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與回應 · 第22章 梁啓超與民族主義

費正清 《衝擊與回應》
梁啓超在20世紀初成為中國最有影響力的宣傳家。梁氏在1898年戊戌變法時嶄露頭角,但還不敢與其師康有為立異。變法失敗後,師徒二人逃亡海外,康有為的思想依然故我,而梁啓超客居日本,一邊辦報,一邊如饑似渴地閱讀日文及其他新書,學術大進。梁氏以前言必稱孟子,現在則言必稱盧梭、孟德斯鳩;以前他也提倡「保教」,現在則試圖在多方面突破乃師康有為的思想。 在日本,他辦的刊物三易其名:1898年至1901年間名為《清議報》,1902年之後易名為《新民叢報》,1910年以後又改稱《國風報》。其中《清議報》的名頭最為響亮。自強運動、維新運動一敗再敗之餘,梁啓超意識到不僅中國的政治和社會制度需要改變,中國人自身也要經歷脫胎換骨的改造,所以「新民」二字就成為其刊名。其目的就是掀起一場新的愛國主義的文化運動。 1900年之後的十年,清朝覆亡在即之兆已經越來越明顯。中國士大夫腦後的「反骨」一下露了出來,紛紛著書立說,倡導改革,更深入地思考和理解這三千年未有之大變局。梁啓超代表了改良派的主流。他和孫中山不同,孫是一位實踐家,而梁則象徵著中國讀書人的偉大學術傳統,直面西方帶來的前所未有的問題。梁氏淵博的學問和生花的妙筆,賦予其文章以巨大的魔力。他不僅為一代中國人普及了愛國心和公民權的思想,同時也是一般政治理論的啟蒙者。下面的選文《新民說》作於1902年,發表於《新民叢報》第一號,該文既能承上,包含了儒學的精義,又能啟下,對後世產生了不可估量的影響。1937年,華北的日偽政權為對抗國民黨的三民主義,曾炮製出「新民主義」。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在語義學上也是梁氏「新民」之說的近屬。 八股廢后,年輕學子寫文章失去了固定的範本,民國年間的學校就把梁啓超的文章當範本來用,於是梁氏之文洛陽紙貴,直到20世紀30年代仍是如此。梁氏「其文條理明晰,筆鋒常帶情感」,喚起了一代人去思索和應對新的問題。梁啓超是一位不斷變化的思想家,無論其最終定位如何,他對20世紀初愛國情緒的高揚都居功至偉。 選文55 梁啓超《新民說》① 國也者,積民而成。國之有民,猶身之有四肢、五臟、筋脈、血輪也。未有四肢已斷,五臟已瘵,筋脈已傷,血輪已涸,而身猶能存者;則未有其民愚陋怯弱,渙散混濁,而國猶能立者。故欲其身之長生久視,則攝生之術不可不明,欲其國之安富尊榮,則新民之道不可不講。 論新民為今日中國第一急務 吾今欲極言新民為當務之急,其立論之根柢有二:一曰關於內治者,一曰關於外交者。 所謂關於內治者何也?天下之論政術者多矣,動曰:某甲誤國,某乙殃民,某之事件政府之失機,某之制度官吏之溺職……若是者,吾固不敢謂為非然也。雖然,政府何自成?官吏何自出?斯豈非來自民間者耶?某甲、某乙者,非國民之一體耶?……然則苟有新民,何患無新制度,無新政府,無新國家?非爾者,則雖今日變一法,明日易一人,東塗西抹,學步效顰,吾未見其能濟也。夫吾國言新法數十年而效不覯者,何也?則於新民之道未有留意者也…… 所謂關於外交者何也?自十六世紀以來,約四百②年前,歐洲所以發達,世界所以進步,皆由民族主義(Nationalism)所磅礴衝激而成。民族主義者何?各地同種族同言語同宗教同習俗之人,相視如同胞,務獨立自治,組織完備之政府,以謀公益而御他族是也。此主義發達既極,馴至十九世紀之末(近二三十年),乃更進而為民族帝國主義(National Imperialism)。民族帝國主義者何?其國民之實力,充於內而不得不溢於外,於是汲汲焉求擴張權力於他地,以為我尾閭。其下手也,或以兵力,或以商務,或以工業,或以教會,而一用政策以指揮調護之是也……而今於東方大陸,有最大之國,最腴之壤,最腐敗之政府,最散弱之國民,彼族一旦窺破內情,於是移其所謂民族帝國主義者,如群蟻之附羶,如萬矢之向的。雖然而集注於此一隅,彼俄人之於滿洲,德人之于山東,英人之於揚子江流域,法人之於兩廣,日人之於福建,亦皆此新主義之潮流,迫之不得不然也……故今日欲抵擋列強之民族帝國主義,以挽浩劫而拯生靈,惟有我行我民族主義之一策;而欲實行民族主義於中國,舍新民未由。 今天下莫不憂外患矣。雖然,使外而果能為患,則必非一憂之所能了也。夫以民族帝國主義之頑強突進如彼其劇,而吾猶商榷於外之果能為患與否,何其愚也!吾以為患之有無,不在外而在內。夫各國固同用此主義也,而俄何以不施諸英?英何以不施諸德?德何以不施諸美?歐美諸國何以不施諸日本?亦曰:有隙與無隙之分而已……然則為中國今日計,必非恃一時之賢君相而可以弭亂,亦非望草野一二英雄崛起而可以圖成。必其使吾四萬萬人之民德、民智、民力,皆可與彼相埒,則外自不能為患,吾何為而患之?…… 釋新民之義 新民雲者,非欲吾民盡棄其舊以從人也。新之義有二:一曰淬厲其所本有而新之,二曰採補其所本無而新之。二者缺一,時乃無功…… 凡一國之能立於世界,必有其國民獨具之特質。上自道德法律,下至風俗習慣、文學美術,皆有一種獨立之精神,祖父傳之,子孫繼之,然後群乃結,國乃成。斯實民族主義之根柢、源泉也。我同胞能數千年立國於亞洲大陸,必其所具特質,有宏大高尚完美厘然異於群族者,吾人當保存之而勿失墜也。雖然,保之雲者,非任其自生自長,而漫曰「我保之,我保之」云爾。譬諸木然,非歲歲有新芽之茁,則其枯可立待;譬諸井然,非息息有新泉之涌,則其涸不移時。夫新芽、新泉,豈自外來者耶?舊也而不得不謂之新,惟其日新,正所以全其舊也…… 故今日不欲強吾國則已,欲強吾國,則不可不博考各國民族所以自立之道,匯擇其長者而取之,以補我之所未及。今論者於政治、學術、技藝,皆莫不知取人長以補我短矣,而不知民德、民智、民力實為政治、學術、技藝之大原。不取於此而取於彼,棄其本而摹其末,是何異見他樹之蓊鬱而欲移其枝以接我槁干,見他井之汩涌而欲汲其流以實我眢源也!故採補所本無以新我民之道,不可不深長思也。 世界上萬事之現象不外兩大主義,一曰保守,二曰進取。人之運用此兩主義者,或偏取甲,或偏取乙;或兩者並起而相衝突,或兩者並存而相調和。偏取其一,未有能立者也。有衝突則必有調和,衝突者,調和之先驅也。善調和者,斯為偉大國民,盎格魯撒遜人種是也……故吾所謂新民者,必非如心醉西風者流,蔑棄吾數千年之道德、學術、風俗,以求伍於他人,亦非如墨守故紙者流,謂僅抱此數千年之道德、學術、風俗,遂足以立於大地也。 ①《新民叢報》,1902年1月;又見《飲冰室合集·專集之四》,第1—7頁。 ②譯者按:梁氏原文作「三百」,英譯本改作「四百」,今從英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