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第一章

柳青 《創業史》
早春的清晨,湯河上的莊稼人還沒睡醒以前,因為終南山里普遍開始解凍,可以聽見湯河漲水的嗚嗚聲。在河的兩岸,在下堡村、黃堡鎮和北原邊上的馬家堡、葛家堡,在蒼蒼茫茫的稻地野灘的草棚院裡,雄雞的啼聲互相呼應著。在大平原的道路上聽起來,河水聲和雞啼聲是那麼幽雅,更加渲染出這黎明前的寧靜。 空氣是這樣的清香,使人胸脯里感到分外涼爽、舒暢。 繁星一批接著一批,從浮著雲片的藍天上消失了,獨獨留下農曆正月底殘餘的下弦月。在太陽從黃堡鎮那邊的東原上升起來以前,東方首先發出了魚肚白。接著,霞光輝映著朵朵的雲片,輝映著終南山還沒消雪的奇形怪狀的巔峰。現在,已經可以看清楚在剛鋤過草的麥苗上,在稻地里複種的青棵綠葉上,在河邊、路旁和渠岸剛剛發著嫩芽尖的春草上,露珠搖搖欲墜地閃著光了。 梁三老漢是下堡鄉少數幾個享受這晨光的老人之一。他在天亮以前,沿著從黃堡通縣城的公路,拾來滿滿一筐子牲口糞。他回來把糞倒在街門外土場裡的糞堆上,女兒秀蘭才離開暖和的被窩,胳膊上掛著書兜,一邊走著,一邊整理著頭髮夾子,從街門裡出來,走過土場,向湯河邊去了。老婆也是剛起來,在殘缺的柴堆跟前扯柴,準備做早飯。 梁三老漢提著空糞筐走進小院,用鄙棄的眼光,盯了梁生寶獨自住的那個草棚屋一眼。他遲疑了一刻,考慮他是不是把這位「大人物」叫醒來;但是在生寶的草棚屋背後那個解放後新搭的稻草棚棚里,獨眼的老白馬大約聽見老主人的走步聲了吧,咴咴地叫著,那麼親切。老漢終於忍住一肚子氣,把糞筐氣狠狠地丟在草棚屋檐底下的門台上,向馬棚走去了。 過了一刻,老漢手裡換了長木柄笊筢,重新出現在街門外的土場上。他開始攤著互助組鋤草時揀回來的稻根。這是他套起獨眼老白馬,曳著碌薄硯淨土的,再曬兩天就曬乾了。曬乾了好燒啊! 「睡著吧,梁老爺!睡到做好早飯,你起來吃吧!」老漢在心裡恨著生寶,「黑夜盡開會,清早不起來你算啥莊稼人嘛?」 生寶黑夜什麼時候從外頭回來,他不知道;老漢為了給獨眼白馬添夜草方便,獨自睡在馬棚的一角砌起的小炕上。他腦里思量:「我讓你小子睡在乾淨的草棚屋裡,你小子還不給我過日子?常就這個樣子,看我常給你小子當馬夫不?……」 「梁三叔,秀蘭上學走了沒?」 老漢抬起頭,是官渠岸徐寡婦的三姑娘改霞。啊呀!收拾得那麼千淨,又想著和什麼人勾搭呢?老漢心裡這樣想。 「走了。」他低下頭才說,繼續攤著稻根,表示不願意理睬她。 徐改霞輕盈的腳步,沙沙地從土場西邊的草路向湯河走去了。 老漢重新抬起頭來,厭惡地眯縫著老眼,盯盯那提著書兜、吊著兩條長辮的背影。然後,他在花白鬍子中間咕嚕說: 「你甭拉扯俺秀蘭!俺秀蘭不學你的樣兒!你二十一歲還不出嫁,遲早要做下沒臉事!」 這徐改艘,她爹活著的時候,把她定親給山根底下的周村。解放那年,人家要娶親;她推說不夠年齡,不嫁。等到年齡夠了,她又拿包辦婚姻作理由不去,一直抗到二十一歲。不久以前,政府貫徹婚姻法的聲浪中,終於解除了婚約。在梁三老漢看來,只有壞了心術的人,才能做出這等沒良心的事來。他擔心改霞會把他的女兒秀蘭也引到邪路上去。秀蘭的未婚女婿在解放那年參了軍,眼下在朝鮮,想著早結婚,辦得到嗎? 老婆從白揚樹林子中間的泉里汲了一瓦罐水,順牆根走過來了。正好! 「我說,你!……「老漢開了口,望著終南山下散布著大小村莊的平原,努力抑制著怒火。 老婆見老漢兩道眉擰成一顆疙瘩,驚訝地放下水罐站住了。 「啥事?又把你恨成那樣子……」 「我說,你!……」老漢提高了聲音,已經開始兇狠起來了。我說,寶娃你管不下,秀蘭你也管不下? 「秀蘭又怎了?」 「我並不是和你拍閒啦啦哩!老實話!秀蘭可是我的骨血哇!是我把她定親給楊家的。眼時我還活著哩!不許她給我老臉上抹黑!」 「摸不著你的意思……」 「告訴秀蘭!少跟徐家那三姑娘扯拉!」 「噢啊!」老婆這才明白地笑了。事情並不像老漢臉上所表現出來的那麼嚴重。她那兩個外眼角的扇形皺紋收縮起來,賢亮地笑了。「退婚不是啥病症,能傳給咱秀蘭嗎?」 「你甭嘴強!怕傳得比病症還快!」 「秀蘭變了卦,你問我!」 「到問你的時光,遲了!」 「那麼怎辦呢?她和人家上一個學堂……」 「乾脆!秀蘭甭上學啦!」 「你說得可好!楊明山在朝鮮立了功,當了炮長。正月間,大夥敲鑼打鼓上他家賀喜,你聽說來沒?往後朝鮮戰事完了,人家從前線回來,嫌咱閨女沒文化,這就給你的老臉搽上粉啦?是不是?」 老漢有鬍子的嘴唇顫動著,很想說什麼話,但肚裡沒有一個詞句了。他乾咳嗽了一聲,重新伸出笊筢攤稻根了。在老婆進了街門以後,他停住了手,呆望著被旭日染紅了的終南山雪峰,後悔自己不該拿這事起頭,他應該直截了當提出生寶清早睡下不起的事來。他抱怨自己面太軟,總不願和生寶直接衝突,其實,就算他在黨,他還能把老人怎樣? 梁氣老漢攤完了稻根的時候,早晨鮮麗的日頭,已經照到湯河上來了。湯河北岸和東岸,從下堡村和黃堡鎮的房舍里,到處升起了做早飯的炊煙,匯集成一條龐大的怪物,齊著北原和東原的崖沿蠕動著。從下堡村里傳來了人聲、叫賣豆腐和豆芽的聲音。黃堡鎮到縣城裡的馬路上,來往的膠輪車、自行車和步行的人,已經多起來了。這已經不是早晨,而是大白天了。 老漢走進小院,把笊筢斜立在草棚屋檐下。他朝著生寶住的草擁屋,做出準備大鬧特鬧的樣子站定了: 「日頭照到你屁股上了!還不起來嗎?梁偉人!」 屋裡沒一點動靜。 「預備往天黑睡嗎?」他提高了嗓音。 「你那是吆呼呼誰呢?」老婆在舊棚屋燒著鍋問。 「咱的偉人嘛!誰能睡到這時不起呢?」 老婆手裡拿著撥火棍,走到門口,忍不住笑。 「你掀開門看看,寶娃還在屋裡不?」 老漢掀開門一著,果然,炕上只剩了一個枕頭,連被子也帶起走了。 「到哪裡去了?」老漢轉過身來氣呼呼地問,「縣裡開罷會還沒一月,又到哪裡去了?」 「你不知道嗎?」老婆笑著說,「區委上王書記在咱家住了那麼些日子,幫助互助組訂生產計劃。你沒聽說今年要換另一號稻種嗎?他到郭縣買那號稻種去了。……」 「啥時候走的?」老漢從他緊咬的牙縫裡問,氣歪了臉。 「你拾糞不在的時光。」 「為啥不和我說?」 「他說他和你說了……」 「說了!說了!說了我不叫他去嘛!你為啥叫他走了哩?啊?你毋子兩個串通了滅我老漢啦?我是你們的什麼人哇?是你們雇的夥計嗎?你娘母子安的啥心眼哇?……」 老漢大嚷大叫,從小院衝出土場,又從土場衝進小院,摜得街門板呱嗒呱嗒直響。他不能控制自己了,已經是一種半癲狂的狀態了。生寶不在家,正好他大鬧一場。再沒有這樣好的機會了! 「不行!」他甚至在街門外的土場上暴跳起來,「只要我梁三還有一口氣活著,不能由你們折騰啊!老實話!」他又跳了一跳。 老婆衣襟上沾著柴枝,手裡拿著撥火棍,慌了。她看出老漢這些日子總是撅著個嘴不高興,但是她還沒想到:老漢會為這事爆發得這樣厲害。老漢一口一聲「你們」,這是把她和兒子一樣看哩。但她還是努力忍耐著,試圖使老漢平靜下來。 「你甭這麼鬧哄吧!他爹!」她儘量溫和地說,「我常給生寶說哩,叫他甭惹你生氣。他說,他就是把嘴說破,你的老腦筋還是扭不過彎兒來嘛。他說,只要他做出來了,你看見事實了,那你就信服他了。我個屋裡家,能懂得多少呢?你這個鬧法,不怕人家笑嗎?……」 「做出來了?白費勁!」老漢向著湯河北岸的下堡村,大聲吼叫著,好像他是對那裡的八百多戶人說話一樣。「誰見過湯河上割畢稻子種麥來?聽說過嗎?……」 老漢看也不看老婆,把後腦殼給她。但老婆仍然解勸: 「就是沒見過嘛!可是王書記看咱寶娃為人民服務熱心,叫他領帶的互助組試辦哩。他是個黨員,怎能不遵?」 「他為人民服務!誰為我服務?啊」老漢衝到老婆面前來了,嘴角里淌出白泡沫,瞪著眼睛,咬牙切齒的質問。「三歲上,雪地里,光著屁股,我把他抱到屋裡。你記得不?你娘母子的良心叫狗吃哩?啊?我累死累活,我把他撫養大,為了啥,啊?」老漢冤得快哭起來了。 好像一個什麼尖銳的東西,猛一下刺穿了生寶媽的心窩。她瞪著眼睛驚呆了。隨後,她哇一聲哭了。她丟開吵鬧的老漢,衝進街門,趴到草棚屋的炕沿上,嗚咽啜泣去了。老漢第一次在不和的時候,拿二十幾年前的傷心事刺她,她怎麼也忍不住洶浦的眼淚啊! 梁三老漢在街門外面,破棉襖擦著泥巴牆蹲下來了。現在,他不再吵鬧了。但他還在生氣,扭著脖子,歪著戴破氈帽的頭。 鄰居們被他的吼叫聲召集起來了。任老四和他的婆娘,死去的任老三的寡婦和兒子歡喜,還有早先瞎了眼的王老二的老婆,兒子拴拴和媳婦素芳……紛紛丟帽落鞋地向梁三老漢的草棚院裡奔來勸架。早已創起家業的梁大老漢已經有十來年不賣豆腐了;當兩個兒媳婦向這草棚院跑的半路上,頭髮和鬍子斑白了的禿頂老漢,叫住了她們。 「你們跑去做啥?」土改中被劃為富裕中農的梁大老漢挺神氣地說,「那草棚院往後吵嘴幹仗的日子多哩!你們見天往那裡跑呀?你三叔是把白鐵刀,樣子凶,其實一碰就卷刃了。他要是真殘刻,管不下個生寶?!甭去哩!回來!」 姓任的幾家女人們跑進草棚屋安慰生寶他媽去了。男人們在街門外面圍住梁三老漢勸解。 「咳!你們這是為啥嘛?」也是跑終南山壓彎了水蛇腰的任老四,大舌頭嘴裡濺著唾沫星子說,「三哥!老都老了,干起仗來了?咳!咳!……」 「三叔,」十七歲的歡喜在梁三老漢面前蹲下來,把心掏出來安慰,「三叔,你甭生那大的氣嘛!」 「咳!老都老了,為啥……?」四十幾歲的任老四彎著水蛇腰,異常地焦急。他肚裡一片好心腸在翻滾,就是嘴不會說話。 梁三老漢蹲在地上,撓勾著脖子,氣憤地往土地上唾著白泡沫,一聲不吭。他對這些人也反感。他們都是梁生寶互助組的基本人。他們土改後光景依然困難,仗著互助組扶幫著做莊稼哩。他早就明白:他的兒子生寶,現在是為他們的光景奔忙哩…… 在春季漫長的白天,蛤蟆灘除了這裡或那裡有些挖荸薺的和掏野萊的,地里沒人。雁群已經傲傲告別了湯河飛過陝北的土山上空,到內蒙古去了。長腿長嘴的白鶴、青鸛和鷺鷥,由於湯河水混,都鑽到稻地的水渠里和爛漿稻地里,埋頭捉小魚和蟲子吃去了。 日頭用溫瞬的光芒,照拂著稻地里複種的一片翠綠的青裸。在官渠岸南首,挑園裡,赤條條的桃樹枝,由於含苞待放的蓓蕾而變了色——由淺而深。人們為了護墓,壓在墳堆上的迎春花,現在已經開得一片黃燦燦了。 春天呀,春天!你給植物界和動物界都帶來了繁榮、希望和快樂。你給咱梁三老漢帶來了什麼呢? 他現在獨自一個人,枕著自己的胳膊,躺在官渠岸南邊大平原的麥地里,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他沒有吃早飯,肚裡也不餓。他一口又一口咽著自己的唾沫水,潤濕著乾枯的喉嚨。 他躺在鬆軟的黃土和柔嫩的麥苗上,手裡不停地把土塊捏面。他仰望著無邊藍天上,幾朵白雲由東向西浮行。一隻老鷹在他躺的地方上空盤旋,越旋越低。開頭,老漢並不知覺,後來老鷹增加成四隻、五隻,他才發覺它們把他當做可以充飢的東西了。 「龜子孫們!我還沒死哩!」他坐起來,憤怒地罵道。 老鷹們弄清楚他是個活人,飛到別處覓食去了。 梁蘭老僅是無目的地跑出來,躺在田地里的。他想到什麼地方去,和什麼人在一塊蹲一蹲,把窩在心坎的鬱悶倒一倒,然後再回家去。但他這樣躺了好久,還想不出他該到哪裡去找誰,才不至於惹人笑。家醜不可外揚呀!…… 他本來沒準備提二十幾年前的傷心事。那些關於老婆和生寶進他門的傷感情的話,是他由於憤怒失去了理智的一剎那,衝口說出來的。刺痛了老婆的心,他才悟到不該提那層事;揭別人的瘡痂,不管關係怎麼深,都是不好的。但他和老婆鬧仗,他並不後悔。這是他蓄謀好久的,一直在瞅著一個適當的時機爆發。他想:他一鬧,讓生寶的親娘扯他的腿,比他和養子直接衝突要好些。但是他的一句過火的話,惹得老婆哭哭啼啼,他恨自己的愚魯,沒有自制力。 一陣劈劈啪啪的鞭炮聲,在官渠岸的小巷裡爆發了,驚動了梁三老漢。 「噢噢,架梁啦!」老漢在麥地里坐起來,用手齊眉搭起棚嘹望著,情不自禁的開口說,「架梁啦!架梁啦!蛤蟆灘又一座新瓦房……」 他想:「我也到那裡去看看……」 稻地的南邊有一條主渠,所有下堡村對岸的稻地用水,都從這條渠里來,所以叫做官渠。官渠南岸是旱地,地勢比稻地高,有四五十戶人家沿渠岸形成一條小街,人們按地勢叫做官渠岸。解放後,人民政府把散布在稻地里的從各村移來的四十來家佃戶和貧農,同這官渠岸劃成一個行政村,屬下堡鄉所管,列為第五村。 蓋房的是富裕中農郭世富,是梁三老漢頂羨慕的人。那弟兄三人當年跟老郭從下堡村西邊的郭家河,移住到這蛤蟆灘來,在財東家的地上打起四堵土牆,搭成個能蔽風雨的稻草庵子,就住下來了。現在人家是二十幾口人的大家庭,幾十畝稻地的莊稼主,在三合頭瓦房院前面蓋樓房了。前樓後廳,東西廂房,在湯河上的莊稼院來說,四合頭已經足了。梁三老漢幾十年來只夢想能恢復起他爹蓋的那三間房,也辦不到呀! 啊呀!多少人在這裡幫忙!多少人在這裡看熱鬧!新刨過的白晃晃的木料支起的房架子上,幫助架梁的人,一個兩個地正在從梯子上下地,木匠們還在新架的樑上用斧頭這裡搗搗、那裡搗搗,把接縫的地方弄得更合竅些。中樑上掛著太極圖,東西樑上掛滿了郭世富的親戚們送來的紅綢子。中梁兩邊的梁往上,貼著紅騰騰的對聯,寫道「上粱恰逢紫微星,立柱正值黃道日」,橫楣是「太公在此」。這太極圖、紅綢子和紅對聯,貽掛在新木料房架上,是多麼惹眼,多麼堂皇啊!戴著氈帽的中年人和老年人的腦袋,戴著黑制帽和包頭巾的年輕人的腦袋,還有留髮髻的、剪短髮的和梳兩條辮的女人們的腦袋,一大片統統地仰天看著這樓房的房架。梁三老漢把自己穿舊棉衣的身體,無聲無息地插進他們裡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連他左右的人也沒扭頭看看新來了什麼人。他在人伙中間,仰起戴破氈帽的頭看著。 現在,木匠們把斧頭或推刨插進腰帶里,也從梯子上下地了。郭世富、世運和世華弟兄三人,分頭邀請匠工們、送禮的親戚們和幫忙的鄰居們,到後院裡入席;從那裡發出來煮的和炒的豬肉的香味,強烈的、醉人的燒酒氣味。人群中發生了紊亂。大部分看景的人走開了,有一部分人被事主家拉住了,不讓走。許多人推說要等第二輪坐席,讓匠工和親戚先坐,因為他們有的要做活,有的要回家。 那是富農姚士傑,生得寬肩闊背,四十多歲的人像三十多歲一般堅實,穿著乾淨的黑市布棉衣,傲然地挺著胸脯站在那裡。他的一雙狡猾的眼睛,總是嘲笑地瞟著看景的人。他那神氣好像說:「你們眼饞嗎?看看算哆!甭看共產黨叫你們翻身呢,你們蓋得起房嗎?」梁三老漢從姚士傑的臉上看得出:富農是這個意思。準是這個意思!一點不錯!他知道姚士傑這人,不管面上裝得多老實、多和善,心裡總是惡狠的。姚士傑他爹活著的時候,就是這樣的。人不離種子! 啊!那是郭振山!多大漢子高聳在人群中間,就像仙鶴站在小水鳥中間一樣,洪亮的嗓音在和聚在他周圍的人談論著什麼。他是村裡的代表主任、四九年的老共產黨員,在村里享有最高的威望。梁三老漢知道:郭振山和姚士傑是這村裡的一對厲害公雞,經常在一塊斗的。解放前,郭振山鬥不過姚士傑;解放後,姚士傑可鬥不過郭振山了。在土改的當兒,富農有一陣子很服了軟。但過後嘴雖不硬了,心裡還是硬的。現在,這兩個仇人一同在郭世富家做客了,而且都等著第二輪坐席。真是要強的人! 「你在你的黨好哩!」梁三老漢在心裡恭敬地對郭振山說,「你把俺生寶拉進黨裡頭做啥嘛?俺生寶不是那種和人爭氣的人。你把他拉進去,叫我老漢怎弄哩?你弟兄三個,外頭有人幹事,屋裡有人種地,你們積極得起啊!」但是老漢光在心裡這樣想,嘴裡卻不敢這樣說。他在地多的人和能幹的人面前,有一種難以克制的自卑感。 噢噢,郭二老漢也在這裡!老天爺,他這麼大年紀也從上河沿跑來看架梁!你看他頭髮鬍子雪白,扶著棍站在那裡。做了一輩子重活的人啊!腰像斷了脊骨一樣,深深地彎下去了。在稻地里的住戶裡頭,粱三老漢最心服、最敬仰這老漢——當年從郭家河領著兒子慶喜來到這蛤蟆灘落腳,只帶著一些木把被手磨細了的小農具:鋤、撅頭和鐵鍬,……現在和兒子慶喜終於創立了家業,變成一大家子人了。郭慶喜貪活不知疲勞,外號叫「鐵人」又是個孝子,記住自己五歲離娘的苦處,見天給老爹爹保證二兩燒酒,報答當年撫養的恩情。梁三老漢看見這個心好命也好的老人,想起養子生寶對自己的不孝敬來,冤得簡直要落下淚來了。他湊到郭二老漢跟前去,這正是聽他傾吐鬱悶的適當的人。他老人家不會把別人的家務糾紛當趣話閒擺弄的。 沒有受到邀請吃席的閒人們,由郭世富蓋的這樓房,議論起村中的住宅情況:人們住在土牆稻草棚里,春天駭怕大風揭去棚頂的稻草,秋天又擔心霪雨泡倒土牆。不知到什麼年代,家家都能蓋起瓦房就好了。但是怎麼能打郭世富那麼多稻穀呢嘛?根本不會有這樣的事啊!要是家家都能像郭世富那樣,套起膠輪車拉著稻穀到黃堡鎮去糶,那就好了。誰有那麼多地哪?要是每一株稻禾長得和柿樹一樣高大,收穫時「稻樹』底下鋪上席,用長竹竿打,多好呢?」笑話!夢想!簡直是胡拉亂扯!說得太不著邊際了!稻子怎麼能長成樹呢? 「哈哈哈……」+幾個長鬍子和不長鬍子的嘴巴,大張著朝藍人笑。 笑畢,有人發現粱三老漢和郭二老漢站在一塊,互相問候著牙齒脫落的情況。有一個喜歡開玩笑的小伙子名叫孫志明,突然大聲呼籲亂雜雜地站在街上的人安靜下來,然後他像這個閒人會議的主持人一樣,嚴肅地宜布: 「咱們大夥都甭亂喊嚷嗯。只有人家這老漢,」孫志明很不恭敬地用指頭指著梁三老漢「恐怕很快就要蓋樓房啦!」 「哈哈哈……」人們又笑起來了。 一個惡作劇的中年人,絲毫沒有一點敬老的自覺,競然一聲不響地走去,伸手一把抓住梁三老漢頭上截的舊氈帽。 「甭亂!甭亂!」梁三老漢雙手按住帽子,央求著。 「不!放手!讓大夥看看,你的腦袋到底比俺們平常人大多少。據說貴人頭大,可是從來也沒仔細看過……」 直至羞愧得梁三老漢紅了臉,宣稱要是再不放手就要破口,加上郭二老漢的勸教,那隻無情地抓著氈帽的手才鬆開了。人們用各種眼光——有的同情、有的好笑、有的漠然——望著梁三老漢卑微地把自己的氈帽戴正。人們這樣不尊重他,他也不怎麼生氣,因為他認為:只有像他哥梁大、郭二老漢他們一樣創起業來,才能被人尊重。 郭二老漢垂著白鬍子,氣債地斥責年輕人們: 「你們為啥欺負善老漢?」 「你還不知道嗎?」孫志明、外號水嘴的那個小伙子,拍拍郭二老漢的肩頭,說,「這幾天,全村都在說梁生寶互助組的稀罕事哩。」 「啥梁生寶互助組?他們和老任家那幾戶,不是梁生祿是組長嗎?」 「著!看!還是你在鼓裡頭蒙著哩嘛!」孫水嘴有聲有色,滔滔不絕地說,「早撤換啦!頭年子秋里,梁生祿還到城裡開了一回豐產評比會,得回來一張獎狀。梁大老漢說『噢,給我看一看。』老漢接到手裡,一眼沒看,幾把扯得粉碎,把梁生祿狠狠地訓了一頓。從那以後,梁生祿就退後了。今年正月半頭,就是梁生寶到城裡參加的互助組長代表會……」 「噢噢!」郭二老漢不等孫水嘴說畢,對梁三老漢說,「我不曉得這過場……」 「頭年子也是生祿應名,俺寶娃跑腿哎!」梁三老漢很難過地更正孫水嘴的敘述。 郭二老漢眨著白眉毛下邊有皺紋的眼皮,盯著梁三老漢憋氣的樣子,安慰說: 「當組長就當組長嘛,俺慶喜不也當個互助組長嗎?」 「看!著!你不出屋,簡直是另一個世上的人啦!」孫水嘴忍不住大笑,「郭慶喜互助組哪裡和梁生寶互助組比哇?人家這時是全區的重點哩。梁生寶在城裡開會時,應了竇堡區大王村縣重點的挑戰,回來就擴大了皂龍渠的馮有萬、馮有義和從下堡村大十字搬過來的郭鎖兒。三老漢!你們這陣統共是幾戶?」 「八……戶……」 「你看!旁人三戶五戶的臨時組能比嗎?王大腦袋親自幫助他們訂生產計劃……」 「哪個王大腦袋?」 「咱黃堡區的區委書記嘛!那個腦袋有他大?……」 「啊呀!孫委員,」旁邊有人討厭地打斷他,「叫你水嘴,可真沒叫錯呀!說開就不由你自己了!你見了王書記低頭彎接,像孫子一樣,背後就叫人家王大腦袋哩!」 人們叫郭振山郭主任是尊敬,叫孫志明孫委員是嘲笑。 但是這個下堡鄉五村的民政委員(當時,每鄉五種委員會:民政、財糧、生產、文教、武裝,每村一名委員。)顯然不願把話岔開。他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也不紅地繼續說: 「郭二爺,人家訂的生產計劃,說出來能把你老漢嚇死!」 「怎計劃著哩?」 「每畝稻子均拉六百斤,一畝試辦田要打一千斤。」 「拿人民斗說。」 「每畝二石四,試辦田四石!」 「呀呀!我的天!時興人真箇膽子大!」郭二老漢轉眼看著,老三老漢氣得鼓鼓,臉色蒼白了,快要倒下去的樣子。 「這還不算哪!」水嘴進一步說,「今年秋里割了稻子不種青裸,嫌那是粗糧……」 「種啥?」 「種麥!」 「哎咦!……地力和人力一樣嘛,能背得起嗎?」 「你愁啥?」孫水嘴說畢了故事,小鼻子小眼睛嘲笑地對著梁三老漢,「你愁啥?一畝地頂幾畝地打糧食哩,你不蓋瓦房,誰倒蓋瓦房?」 梁三老漢狠狠地白了孫水嘴一眼,把後腦袋朝向他,心裡咒罵道「你是個龜子孫!你拿人家的難受開心!你這輩子尋不下對象!你老死熬你的光棍去吧!……」 人們重新紛紛議論起來了。有人說,梁生寶人年輕,做事沒底底。另外的人說,縣裡誇獎他幾句,他就腳跟離地了。也有人估計,他做不到的話,很可能犯法,因為據區委書記在村里講話,「計劃就是法律」……等等。幾平一致的看法是:要是代表主任郭振山出頭領導那樣一個互助組,也許還有點門路;梁生寶不自量,等碰破了腦袋以後,他才知道鐵是鐵,石頭是石頭…… 梁三老漢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逮住人們所說的每一句話。聽了這些話,老漢多麼寒心啊……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頭髮、鬍子和眉毛都雪白了的郭二老漢的紅光臉上。他奇怪:這個老人說話又慢,聲音又低,他用一種什麼方法教導兒子安分守己過光景的呢?他多麼想參考參考旁人的訓子方法。 「走!郭二叔!」梁三老漢親切地要求,「到你屋裡蹲一陣去。咱談敘談敘,好不好?」 「好嘛!你是個勤快人,平素請也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