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與回應 · 第19章 義和團
打擊維新運動和太后重掌大權二事,並沒有保守派估計的那樣順利。一面是中國面臨被瓜分的威脅,一面是漢人對滿人統治的敵意日漸高漲,越來越多的人認識到變法勢在必行。如果慈禧太后要變法,則勢必讓人覺得她在肯定光緒帝1898年的詔書,等於在世人面前打了自己的臉。她更願做維新和守舊兩派之上的仲裁者。
1900年,國內的反對聲音使慈禧太后惱恨,國外對維新派的公開同情更使她怒不可遏。她最終決心把寶全押在守舊派上。守舊派則試圖將一切經濟、社會和政治的不滿引向洋人,引向皈依洋教的中國人,引向洋人修建的教堂和鐵路。
效果果然立竿見影。1900年6月,千千萬萬的拳民受了怪力亂神的蠱惑和守舊官僚的慫恿,相率起事,蔓延山東、山西、直隸和遼東半島。他們燒教堂,拆鐵軌,毀電報線,殺外國教士和中國教徒。6月20日,清廷對列強宣戰,拳民立即圍攻北京的使館和教堂。他們截斷了京津之間的鐵路,逼退了一支2000人的英國援軍。8月14日,八國聯軍(包括日、德、英、法、美等國)進入北京,清軍和義和團對使館和教堂的圍攻本就半真半假,此時更是煙消雲散。列強通過1901年簽訂的《辛丑條約》,向中國勒索了高達3.339億美元的賠償。
即使有外國的挑釁,也只有對西洋情形兩眼一抹黑的當權者,才會給清朝的國運帶來如此浩劫。
死硬派的首腦中有幾位是親王。19世紀60年代以來,教育皇室的機構名存實亡,他們的教育長期被忽視。他們從小不學無術,又慣於頤指氣使,很容易炫惑於民間的怪力亂神。所以,當山東拳民自稱得神之助、子彈不傷時,他們竟然深信不疑,連太后本人恐怕也信以為真了。
拳民被視作盡忠報國的義民和中外決戰關頭的可恃之力。他們所有非理性的暴力行為—殺教民、殺洋人、毀壞一切跟「洋」字沾邊的事物—當時統統被視作抵抗侵略者的愛國行動。1900年京師及京畿的大亂,是無知、迷信和群體狂熱交匯而成的。
關於義和團的起源,可謂眾說紛紜。關於這個問題,中國方面以勞乃宣(1843—1921)的研究最具代表性。他認為,以「義和拳」為名的秘密會社早在1727年至1808年間已經存在,並且一直存續到19世紀末。「拳」指的是中國防身的技擊之術。「義和拳」既是一路拳術,又是使用這路拳術的會社的名稱。① 簡單來說,此團體起源於傳授此拳術的會社。由於官府命山東民眾組織團練,抵抗德國對山東的蠶食,於是各地的義和拳紛紛改稱「義和團」,由此取得了半官方武裝的身份。一些西方學者的研究,如施達格(G. N. Steiger)博士所著的《中國與西方》(China and the Occident),則採用更狹義的概念,認為義和團是戊戌政變之後才出現的,是奉朝廷之命組建的武裝力量。但是,最近的研究已經證明此說不可信。
下文三篇義和團的文獻,第一篇是一份傳單,這種形式早在漢代就已出現,此後歷代不絕。傳單有時是出於好事者的胡鬧,有時卻是陰謀家利用無知和迷信倡亂的工具。另外兩篇是拳民的告示,很有典型意義。1900年4月到8月間,這種告示遍布華北鄉村。老人們想約束年輕人的逾矩行為,自己卻也信了義和拳的那套說辭。
三篇文獻都未直接抨擊洋人,但都訴諸佛、道等種種迷信。其中,第一篇文獻(特別是其中「十愁」的說法)流傳甚廣。
選文48 拳民告示②
(1)義和團傳單
關公聖帝君降壇曰③:今年人死七分,求觀音菩薩大法慈悲,能救眾生,可傳送此帖,災能免。傳一張免一身之災,傳三張免一家之災,若不傳說,荒(謊)言為神所惡,反加重災。
為善者可保,作惡者難逃,不信可看七八月間,人死無數。諸神聖時察人間善惡。天有十愁:一愁天下不安寧,二愁山東一掃平,三愁湖廣水連天,四愁四川起狼煙,五愁江南大荒亂,六愁人死多一半,七愁義和拳人弱,八愁洋人直隸鬧,九愁有衣無人穿,十愁有飯無人吃。殃轉福有命,代筆人免一家之災。
六月十九日、七月二十六日向南方上供,免爾之災。
(2)京都順天府宛邑齊家司馬蘭村義和團曉諭
京都順天府宛邑齊家司馬蘭村虔誠設立義和神團,為此曉諭嚴規村坊事:
竊有天主教,由咸豐年間串結外洋人,禍亂中華,耗費國帑,拆廟宇,毀佛像,占民墳,萬惡痛恨;以及民之樹木禾苗,無一歲不遭蟲旱之災。國不泰而民不安,怒惱天庭。今以上天大帝垂恩,諸神下降,赴垣設立壇場,神傳教習子弟,扶清滅洋,替天行道,出力於國家而安於社稷,佑民於農夫而護村坊,否極泰來之兆也。而恐愚庶無賴之徒,仗勢橫行,依強凌弱,報與村首團長,以公為公,按法辦理,不准狥(徇)私為己。如有私情,神目如電,察示無私,輕罰重法,絕不寬宥。因以外教邪術迷人,上天惱怒,差眾聖下界赴壇,傳教子弟義和團。義者仁也,和者禮也,仁禮和睦鄉黨,道德為本,務農為業,而遵依佛教。不准公報私仇,以富壓貧,依強凌弱,以是為非。
齋堂川齊家司馬蘭村坎字團具
(3)告白
中原各省集市村莊人等知悉:
茲因天主教並耶穌堂毀謗神聖,上欺中華君臣,下壓中華黎民,神人共怒,人皆緘默。以致吾等俱練習義和神拳,保護中原,驅逐洋寇,截殺教民,以免生靈塗炭。自示之後,曉諭村莊人等,無論爾等誰莊,如有教民,急速驅逐,自逞將教堂及伊等房屋,俱各延燒毋留。誰若招留抗違隱匿信主之人,吾等到處一例問罪,用火焚化,以致掣肘。尤恐不諭而誅,吾等不忍無故干受其累。勿違,特示。
義和拳具
光緒二十六年五月初一日
在義和團運動的迅猛發展勢頭之下,朝中敢於站出來反對的人寥寥無幾。許景澄(1845—1900)和袁昶(1846—1900)是最傑出的兩位。許景澄,同治七年(1868)進士,曾任駐日公使(1880)、駐法、德、意、荷、奧公使(1884—1887)和駐俄公使(1891—1898)。袁昶,光緒二年(1876)進士,充總理衙門章京十餘年(1883—1894),1898年9月除直隸布政使,以三品京卿在總理衙門上行走。他們認為拳民全不可恃,中國向列強開戰無異於自殺,而圍攻公使館則嚴重違反了國際法。二人既是浙江同鄉,又是好友,聯名具奏鎮壓拳民,旋被誣為漢奸,6月26日被捕下獄,兩日後處斬。
下面的三封奏摺就是兩位勇敢的大臣所作。通過這三封奏摺,我們可以從北京的視角,對義和團運動的背景和發展做一總體的了解。
選文49 反義和團的殉難者(1900年)④
第一封奏摺為戶部侍郎許景澄、太常少卿袁昶所上,奏請剿拳民以弭巨患:
伏查嘉慶十三年七月上諭,即有山東河南一帶匪徒,設立八卦教、義和團等名目之事,實系白蓮教餘孽,曾奉仁宗皇帝嚴旨密拿懲辦。去年,吳橋縣知縣勞乃宣說帖考之最詳。前月,東撫袁世凱遵旨覆陳,言萬無招撫編為營伍之理,言之最為切實明白。前東撫毓賢,辦理平原縣邪匪一案,稱匪首朱紅燈自稱明裔,妖言煽亂,各處響應,幸被官兵掩捕擒獲,就地正法,絕無能避槍炮刀斧之妖術,此其明證……
為今之計,惟有先清內城之匪,以撫定民心,慰安洋情,乃可阻其續調之兵。必中國自剿,乃可免洋兵助剿,情勢顯然。
許、袁二人的第二摺奏請保護使館,以維持大局:
竊自上月二十四日,德國公使克林德途遇槍斃之後,該匪遂攻擊各國使館。提督董福祥所統甘軍,尤與之聲勢相倚,狼狽為虐……今已二十餘日,洋兵死者寥寥,而匪徒骸骼狼藉,遍於東交民巷口。平日妖言惑眾,自詡能避槍炮之術,而今安在?
伏以春秋之義,兩國構兵,不戮行人;泰西公法,尤以公使為國之重臣,蔑視其公使,即蔑視其國。茲若任令該匪攻毀使館,盡殺使臣,各國引為大恥,聯合一氣,致死報復。在京之洋兵有限,續來之洋兵無窮。以一國而敵各國,臣愚以為不獨勝負攸關,實存亡攸關也。我國家與泰西各國通商,垂六十年,准其各省傳教,平日教民倚勢魚肉鄉里,以洋教士為護符,地方官或者希圖了事,抑制平民,亦所不免。民心怨憤,仇視教民,是皆臣等辦理不善……見異服異言,統呼之為毛子,銳以獮薙為快……
臣愚請保全使館,為將來轉圜地步。一面嚴旨切責董福祥,飭令甘軍悉行退扎城外……一面仍請責成大學士榮祿,剋期將拳匪一律驅逐出城,以救燃眉之急……
1900年7月28日,許、袁的第三折直接導致了二人之死:
竊自拳匪肇亂,甫經月余,神京震動,四海響應,兵連禍結,牽掣全球,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釀成千古未有之奇災……查拳匪揭竿之始,非槍炮之堅利,戰陣之訓練,徒以「扶清滅洋」四字號召群不逞之徒,烏合肇事,若得一牧令將弁之能者,蕩平之有餘。前山東撫臣毓賢養癰於先,直隸總督裕祿禮迎於後,給以戰具,附虎以翼……裕祿且招攬拳匪頭目,待如上賓,鄉里無賴棍徒,聚千百人,持義和團三字名帖,即可身入衙署,與該督分庭抗禮,不亦輕朝廷羞當世士耶?……
大學士徐桐,索性糊塗,罔識利害;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剛毅,比奸阿匪,頑固性成;軍機大臣禮部尚書啟秀,膠執己見,愚而自用;軍機大臣刑部尚書趙舒翹,居心狡獪,工於逢迎。當拳匪甫入京師之時,仰蒙召見王公以下內外臣工,垂詢剿撫之策。臣等有以團民非義民,不可恃以禦敵,無故不可輕與各國開釁之說進者。徐桐、剛毅等竟敢於皇太后皇上之前,面斥為逆說……甚至王公府第,聞亦設有拳壇,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剛毅等。徐桐、剛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剛毅等,實為釀禍之樞紐……
方匪初起時,何嘗敢抗旨辱官,毀壞官物?亦何敢持械焚劫,殺戮平民?自徐桐、剛毅等稱為義民,拳匪之勢益張,愚民之惑滋甚,無賴之聚愈眾……使徐桐、剛毅等,不加以義民之稱,該匪尚不敢大肆焚掠殺戮之慘。推原禍首,罪有攸歸,應請旨將徐桐、剛毅、趙舒翹、啟秀、裕祿、董福祥、毓賢,先治以重典,其餘袒護拳匪,與徐桐、剛毅等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應得之罪。不得援議親議貴,為之末減,庶各國恍然於從前縱匪肇釁,皆謬妄諸臣所為,並非朝廷本意。棄仇尋好,宗社無恙,然後誅臣等以謝徐桐、剛毅諸臣。臣等雖死,當含笑入地。無任流涕具陳,不勝痛憤惶迫之至,伏乞皇太后皇上聖鑒!
此摺奏聞之後,二人即被處斬。
①譯者按:「義和拳」作會社名稱時,英文應譯作「Harmonious Brotherhood」,原書「Righteous and Harmonious Fist」的譯法不確,且有誤導性。
②翦伯贊編:《中國近代史料叢刊·義和團》(四),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١٩٥٧年,第١٤٨—١٤٩頁。
③譯者按:在翦伯贊《中國近代史料叢刊·義和團》一書中,「關公聖帝君降壇日」是傳單的題目,而非正文。英文本譯者將「日」字看作「曰」字,把「關公聖帝君降壇曰」當作正文第一句,似較原書通順。傳單內容借關公之口宣傳,所以著一「曰」字,而作「日」字則難以索解。《近代史資料》1957年第1期刊登了王火選輯的《義和團雜記》,收錄了一篇類似的傳單,開頭即是「關聖帝君降壇曰」。此處姑從英文本改動。
④《光緒政要》卷二十六,第8—10頁;又見翦伯贊編:《中國近代史料叢刊·義和團》,第159—16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