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與回應 · 第25章 早期馬克思主義者

費正清 《衝擊與回應》
如果共和是中國政治問題的答案,那麼新時代中國的智識生活應該是怎樣的?從1911年起直到1923年,知識界的領袖們懷著各種各樣的實驗的態度。例如,陳獨秀、胡適、蔡元培等人都從尼采那裡汲取思想資源。這一時期的實驗和探索還有不少:將西方思想的表達引入民國的思想之中;創造新的白話文學;單一制與聯邦制的論戰;科學與人生觀的論戰。這一時期,一些知識分子對西方自由主義產生了幻滅感,轉向辯證唯物主義。 陳獨秀在思想界可謂無役不與。他早年接受儒家教育,後來深受歐風美雨的浸潤,尤其深受法國文化的影響。他於清季參加革命黨,革命勝利後依然與舊傳統勢不兩立。他積極支持白話文運動,讚賞西方社會的戰鬥意志、個人主義與功利主義,適與中國社會的衰朽形成對照。1916年,他出任北京大學文科學長,成為新文化運動的主將,為五四運動創造了條件。他還是《新青年》月刊的主編和作者,對新一代青年學生的影響不可估量。這一時期陳氏學說的核心是民主與科學,他在1919年1月寫道:「現在我們認定,只有這兩位先生(『德先生』和『賽先生』)可以救治中國政治上、道德上、學術上、思想上一切黑暗。」 凡爾賽和會、山東問題、中國深陷軍閥政治、俄國革命的勝利等合在一起,使陳獨秀拋棄了西方自由主義信仰,轉而擁抱新成立的蘇俄及其意識形態。其思想轉變的具體時間已難考定。1918年,他在《新青年》上發表短文《偶像破壞論》,標誌著他的反傳統思想達到高峰。在這篇文章中,他的炮口不單指向中國的舊傳統,連某些近代西方思想也成了靶子。例如,他抨擊民族國家不過是保護「貴族財主的權利」的工具罷了。此時的陳獨秀一定在重新估價自己的目標,以求建立一套更能應對當前形勢的新思想。陳氏藉助西方自由主義,打破了中國傳統的文物制度。而在這個思想重構的階段,他又開始選用其他思想資源。到1921年,他已經確立了馬克思主義信仰,並參與了中國共產黨的創建。從建黨到1927年,他一直擔任中共中央總書記。陳獨秀對新文化運動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選文59和61就代表了他這兩個階段的思想。 選文59 陳獨秀《敬告青年》(1915年)① 竊以少年老成,中國稱人之語也;年長而勿衰(Keep young while growing old),英美人相勖之辭也:此亦東西民族涉想不同現象趨異之一端歟?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動,如利刃之新發於硎,人生最可寶貴之時期也。青年之於社會,猶新鮮活潑細胞之在人身。新陳代謝,陳腐朽敗者無時不在天然淘汰之途,與新鮮活潑者以空間之位置及時間之生命。人身遵新陳代謝之道則健康,陳腐朽敗之細胞充塞人身則人身死;社會遵新陳代謝之道則隆盛,陳腐朽敗之分子充塞社會則社會亡。 准斯以談,吾國之社會,其隆盛耶?抑將亡耶?非予之所忍言者。彼陳腐朽敗之分子,一聽其天然之淘汰,惟不願以如流之歲月,與之說短道長,希冀其脫胎換骨也。予所欲涕泣陳詞者,惟屬望於新鮮活潑之青年,有以自覺而奮鬥耳!自覺者何?自覺其新鮮活潑之價值與責任,而自視不可卑也。奮鬥者何?奮其智能,力排陳腐朽敗者以去,視之若仇敵,若洪水猛獸,而不可與為鄰,而不為其菌毒所傳染也。嗚呼!吾國之青年,其果能語於此乎?吾見夫青年其年齡,而老年其身體者十之五焉;青年其年齡或身體,而老年其腦神經者十之九焉。華其發,澤其容,直其腰,廣其膈,非不儼然青年也;及叩其頭腦中所涉想所懷抱,無一不與彼陳腐朽敗者為一丘之貉。其始也未常不新鮮活潑,寢假而為陳腐朽敗分子所同化者有之;寢假而畏陳腐朽敗分子勢力之龐大,瞻顧依回,不敢明目張胆,作頑狠之抗斗者有之。充塞社會之空氣,無往而非陳腐朽敗焉,求些少之新鮮活潑者,以慰吾人窒息之絕望,亦杳不可得。 循斯現象,於人身則必死,於社會則必亡。欲救此病,非太息咨嗟之所能濟,是在一二敏於自覺勇於奮鬥之青年,發揮人間固有之智能,抉擇人間種種之思想—孰為新鮮活潑而適於今世之爭存,孰為陳腐朽敗而不容留置於腦里—利刃斷鐵,快刀理麻,決不作牽就依違之想,自度度人,社會庶幾其有清寧之日也。青年乎!其有以此自任者乎?若夫明其是非,以供抉擇,謹陳六義,幸平心察之: (一)自主的而非奴隸的。等一人也,各有自主之權,絕無奴隸他人之權利,亦絕無以奴自處之義務。奴隸雲者,古之昏弱對於強暴之橫奪,而失其自由權利者之稱也。自人權平等之說興,奴隸之名非血氣所忍受。世稱近世歐洲歷史為「解放歷史」:破壞君權,求政治之解放也;否認教權,求宗教之解放也;均產說興,求經濟之解放也;女子參政運動,求男(女)權之解放也。 解放雲者,脫離夫奴隸之羈絆,以完其自主自由之人格之謂也。我有手足,自謀溫飽;我有口舌,自陳好惡;我有心思,自崇所信。絕不認他人之越俎,亦不應主我而奴他人。蓋自認為獨立自主之人格以上,一切操行,一切權利,一切信仰,唯有聽命各自固有之智能,斷無盲從隸屬他人之理。非然者,忠孝節義,奴隸之道德也。德國大哲尼采(Nietzsche)別道德為二類:有獨立心而勇敢者曰貴族道德(Morality of Noble),謙遜而服從者曰奴隸道德(Morality of Slave)。輕刑薄賦,奴隸之幸福也;稱頌功德,奴隸之文章也;拜爵賜第,奴隸之光榮也;豐碑高墓,奴隸之紀念物也。以其是非榮辱,聽命他人,不以自身為本位,則個人獨立平等之人格消滅無存,其一切善惡行為,勢不能訴之自身意志而課以功過。謂之奴隸,誰曰不宜?立德立功,首當辨此。 (二)進步的而非保守的。人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中國之恆言也。自宇宙之根本大法言之,森羅萬象,無日不在演進之途,萬無保守現狀之理;特以俗見拘牽,謂有二境,此法蘭西當代大哲柏格森(H. Bergson)之創造進化論(L』Evolution créatrice)所以風靡一世也。以人事之進化言之:篤古不變之族,日就衰亡;日新求進之民,方興未已。存亡之數,可以逆睹,矧在吾國,大夢未覺,故步自封,精之政教文章,粗之布帛水火,無一不相形丑拙,而可與當世爭衡? 舉凡殘民害理之妖言,率能征之故訓,而不可謂誣,謬種流傳,豈自今始!固有之倫理、法律、學術、禮俗,無一非封建制度之遺,持較晰種之所為,以並世之人,而思想差遲,幾及千載;尊重廿四朝之歷史性,而不作改進之圖;則驅吾民於二十世紀之世界以外,納之奴隸牛馬黑暗溝中而已,復何說哉!於此而言保守,誠不知為何項制度文物,可以適用生存於今世。吾寧忍過去國粹之消亡,而不忍現在及將來之民族,不適世界之生存而歸削滅也。 嗚呼!巴比倫人往矣,其文明尚有何等之效用耶?「皮之不存,毛將焉傅?」世界進化,駸駸未有已焉。其不能善變而與之俱進者,將見其不適環境之爭存,而退歸天然淘汰已耳,保守云乎哉! (三)進取的而非退隱的。當此惡流奔進之時,得一二自好之士,潔身引退,豈非希世懿德;然欲以化民成俗,請於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夫生存競爭,勢所不免,一息尚存,即無守退安隱之餘地。排萬難而前行,乃人生之天職。以善意解之,退隱為高人出世之行;以惡意解之,退隱為弱者不適競爭之現象。歐俗以橫厲無前為上德,亞洲以閒逸恬淡為美風,東西民族強弱之原因,斯其一矣。此退隱主義之根本缺點也。若夫吾國之俗,習為委靡,苟取利祿者,不在論列之數;自好之士,希聲隱淪,食粟衣帛,無益於世,世以雅人名士目之,實與游惰無擇也。人心穢濁,不以此輩而有所補救,而國民抗往之風,植產之習,於焉以斬。人之生也,應戰勝惡社會,而不可為惡社會所征服;應超出惡社會,進冒險苦鬥之兵,而不可逃遁惡社會,作退避安閒之想。嗚呼!歐羅巴鐵騎入汝室矣,將高臥白云何處也?吾願青年之為孔墨,而不願其為巢由;吾願青年之為托爾斯泰與達噶爾(R. Tagore,印度隱遁詩人),不若其為哥倫布與安重根! (四)世界的而非鎖國的。並吾國而存立於大地者,大小凡四十餘國,強半與吾有通商往來之誼。加之海陸交通,朝夕千里。古之所謂絕國,今視之若在戶庭。舉凡一國之經濟政治狀態有所變更,其影響率被於世界,不啻牽一髮而動全身也。立國於今之世,其興廢存亡,視其國之內政者半,影響於國外者恆亦半焉。以吾國近事證之:日本勃興,以促吾革命維新之局;歐洲戰起,日本乃有對我之要求。此非其彰彰者耶?投一國於世界潮流之中,篤舊者固速其危亡,善變者反因以競進。 吾國自通海以來,自悲觀者言之,失地償金,國力索矣;自樂觀者言之,倘無甲午庚子兩次之福音,至今猶在八股垂髮時代。居今日而言鎖國閉關之策,匪獨力所不能,亦且勢所不利。萬邦並立,動輒相關,無論其國若何富強,亦不能漠視外情,自為風氣。各國之制度文物,形式雖不必盡同,但不思驅其國於危亡者,其遵循共同原則之精神,漸趨一致,潮流所及,莫之能違。於此而執特別歷史國情之說,以冀抗此潮流,是猶有鎖國之精神,而無世界之智識。國民而無世界智識,其國將何以圖存於世界之中?語云:「閉戶造車,出門未必合轍。」今之造車者,不但閉戶,且欲以周禮考工之制,行之歐美康莊,其患將不止不合轍已也! (五)實利的而非虛文的。自約翰彌爾(J. S. Mill)「實利主義」唱道於英,孔特(Comte)之「實證哲學」唱道於法,歐洲社會之制度、人心之思想為之一變。最近德意志科學大興,物質文明,造乎其極,制度人心,為之再變。舉凡政治之所營,教育之所期,文學技術之所風尚,萬馬奔馳,無不齊集於厚生利用之一途。一切虛文空想之無裨於現實生活者,吐棄殆盡。當代大哲,若德意志之倭根(R. Eucken),若法蘭西之柏格森,雖不以現時物質文明為美備,咸揭櫫生活(英文曰Life,德文曰Leben,法文曰La vie)問題,為立言之的。生活神聖,正以此次戰爭,血染其鮮明之旗幟。歐人空想虛文之夢,勢將覺悟無遺。夫利用厚生,崇實際而薄虛玄,本吾國初民之俗;而今日之社會制度,人心思想,悉自周漢兩代而來—周禮崇尚虛文,漢則罷黜百家而尊儒重道—名教之所昭垂,人心之所祈向,無一不與社會現實生活背道而馳。倘不改弦而更張之,則國力將莫由昭蘇,社會永無寧日。祀天神而拯水旱,誦孝經以退黃巾,人非童昏,知其妄也。物之不切於實用者,雖金玉圭璋,不如布粟糞土。若事之無利於個人或社會現實生活者,皆虛文也,誑人之事也。誑人之事,雖祖宗之所遺留,聖賢之所垂教,政府之所提倡,社會之所崇尚,皆一文不值也! (六)科學的而非想像的。科學者何?吾人對於事物之概念,綜合客觀之現象,訴之主觀之理性而不矛盾之謂也。想像者何?既超脫客觀之現象,復拋棄主觀之理性,憑空構造,有假定而無實證,不可以人間已有之智靈,明其理由,道其法則者也。在昔蒙昧之世,當今淺化之民,有想像而無科學。宗教美文,皆想像時代之產物。近代歐洲之所以優越他族者,科學之興,其功不在人權說下,若舟車之有兩輪焉。今且日新月異,舉凡一事之興,一物之細,罔不訴之科學法則,以定其得失從違;其效將使人間之思想云為,一遵理性,而迷信斬焉,而無知妄作之風息焉。國人而欲脫蒙昧時代,羞為淺化之民也,則急起直追,當以科學與人權並重。士不知科學,故襲陰陽家符瑞五行之說,惑世誣民;地氣風水之談,乞靈枯骨。農不知科學,故無擇種去蟲之術。工不知科學,故貨棄於地,戰鬥生事之所需,一一仰給於異國。商不知科學,故惟識罔取近利,未來之勝算,無容心焉。醫不知科學,既不解人身之構造,復不事藥性之分析,菌毒傳染,更無聞焉;惟知附會五行生剋寒熱陰陽之說,襲古方以投藥餌,其術殆與矢人同科。其想像之最神奇者,莫如「氣」之一說,其說且通於力士羽流之術,試遍索宇宙間,誠不知此「氣」之果為何物也! 凡此無常識之思,惟無理由之信仰,欲根治之,厥維科學。夫以科學說明真理,事事求諸證實,較之想像武斷之所為,其步度誠緩;然其步步皆踏實地,不若幻想突飛者之終無寸進也。宇宙間之事理無窮,科學領土內之膏腴待辟者,正自廣闊。青年勉乎哉! 選文60的作者李大釗如今被中國共產黨尊為建黨領袖之一。李大釗是政治學和經濟學的教授,曾留學日本。他和陳獨秀一樣是活躍的青年導師,在報刊和北大的講台上發出自己的聲音。據說,李氏1919年至1925年在北大執教期間開設了歷史唯物主義和社會主義的課程。從他發表在《新青年》上的文章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對馬克思主義產生興趣是俄國革命之後的事情。下文可以證明,李大釗很快就看到了馬列主義革命的優點,而同時代的其他人往往要經歷一段長期的懷疑與觀察才能確定。他是1921年中共建黨的領袖之一,1927年4月被奉系軍閥張作霖殺害。 下文的某些部分還是摻雜了一些非馬克思主義的歷史觀,但是種種跡象表明,1918年至1919年間,李大釗曾苦心研究馬列主義理論。到了1919年,他宣稱:「這正是個人主義向社會主義、人道主義過渡的時代。」② 選文60 李大釗《Bolshevism的勝利》(1918年11月5日)③ 「勝利了!勝利了!聯軍勝利了!降服了!降服了!德國降服了!」家家門上插的國旗,人人口裡喊的萬歲,似乎都有這幾句話在那顏色上音調里隱隱約約的透出來。聯合國的士女,都在街上跑來跑去的慶祝戰勝。聯合國的軍人,都在市內大吹大擂的高唱凱歌。忽而有打碎德人商店窗子上玻璃的聲音,忽而有拆毀「克林德碑」磚瓦的聲音,和那些祝賀歡欣的聲音遙相應對。在留我國的聯合國人那一種高興,自不消說…… 但是我輩立在世界人類中一員的地位,仔細想想:這回勝利,究竟是誰的勝利?這回降服,究竟是那個降服?這回功業,究竟是誰的功業?我們慶祝,究竟是為誰慶祝?想到這些問題,不但我們不出兵的將軍、不要臉的政客,耀武誇功,沒有一點趣味,就是聯合國人論這次戰爭終結是聯合國的武力把德國武力打倒的,發狂祝賀,也是全沒意義。不但他們的慶祝誇耀,是全無意味,就是他們的政治運命,也怕不久和德國的軍國主義同歸消亡! 原來這次戰局終結的真因,不是聯合國的兵力戰勝德國的兵力,乃是德國的社會主義戰勝德國的軍國主義。不是德國的國民降服在聯合國武力的面前,乃是德國的皇帝、軍閥、軍國主義降服在世界新潮流的面前。戰勝德國軍國主義的,不是聯合國,是德國覺醒的人心。德國軍國主義的失敗,是Hohenzollern家(德國皇家)的失敗,不是德意志民族的失敗。對於德國軍國主義的勝利,不是聯合國的勝利,更不是我國徒事內爭託名參戰的軍人,和那投機取巧賣乖弄俏的政客的勝利,而是人道主義的勝利,是平和思想的勝利,是公理的勝利,是自由的勝利,是民主主義的勝利,是社會主義的勝利,是Bolshevism的勝利,是赤旗的勝利,是世界勞工階級的勝利,是二十世紀新潮流的勝利。這件功業,與其說是威爾遜(Wilson)等的功業,毋寧說是列寧(Lenin)、陀羅慈基(Trotsky)、郭冷苔(Collontay)的功業;是列卜涅西(Liebknecht)、夏蝶曼(Scheidemann)的功業;是馬客士(Marx)的功業…… Bolshevism就是俄國Bolsheviki所抱的主義。這個主義,是怎樣的主義?很難用一句話解釋明白。尋他的語源,卻有「多數」的意思。郭冷苔(Collontay)是那黨中的女傑,曾遇見過一位英國新聞記者,問她Bolsheviki是何意義?女傑答曰:「……Bolsheviki的意思,只是指他們所做的事。」但從這位女傑自稱她在西歐是Revolutionary Socialist,在東歐是Bolshevika的話,和Bolsheviki所做的事看起來,他們的主義,就是革命的社會主義;他們的黨,就是革命的社會黨;他們是奉德國社會主義經濟學家馬客士(Marx)為宗主的;他們的目的,在把現在為社會主義的障礙的國家界限打破,把資本家獨占利益的生產制度打破。此次戰爭的真因,原來也是為把國家界限打破而起的。因為資本主義所擴張的生產力,非現在國家的界限內所能包容;因為國家的界限內範圍太狹,不足供他的生產力的發展,所以大家才要靠著戰爭,打破這種界限,要想合全球水陸各地成一經濟組織,使各部分互相聯結。 關於打破國家界限這一點,社會黨人也與他們意見相同。但是資本家的政府企望此事,為使他們國內的中級社會獲得利益,依靠戰勝國資本家一階級的世界經濟發展,不依靠全世界合於人道的生產者合理的組織的協力互助。這種戰勝國,將因此次戰爭,由一個強國的地位進而為世界大帝國。Bolsheviki看破這一點,所以大聲疾呼,宣告:此次戰爭是Czar的戰爭,是Kaiser的戰爭,是Kings的戰爭,是Emperors的戰爭,是資本家政府的戰爭,不是他們的戰爭。他們的戰爭,是階級戰爭,是合世界無產庶民對於世界資本家的戰爭。戰爭固為他們所反對,但是他們也不恐怕戰爭。他們主張一切男女都應該工作,工作的男女都應該組入一個聯合,每個聯合都應該有的中央統治會議,這等會議,應該組織世界所有的政府,沒有康格雷,沒有巴力門,沒有大總統,沒有總理,沒有內閣,沒有立法部,沒有統治者,但有勞工聯合的會議,什麼事都歸他們決定。一切產業都歸在那產業里作工的人所有,此外不許更有所有權。他們將要聯合世界的無產庶民,拿他們最大、最強的抵抗力,創造一自由鄉土,先造歐洲聯邦民主國,做世界聯邦的基礎。這是Bolsheviki的主義。這是二十世紀世界革命的新信條。 倫敦《泰晤士報》曾載過威廉氏(Harold Williams)的通訊,他把Bolshevism看做一種群眾運動,和前代的基督教比較,尋出二個相似的點:一個是狂熱的黨派心,一個是默示的傾向。他說:「Bolshevism實是一種群眾運動,帶些宗教的氣質……」豈但今日的俄國,二十世紀的世界,恐怕也不免為這種宗教的權威所支配,為這種群眾的運動所風靡。 哈利遜氏(Frederic Harrison)也曾在《隔周評論》上說過:「猛厲,不可能,反社會的,像Bolshevism的樣子,須知那也是很堅、很廣、很深的感情的發狂……」 陀羅慈基在他著的《Bolsheviki與世界平和》書中,也曾說過:「這革命的新紀元,將由無產庶民社會主義無盡的方法,造成新組織體。這種新體,與新事業一樣偉大。在這槍炮的狂吼、寺堂的破裂、豺狼性成的資本家愛國的怒號聲中,我們應先自而進從事於此新事業。在這地獄的死亡音樂聲中,我們應保持我們清明的心神,明了的視覺。我們自覺我們將為未來唯一無二創造的勢力……」 從這一段話,可知陀羅慈基的主張,是拿俄國的革命做一個世界革命的導火線。俄國的革命,不過是世界革命中的一個,尚有無數國民的革命將連續而起…… 以上所舉,都是戰爭終結以前的話,德奧社會的革命未發以前的話。到了今日,陀氏的責言,已經有了反響。威、哈二氏的評論,也算有了驗證。匈奧革命,德國革命,勃牙利革命,最近荷蘭、瑞典、西班牙也有革命社會黨奮起的風謠。革命的情形,和俄國大抵相同。赤色旗到處翻飛,勞工會紛紛成立,可以說完全是俄羅斯式的革命,可以說是二十世紀式的革命。像這般滔滔滾滾的潮流,實非現在資本家的政府所能防遏得住的。因為二十世紀的群眾運動,是合世界人類全體為一大群眾。這大群眾裡邊的每一個人、一部分人的暗示模仿,集中而成一種偉大不可抗的社會力。這種世界的社會力,在人間一有動盪,世界各處都有風靡雲涌、山鳴谷應的樣子。在這世界的群眾運動的中間,歷史上殘餘的東西,—什麼皇帝咧,貴族咧,軍閥咧,官僚咧,軍國主義咧,資本主義咧,—凡可以障阻這新運動的進路的,必挾雷霆萬鈞的力量摧拉他們。他們遇見這種不可當的潮流,都像枯黃的樹葉遇見凜冽的秋風一般,一個一個的飛落在地。由今以後,到處所見的,都是Bolshevism戰勝的旗。到處所聞的,都是Bolshevism的凱歌的聲。人道的警鐘響了!自由的曙光現了!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俄國的革命,不過是使天下驚秋的一片桐葉罷了。Bolshevism這個字,雖為俄人所創造,但是他的精神,可是二十世紀全世界人類人人心中共同覺悟的精神。所以Bolshevism的勝利,就是二十世紀世界人類人人心中共同覺悟的新精神的勝利! 選文61 陳獨秀論歷史唯物主義(1923年)④ 【編者按:當時中國學界論戰正酣,論題是究竟科學能否決定人生觀,其實質是討論現代科學思想對價值觀的影響。陳獨秀在開頭幾頁辨析了這場科學與人生觀的論戰。】 張君勱⑤舉出九項人生觀,說都是主觀的,起於直覺的、綜合的、自由意志的,起於人格之單一性的,而不為客觀的、論理的、分析的、因果律的科學所支配。今就其九項人生觀看起來,第一,大家族主義和小家族主義,純粹是由農業經濟宗法社會進化到工業經濟軍國社會之自然的現象。 第二,男女尊卑及婚姻制度,也是由於農業宗法社會親與夫都把子女及妻當作生產工具,當作一種財產,到了工業社會,家庭手工已不適用,有了僱工制度,也用不著拿家族當生產工具,於是女權運動自然會興旺起來。 第三,財產公有私有制度,在原始共產社會,人弱於獸,勢必結群合作……到了農業社會,有了一定的住所,有了倉庫,穀物又比較的易於保存,獨立生產的小農,只有土地占有的必要,沒有通力合作的必要,私有財產觀念是如此發生的;到了工業社會,家庭的手工的獨立生產制已不能存立,成千成萬的人組織在一個通力合作的機關之內,大家無工做便無飯吃,無工具便不能做工,大家都沒有生產工具,生產工具已為少數資本家私有了,非將生產工具收歸公有,大家只好賣力給資本家,公有財產觀念,是如此發生的。 第四,守舊維新之爭持,乃因為現社會有了經濟的變化,而與此變化不適應的前社會之制度仍舊存在,束縛著這變化的發展,於是在經濟上利害不同的階級,自然會隨著變化之激徐,或激或徐的衝突起來。 第五,物質精神之異見,少數人因為有他的特殊環境,一般論起來,慢說工廠里體力工人了,就是商務印書館月薪二三十元的編輯先生,日愁衣食不濟,那有如許閒情像張君勱、梁啓超高談什麼精神文明、東方文化?【編者按:餘下四點從略。】 以上九項種種不同的人生觀,都為種種不同客觀的因果所支配,而社會科學可一一加以分析的論理的說明,找不出那一種是沒有客觀的原因,而由於個人主觀的直覺的自由意志憑空發生的。 梁啓超究竟比張君勱高明些,他說:「君勱列舉『我對非我』之九項,他以為不能用科學方法解答者,依我看來什有八九倒是要用科學方法解答。」梁啓超取了騎牆態度,一面不贊成張君勱,一面也不贊成丁在君,他自己的意見是:人生問題,有大部分是可以—而且必要用科學方法來解決的。卻有一小部分—或者還是最重要的部分是超科學的。 他所謂大部分是指人生關涉理智方面的事項,他所謂一小部分是指關於情感方面的事項。他說:「既涉到物界,自然為環境上—時間空間—種種法則所支配。」理智方面事項,固然不離物界,難道情感方面事項不涉到物界嗎?感官如何受刺激,如何反應,情感如何而起,這都是極普通的心理學…… 什麼先天的形式,什麼良心,什麼直覺,什麼自由意志,一概都是生活狀況不同的各時代各民族之社會的暗示所鑄而成:一個人生在印度婆羅門家,自然不願意殺人,他若生在非洲酋長家,自然以多殺為無上榮譽…… 我們相信只有客觀的物質原因可以變動社會,可以解釋歷史,可以支配人生觀,這便是「唯物的歷史觀」。我們現在要請問丁在君先生和胡適之先生:相信「唯物的歷史觀」為完全真理呢,還是相信唯物以外像張君勱等類人所主張的唯心觀也能夠超科學而存在? ①《青年雜誌》第一卷第一號,1915年9月15日;又見任建樹主編:《陳獨秀著作選編》(第一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158—164頁。 ②李大釗:《我的馬克思主義觀》,見《新青年》第六卷第五號,1919年9月;又見中國李大釗研究會編:《李大釗全集》(3),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4頁。 ③《新青年》第五卷第五號,1919年1月;又見《李大釗全集》(2),第362—372頁。譯者按:據朱喬森、黃真考證,本文作於1918年12月初,而非以往認為的11月初。見朱喬森、黃真:《關於〈Bolshevism的勝利〉的寫作》,載《歷史研究》1980年第4期。 ④原題《〈科學與人生觀〉序》,見張君勱編:《科學與人生觀》,上海:亞東圖書館,1923年;又見任建樹主編:《陳獨秀著作選編》,第141—148頁。 ⑤張君勱(1887—1969),中國少數黨領袖,創立了國家社會黨,後該黨與其他黨派合併為民主社會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