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八章

柳青 《創業史》
人都有愛美之心,追求美也是人類的本能之一。 但生寶心裡有兩個念頭在互相矛盾。有時候他想:改霞人樣俊,心性也好,他要爭取和她成親。並且,從她看他的表情和眼神判斷,他是有把握的。最大的阻礙是改霞她媽的頑固。但這隻要他倆兩相情願,也不是大的問題。有時候他又想:「算了吧!人家上了三年級啦,恐怕這陣心大了,眼高了。咱莊稼人,本本分分,托人在什麼村里瞅個對象,簡簡單單結個親算理。」他想,這樣更實際些。自己負起了互助組搞豐產的責任,哪裡還能為親事分心呢?他這樣想的近因,是那天改霞在魏河橋和他說話,不像從前那麼熱情;腳撥弄著路上的小石頭塊,心裡恐怕有了其他的想法吧?臉上也有些捉摸不定的恍惚神情。再沒比戀愛的青年人敏感了,對方一絲一毫的變化都能感受出來。 但改霞白嫩的臉盤,那雙撲閃撲閃會說話的大眼睛,總使生寶戀戀難忘。她的俊秀的小手,早先給他堅硬的手掌里,留下了柔軟和溫熱的感覺,總是一再地使他回憶起他們在土地改革運動中在一塊的那些日子。 生寶希望給什麼人,說說他這心內的矛盾,幫助他下個決心。但他給誰說呢?誰能幫助他下這個決心呢?有一回,他想對區委王書記傾吐衷腸,話已經從喉嚨眼湧上來了,他的嘴唇和舌頭,積極準備發音了,他的具有高度意志力的理智,又把話扣壓起來,退回心中去了。 「給組織說這個做啥?」他在心裡嘲笑自己的無聊,覺得對個人問題的糾纏,和為大夥謀利益的活動是多麼不相調和啊! 在互助組分稻種的這天黑夜,生寶從那天傍晚郭振山勸改霞進工廠的同一條路上,往南走去。他去找馮有萬。一方面,他要批評有萬,在禿頂老漢要分稻種的時候,不該氣憤地摜下秤桿走掉;缺乏忍耐心,終將使自己不能在互助合作的道路上,堅持到底。另一方面,他就是想把他對改霞的心事,告訴有萬,看他能給他出什麼主意。 再不能拖延了!買稻種的任務完成以後他得即刻開始為互助組進山做準備了。等到過了清明節,互助組的人就在終南山裡頭囉。他不能讓給自個兒稿對象的念頭,老是分散社會事業的心思。若是拿定主意和改霞談,他希望在他進山以前。 夜色蒼茫中,還沒消散盡的做晚飯的炊煙,在複種青裸的稻地上飄浮著。生寶在牛車路上走著,噙著他的一巴掌長的煙鍋,吸著早煙。帶著辦成功一件事的暫時的輕快感覺,生寶想著:改霞對他這回的行動,心裡會怎麼思量呢?當他這樣想的時候,路邊的嫩草芽!渠里的流水!稻地里複種的青裸!你們為什麼不把那天郭振山對改霞說的話,讓這個戀愛的小伙子知道呢? 到岔路口該拐彎的時候,生寶站住了。東面稻地塄坎的小路上,過來一個黑影子。生寶不是看出,也不是從腳步聲聽出,而是從這條路只通向有萬家的草棚屋,斷定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萬,你到哪裡去?」生寶在月光中先開口問。 「你到哪裡去?」有萬反問。 不需要更多的問答,他們已經知道,他們是互相尋找了。這兩個小伙子是這樣的關係,自從搞起水稻豐產互助組以後,兩個人只要是同時都在村里,他們就連一刻也不願分離。共同的事業常常把肉體上是兩個人變成精神上是一個人,彼此難捨難分。生寶直到如今,還沒有把他對改霞的心思告訴有萬,主要因為有萬太任性了。生寶恐怕這個愣傢伙在不適當的場合,拿這事開玩笑。 「走!生寶。到你屋裡去吧!」戴黑制帽的有萬拉著包頭巾的生寶的袖子,說,「光棍屋裡好拍嘴嘛!昨黑間,我就要在你炕上拍一夜來,見你出門這些日子,太乏了,叫你美美睡上一夜,咱再拍嘴。今黑間,我已經給屋裡打了招呼,不回去睡了。」 生寶站著不動,在月光中笑著,盯住有萬的胖臉盤。 「金姐娃沒問你在哪裡睡覺嗎?」 「她知道我在你屋裡。你甭瞎拍!人家相信咱自進了她屋,一心不二。」 「你經常在我屋裡睡,她能樂意嗎?」 「我告訴她互助組有事,她沒二話。不是在你跟前賣嘴哩!當初進她家的門,咱就同說話人敲得響明:她娘倆日後,不能干涉咱的積極性兒;要是拖咱落後,咱可不干?」 「噢呀!你立場站得那穩?」 「當然!人沒立場,如比樹不紮根。你看吧,咱早晚要和你一樣!」 「和我一樣做啥?給她娘倆轟出來,再打光棍嗎?」 「瞎拍!咱也要和你一樣,人黨!」 「就憑今兒俺伯分稻種時,你那股邪勁嗎?王書記幫咱們訂生產計劃時,說你啥來著?要想引導農民走互助合作的道路,就得有忍耐心。你忘了嗎?像你這樣,到四五月生產緊忙的時光,咱能團結住大夥嗎?」 「那股勁兒上來,唉,生寶,就像有鬼撥弄我一樣,」有萬愧悔地說,「我從你院裡出來,在回家的路上,就後侮哩。心裡恨自己:『你這是做啥?一點也沉不住氣!看人家生寶拿得多穩!』咱想返回來又覺著怪沒臉的。咱這就是尋你檢討來了。走吧,到你屋裡細拍!」 這個轅牛一般強壯的小伙子,拉著生寶的一隻胳膊走了。他和生寶在蛤蟆灘來說,算莊稼行里數一數二的把式。犁、耙、鋤、割、揚種、插袂,除了鐵人郭慶喜,沒有比得上他倆的。這是他們熬長工熬來的本領。有萬比生寶更長的,是驚人的體力。從終南山往山外運木料,別人掮四根楊木椽,他掮八根。他比生寶差的,是他那火藥性子,誰說話做事不合他的脾性,他好像滾油煎心般,不能忍耐;但是過了那一陣子,他自己也覺得這樣急躁沒意思。 生寶最了解他。他知道有萬這性格,是幼年時候形成的,很難一下子從根改變。人們不是說幼年亡父、中年喪妻和老年失子,是人生三大不幸嗎?那麼有萬和生寶都是孤兒出身。所不同的:生寶很快隨母改嫁,得到繼父梁三的蔭庇;而有萬很快連母親也死掉了,在他能出賣自己的勞動養活自己以前,是在下堡村討飯的一個野孩子。他本姓高,和高增福原是近族,兩年前,做了一個寡婦老婆的獨生女兒——金姐娃的進門女婿,才改姓了馮。在他能夠懂得道理以前,他只知道恨——飢俄的時候,恨他看見正吃飯的人;寒冷的時候,恨他看見穿得暖和的人;想娘的時候,恨那些跟著媽的娃子……當到他懂事的年齡,這「恨」已經滲入他的氣質,變成暴躁的性格了。他知道這樣不對,但到時候就是控側不住自已,有時恨不得用耳光子,改變某個農民落後的一面。 雖然這樣,生寶喜愛有萬。因為他那苦難的童年,不僅造成他性格的缺點,也給了他正義感和意志力。一個人在小時受過艱難的嚴格訓練,比十個嬌生慣養的人還有用。有萬的絕對公正、嫉惡如仇、見公共事一馬當先,使得生寶感到互助組有這個人,搞豐產的信心更強了。 兩個知友,在生寶的草棚屋小坑上睡下了。他們吹熄了燈,就打開話匣子了。 在生寶買稻種不在家的時候,蛤蟆灘發生了幾件事情。首先,上河沿李二和李三弟兄倆,為爭地界邊子,又幹了仗。其次,前國民黨軍下士白占魁正月去了西安以後,他的風騷女人翠娥最近開始很活躍,三天兩天往黃堡街上跑,可能又和什麼人亂搞。最後,有萬說到高增福尋他去追富農轉移糧食的事兒,說到郭振山不帶頭搞互助組,整個官渠岸都是渙散的、死氣沉沉的,看來高增福很苦惱……等等。牽扯到另一個共產黨員,這是黨裡頭的事情,生寶照例謹慎地不對這個直性子人表示什麼。 當生寶把他對改霞的心事告訴了有萬的時候,他們的談話熱烈起來了。 「啊呀!有這美事,為啥不早告訴我哩?」有萬一聽,使勁推了面對面睡著的生寶一把,大為不滿。但是隨即他又笑了,問:「你啥時候起了這意?」 生寶告訴他在改霞解除婚約以後。 「我不信!」有萬斷然地說,「保險你兩個在土改時……」 「低聲點!」生寶推一推他,「俺媽和秀蘭在對面草棚屋裡醒著,你吵啥?」 有萬壓低了聲音。 「保險你兩個在土改的時候……你這陣坦白!」 「沒!」生寶很正經地說,「接近是接近來,千乾淨淨!旁人看見我那常病的媳婦要死不活,就那麼胡猜哩,其實冤情。你看咱是那號亂七八糟的人嗎?」 「那麼,你們……」有萬粗野地問,「摟抱來沒?」 「沒!」 「親嘴來沒?」 「沒!這號爛髒話,你怎麼說出口呢?」 「那麼男人和女人怎樣相好呢?」有萬不在乎地笑著。 生寶第一次懷著深深的感情,娓娓動人地對人談敘他和心愛的人中間的秘密。 改霞和他一道在縣城裡,參加青年積極分子代表會。每天傍晚,青年代表們紛紛在縣城的街巷裡轉游。改霞在街上向生寶提議出城去。他們出了東門,在繞城的漉河邊,遛了一個圈。他承認這是他們唯一的一次私交——改霞向他傾吐自己對包辦婚姻的不滿,要求他幫她出主意,怎樣才能解除婚約;他建議她利用代表主任的威信,爭取她媽的諒解。後來,改霞又對他的不美滿的婚姻,表示惋惜和同情,攻擊舊社會數不盡的罪惡。他從她眉眼間看出她對他滿懷著柔情…… 「傢伙!真有福!」有萬聽得人了神,很羨慕。他又熱心地說,「是這,趕緊下手吧!你那是前兩年的事,改霞這陣手稠著哪!」 「咱不怕她手稠。」 「你甭吹!討卦的人嘴拍多了,泥菩薩還給好卦哩,慢說一個閨女家。你知道嗎?伸手的儘是知識分子啊!」 「郭世富家的永茂嗎?」 「嗯!聽說還有教員、區鄉千部……你一個泥腿子,有把握勝過人家嗎?人家穿四個兜的制服,見天洗臉、刷牙,身上一股胰子味……」 「咱不怕她手稠!」生寶堅定地重複說,「不管有多少人提親,關口在改霞本人的思想兒哩。要是她的心變了,愛上知識分子了,咱不同人家爭!她的思想兒變了,那就說:不是咱的人啦。你說對嗎?咱打定主意走這互助合作的道路,她和咱不合心,她是天仙女,請她上她的天!」 「對!你說得對!」有萬多麼欽佩生寶這實際態度。「那麼,你就和她談上一回!要紅要黑,乾脆一傢伙!怎樣?」 「我就是這主意!……」 但生寶心下,卻仍然希望改霞沒變心。只有看到什麼明確的現象,證明改霞確實變了心,生寶才能把改霞從他心的深處挖出去。他希望很快和她談一次話。 他苦於缺乏不被人注意的機會。這不是冬季,農村里沒有什麼社會活動,很少公開接觸的場合。開學以後,改霞團的關係又轉在下堡小學連開會也不在一塊了。黑夜改霞如果自己不出來,生寶又怎能撞進那柿樹院去呢?那柿樹院的土圍牆只有一人多高,一個人從外頭踮起腳尖,可以看見院裡;但它對規矩的生寶卻真高似青天,不可逾越。怎麼辦呢? 兩個朋友睡在草棚星的小炕上,低低商量著,有萬幫助生寶,想著約會的辦法。 上午,暖烘烘的陽光,照徹了蛤蟆灘的田園。梁三老漢一家子,在草棚院南邊約莫三百步遠的地里,挖荸薺了。父子倆一起把平鋪在地面上的、經過一個冬天的風霜雨雪,已經開始腐壞的荸薺秸子,擄成一堆。然後,生寶用鐵鍬掘土,老漢提著竹籃子從被翻起來的泥塊里,搜尋荸薺。秀蘭從下堡小學回來吃過早飯走了以後,老婆兒也拿了一個小篩子來參加了拾擎蕎的工作。 離他們幾十步遠的地方,在靠近翻身渠邊,一個凸起的小土坪上,有幾個小墳堆,開放著黃燦燦的迎春花。其中有一個小小的新墳堆,底下長眠著一個瘦小的年輕女屍,就是生寶那可憐的童養媳婦。她去年還跟公婆一塊拾荸薺哩,現在已經隔了一個世界了。 再也用不著生寶請醫生,用不著生寶到黃堡街上的中藥鋪,給她抓藥了。對於這樣溫暖明朗的太陽,和這樣可愛的春天的田野,她已經失去了知覺。梁三老漢對這個十一歲進門的童養媳婦,有著父女的感情。他來到這裡,觸景傷情,已經默然用指頭抹了幾回眼淚。後來,他在拾荸薺的時候,面向著北,避免看見那個戳痛他心的新墳堆。 陽光愈來愈暖,生寶熱得出汗。他把棉襖脫下,放在荸薺地邊的塄坎上,唾了唾手掌,盒新拿起鐵鍬掘土。他只穿著白色的汗背心,裸露著健壯的赤胳膊。媽說: 「你甭能!當心涼著!」 「不要緊,」梁三老漢翻眼看看生寶,很內行地說,「到莊稼人脫棉襖的節令哩。他穿著幹活,不得勁。」老漢故意說話,分散他對已故兒媳婦的思念。 的確,這是湯河灘里最後一塊還沒挖的荸薺。只有幾分地,估計了六百斤收穫,照市價能賣四十多元。這荸薺地和荸薺價,都包括在互助組的生產計劃裡頭去囉。這地要和梁生祿的那一畝荸薺地,一同給全互助組下稻秧子。這錢要在互助組進終南山割竹子的時候,給組員們做底墊。生寶拖延著,遲遲不挖,是怕有什麼用項,不得已把互助組的生產費用使喚掉。梁三老漢在拾荸薺的時候,並沒有一般莊稼人在收穫的時候有的那種舒暢心情。他對這個工作不熱心,甚至可以說是冷談的。 老漢對荸薺地給全組下稻秧子,沒意見。大夥鋪秧子糞的結果,會把這塊地弄得很肥壯,秋後多打些稻子。他只是對拿荸薺錢給全組進山做底墊,心裡結著一顆疙瘩,不舒服。 「寶娃,」老漢戴著遮陽光的破涼帽,不由他自己似的又發動了一場辯論。他在強烈的陽光下眯著眼睛問,「咱給大夥底墊,他們幾時還咱?」 「山里回來就還。」生寶掘著土,順口說「誤不了咱買肥料。」 「我不放心!」 「你又來了!人家割竹子掙下錢。不還咱嗎?」老婆掩護兒子說。 「我不放心!」老漢重複說,「像任老四那號半老漢,養活著一串串娃子。嘴是無底洞,又填不滿的。借的時光說還,還的時光沒錢。這社會,你把他看上兩眼!我看,不如取他們幾個利息。自古常理;莊稼人們嫌背利,吃不上也盡著還賬哩……」 「哈哈胎!」生寶手捉著鐵鍬把,腳踩著鐵鍬片,包頭巾的腦袋仰面朝著西邊本縣峪口區的藍天大笑了。 「你笑啥?」老漢解釋說,「咱不是為得利,咱是為叫他們快還!」 「爹,你的腦筋太好使了。黑夜間,你還說不剝削人,今前晌就變卦哩?咱互助組走社會主義的路線,你給咱定資本主義的老計!你還不如乾脆直說:任老四!你活不成!我要拔你的鍋!就是這話,實際就是這話。你好意思嗎?爹!」 「他好意思!」生寶媽不滿意地瞟了老漢一眼。她埋頭用兩隻泥手,積極地從泥土裡翻尋荸薺,好像和什麼人比賽似的。她對兒子的事業,是熱心的。這倒不是她像她老伴所想的那樣偏袒兒子,這是她對訂生產計劃的時候在她家住了幾天的區委書記的信任,或者更確切地說:通過王書記對共產黨的信任。 梁三老漢尷尬地笑笑,一時沒什麼話說。他把小木凳往前挪挪,兩隻泥手搬著新翻起來的泥塊。有一霎時,他低著頭拾荸薺,有皺紋的臉上顯出慚愧的表情。在辯論的第一個回合,他敗北了。但是一霎時以後,皺紋臉上出現了新的表情——不平和憤懣。他發動了第二個回合。 「生祿家種一畝荸薺,為啥不給互助組底墊?拿賣荸薺的錢買地!」 「有這事嗎?」生寶問媽。 「嗯!」媽說,「有這事。你到郭縣去的那幾天裡,生祿家買下河那岸瘸子李三的一畝多地。」 「哪條渠的地?」 「就他家門頭前,挨土場的那地!」梁三老漢嫉妒地說,「胳膊彎裡頭的地!那是啥地?和腳地一樣近!」 「噢噢!」生寶明白了,怪不得買稻種起身的時候,他們連一塊錢都不肯給他借,原來早已暗暗地使著買地的勁兒了。 生寶停住手,赤著胳膊站在那裡向西望著。原來一百步以外,生祿腰裡插著斧頭,正在攀登高聳在他家草棚院西邊藍天上的大白楊樹。禿頂老漢在樹底下拾樹枝,他的禿頂反射著陽光。去年,父子倆經常矛盾,今年,那父子倆和諧地走著一條路了。 生寶要求繼父不要和生祿家比。人家地多,牲畜、農具齊全,已經是另外一個階層的莊稼人了。雖然趕不上郭世富,卻快趕上了郭慶喜。這時,發家的心正狠著呢。 「怎麼拿我和他比?」生寶鄙棄地說,「我是共產黨員!」 「郭振山也是黨員!」老漢更有理了。 「……」生寶肚裡投現成詞句,唾了唾手掌,重新握起鐵鍬把掘土。 「只有你傻瓜!」老漢見生寶退卻,加勁兒追擊說,「人家當黨員有利,你當黨員盡吃虧!」 生寶掘著土,抿著嘴笑繼父。他隨即想起有萬昨黑夜說破的真理:郭振山對互助合作消極,使得官渠岸的基本群眾失去領導。想起這點,生寶因為笑容而發光的臉盤,霎時間陰暗了。是的!代表主任的思想,新近有了更危險的發展,離開黨的要求,越來越遠了。他和土改時自己所依靠的窮莊稼人,感情越來越淡漠了。他把心思和感情,專注在自己的草棚院、大黃牛和土地上去了。生寶簡直不敢想像,這事發展下去的惡果。他惋惜郭振山赫赫一時的威信,更擔心著下堡鄉五村的工作搞不前去。這不是郭振山個人的損失,這首先是黨和人民的損失! 土改分地時的記憶,在生寶腦里復活起來。 「給郭主任分些好地吧!」在評議會上,孫水嘴最活躍、最積極地發言。「大夥長眼睛的,都能看見:郭主任跑前跑後,誤工搭夫,熬眼俄肚子,全為了大夥。呂二細鬼的地契,是誰搜翻出來的?是大村裡的幹部嗎?不是的!是咱蛤蟆灘的郭主任。站在幾千人的鬥爭大會上,指住鼻子說倒楊大剝皮的,是誰?是郭主任吧?郭主任不是為了他自個兒,他是為了大夥。因此上我說:他有情來咱有意。給他分的地比一般莊稼人好些,畝數一樣,他工作組也沒話。我就是這憊見,大夥看吧!」 大夥——當時的農會委員和各小組長——當著郭振山的面,都抹不開臉。有的說:「對!」有的心裡不樂憊,嘴裡也勉強說:「對嘛!」郭振山說:「不行!不行!那算做啥?咱明人不做暗事!」但是當給他評下全部一等一級稻地的時候,他接受了,只說他感謝大夥知疼知熱的深情。要知道:貧僱農一個一個的人,也許有眼小的;但作為一個集體的時候,他們是非常大方的。 當時的農會委員兼民兵隊長梁生寶,好歹沒做聲兒。憑著這個青年團員正直的秉性,他覺得孫水嘴未免說得過分了,好像蛤蟆灘的土地改革,是郭振山一個人的功勞!去年冬天,和查田定產同時進行的、吸收積極分子參加的整黨支部大會上,下堡村有共產黨員,提出了郭振山盡得一等一級地的問題。當時有人把孫水嘴的原話,重說了一遍,聽得人肉麻得發嘔,把參加那次會的區委王書記氣得臉都青了。 「振山同志!全照你這樣,中國人民要用什麼來感謝毛主席呢?孫志明不是給你臉上貼金,他給你臉上抹狗屎哩!你不煩他,反倒介紹他入黨!你想想,這是多危險的思想啊!」 郭振山低頭在角落裡靠泥牆蹲著,滿腮胡楂的臉,紅得豬肝一般。他介紹了兩個黨員——孫水嘴和梁生寶;水嘴沒通過,大夥說他人黨的動機不純…… 生寶年輕人的心靈,在那次整黨會上,受了多大的震動啊。他後來在下堡村鄉政府的會議室里舉行的人黨儀式上,對著泥牆上掛的紅旗和領袖像宣誓。 「毛主席!我是討吃娃出身!十冬臘月,我跟俺媽到這蛤蟆灘落腳。我是光著屁股來的。我長大了,為私有財產拼過命,也沒算啥!我這時要加人你這光榮黨了,我啥也不謀。窮莊稼人都有辦法,我就有辦法!我決不辱沒黨的名譽……」 他莊嚴地說著,落了淚,感動了下堡鄉的新老黨員。從那時以來,他時常都在心裡暗暗給自己使勁,拿郭振山土改淨得好地警惕自己。他的繼父不能理解他的心理,不拿這個就拿那個和他比。說到生祿,他可以給老漢講清楚;說到郭振山,他怎麼和老漢說呢?這是黨裡頭的問題,即使對媽和秀蘭,他也沒吐露過一句他對郭振山不滿的心情。 日頭從黃堡鎮天空,移動到蛤蟆灘天空來了。生寶已經掘了一半荸薺地,夠娘老子揀好一陣。他坐在腐壞的荸薺秸上,吸了一袋早煙。口有點干,他跑到附近的渠邊,洗淨幾個荸薺吃了,然後重新掘起來。 「嘿!好彪小伙子!」是郭振山音量很重的聲音,「幹得美啊!你快當勞動模範哩!」 生寶停住手,掉頭看時,滿腮胡楂的代表主任,手裡捏一個紙捲兒,站在隔著一塊綠茵茵的青裸地東邊的牛車路上。他的態度帶著上級對下級、或長輩對晚輩說話的那種優越感。生寶隱隱綽綽覺得:語音裡帶著諷刺意味。他心裡有幾分不愉快。但他還是同媽和繼父,異口同聲讓代表主任過來吃荸薺。 「你來!」梁三老漢表現得最熱情,因為他在蛤蟆灘最敬佩這個「精明人」。「你來嘛,荸薺這東西,在地裡頭時間越長越甜。」 但郭振山不到荸薺地邊來。 「我在鄉上開了一早起會,到這時還沒吃飯哩!」他帶著忘我工作的情緒說,「生寶同志!你過來一下,好不好?我和你說話!」 生寶丟開鐵鍬把,踩著擄過秸子的荸薺地,大步走過去。他繼父兩手掬著一掬帶泥的荸薺,到渠邊洗淨,然後滿臉堆起巴結人的笑,走過來,一死二活把洗淨帶水的荸薺,硬塞在郭振山手裡。郭振山不得已,只好蹲下,用瓜皮帽裝起荸薺,端在一隻手裡,然後光著頭對生寶指示: 「今黑間開群眾會呀。響午你給你選區的各戶長,都通知到!」 「開群眾會做啥?」 「發動活躍借貸嘛。」 「噢噢。」 「怎麼?」郭振山大為詫異,「歡喜沒給你說嗎?你甭鑽了生產,就脫離了政治哇!」眼光咄咄逼人,儼然只有他郭振山是共產主義思想! 生寶記得王書記說過:當前農村政洽上頭等緊要的任務,就是互助合作;但他說不出口。他眨巴眨巴眼,看了看郭振山嚴肅的大臉盤,心裡替郭振山難受地想:「你長嘴,怕專門為說旁人吧?」 「這回的活躍借貸難辦哎。敲了鑼,你再挨戶叫一叫吧!」 「噢!」生寶答應。 走了幾步,郭振山又折轉身來:「生寶!」 「嗯。」 「聽說你買的稻種挺好。」 「不賴。是增產的好品種……」 「聽說分的人不少。」 「都分光哩。』 「沒給我留下幾升嗎?」 「連我自家也不夠了。你昨兒到跟前來,就好哩!」 「我和振海給牛切草,我心思你忘不了我。算哩。沒了算哩!」郭振山說,言下帶點遺撼的語音。 只能忠於黨和人民,而不能忠於郭振山個人的生寶,回到鐵鍬跟前,兩手搓著吐到手掌的唾沫,望著向官渠岸走去的郭振山高大的背影,心裡感慨地想: 「你呀!你呀!你呀!你介紹我人黨,也想叫我報答你嗎?……看起來,整黨學習會上給你的教育,作用不大呀!唉!……」 生寶想著,多麼為下堡鄉五村今後的工作擔心啊。當一個能力強的領導人,走上歧路的時候,在他領導下的正直的同志,心中是什麼滋味,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