的口糧,好配合生寶的互助組從山裡往山口運掃帶。現在,生寶想改變計劃,索性讓原來準備運掃帚的那幫人,也參加割竹子,而改由另一幫人運掃帚,這樣就可以幫助全村的困難戶,解決一部分問題了。……
「這幫人的口糧可又從哪裡弄呢?」有萬疑慮地問。
「想辦法!」生寶思索著,加重語氣說,「想辦法!一交開掃帚,他供銷社就要給開腳錢,不會等交夠了才開支。不會!咱公家辦事,不會那死板。這樣,暫時缺的口糧就少了,就好想辦法了。……」
大夥聽了生寶和有萬的談話,霎時間高興得沸騰起來。生寶從他們身上,卸下了沉重的精神負擔,他們頓時感到輕鬆了許多。他們用喜歡和感激的眼睛,在剛剛上來的月光中,盯著生寶敦厚的臉盤。他們恨不得抱住他,親他的臉。他胸懷裡跳動臉這樣一顆純良而富於同情的心。
大夥爭先恐後報名:
「我去哩!」
「我也去哩!」
「說啥也得有咱一份!」
院裡突然顯得異常活躍而有生氣。胳膊上吊著破布條和爛棉花絮子,高增福抱著剛剛醒了的才娃,站在人群中間,安靜地勸大夥不要爭搶。他外表安靜,心裡其實是很激動的。就好像一匹駿馬看見其他的馬跑開的時候那樣,他控制不住自己渴望著跑的激情。生寶見義勇為的做法,使增福忠誠的心,被激發得顫抖著。他手抱著才娃,用胳膊肘子戳一戳生寶,說:
「生寶,把宮渠岸參加運掃帚的人,交給我組織,你只管組織你們割竹子的人去。」
大夥一至表示擁護。生寶問:
「有才娃累你,你能進山嗎?」
「你甭管!」增福說,「你甭管我進不進山。只要疙瘩在咱身上,好解!你只管組織你割竹子的人,運掃帚的事有我!」
在回家的路上,任老四一路慨嘆著,慨嘆著。生寶問:
「老四叔,你心裡思量啥呢?」
「我思量你人年輕,肚腸寬大,」任老四濺著唾沫星子說,「你攬事這麼寬,心裡有底嗎?」
生寶顯出痛苦的臉相,攤開兩隻手,要哭的樣子說:
「有啥法子呢?眼看見那些困難戶要挨餓,心裡頭刀絞哩!共產黨員不管,誰管他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