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擊與回應 · 第18章 1898年的失敗

費正清 《衝擊與回應》
1898年春,康有為等人的屢次上書以及康有為有關日、俄改革的著作上呈朝廷,使開明官員關心起維新的問題。最重要的則是引起了光緒帝本人的對維新的重視。此時是自1889年皇帝成年、太后撤簾歸政以來,光緒帝掌權最充分的時候。光緒帝認識到了變革的必要性,於1898年6月11日頒下詔書,宣布變法。同日,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向皇帝保薦康有為、梁啓超、黃遵憲等人推動變法。6月16日,光緒帝破格召見康有為,著康有為在總理衙門章京上行走,許以專摺奏事之權。光緒帝和維新派的諸領袖都偏於理想而短於政治經驗。他們在短時間內頒布了大量改革詔令,而沒有細查改革的社會與政治條件是否成熟,推行之後能否見效。這些詔書中有關於科學研究的,有關於西法練兵的,有關於發展農業與教育的,有關於公布公共預算的,有宣布廢除八股文的,有罷免守舊官員的,有裁撤閒曹的,不一而足。把持著肥差的官員和只曉得起承轉合的士子紛紛群起反對他們。保守主義者們慫恿慈禧太后鎮壓維新變法,說如果不鎮壓,太后自己也權位難保。9月21日,太后下令軟禁光緒帝,再度垂簾聽政。由此,守舊派完全掌握了局勢,其倒行逆施最終導致了義和團運動。我們首先敘述一下當時複雜的朝局,然後再考察更為複雜多變的保守主義思想。康有為和梁啓超以芝麻小官而驟得大權,又有些自以為是,於是激起了守舊派的強烈反彈。 (一)朝廷與皇帝 在變法之爭的大題目下還有幾個小題目:新舊之爭、滿漢之爭、英俄之爭、帝後之爭。慈禧太后只關心皇室的利益,如果維新運動奉她為領袖,她對維新的阻撓就會大大減少。但是即便如此,矛盾仍然不可避免:慈禧太后權力的支柱是她所寵幸庇護的太監和守舊大臣,而皇帝則是維新一派的領袖。不撤換太后的人馬,新政便無從施行;如果太后同意施行新政,則大權必定旁落無疑。新政直接威脅到了她本人的地位,也動搖了守舊大臣的地位,畢竟他們是改革的主要對象。如果主張維新的光緒帝握有實權,則太后和守舊大臣便風光難再。手握重兵的地方大員榮祿(1836—1903)死心塌地地依附太后,反對維新,以保全祿位。協辦大學士徐桐(1820—1900)也是一位守舊大臣,光緒帝對他極為反感,1887年至1898年的11年間只召見過他一次。仗著太后對自己信任有加,徐桐一直未遭罷黜。 此一時期,朝中有南、北黨之爭。太后支持以徐桐和大學士李鴻藻(1820—1897)為首的北黨,光緒帝則支持以帝師翁同龢為首的南黨。剛毅(卒於1900年)也是太后眼前的紅人,竭力阻撓變法,並且主張廢黜光緒帝。不消說,臭名昭著的太監李蓮英(卒於1911年)也反對一切變法措施。榮、剛、李三人沆瀣一氣,破壞維新事業。 地方督撫中,唯有湖南巡撫陳寶箴將變法詔書切實施行。山東巡撫和四川總督都是榮祿的黨羽,對詔書陽奉陰違。兩廣總督譚鍾麟和兩江總督劉坤一也唯榮祿之命是從。皇帝敦促劉坤一、譚鍾麟切實推行變法,劉氏竟以未收到詔書為由推諉,而譚氏則直接置而不答。 攻擊變法的御史與守舊大臣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即令一位御史與守舊大臣素無瓜葛,只要能參哪個維新派一本,馬上就能得到守舊大員的垂青。例如,有一個叫曾廉的舉人上書請殺康有為。曾廉的動機為何,我們不得而知。然而徐桐覽書大悅,馬上將曾廉邀請到自家宅邸,奉為上賓,不久又保薦他出任知府。在朝臣之中,翁同龢大體上是守舊派,長期以來一直是光緒帝最信任的師傅。翁氏看到皇帝對康有為等人的倚重更勝自己,不免心生嫉妒,害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脅。 裁撤冗員和閒曹,如詹事府、通政司、鴻臚寺、太常寺、太僕寺、大理寺,以及湖北、廣東、雲南三省巡撫,使許多官員一夜之間就要丟掉飯碗。舉人和貢生也將喪失入仕的機會。將寺觀改作校舍的想法則過於簡單,實則難以辦到。當時高級僧尼往往與紫禁城內的太監有交情,從而間接地能和太后搭上線。當和尚告訴太監寺廟將被拆毀,地皮挪作他用,連太監自己也可能被掃地出門,那麼太監就會竭盡所能說服老佛爺儘快停止變法。 總之,維新派領袖幾乎全是漢人,而反對維新者以滿人高官居多。剛毅曾說變法是損滿益漢,另一名滿人高官則說,康有為在保朝廷和保國家的面目之下,其實是想排除滿人而保全四萬萬人。1898年7月,一位滿人高官的妻子向太后哭訴,說所有滿人都要遭到罷斥了。據說太后聞言大驚,這促使她下決心出辣手鎮壓維新派。1898年9月,太后在榮祿的幫助下發動了戊戌政變。包括譚嗣同在內的六名維新領袖被處斬,光緒帝則在幽禁中度過餘生。1908年太后死期已屆時,她的外甥已先她一日去世了。 下面這段光緒帝和康有為的對話發生在關鍵的6月16日,皇帝發動百日維新五天之後。由於這段對話是康有為去世後他的一位門生追記的,所以文中稱康有為曰「先師」。這段對話可能就是這位「當代聖人」自己記錄的版本。 選文46 康有為同光緒帝的對話(1898年6月)① 先師二十八早入朝房,與榮祿遇,與談變法事。榮祿入對時,即面劾先師辯言亂政。榮祿下,先師入對。皇上問先師年歲、出身畢,先師即言:「四夷交侵,分割漸至,覆亡無日。」 皇上言:「皆守舊者所致耳。」先師奏言:「皇上之聖明,洞悉病源。既知病源,則藥即在是;既知守舊之致禍敗,則非盡變舊法與之維新,不能自強。」 皇上言:「今日誠非變法不可。」先師言:「近歲非不言變法,然少變而不全變,舉其一而不改其二,連累致敗,終必無功。」皇上然之。 先師又奏言:「所謂變法者,須將制度、法律先為改定,乃謂之變法。今言變法者,是變事耳,非變法也。」又請先開制度局,皇上以為然。 先師又奏:「臣於變法之事,嘗參考各國變法之故,曲折之宜,擇其可施行於中國者,斟酌而損益之,章程條理皆已備具。若皇上決意變法,可備採擇。」皇上曰:「汝條理甚詳。」先師乃曰:「皇上之聖,既見及此,何為不厲行之?」 皇上以目睨簾外,既而嘆曰:「奈掣肘何?」先師知皇上有所礙,又奏曰:「就皇上現在之權,行可變之事,雖不能盡變,而扼要以圖,亦足以救中國矣。惟方今大臣皆老耄守舊,不通外國之故,皇上欲倚以變法,猶緣木以求魚也。」 皇上曰:「伊等皆不留心辦事。」先師對曰:「大臣等非不留心也,奈以資格遷轉,至大位時,精力已衰矣。又多兼差,實無暇晷,無法參考新學,實無如何。皇上欲變法,惟有擢用小臣,廣其登薦,予以召對,破格擢用。方今軍機、總署並已用差,但用京卿、御史兩官分任內外諸差事,當無不辦。其舊人且姑聽之,惟彼等事事守舊,請皇上多下詔書,示以意旨所在。凡變法之事,皆特下詔書,則彼等無從駁議。先師又曰:「昨日賞李鴻章、張蔭桓寶星,何不明下詔書?」皇上一笑。「自割台後,民志已離。欲悚動臣僚之意,團結兆民之心,非得皇上哀痛之詔,無以收拾也。」皇上曰:「然。」 先師又奏:「今日之患,在民智不開;而民智不開之故,皆由以八股試士為之學。八股者,不讀秦漢以後之書,更不考地球各國之事。然可以通籍,累致大官。今群臣濟濟,然無以任事變者,皆緣以八股考試致大位之故。」皇上曰:「然。西人皆為有用之學,而吾中國皆為無用之學,故致此。」先師對曰:「皇上既知八股之害,廢之可乎?」皇上曰:「可。」先師對曰:「皇上既以為可廢,請皇上即下明詔,勿交部議。若交部議,部臣必駁矣。」皇上曰:「然。」 皇上曰:「方今患貧,籌款如何?」先師略言中國礦產遍地,生財有道,但當設法開源,不患財用不足。先師又詳奏譯書、派遊學、派遊歷各事,每終一事,稍息以待皇上命。皇上猶不命起,重及用人行政,末及推廣社會,以瀹民智而激民氣,並招撫會匪。因問,遂奏謝保國會被劾,皇上為保護之恩。皇上點首稱是。久之,皇上點首云:「汝下去稍歇。」又云:「汝尚有言,可具折條陳來。」先師乃起出,皇上目送之。蘇拉迎問,蓋對逾十刻,為從來所未有也。 在以上文字中,維新派一再引日本為榜樣,足見甲午戰後,中國人對日本的仇恨中逐漸雜入了絲絲欽佩。一些中國人開始考慮赴日留學,明治維新的領袖在中國大受歡迎,伊藤博文就是一例。他於1898年秋造訪北京。消息傳開,許多官員建議借伊藤博文的長才助中國變法,兼可密切兩國邦交。貴州舉人傅夔奏請留伊藤博文為相,以行新政。伊藤博文被中國官員尊為再造日本的名相,而光緒帝已經憑著一腔熱情,紙上談兵地推行新政三個月有餘。他決定於1898年9月20日接見伊藤博文,而維新運動第二天就夭折了。 選文47 伊藤博文同光緒帝的對話(1898年9月)② 伊藤奏曰:外臣博文此次來到貴國,係為漫遊,本日蒙陛下召見,殊為光榮。恭維陛下改良舊法,力圖富強,此於保全東亞局面上實有重要之關係,自不待言。博文漫遊已終,歸國奏明皇上陛下,陛下必宸衷欣悅。博文謹祝大皇帝聖壽萬年! 伊藤奏畢,光緒命之坐,遂作下列之問答。 光緒:久聞貴爵大名,今日不圖竟得相見,誠屬快慰之至! 伊藤:本日辱蒙召見,親得咫尺龍顏,榮幸實無有過於此者。 光緒:途中平安否? 伊藤:托陛下洪福,路上極為平安。 光緒:貴國大皇帝陛下安否? 伊藤:此次決定漫遊後,曾入宮覲見,龍體極為安泰。 光緒:貴國維新以來之政治,為各國所稱揚。貴爵對於祖國之功業,實無人不佩服。 伊藤:過蒙獎譽,萬不敢當。臣不過仰體我天皇陛下之聖謨,聊盡臣子之職分耳。 光緒:貴我兩國,地勢上同在一洲之內,最親最近。目今我國改革,迫於必要,朕願聞貴爵披瀝其意見,請貴爵將改革順序方法,詳細告知總理衙門王大臣,予以指導。 伊藤:敬奉諭旨。王大臣如有諮詢,臣依實際所見,苟有利於貴國者,必誠心具陳。 光緒:常與貴國同心協力,永久繼續親密國交,為朕所最為切望者。 伊藤:我國天皇陛下之聖意,亦實相同。此心若能普及於兩國臣民,則交誼日漸親密,實屬易事…… 之後的對話就是禮節性的了,意義不大。會見後,皇帝賜宴招待伊藤博文。 (二)反變法的保守思想③ 維新運動的反對者在思想上建樹甚少。他們乞靈於傳統的教條以抗拒變革,認為有祖宗之法足矣。然而觀其議論,仍不乏高見。他們的見解同樣是這段歷史具有啟發性的組成部分。 按政治思想劃分,保守主義者有兩大類。第一類保守主義者無條件地反對一切改變。他們有的認為治國就該靠人治加德治,無所謂法治,也就無所謂變法;有的認為祖宗之法無論如何也不可廢,則也就無所謂變法。第二類人的反對則沒有那麼絕對。他們有的相信中法本就優於西法,所以不必變;有些人則承認西法確有優長之處,卻與中國國情不合。他們最能認可的說法是,西法非必不可取,西政非必不可用,但康有為的變法則弊大於利。他們認為,康氏變法最嚴重的害處就是腐蝕人心—中國制度之優越在於王道,而西洋人唯重金錢,西法則並用法治與霸政。 王先謙(1842—1917)是學林泰斗,《東華錄》的編者之一。他與大藏書家葉德輝(1864—1927)都認為,中國之壞是人之壞而非法之壞,所以言變法不如言變人。王先謙進一步宣稱,西方人公心重而中國人私心重,所以民主制度難以行於中國,其說如下: 夫所謂自治雲者,從前西國本無政教,百姓困苦,不能相忍,自下劘上,以成此局。中國數千年聖帝明王,殫其作君作師之心力,積累經營,籌慮既周,防檢尤密。其立國之本,固不侔矣。而中西公私之懸異,即由此而生。西人各挾一自治之權,鳩合大朋,互相抑制。坐而謀者公益,出而議者公害,政令公之,財產公之,土地公之【註:如印度取自公司,而歸之國家是也】,其勢皆出於不得不然。而上無齟齬不安之見,民無推諉坐視之心者,習成故也。 中國之民,自黃帝、堯、舜以來,戴君若天,望君若神,又樂其寬然有餘也。而欣欣焉以自私,擊壤之歌是也。自夏後氏家天下,民亦以為吾君之子也,而相與私之,君與民各據其私而私之……今以中國自私之心,而行西人自治之政,其不能相合決矣。④ 褚成博也認為最緊要的便是變人心,他於1898年寫道: 當今之世,非無治法之患,實無人心之患。欲求變法,先宜變心……自同治初元,曾國藩、左宗棠、沈葆楨、李鴻章諸人,因外患日深,力崇西學……咸謂始雖效彼所長,終當駕乎其上。乃因循至今,島寇偶侵,全局糜爛。是豈法之不變,變之不善哉,亦誤於行法之不得其人耳……船械諸工,果能符宗棠原議,悉由華廠自辦乎?……(李鴻章)所派學生,果有一二造詣精絕、為國竭忠禦侮乎?……創設海軍,果能遵葆楨原議自動訓練乎?推之他事,莫不皆然……大率有初而無終,言多而行少……遠猷敗於粉飾,患氣伏於貪私……從前總理衙門籌議海防云:各事一不得人,均歸虛費,其誤在用非其人,不在法之不善。⑤ 一些守舊士人比較中西政治之後,認為西人除機械、算學外一無所知,而中國政治則為德治,為王政,為義,為太平,為永久。有道德力量在後面撐腰,中國必定能夠統一區宇,賓服四夷。黃仁濟是一位保守論者,他寫道: 若謂天地人物,皆可以算學得之,似此則外洋宜有治而無亂,有興而無衰,有生而無死,有存而無亡,有強而無弱,有富而無貧。何以治亂興衰生死存亡富貧之故,外洋亦又得而握之。蓋此算數之中,又有一天理之主宰焉。外洋但知一時一事之推測,而中華早悉百世千載之推測,斯即我中華有聖人,而外洋不能企及者…… 外洋專重利,並行一信字,上下同心,有君臣一體之意,其國雖富強,終不能群情一統。我中華共重義,兼行一仁字,因少同心,反形衰弱。惟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道,實由此而推引。外洋專從數,並行一術字,凡事皆有數定,故並君臣父子夫婦兄弟、善惡貞淫吉凶禍福之理,全然不講。中華則於數中兼說一理字,百事聖經聖傳皆有理以窮其間……⑥ 循著這一思路,許多士人和官員都承認西方之長在於富強之術,但此富強之術須加改造,以適應中國國情。「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一語有多重內涵。誠如衛德明(Hellmut Wilhelm)教授所言,體用兩分的思想在中國由來已久,可以追溯到孟子的「內」和「外」。⑦ 在朱熹的學說里則稱為「體」和「用」,相當於理學框架下的「理」與「氣」這對概念。值得注意的是,「中體西用」的頭號闡釋者張之洞就精通朱子之學,無怪乎他將所有學術都分為兩類—「舊學為體,新學為用」。這個兩分法用到政治學說上,就體現為德治為主、法治為輔的思想。有些人將「中體西用」解釋為以霸道雜入王道,因為他們腦中還存著一個古老的觀念—律法不外乎君主懲罰人民的工具。仿行西法不過一時權宜,中國治道的常經大法仍在於仁義道德。於是,這個口號又可以理解為:以服膺孔孟、尊戴君上為本,以夷人的「霸政」為輔,從而致國家於富強之境。士人文悌寫道: 故其事必須修明孔、孟、程、朱,《四書》《五經》《小學》《性理》諸書,植為根柢,使人熟知孝弟忠信、禮義廉恥、綱常倫紀、名教氣節以明體,然後再習學外國文字、言語、藝術以致用。則中國有一通西學之人,得一人之益矣。⑧ 不少旅行日記告訴我們,這種態度可以一變而成為對西方異俗的厭惡。袁祖志《涉洋管見》中有一節讀來趣味橫生: 中土四時咸備,氣候均調,泰西則寒暑不時,冬夏亂序,有自古迄今霜雪不降之處,該處之人,畢生不識六出花為何物…… 以人事而論,中土首重倫常,次隆仁義。泰西則子不養父,臣玩其君,妻貴於夫,三綱淪矣。因夫婦之道不修故,婚姻之禮遂廢。女子二十有一便縱其任意擇夫,盡有屢擇方配之人,不以先奸後娶為恥。青年碧玉,到處求雄;皓首孤孀,盡堪招偶。風俗之壞,一至於斯…… 以言禮樂,則天子之居與齊民等。不過規模累大,而無森嚴堂陛之象。君主之容與君後之象懸以待沽,民間作為玩具,尊卑之分泯矣…… 言乎服御,則除土耳其一國被服離奇外,其餘各國相同,毫無分別。尊卑一式,貴賤難分。夏無紗葛之適體,冬鮮裘絮之章身。但有車馬之勞,而無藍輿之適。婦女裙長七尺,徒掃垢壤,帳帷高懸一丈,難拒蚊蚋。 以言乎飲食,則無分冬夏,均啜冷水涼醪;不解烹庖,但識牛脂羊肋;傳餐無幾,徒勞器具之繁;式食庶其,不勝僕從之瘁;羹湯絕少,珍錯全無焉。 以言乎政治,則暴征苛斂,亘古罕聞。竟有按照物價所值,如數輸納,或查得偷漏,則遞加十倍百倍以示懲罰。或有地稅,或有丁稅,或有身稅,或有屋稅,或有招牌稅,煩重極矣。取之不厭,民何以堪,又復尊尚邪教,任其橫行,竭民脂膏,啟造禮拜堂,以有用之錢,置之無用之地,殊堪駭異。 至於律不載戀奸之條,妻可以置妾控夫,尤為可笑。此外則倒置失宜者,囹圄之反為天堂也。居大不易者,食用之貴如珍寶也。五倫不修而五穀不備也,百藥不詳而百草無香也……⑨ 中國第一任駐英副使劉錫鴻在《英軺日記》中寫道: 彼之實學,皆雜技之小者。其用可制一器,而量有所限者也……一意講求雜技,使趨利之舟車、殺人之火器,爭多競巧,以為富強,遽謂為有用之實學哉?……究其禁奇技以防亂萌,揭仁義以立治本,道固萬世而不可易。彼之以為無用者,殆無用之大用也夫!⑩ 另外一條批判西方物質至上主義的思路是,認為中國物質文明的停滯是因為中國人重大道而輕器物。例如,劉岳雲(1849—1917)說:「夫夷之技,一工人耳,薦紳之所不道,而學士大夫之所鄙也……中國之才百倍於夷狄,特摒棄弗為,別求其至遠至大者也。」⑪ 有的人則沒那麼自大,反而有幾分悲觀。他們認為西方物質文明領先太多,中國人想要師夷長技以制夷,難於上青天。想要圖存須得另闢蹊徑,西化並不可取。大儒俞樾(1821—1907)開出的藥方,就有幾分道家消極抵抗的味道: 然則勝之將奈何?曰:吾固言之矣,兩剛不能以相制,制剛者,柔也;兩利不能以相制,制利者,鈍也;然則兩巧不能以相制,制巧者,拙也……即或決命於疆場,彼之利器足以傷我者不過數百人耳,數十人耳。吾賞罰信必,號令嚴明,千百為輩如牆而進,彼奈我何?故曰惟拙可以制巧。以大拙制大巧,必勝之術也。⑫ 最後,有幾種說法是專門針對西洋機器的: (1)中國人單憑人力和經驗就能勝過機器。沈純寫道: 中國舵工,視日暈雲氣而知何時有風雨,察水紋沙線而知此處有暗礁,驗山形水色而知此海屬何處。一日經歷,終身不忘。他如琉璃河之鐵桿、廈門之獨石橋、都中之華表、廣東之雕牙器、埃及古宮之楹棟、義大利之石刻,悉未嘗借力機器。洋人見之,率皆摹撫流連,莫測其妙……⑬ (2)中國人口過於龐大,如果應用機器,許多勞動力將失業,社會的秩序與安寧將被嚴重擾亂。此論點被學者朱一新(1846—1894)痛切闡發:「西國地廣人稀,故耕種亦用機器。若中國用此,一夫所耕,可奪十夫之利。彼十夫者,非坐而待斃,即鋌而走險耳。」⑭ 張自牧也說: 南畝之農夫,北山之礦工,及夫輓車操舟者流,數千百萬之人,畢生胼胝於其中,一旦為機器所攘奪,失其謀生之業,其有不相聚焉亂者乎?泰西機器之行未及百年,而大亂屢見,殆由此也。⑮ (3)地球上的自然資源是有限的,而機器的生產卻是無限的。自然資源一旦枯竭,人類的生存便將面臨困境,所以應該抵制機器。俞樾說: 今彼中(西洋)人則不然,但知窮極天地之所有,以供吾一日之用。語曰:「竭澤而漁,明年無魚。」聞彼中用煤無度,產煤之地日以少矣……然即煤之一物而推之,則知用之無度必有窮……日復一日,菁華衰竭,恐天地塊然不復能生人物矣!⑯ ①張伯楨:《南海康先生傳》,第26—28頁;又見夏曉虹編:《追憶康有為》(增訂本),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第96頁。 ②王芸生:《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第三卷),第229頁。 ③關於本節,請參看陳鍫《戊戌政變時反變法人物之政治思想》,收入包遵彭等編:《中國近代史論叢》(第7冊第1輯),台北:正中書局,1956年。 ④王先謙:《虛受堂書札》卷二,光緒三十二年版,第75—76頁(譯者按:陳鍫之文將《書札》誤作《文集》)。又見王先謙:《葵園四種》,長沙:嶽麓書社,1986年,第933頁。 ⑤陳鍫:《戊戌政變時反變法人物之政治思想》,第151—152頁。 ⑥陳鍫:《戊戌政變時反變法人物之政治思想》,第156—157頁。 ⑦Hellmut Wilhelm,「The Problem of Within and Without,a Confucian Attempt of Syncretism」,Journal of the History Ideas. ⑧文悌:《文侍御悌嚴劾康有為折》,見蘇輿:《翼教叢編》,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2年,第30頁。 ⑨袁祖志:《涉洋管見》,見《小方壺齋輿地叢鈔》(第六十冊),第470—478頁。 ⑩劉錫鴻:《英軺日記》,見《小方壺齋輿地叢鈔》(第五十六冊),第184頁;又見錢鍾書主編:《郭嵩燾等使西記六種》,第240頁。 ⑪劉岳云:《食舊德齋雜著》卷一,《〈格物中法〉序》首頁,無頁碼。 ⑫俞樾:《賓萌集》卷二,第6頁。 ⑬沈純:《西事蠡測》,見《小方壺齋輿地叢鈔》(第六十二冊),第530頁。 ⑭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卷四,第50頁,《拙庵叢稿》本;又見朱一新:《無邪堂答問》,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第170頁。 ⑮張自牧:《瀛海論》,見《小方壺齋輿地叢鈔》(第六十冊),第489頁;又見北京圖書館出版社古籍影印室輯:《歷代邊事資料輯刊》(第五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年,第17—18頁。 ⑯俞樾:《賓萌集補篇》卷六,第79—80頁,清光緒二十五年刻,《春在堂全書》本。