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史 · 題敘
一九二九年,就是陝西飢餓史上有名的民國十八年。陰曆十月間,下了第一場雪。這時,從渭北高原漫下來拖兒帶女的饑民,已經充滿了下堡村的街道。村裡的廟宇、祠堂、碾房、磨棚,全被那些操著外鄉口音的逃難者,不分男女塞滿了。雪後的幾天,下堡村的人,每天早晨都帶著撅頭和鐵鍬,去掩埋夜間倒斃在路上的無名屍首。
莊稼人啊!在那個年頭遇到災荒,就如同百草遇到黑霜一樣,哪裡有一點抵抗的能力呢?
這下堡村倒好!在渭河以南,是沿著秦嶺山腳幾百里產稻區的一個村莊。面對著黑壓壓的終南山,下堡村坐落在黃土高原的崖底下。大約八百戶人家的草棚和瓦房,節節排排地擺在四季綠水的湯河北岸上。住在那些草棚和瓦房裡的莊稼人,從北原上的旱地里,也沒撈到什麼收穫。不過,他們夏天在湯河南岸的稻地里,收割過青稞;秋天,他們又從湯河上上下下的許多獨木橋上,一擔一擔挑過來沉甸甸的稻捆子。人們說:就是這點收成,吸引來無數的受難者。
每天從早到晚,衣衫襤褸的饑民們,凍得縮著肩膀,守候在莊稼院的街門口。他們不知在什麼地方路旁折下來樹枝,挾在胳膊底下,防著惡狗。他們訴述著大體上類似的不幸,哀告救命。有的說著說著,大滴大滴的熱淚,就從那枯黃的瘦臉上滾下來了,詢問:有願意收養小孩的人嗎?這情景,看了令人心酸。多少人,一見他們就躲開走了。聽了那些話,莊稼人難受地回到家裡,怎麼能吃得下去飯呢?
但是前佃戶、湯河南岸稻地里的梁三,為人特別心硬。他見天從早到晚,手裡捏著只有一巴掌長、買不起嘴子的煙鍋,在饑民里找人似的滿村奔跑。這梁三,四十歲上下,高大漢子,穿著多年沒拆洗過的棉襖,袖口上,吊著破布條和爛棉花絮子。他頭上包的一塊頭巾,那個骯髒,也像從煤灰里揀出來的。外表雖然這樣,人們從他走步的帶勁和行動的敏捷上,一眼就可看出:那強壯的體魄里,蘊藏著充沛的精力。下堡村的人對梁三在饑民群里鑽來鑽去,越來越發生了懷疑。
幾天以後,人們終於看出梁三活動的規律了:他總是緊追著饑民裡頭帶小孩的或不帶小孩的中年婦女跑。有人推測:熬光棍熬急了的梁三,恐怕要做出缺德的事情吧?但是,梁三不管旁人怎樣著,他只管他一本正經地聽著逃荒女人們在莊稼院門口訴述不幸,並且在腦子裡思量著那些話,獨自點著頭顯得異常認真、嚴肅。
有一天,梁三從湯河南岸過來時,競變成了另一個人:剃了頭,颳了有胡楂的臉;在他的頭上,他哥梁大借給他走親戚時戴的瓜皮帽,代替了爛髒頭巾。他的舊棉襖也似乎補綴過了。啊!原來梁三竟在人不知鬼不覺中重新成家了——看吧!他喜得閉不上嘴,伸開兩隻又長又壯的胳膊,輕輕地抱起一個穿著亡父丟下的破棉襖、站在雪地上的四歲孤兒。一個渾身上下滿是補丁和爛棉絮的中年寡婦,竟跟他到湯河南岸的草棚屋裡過日子去了。
梁三的草棚屋,坐落在下堡村對岸靠河沿那幾家草棚戶的東頭。稻地里沒有村莊,這邊三家那邊五家,住著一些在鄰近各村喪失盡生存條件以後搬來租種稻地的人。也有一些幸運兒,後來發達起來,創立起家業,蓋起了莊稼院。整個稻地——從湯河出終南山到它和北原那邊的漉河合流處,這約莫三十里長、二三里寬的沿河地帶——統統被人叫做「蛤蟆灘」,因為暖季的夜間,稻地里蛤蟆的叫聲,震天價響,響聲達到平原上十幾里遠的地方。梁三小時侯,他爺從西梁村用擔籠把他挑到這個蛤蟆世界來。他爹是下堡村地主楊大財東的最講「信用」的佃戶,一個和現在的梁三一樣有力氣的莊稼漢。老漢居然在他們落腳的草棚屋旁邊,蓋起了三間正房,給梁三娶過了媳婦。老漢使盡了最後的一點點力氣以後,抱著兒子梁三可以創立家業的希望,心滿意足地辭別了人間。但是梁三的命運不濟,接連著死了兩回牛,後來連媳婦也死於產後風。他不僅再租不到地了,就連他爹和他千辛萬苦蓋起的那三間房,也拆得賣了木料和磚瓦了,自己仍然獨獨地住在他爺留下的草棚屋裡。這時,在那三間房的地基上,拆房的第二年出生的榆樹,長得比那殘缺的土圍牆還高了,已經有梁三的大拇指頭那麼粗了。
自從死了前妻,草棚院變得多麼荒涼啊!多麼冷落啊!那個向西的稻草棚屋,好像一個東歪西倒的老人,蹲在那裡。土圍牆有的地方在秋天的霪雨中垮了,光棍主人沒心思去修補它;反正院裡既沒有豬羊,又沒有雞鴨,哪怕山狼和黃鼠狼子夜裡來訪問呢?!院裡茂草一直長到和窗台一般高低,梁三也懶得鏟鋤它;鋤它做什麼呢?除了他自己,誰又進他的街門呢?好!現在,梁三領了個女人回來了,他的草棚院就有了生氣。幾家姓任的鄰居,男人們早幫他鏟淨院裡的枯草,女人們也幫他打掃了那低矮而狹窄的草棚屋。大夥笑說:嘿嘿!從今往後,梁三的案板上和小柜上,再也不會總是蓋著一層灰塵了。
四十歲的梁三竟像小孩一樣,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他熱情地給外鄉女人找出一些前妻遺留下的舊衣服,要她換上。他還要她馬上給可憐的孤兒,改修一條棉褲呢!看娃那麻稈兒一樣瘦的光腿,在那件不合身的破棉襖下邊,冷得顫抖呀!梁三甚至當著鄰居男女們的面,對外鄉女人誇起海口來了:說他是有力氣的人,他將要盡他的力氣跑終南山扛椽、背板、擔炭、砍柴;說他將要重新買牛、租地、立莊稼;說他將要把孤兒當做自已的親生兒子一模一樣撫養成人,創立家業哩……
「我不會撒謊!寶娃他媽,你信我的話吧?」
「我,信……」外鄉女人用眼睛打量了一眼新夫強壯的體魄和熱忱的面孔,在生人面前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大約是由於飢餓和痛苦的摧殘吧,那優郁的、蠟黃的瘦長臉上,暫時還不能反映出快活來。
「唔,」梁三略微有點失望,說,「你,日久見人心……」
梁三捉摸女人這時的心情是複雜的,不好和她多說什麼。他轉向寶娃表示他對新人的熱情。這孩子乍到這陌生的草棚屋裡,一直拘束地端端正正坐在炕邊,怯生生地望望這邊,又望望那邊,一時還弄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哩,眼睛竭力躲開站在腳地來看喜事的小孩們。
「寶娃,」梁三熱心地走到炕邊說,「等你媽給你改好褲子,你就能出去和他們一塊耍,噢!」他指著腳地站著的小孩們。
「我不去。」寶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低低說。
「為啥?這稻地水渠里有白鶴、青鶴、鷺鴛和黃鴨,還有雁哩。你們渭北老家那裡有嗎?」梁三笑嘻嘻地說著,竭力把這個地方說得好些,使母子倆把心安下來。
「我不去。」寶娃固執地說,「我駭怕。……」
「怕啥?水鳥不傷人的,傻瓜!」
「我怕狗……」
「啊啊,」粱三忍不住笑了,「衣裳新了,狗還咬你嗎?……」
梁三的一個樹根一般粗糙的大巴掌,親昵地撫摸著寶娃細長的脖子上的小腦袋。他親爹似的喜歡寶娃。這娃子因面黃肌瘦,眉毛顯得更黑,眼睛顯得更大,那雙眼裡閃爍著兒童機靈的光芒。俗話說:「三歲就可以看出成年是啥樣!」梁三挺滿意他。
在最初的幾天,總有男人們和女人們,跑到梁三的草棚屋來看望。他哥——賣豆腐的梁大、鄰居老任家的人們,是不要說的了,就是上河沿的老孫家、老郭家,皂龍渠老馮家、老李家,最後連官渠岸南邊旱地邊沿那些自耕戶和半佃戶,也來看過了。這個進去,那個出來,末了都聚集在街門外邊的土場上說笑。男人們帶著抑制不住的興趣,要和梁三開幾句玩笑。這當然顯得很不尊重,但是梁三新刮過的臉上,仍然露出一種自負的笑容,那神氣等於明明白白向莊稼人宣布:
「唔,當成我梁三這一輩子就算完了嗎?我還要創家立業哩!」
幾天以後,無論在下堡村還是在蛤蟆灘,人們白天再也見不著梁三了。而在蛤蟆灘隨便哪個草棚院外邊向太陽的牆腳下,在下堡村的大十字、郭家河、王家橋頭幾處人稠的街口上,莊稼人們津津有味地談論著梁三的外鄉女人。
「啊,是個好屋裡家哩!」有人讚賞地說,「手快嘴慢,聽口氣是個有主心骨的。娘家爹媽都是這回災荒里餓翻的,哥嫂子都各顧逃生了。婆家這頭,男人一死,貼近的人再沒了,自己帶著娃子,從渭北爬蜒到這南山根兒來。不容易哩!」
「大約是和梁三有夫妻的緣分,老天爺才把她趕到這湯河邊來的。光這一個小娃嗎?」
「說是還有一個閨女來,路上又餓又凍,得了病撂了。」
「呀呀!可憐的人呀!心疼死了!有多大年紀呢?」
「嘴說三十二,看起來四十開外。……」
「瞎拍嘴!瘦得皮包骨頭,又在逃難的路上,風吹日曬,從相貌能多看十歲!等吃起來精神再看吧!」
「聽說穿著梁三的寬大褲子,是嗎?」
「可不是呢!褲子寬大是寬大,倒也罷了。光是爛棉襖換不過,實在叫人看了難為情。要不著梁三緊著往終南山裡頭鑽呢!那母子倆,不是畫片上的人哪!不能貼在牆上呀!他們要吃要穿呀……」
全村都捲入了關於稻地里梁三「拾」婆娘的爭論。一部分人認為:曾經被命運打倒了的梁三,總算站起來了。他也許會創立起家業來,那孩子過些年就成他的幫手了;要是外鄉女人在他的草棚屋裡生養下一個兩個,那光景就更有了奔頭。但是另一派人卻不相信世上會有那麼便宜的事。哼!不花一個小錢就把婆娘領到屋裡去了。他們拿自己的腦袋打賭:說在換過年頭的時候,不定那女人的娘家弟兄來尋她,不定她前夫的門中人來尋寶娃,也不定女人不遂心的時候,鬧著要回渭北老家去……總之,梁三的草棚屋斷然不會平靜的。
「咱們等著瞧吧!」這是兩派人共同的話。
見天挑著豆腐擔子,滿下堡村轉來轉去的豆腐客梁大,很關心人們對他兄弟的這樣看法。他的大耳輪逮住了這類言論的每一句話。一天深夜,梁三從終南山里擔木炭回來了。他進山擔木炭和進城賣木炭,都是雞叫起身,深夜才回來。梁大鬼鬼祟祟站在街門外,把兄弟從草棚屋叫了出來,弟兄倆在黑暗中朝稻地中間繡著枯草根的小路上走去了。……
第二天,梁三就沒進城賣木炭去。他一早上了湯河上游離下堡村五里的黃堡鎮。莊稼人吃早飯的時候,有人見梁三提了一筐子豆芽、白菜和粉條,另一隻手提了約莫一斤的一瓶酒,回到家裡。整個上午,梁三在下堡村街道上跑來跑去。你這一刻見他在大十字,過一刻,他那高大敏捷的身軀,就像能飛一樣,從王家橋的街口閃過去了。他的樣子十分繁忙,十分緊張,又十分神秘。有人叫住他,想問問他和外鄉女人過得怎樣。他一邊走,一邊掉頭匆忙地說:
「我忙著哩,改天……喀嘻……」
天黑定了。湯河丸石和沙子混合著的河灘上,挺神秘地出現了一粒豆大的燈火光。五個男人、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孩,冷得簌簌發抖,在那裡聚齊了。
梁三樹根一般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著早晨從鎮上買來的一尺紅標布。他感激地說:
「眾位鄉黨,為俺們的事,受冷受凍……」
「甭說了,甭說了。俺們冷一刻有啥呢?」
「但願你兩口,白頭到老,俺鄉黨們也順心……」
「就是這話。對!說得對!」
「天星全了,快動手吧!」
於是,下堡村那位整個冬天忙於給人們寫賣地契約的窮學究,戴起他的老花眼鏡了。他俯身在一塊磨盤大的石頭上(按照迷信的說法,寫過寡婦改嫁契約的地方,連草也不再長,所以在河灘),把那塊紅標布鋪展開來了。梁三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端著燈籠,其餘的男人蹲在周圍。大夥眼盯著毛筆尖在紅標布上移動。
把毛筆插進了銅筆帽里,戴眼鏡的窮學究,嚴肅地用雙手捧起寫滿了字的紅標布,從頭至尾,一句一頓地念了起來:
立婚書人王氏,原籍富平南劉村人氏。皆因本夫夭亡,兼遭災荒,母子流落在外,無人撫養,茲值饑寒交迫,性命難保之際,情願改嫁於恩人梁永清名下為妻,自嫁本身,與他人無干。本人日後亦永無反悔。隨帶男孩乳名寶娃,為逃活命,長大成人後,隨繼父姓。空口無憑,立婚書為證。
當念畢「空口無憑,立婚書為證」的時候,人們的眼光,不約而同地都集中到寶娃他媽沉思細聽的瘦長臉上了。
「行吧?」代筆人問。
「行。」王氏用外鄉口音低低答應。
兩隻瘦骨嶙峋的長手,親昵地撫摸著站在她身前寸步不離娘的寶娃的頭,王氏婦人的眼光,帶著善良、賢惠和堅定的神情,落在粱三刮過不久的有了皺痕的臉上。
「我說,寶娃他叔!這是餓死人的年頭嘛,你何必這麼破費呢?只要你日後待我娃好,有這婚書,沒這婚書,都一樣嘛。千苦萬苦,只為我娃……長大……成人……」
她哽咽了,說不成聲了。她用乾癟的手扯住袖口揩眼淚了。所有的人都悽然低下了頭,不忍心看她悲慘的樣子。
一股男性的豪壯氣概,這時從梁三心中涌了上來。在這兩個寡母幼子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是世界上一個強有力的人物。
「咱娃!」梁三斬釘截鐵的大聲改正,「往後再甭『你娃』『我娃』的了!他要叫我爹,不能叫我叔!就是這話!……」
在說合人、婚證人和代筆人,一一在紅標布上自己的名字底下,畫了十字以後,人們到梁三的草棚院裡,吃了豆腐客梁大忙了一整天準備下的一頓素飯,說了許多吉利話,散了。……
……一九三0年春天,撒布在湯河沿岸產稻區的饑民,好像季候鳥一樣,在幾天裡都走了。人們注視著稻地里梁三的女人,看她是不是經常向北原那邊的遠處遙望。女人們帶著針線活,到梁三的草棚屋去,用話語試探她,看她是不是懷念著渭北的老家。
不!這女人的一雙小腳無事不出街門。她整天在屋裡給跑山的男人收拾破鞋、爛襪子和毛裹腳帶。梁三的光景是艱難的,連腳地和街門外從前種地時做場面現在種菜的地皮算在一塊,統共一畝二分。他全指望苦力過日子。春天,城裡不燒木炭火盆了。到深山裡運木料的路還沒有消凍以前,梁三隻好在山邊上割茅柴,到城裡或黃堡鎮上去賣。常常要等梁三帶回來糧食,女人才能做飯;但是她不嫌他窮,她喜歡他心眼好,憐愛孩子,並且倔強得脖子鐵硬,不肯在艱難中服軟。這對後婚的夫妻既不吵嘴,也不憋氣。他們操勞著,忍耐著,把希望寄托在將來。鄰居老任家有人曾經在晚飯後,溜到那草棚屋的土牆外邊,從那小小的擋著枯樹枝的後窗口偷聽過:除了梁三疲勞的嘆息,就是兩口子談論為了他們的老年和為了寶娃,說什麼他們也得創立家業。……
十年過去了。
拆掉三間房的地上長起來的那棵愉樹,現在已經有碗口粗了。它的枝葉已經同梁三他爺和他爹在土圍牆外面栽起來的那些榆樹和椿樹的枝葉,在幾丈高處連接起來了。它們像所有莊稼院周圍的庭樹一樣,早已開始給院子很大的蔭涼;但人事的發展,卻遠遠的落在大自然後頭——院裡依然空蕩蕩的,在街門裡的東首一角,灰溜溜的蹲著那個破草棚屋。
家業沒創起來!
五十多歲的梁三老漢累彎了腰,頸項後面肩背上,被壓起拳頭大一塊死肉疙瘩。他得了冬天和春天很厲害的咳嗽氣喘病,再也沒有力氣進那終南山了。終南山養活了他幾十年。別了!心愛的終南山啊!
寶娃長成十三歲的人了。紅臉、濃眉、大眼睛、身派不低,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能出息一個結實的莊稼漢。接受了繼父和他媽給他的足夠教導以後,十三歲的少年人,有信心地投入了生活,開始給下堡村呂二財東家,熬半拉子長工。
那年正月十二上工。正月十五黃昏,寶娃從財東家回到稻地里的草棚屋過燈節。娃一句話沒說,趴在小炕沿上,抱住小腦袋嗚嗚直哭。
媽,巳經四十幾歲,溫良賢惠地走到跟前,搬搬兒子的肩膀:
「寶娃,你怎哩?」
「嗚嗚嗚……」寶娃只哭不回答。
「好娃哩,甭哭。」媽摸摸他包頭巾的小腦袋。「你給媽說,你是不情願熬長工嗎?要是不情願,叫你爹退工去,等你大上二年再……」
「嗚嗚嗚……」寶娃邊哭邊搖頭。
「那麼是怎哩?東家對你不好嗎?」
寶娃哭得更厲害了,一聲比一聲更悽慘。
「好娃嗯!你甭盡哭嘛!到底是怎回事,你給媽說!」
寶娃站直起來,擰過身,滿臉眼淚和鼻梯,斷斷續續開始說:
「我……蹲在……房檐底下……吃飯,嗚嗚嗚……」
「說,說下去,甭哭哩!」
「財東娃……從地下抓起……一把髒土,嗚嗚嗚……」
「抓起一把髒土怎哩?」
「撒在……我碗裡頭,嗚嗚嗚……」
「為啥哩?你惹他來嗎?」
「我沒……財東娃……欺負人……人哩!」
一直關切地站在旁邊的梁三老漢,臉色氣得鐵青,現在接上嘴,憤怒地問:
「那麼,那碗飯怎弄來?」
「財東叫……倒在……豬槽……槽哩……」
「財東沒管教娃嗎?」
「光……說了……兩句,嗚嗚嗚……」
於是原來十分憤怒的老兩口,氣平了下來。老兩口商量:既然飯倒給豬吃了,財東又說了自家的娃幾句,也就拉倒算啦。給人家幹活,端著人家的碗,只要能過去就過去了。
「娃呀!」媽撫摸著寶娃的頭,教育剛入世的少年說,「你不懂事哎!咱窮人家,低人一等著哩。要得不受人家氣,就得創家立業,自家餵牛,種自家地……」
「著!」梁三老漢在旁邊肯定說,「就是這話!先餵牛,種財東家的地,後……就是你媽的那話。明白了嗎?」
就這樣,可憐的寶娃上了莊稼人生活哲學的第一課。到十八歲的時候,他已經對莊稼活路樣樣精通了。在下堡村,他的工資達到成年人的最高數目。他暗自把長工頭當做老師傅,向他學會了所有的農活,包括最講技術的撒種……
光陰似箭!到了給呂二財東幹活的第三年夏天了。一天晚上,晚飯以後,夜色蒼茫中,寶娃竟用腰帶牽了一頭小黃牛犢,過了湯河,回到草棚院裡來了。
「這是怎回事?,羅鍋腰的梁三老漢迎上去,預感不祥地問。
「呂老二的大黃牛死哩。」寶娃滿意地笑著,把小牛犢拴在那棵碗口粗的愉樹上,又說,「這牛犢太小,他家怕沒奶吃餓死哩……」
「給了咱了?」臉上已經有了皺痕的媽,高興地問。
「給了咱了?你也不思量思量!呂老二的東西嘛,就是一根折針吧,還有白給人的嗎?人家叫他呂二細鬼哩。」
繼父和媽都驚呆了。他們同聲問:
「那麼是怎麼回事呢?」
「我掏五塊硬洋買的。他在咱工錢里扣。」
「啊呀呀呀!我的傻娃呀!你就給咱往下辦這號事啦?」梁三老漢經受不起這個打擊,臉也變灰白了,彎弓似的脊背靠著土牆蹲下去,已經有了幾根白頭髮的腦袋,也耷拉下去了。
寶娃媽見老漢那樣子,難受得簡直要哭起來。
「你呀!」她痛心地訓斥兒子,「你也不小了,做事怎這麼沒底兒哩,你不思量,人家呂老二還怕餓死,到咱家裡就不怕餓死了嗎?再說,你一定要買,也該回來和你爹商酌商酌嘛。你心膽太大了!呸!該死的呂二細鬼,你欺騙俺娃年輕!」
梁三老漢重新站了起來,向前跑了兩步,向兒子伸出兩手,以按捺不住的激動,計算著五塊銀洋的價值:買成玉米能吃多少日子,買成布能做多少衣裳,買成柴能燒多少個月……而現在,他指著在生疏地方驚慌不安的小牛犢,焦急萬狀地說:
「咱要這個軟囊囊的東西,做啥哩嘛?」他抖擻著兩隻瘦長的手。可憐的窮老漢簡直活不下去了。
寶娃媽,坐在拆過三間房但是依然保留著丸石的台階上,哭起來了。她拿起衣襟揩著眼淚,想到家境的窮困,想到自己帶來的兒子惹繼父難受,想到兒子剛出世面就不穩當,她忍不住為自己的不幸的命運落淚……
但是,寶娃不慌。他甚至很自信,嘲笑地看著娘老子庸人自擾的樣子。梁三老漢衝到榆樹跟前解牛犢,要去找呂老二悔退。寶娃擋住他。充滿自信心的小伙子,這才把自己和繼父不同的算賬方法,告訴了老漢。
「爹!你那是個沒出息的過法,」小伙子口氣很大的笑著,一隻手握住疆繩疙瘩不讓老漢解。「照你的樣子,今輩子也創不起業來。熬長工的人嘛,要攢多少年,才有買一條大牛的錢呢?這牛犢幾塊錢,叫俺媽用稀米湯餵上。大了點,你就從渠岸上割草餵它。幾年以後,咱就有大牛了。」
幾句話說得老漢鬆了手。小傢伙原來是打著種莊稼的主意啊!
「活得了嗎?」老漢惶恐地問。
「死了拉倒。這才幾個錢。你年輕時,不是說大牛也死過兩條嗎?」
老漢低了頭,羞愧難當地走開了。他一時窘得不知道到哪裡去,做什麼。他心裡慚愧自己光是體力強壯,一輩子牲口一般掂重東西,心眼卻遠不如這個剛出世面的小伙子靈巧哩。
寶娃媽見老伴不再抱怨了,揩了眼淚,換了笑臉。……
又過了三年。雄心勃勃的寶娃果然做好了種莊稼的一切準備——陸陸續續從下堡村破產的農戶手裡,拾便宜置買下幾樣必要的農具。小伙子又在土圍牆裡老草棚屋對面,搭起兩間稻草棚棚。裡間盤了炕,他自己睡,外間盤了槽,掛著那頭已經長大、引起許多人羨慕和嫉妒的大黃牛。梁三老漢喜歡不盡。寶娃媽到蛤蟆灘的第五個年頭生了一個閨女,這時已十多歲。老漢實踐諾言,把小閨女定親出去,拿她的財禮給寶娃買下個童養媳婦——一個窮佃戶的十一歲閨女。從那時起,寶娃就隨繼父姓,按豆腐客梁大的兩個兒子是「生」字輩,起了官名叫梁生寶。他成了大人了。……
粱生寶創家立業的銳氣比他繼父大百倍!他頭一年就租下呂老二的十八畝稻地,並且每畝又借下二斗大米來買肥料——油渣或者皮渣。小伙子和老漢破命幹了一年,在最緊忙的夏天,生寶從地里回來,要蹲在鋪著被兒的炕上吃飯,要不然吃飯中間一瞌睡,碗就掉在地上打碎了。梁三老漢從稻地里泥腳泥手爬出來,躺在渠岸的青草上,沒力氣回家,生寶回到家裡叫他媽提飯去給老漢吃。可憐的梁三老漢啊,他擔心有人夜裡扒開水口,偷放走他稻地里的水,通夜就在渠岸的青草上睡覺哩。無情的蚊子把老漢的臉、胳膊和腿都叮腫了。但是老漢經常是一聲不吭地幹活,有時候臉上還露出幸福的快樂的笑容,在人們中間以自己重新變成一個莊稼人為無上光榮,為了少拉些賬債,這家人狠住心一年沒吃鹽、沒點燈……秋天,在拆掉三間房的地方,在榆樹東邊靠老草棚屋的一角,稻草垛堆得比草棚屋還高;但是可惜得很,他們從黃堡鎮買了席片,卻沒有扎裝稻穀的席囤子。交過地租,還過肥料欠債(一斗大米還一斗四升),剩下的被下堡村大廟裡頭的保公所打發保丁來裝走了。生寶他媽趴在街門外土場上的碌碡上,放聲大哭。生寶的妹子和童養媳婦見她哭,也跟著大聲號叫,好像送葬一樣,送走了剩餘的稻穀。生寶擰著濃黑眉,撅著嘴,多少日子一句話也沒有。任誰也問不響他一句。他變成啞巴了。
梁三老漢彎著腰,跟在生寶屁股後頭喃喃著。
「寶娃,甭難受哩!頭一年,這是頭一年。咱家沒底底。忍耐些吧,種幾年莊稼以後就好了。」
「種幾年?這麼多人,吃啥哩嘛?」生寶凶極了。
「吃啥哩?俗話說得好:借得吃,打得還,跟上碌碡吃幾天。要不,怎麼辦呢?該比熬長工強吧?多得些柴禾。」
好吧!有什麼辦法呢?總比睡在財東馬房裡強!生寶漸漸鬆開了濃眉,重新干起活來。
又過了兩年,梁生寶被拉了壯丁。梁三老漢堅定地賣了大黃牛,贖他回來。為了避免再一次被拉走,打發生寶鑽了終南山。十八畝稻地退還了呂老二,改租給旁人了。這是命運的安排,梁三老漢既不氣憤,也不怎麼傷心,好像境況的這一發展是必然的一般,平靜而且心服。看破紅塵的老漢,要求全家人都不必難受。他認為和命運對抗是徒然的。
再也聽不見牛叫的草棚院裡,老漢、老婆、閨女和童養媳婦,靠著梁生寶不定期地從終南山里捎回來的錢,過著饑寒光景。老兩口頭上都增添了些白頭髮,他們顯得更加和善、更加親密了。他們沒有什麼指望,也沒有什麼爭執,好像土撥鼠一樣靜俏悄地活著。生寶他媽領著閨女和童養媳婦兩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春天在稻地南邊的旱地里去挖野菜,夏天到北原上揀麥穗,秋天在莊稼路上掃落下的稻穀,冬天在複種了青棵的稻地里拾稻茬。人們讚美這對老夫妻,災難把他們撮合起來,災難使他們更和美。梁三老漢忌了旱菸,拄了棍,咳嗽著,哼哼唧唧,喉嚨里呼嚕嚕地響著永遠咳不完的痰,喘息著。生寶他媽給老漢輕輕地捶著鼓起來的乾瘦脊背。她常常用她那當年曾經漂亮的而現在滿被密密的皺紋包圍起來的眼睛,優愁地盯著老伴問:
「生寶他爹,你覺著怎麼樣呢?」
「我,死不下的。我,哼哼,吭!吭吭!」一陣難以遏止的咳嗽……
他們再也不提創家立業的事了。
二十年過去了。
一九四九年的夏天,湯河上出現了一九二六年軍閥劉鎮華圍西安以來最大的兵荒馬亂。下堡村的人,紛紛收拾北原崖上的暗窯。蛤蟆灘的人,家家戶戶在院裡外人不容易察覺的地方挖地洞。讓小伙子和年輕婦女在裡頭躲藏起來吧!不得了,風聲險惡極了。說渭河以北饋退下來的國民黨軍,見東西就拿,見小伙子就拉,見年輕女人就要糟踏。阿彌陀佛!他們的末日終於到了!在北原那邊,沿隴海鐵路和縣城的方向,大炮響了幾天了。有一天夜間,下堡村、黃慢鎮和蛤蟆灘,所有的狗直叫了一夜。梁三和他老婆把閨女和童養媳婦藏起來,老兩口蜷曲在草棚屋裡,通夜也沒合過眼皮,他們聽見湯河北岸的馬路上,人聲、牲口聲和車輛聲不斷,卻不敢出街門外去看一看。第二天早晨,湯河兩岸死一般地沉寂,沒有一個人影。到吃早飯的時候,有人來敲街門,嚇得全家人哆嗦,出去到院裡一聽,原來是梁生寶不知從什麼地方跑回家來了。他眉飛眼笑,高興地跳著,大聲喊道:
「解放啦!——」
「啥?」
「世事成咱們的啦!——」
「啊?」
梁三老漢迷迷瞪瞪,無論如何不能理解生寶的話。後來,他看見生寶在蛤蟆灘和下堡村,滿世間跑來跑去,大喊大叫,說一些在他看來是過分大膽的話,他心下很是不安。過了些日子,有一天,生寶從下堡村過湯河來回家吃飯的時候,競然背一桿亮堂堂的長槍——不是人們在終南山里打野豬、狗熊和豹子的土槍,而是從前拉生寶壯丁的那些人背的那種快槍。梁三老漢看見這東西,心突突地直跳,不讓生寶拿進草棚屋裡去。
「你背它做啥?」
「我是民兵隊長!」生寶宣布,給老兩口解釋了一陣組織民兵的必要性,同時用權威人士的口氣,告訴他們將要發生一連串重大的變化,一直到把下堡村楊大剝皮和呂二細鬼的土地分掉。……
「呵!共產黨這麼厲害?還敢惹他兩個……」
果然,第二年冬天,給梁三老漢分下十來畝稻地。老漢如同在夢裡一般,晃晃悠悠多少日子。他的老腦筋怎麼也轉不過這個彎兒來。他曾經日謀夜算過:種租地,破命勞動,半飽地節省,幾分幾分的置地,漸漸地、漸漸地創立起自己的家業來。但是,他沒有辦到;生寶比他精明些,也沒有辦到。而現在,人們只要告訴他一聲,十來畝稻地就姓梁了。
在土地改革的那年冬里,梁三老漢在他的草棚院裡再也蹲不住了。他每天東跑西顛,用手掌幫助耳輪,這裡聽聽,那裡聽聽。他拄著棍子,在到處插了寫著字的木撅子的稻地里,這裡看看,那裡看看。他那灰暗而皺摺的臉皮上,總是一種不穩定的表情:時而驚喜,時而懷疑。老婆嫌他冒著冬天的冷風在外頭亂跑,晚上盡咳嗽一夜;但她稍不留意,草棚院就找不見老漢的影子了。她跑出街門,朝四外嘹望,果然,那羅鍋腰的高大身軀,孤零零地站在空曠的稻地中間。
老婆追到他跟前,拉他回家。
「不!」他堅決地說,掙扎脫袖肘。「我在屋裡蹲不住嘛。」
「你站在這裡做啥呢?」
「我,看一看……」他的一隻長胳膊朝周圍的稻地一晃,神神氣氣。
「這裡有啥看頭呢?都分給大夥了。」
「分給大夥了,我看一看嘛……」
「你這是怎哩?身上哪裡不舒帖嗎?」
「身上不怎。」
「那麼是為啥?看你這些日子呆得很……」
「沒啥。」
「沒啥你也甭亂跑了。」
生寶他媽死賴也把老漢拉不回草棚屋去。常常天黑嚴了,老漢還在分給他的地邊上蹲著,好像駭怕地里的土塊被人偷走似的。
過了些日子,老漢從外頭回到草棚屋,感慨地嘆息著,才對老婆說了真心實話。
「生寶他媽,我心裡麻亂得慌。」
「為啥?這不好過日子了嗎?」
「我老是覺著不是真的,好像在夢裡頭哩。我跑出去一看,那些木撅還在稻地里插著哩。」
生寶他媽忍不住笑。
「你真老傻了!這些東西,」她指著從下堡村分回來的藍瓷瓮、獨鏵犁和小木櫃,說,「這些東西不是在這裡嗎?你甭下炕,仰頭就能看見,何用你拄上棍東跑西顛呢?」
「能看見。是能看見。可是地,我怕地,地當緊哪!」
有一天,生寶回家吃畢飯,忙著要過湯河,到下堡村大廟的鄉政府去開會。老漢卻叫住他。
「寶娃,我問你一句話,你說那十來畝稻地……」
「說啥快說!」生寶一隻腳在門裡頭,另一隻腳已經蹺在門外,「我忙著呢。」
「我是說:那十來畝稻地,一粒租子都不用拿嗎?」
「給誰拿呢?地主的契約都架起火燒了!」
「鄉政府也不問咱要嗎?」
「你老糊塗了!要告訴你多少遍才信呢?」
「那麼,照你說,那些地就完完全全成咱的了嗎?」
「嗯啊……」
「你甭走,生寶,你甭走,說清楚。」老漢追出門,拉住已經走到街門口的生寶,「有啥憑據嗎?俗話說得好:『地沒契甭種』……」
「你急啥?過年就要發土地證。」
「明白啦!寶娃,好哇!干哪!」老漢隔著街門,朝著在草路上向湯何邊走去的生寶,大聲吼叫著。
仿佛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精力,注入了梁三老漢早已乾癟了的身體。他竟竭力地把彎了多年的腰杆,挺直起來了。到了春天,好像氣喘咳嗽的病也見輕了些。他丟了棍子,滿草棚院忙亂著。他從黃堡鎮上買了人們從終南山里割的灌木條子,自己編了一個長系子的籠子。見天清早,天不亮他就出去,在從城裡到黃堡的公路上拾糞。他腦子裡轉動著下堡村那些富裕莊稼院給他的自足的印象。
有一天,梁三老漢在睡夢中忽然間恍恍惚惚覺得:他似乎不住在草棚院裡,而住在瓦房院裡了。過了一刻,他的這種模糊的感覺,才更加明確起來:不是別的地方,就是他早年拆掉的那三間房,現在重新蓋起來了。那一東一西的稻草棚棚,現在也換成瓦頂的東西廂房了。啊啊!這是一座三合院嘛!
噢噢!梁三老漢現在是一個三合頭瓦房院的長者了。穿著很厚實的棉衣裳,腰裡結著很粗壯的藍布腰帶。暖和倒暖和,行動起來卻有些苯手笨腳,怪不靈便的。但是有什麼辦法呢?兒子和媳婦給自己做下了嘛!為了不辜負他們的一片孝心,只好穿得像一個客人一樣,在院子裡走出來走進去。
「你們有孝心,我有疼心!」梁三老漢忠厚的想著,更帶勁地幹著莊稼院永遠干不完的雜活。
後院裡是豬、雞和鴨的世界。前院,馬和牛吃草的聲音很響。管理著所有的家畜和家禽,對梁三老漢來說,活兒已經不輕了。但他不把這當做勞動,而把這當做享受,越干越舒服。豬、雞、鴨、馬、牛,加上孩子們的吵鬧聲,這是莊稼院最令人陶醉的音樂。梁三老漢熟悉這音樂,迷戀這音樂。
但是當他醒來的時候,他依然睡在破草棚屋的炕上。……
「生寶他媽,」在閨女和童養媳都不在場的時候,他笑眯眯地附耳告訴老婆,「我給你說句話,你可別給外人狂言亂語啊!」
「啥話?看你偷聲細氣的樣子!」
「我說,拿咱寶娃種呂老二那十八畝稻地的那股勁頭,你看吧,有咱老兩口的好日子過呀!光咱兩口子說話,你信不信?」
生寶媽親熱地笑著,望望老漢,用她有皺痕的臉上幸福的表情,回答了他。
「告訴你吧!用不了多少年我年輕時拆了的那三間房就新蓋起了。稍有辦法,就不蓋草房了。要蓋瓦房!咱老兩口住不到新瓦房裡去,我就是死下也閉不上眼睛。」老漢非常動感情地說,在鬍子叢叢的嘴唇上,使著很大的勁兒。
「也甭說得那麼硬,做著看吧!」老婆笑說。
「不!辦得到的,必定!咱寶娃必定辦到……」
……但是,又過了一年,梁三老漢失望地得出了新的結論:生寶創立家業的勁頭,沒有他忙著辦工作的勁頭大。發了土地證,莊稼人都埋頭生產,分地戶都專住心發家的時候,有些村幹部退了坡;而生寶特別,他比初解放的時候更積極,只要一聽說鄉政府叫他,摜下手裡正乾的活兒,就跑過湯河去了。
梁三老漢獨獨地站在那裡,奇怪起來:為什麼那樣機靈的小伙子,會迷失了莊稼人過光景的正路?小伙子紅騰騰的臉盤,那濃眉大眼,那下嘴唇略微肥厚一點顯著很忠厚的模樣,和從前是一模一樣的,只是他的心變了。種租地立莊稼時的那個心,好像被什麼人挖去了,給他換上一個熱衷於工作的心。他的行動漸漸地惹梁三老漢生氣。有時候,梁三老漢也疑心,大約是對那又瘦又小、多病的童養媳婦不滿意吧?老漢在生寶晚上出去的時候,偷偷地跟在遠遠的後邊,注意他是不是往名聲不好的女人翠娥草棚屋鑽。不是的,小伙子直端向開會的地方走去了。壞了!梁三老漢沒防備兒子這幾年在外頭接受了另外的教導,他已經對發家淡漠了,而對公家的號召著了迷。
當聽說生寶入了黨的時候,老漢受了最大的震動,在炕上躺了三天。
「哎,寶娃,咱入它那個做啥?咱種莊稼的人,入它那個做啥嘛?咱又不謀著吃官飯?拿開會當營生哩?有空兒把自家的牲口飼弄肥壯,把農具拾掇齊備,才是正事啊。趕緊退黨去吧,傻瓜!」
他得到的回答,卻是滿臉從心裡往外樂的笑容。
「你那是個沒出息的過法!」小伙子用十幾年前買呂老二的牛犢時同樣的話回答他,口氣比那時更大、更傲。
「不是親骨肉,就是這!」老漢難受地使勁咽了口唾沫水。
後來,那個可憐的童養媳婦終於死了。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淚從梁三老漢灰暗而皺褶的老臉上滾了下來,用樹根般粗糙的手揩也楷不及。這不是童養媳婦,這是他的閨女。在梁生寶鑽終南山的那幾年,在嚴寒的冬天,在湯河邊上的爛漿稻地結冰的那些日子裡,梁三老漢和老婆、閨女、童養媳婦,四個人蓋一塊破被兒。是他衰老的身上的體溫,暖和著那個孱弱的小女孩的。她不把他當阿公,而當做親爹。一塊石頭在懷裡揣三年還熱哩!在死者入殮的時候,老漢趴在炕邊號陶大哭,哭得連旁人都傷了心,背過臉用指頭抹眼淚;心腸鐵硬的生寶,只是憐憫地看看死者,悲愴地嘆口氣。他和她沒有多深的關係,他們在一塊的時間很少。他覺得,和那個可憐人在一塊胡來,簡直是犯罪。
埋葬了媳婦以後,梁三老漢掏出心來勸過生寶一回。
「寶娃,爹對不住你。爹沒能耐,過不好光景,沒給你占下好媳婦。這陳舊話休提了,你趕緊瞅你的對象結親吧。你這時活到人面前了,有人跟你啦。結親吧,結親吧,結了親,好好過咱的光景吧!……」
但是,他這一番熱切的話,好像給湯河灘的石頭說了一樣。一九五三年的春天,梁生寶的勁頭比從前更大,把自己完全沉湎在互助組的事務里去了,做出一些在旁人看來是荒唐的、可笑的、幾乎是傻瓜做的事情。生寶他媽有時也疑惑兒子是不是有些冒失,但她卻不和老漢一同阻止兒子,有時甚至護著兒子。老漢看見她那早已灰暗了而現在重新容光煥發起來的臉上,帶著喜歡生寶的笑容,心裡就憋了氣。起名叫梁秀蘭的閨女,已經十九歲了,在下堡小學念四年級,也站在她哥的一邊說話,這更傷了老漢的心。
於是梁三老漢草棚院裡的矛盾和統一,與下堡鄉第五村(即蛤蟆灘)的矛盾和統一,在社會主義革命的頭幾年裡糾纏在一起,就構成了這部生活故事」的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